序幕
第一部　傲慢與極度偏見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幕間休息一
第二部　新娘的代價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幕間休息二
第三部　戰爭的創傷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幕間休息三
第四部　一縷陽光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尾聲

《諜海生涯》

弗．福塞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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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一九八三年底，當時的英國祕密情報局局長不顧內部的一些反對意見，成立了一個新的科室。反對意見主要來自於已有的科室。這些科室幾乎都有覆蓋世界各地的自己的工作領域，而這個新科室將有一個非常廣泛的範圍，跨越傳統的邊境。

　　成立這個科室的原動力來自於兩個方面。

　　一個是西敏宮【註：英國國會。】和白廳的強烈要求，尤其是繼前一年英國取得了福克蘭群島戰爭勝利之後，執政的保守黨內部廣泛地持有這種意見。儘管在軍事上取得了勝利，但在此後就該事件舉行的一些亂糟糟的、偶爾還夾雜有謾罵的討論時，留下了一個問題：對於加爾鐵里將軍領導的阿根廷軍隊在史坦利港登陸我們為什麼會如此地大吃一驚？在各個部門之間，該爭論持續了一年多時間，後來才慢慢地淡化了指責和反指責的程度：我們沒得到過警告──你們得到過。外交大臣卡林頓勳爵被折騰得差不多就要辭職了。幾年後，繼泛美航空公司航班在蘇格蘭洛克比上空爆炸之後，美國也將陷入類似的爭吵，一個機構聲稱已經發出了警告，而另一個機構聲稱沒有收到過警告。

　　第二個原動力是曾經擔任過ＫＧＢ主席長達十五年的尤里．安德洛波夫，最近爬上權力頂峰當上了蘇共中央總書記。寵愛原單位的安德洛波夫，在他當政期內加強了ＫＧＢ對西方的滲透和諜報活動。據說，尤里．安德洛波夫高度讚賞在諜報活動中採取誤導情報行動──採用謊言對有影響的特工和知名人士進行人格詆毀，以降低士氣，並散布流言蜚語挑撥盟國之間的關係。

　　被蘇聯人稱為「鐵娘子」的柴契爾夫人，認為這個遊戲應該雙方都來玩，並表示她不反對英國自己的情報機構也可以向蘇聯提供假情報作為回禮。

　　這個新科室有一個長長的名稱：欺騙、誤導及心理行動科。當然，這一名稱根據單詞的英文字頭很快就被縮略為ＤＤＰＯ，接著又進一步被簡稱為ＤＤ科。

　　一位新的科長被任命了。如同裝備部門的負責人被稱為「舵手」、法律處的負責人被稱為「律師」一樣，ＤＤ科的新頭頭被在食堂裡某些聰明人稱之為「騙術大師」或「騙子」。

　　那人就是山姆．麥克里迪，他在這個科裡當了七年科長。然而好景不長，一九九〇年四月下旬，在白廳的一個辦公室裡發生了一次談話。

　　那位年輕的助手從外間辦公室的書桌後站起身，露出了他的訓練有素的微笑。「早安，馬克爵士。常務副大臣請您直接進去。」

　　他打開了通往外交與英聯邦事務部常務副大臣辦公室的門。常務副大臣羅伯特．英格利斯爵士面帶笑容地起身表示歡迎。

　　「馬克，我親愛的老朋友，你來了真好。」

　　如果不能冷靜地對待那些相對不太熟悉的人的熱絡和客套，那是當不成局長的。馬克爵士硬著頭皮來面對一次困難的會談。

　　坐定之後，這位外交部的高級公務員打開辦公桌上的一隻舊公文速遞箱，從中取出一份對角線打著一個紅叉的淺黃色卷宗。

　　「你已經在你們的各地情報站考察了一圈，肯定能對我談談你的印象？」他問道。

　　「當然了，羅伯特，會及時向你匯報的。」

　　羅伯特．英格利斯爵士在絕密文件中找出了用黑色塑膠螺旋圈裝訂書脊的一本紅色軟皮本。「我已經讀過了你的那些建議，」他開始說，「『九〇年代的祕密情報局』，以及那位情報協調員的最新採購單。你好像完全滿足了他的要求。」

　　「謝謝你，羅伯特，」局長說，「那麼外交部會支持我？」

　　那位外交官臉上綻出來的笑容肯定能獲得美國遊戲表演的大獎。

　　「我親愛的馬克，對於你的建議中的感受我們是沒有困難的。但有幾個觀點我倒想與你探討一下。」

　　切入正題了，祕密情報局局長想道。

　　「我能否這樣理解，比方說，你所建議的這些額外的國外情報站已經得到了財政部的同意，而且必要的經費也已經從某些部門裡得到了？」

　　這兩個人都很清楚，祕密情報局的運作預算並不是全部來自於外交部。實際上只有一小部分來自於外交部。與美國的中央情報局不同，這個祕密情報機構平常極為低調，但其真正的經費是由政府的各個部承擔的，包括沒有什麼關係的農、漁、糧食部。

　　因為預算經費來源廣泛且又極為隱蔽，祕密情報局不會因為未滿足外交部的要求而受到其以切斷經費來源的威脅。馬克爵士點點頭。

　　「這裡沒有問題。我和協調員已經去過財政部，解釋了配員安排情況（這一點我們也已經向不管部說明了）。財政部已經撥出了必要的資金，全都是以研究開發費的名義祕密地發放給一些最不相關的各個部門。」

　　「好極了。」常務副大臣露出了笑臉，不管他心裡是否這麼感受。「那就讓我們來談談確實屬於我所管轄範圍之內的事務吧。我不知道你們的人員配置安排是怎麼回事，但由於冷戰的結束以及中歐和東歐的解放，我們正面臨著外交人員擴編的問題。你懂我的意思嗎？」

　　馬克爵士完全聽懂了他的意思。在過去的兩年裡，東歐原社會主義國家的劇變使世界的外交地圖正在發生快速的變化。外交使團正尋求在中歐和巴爾幹地區擴展勢力的機會，甚至還將在拉脫維亞、立陶宛和愛沙尼亞建立小型大使館──如果這些波羅的海小國家能從蘇聯獲得獨立的話。由此推論，他建議既然冷戰已經結束，那麼他的這位祕密情報局同事的地位應該有所下降。但馬克爵士並不這麼認為。

　　「與你們一樣，我們祕密情報局也別無選擇，只能招募人員。撇開招募不說，光是培訓就要六個月時間，然後才能讓一名新手去世紀大廈，以騰出一名經驗豐富的特工派往國外。」

　　那位外交官收起笑容，嚴肅地俯身向前。

　　「我親愛的馬克，這就是我想與你討論的實質內容。在我們的使館內安排位置，以及安排給誰。」

　　馬克爵士不由暗暗叫苦。那傢伙切中了他的要害。雖然在預算經費上「左右」不了祕密情報局，但外交部隨時都能打出一張很厲害的王牌。在國外活動的大多數情報官都以大使館工作人員作為他們的身分做掩護。這樣，使館就成了他們的主人。如不能安排具有外交掩護的工作，就不能派遣情報員了。

　　「你對未來有什麼總體意見，羅伯特？」他問道。

　　「未來，恐怕我們不能為你們的一些……富有特色的職員安排位置了。那些身分掩護已是明知的情報官，即掛牌特工。在冷戰時期，這是可以接受的；在新形勢下的歐洲，他們會顯得呆頭呆腦。當然，這樣做是會招怨的，但你肯定是明白的。」

　　這兩個人都知道，在國外活動的特工分為三類。「非法」特工不具有使館的外交身分做掩護，亦即不是羅伯特．英格利斯所關心的。在使館裡工作的情報官要麼是「宣布過的」，要麼是「未經宣布的」。

　　一名宣布過的情報官，或掛牌特工，其真實身分是眾所周知的。曾幾何時，使館裡有這樣的一位情報官，工作起來如同夢境般地美好。在那些社會主義國家和發展中國家裡，持不同政見者、不滿政治現狀者以及任何懷有其他希望者，知道應該找誰吐露苦水和哀怨，如同找一位神父去作懺悔一樣。由此而獲得了大量的情報和一些很有價值的投誠者。

　　現在這位高級外交官所說的意思是，他再也不要這種情報官了，再也不向他們提供職位了。他現在要維持他的部門的優良傳統，即不去撫慰任何非英國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羅伯特，但作為祕情局局長，我在任期內不能，而且也不會去清洗長期以來忠心耿耿幹得很好的高級情報官。」

　　「為他們另找一些職位吧！」羅伯特爵士提議，「在中美洲、南美洲、非洲……」

　　「我總不能把他們放到蒲隆地，讓他們幹到退休吧。」

　　「那就找些內勤工作好了。在國內。」

　　「你是指那些沒有吸引力的工作吧？」局長說，「大多數人是不願幹的。」

　　「那只能讓他們提早退休了。」外交官流暢地說。他又一次俯身向前。

　　「馬克，我親愛的朋友，這是不能討價還價的。關於這件事，『五名智者』與我持相同的觀點，這是肯定的，我自己算是一個。當然，我們會同意支付慷慨的補償，但是……」

　　「五名智者」是指不管部、外交部、內政部、國防部和財政部的五名常務副大臣。這五個人在政府中掌握著很大的權力。他們的其中一個權力就是任命或向首相推薦祕密情報局局長和保安局（ＭＩ─五局）局長。馬克爵士感到很不高興，但他清楚地知曉權力的現實。他將不得不做出讓步。

　　「那好吧，可我需要議程指導。」

　　他這句話的意思是，作為局長，他想讓他的部下看到他的主張遭到否決。羅伯特．英格利斯爵士很會說話；他可以做到這一點。

　　「指導馬上就可安排。」他說，「我會請其他智者舉行一次意見聽取會，屆時我們要針對新形勢制訂一些新規定。我的建議是，根據要執行的那些新規定，你要慫恿那些律師們稱之為的『優等行動』，並由此建立樣板法院。」

　　「什麼優等行動？什麼樣板法院？你在說些什麼呀？」馬克爵士問。

　　「一個先例，我親愛的馬克。搞成一個先例，然後推廣至全體人員。」

　　「一個替罪羊？」

　　「這樣說太難聽了。提前退休能拿到豐厚的年金恐怕不能被稱為是犧牲品吧。你選一個能夠提早退休又不致引起異議的情報官，舉行一次意見聽取會，這樣就可以搞成一個先例了。」

　　「一名情報官，你心裡有譜嗎？」

　　羅伯特．英格利斯爵士豎起手指，凝視著天花板。

　　「嗯，總是那個山姆．麥克里迪。」

　　當然了，「騙術大師」。自從三個月之前他在加勒比海表現出來的充滿活力的積極性，如果算是不正宗的話，那麼馬克爵士已經明白，外交部認為麥克里迪是屬於某一類放蕩不羈的中亞可汗，行為古怪。唉，這個……倒霉的傢伙。

　　※※※

　　馬克爵士坐汽車返回泰晤士河對岸的祕密情報局總部──世紀大廈。他的內心在深深地反省著。他知道外交部的那位高官並不是僅僅「建議」山姆．麥克里迪退休，他是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從局長的觀點來看，這是他所得到的最難以執行的命令。

　　一九八三年，當山姆．麥克里迪被選拔為ＤＤ科科長時，馬克爵士是一名副處長。他與麥克里迪是同時代人，官銜只比他高半級。他喜歡這位由局長阿瑟爵士選拔到新崗位上的離奇古怪、富有個性的特工，但當時大家也全都喜歡他。

　　此後不久，馬克爵士被派往遠東工作三年（他能講一口流利的漢語普通話），一九八六年回來後升為副局長。阿瑟爵士退休後來了一位新局長坐到了這個寶座上。馬克爵士是在前一年接替了他的。

　　在赴中國工作之前，馬克爵士與其他人一樣，也認為山姆．麥克里迪是幹不長的。這位騙術大師就像是一顆粗糙的鑽石，難以適應世紀大廈機關內部的各種規矩和條條框框。

　　其中一件事是，各地區性科室誰也不願仁慈地對待這位新人，在他們戒備森嚴的領域裡辛苦地開展行動。爭搶地盤的矛盾只能由圓滑的交際人員去解決，不管麥克里迪如何聰明，但從來沒見過他在處理那種事情。另一方面，衣著隨便的麥克里迪很難融入西裝筆挺的高級情報官員的圈子，而且他們大都是英國享有盛名的公學畢業生。

　　使馬克爵士感到驚奇的是，當他回到英國時，他發現山姆．麥克里迪卻像諺語中的綠色月桂樹般地茁壯成長著。他似乎幹得得心應手，部下對他服服貼貼、忠心耿耿，同時在他請求幫助時也沒有得罪那些即使是最死硬的「地盤派」科長們。

　　在其他外勤特工回國休假和匯報工作時，麥克里迪能用行話和隱語與他們交談，由此好像積累起大量的情報資料。毫無疑問，根據不需要知道的原則，許多情報是不應該向他吐露的。眾所周知，他能與技術人員和工人們打成一片──這種同志間的友情並不是高級情報官經常能夠得到的，但他偶爾能請他們協助實施電話竊聽或郵件截取，而其他科長們還在忙於為這種事情填寫申請表呢。

　　所有這些，以及諸如違反規定和隨意離崗等令人惱火的怪癖行為，難以使領導會去喜歡他。但使他留在位置上的原因很簡單──他能拿出東西來，他幹得很好，他搞了一項使ＫＧＢ吃不下飯的行動。所以他能得以留任……直到現在。

　　馬克爵士嘆了一口氣，在世紀大廈的地下車庫裡鑽出他的那輛美洲虎轎車，坐電梯去了他在頂樓的辦公室。現在他用不著做什麼。羅伯特．英格利斯爵士會與他的同事們協商，並出籠「那套新規定」和「指導」，這將使這位遇到了麻煩的局長實事求是地、但也是心情沉重地說：「我別無選擇。」

　　直到六月底，這份「指導」或者說「指令」才由外交和英聯邦事務部發了下來，於是馬克爵士把他的兩名副局長召到了他的辦公室裡。

　　「這太不近人情了吧！」巴西爾．格雷副局長說，「你難道不反對嗎？」

　　「這次不行呀！」局長說，「英格利斯已經下定了決心，而且他有其餘四位智者為他撐腰。」

　　他給兩位副手看的那份文件說得明明白白、無懈可擊。該文件指出：到十月三日，在東歐和在社會主義國家中曾經是最難對付和效率最高的東德將不復存在。在東柏林將沒有使館，柏林牆已經成為一個笑料了，令人可怕的國家安全局祕密警察正在全面萎縮，蘇軍也正在撤出。曾經由英國的祕密情報局開展過大規模行動的一個地區，將成為一個小舞臺，如果還有戲要上演的話。

　　而且，文件繼續闡明，那位好好人瓦斯拉夫．哈維爾正在接管捷克斯洛伐克，他們的諜報人員，不久將成為業餘學校的老師。此外，波蘭、匈牙利和羅馬尼亞的共產黨統治均已垮臺，保加利亞也在發生劇變，由此可以大致明瞭將來的局勢。

　　「唉，」蒂莫西．愛德華茲嘆了一口氣，「我們只能做出讓步，今後將不再搞我們曾在東歐搞過的行動了，也不需要在那裡的人員了。他們說得有道理。」

　　「你這麼說倒是很好。」局長笑了。

　　巴西爾．格雷是由他親手提拔上來的，是他在一月份被任命為局長時辦的第一件事。蒂莫西．愛德華茲是繼任上來的。他知道愛德華茲日夜盤算著想在三年之內繼任他的職位，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想推薦他。倒不是說愛德華茲不開竅，根本不是這樣；他是優秀的，但是……

　　「他們在文件中沒有提到其他危險。」格雷不滿地咕噥著，「隻字未提國際恐怖主義、日趨嚴重的毒品集團、私設軍隊和武器擴散。」

　　馬克爵士在他自己的報告「九〇年代的祕密情報局」中，已經著重闡述了全球威脅的轉移而不是消失，這份報告羅伯特．英格利斯爵士已經看過了而且顯然已經同意了。全球威脅變化的重點是武器擴散：一些蠢蠢欲動的獨裁者在大量地、持續地採購武器，不是舊時代的戰爭過剩傳統武器，而是現代化的高科技軍事裝備、火箭技術、化學和細菌彈頭，甚至還有核技術。他面前的這份文件對這些問題避而不談。

　　「那現在怎麼辦？」蒂莫西．愛德華茲問。

　　「現在嘛，」局長溫和地說，「我們將面臨人員流動，我們的人員將從東歐撤回本部。」

　　他指的是，那些冷戰的勇士、在鐵幕以東使館外開展過行動和操縱過當地間諜網的老特工要回到英國，不另行安排工作。當然，他們將被年輕一代所替代。這些年輕人的真正職業不會被公開，他們能不為人知地混入使館工作人員之中，他們也不會去「觸犯」柏林牆那邊正在出現的民主。招募工作將要繼續進行；當然，局長還是要當他的局長。但這樣就會留下老牌特工的問題。把他們放到哪裡去呢？答案只有一個──解甲歸田。

　　「我們必須搞成一個先例，」馬克爵士說，「一個先例，這樣可以為其餘人的提早退休鋪平道路。」

　　「你心裡打算是誰呢？」格雷問。

　　「羅伯特．英格利斯爵士有打算。是山姆．麥克里迪。」

　　「局長，你不能解雇山姆呀！」

　　「誰也沒有解雇山姆。」馬克爵士說。他學起了羅伯特．英格利斯的話。「提前退休能拿豐厚的年金恐怕不能被稱為是犧牲品吧！」

　　「這太慘了，當然，因為我們都喜歡山姆。」愛德華茲說，「但局長是領導全局的。」

　　「說得對。謝謝你。」馬克爵士說。

　　當馬克爵士坐在那裡時，他第一次明白為什麼他不會在某一天舉薦蒂莫西．愛德華茲接他的班。他，局長，是做必須要做的事情，因為這些事必須要做，而他本人是不喜歡的。愛德華茲做事是因為這事能使他官運亨通。

　　「那我們必須向他提供三份工作，」格雷提議，「也許他會選擇一份。」私下裡，格雷確實是這麼想的。

　　「這有可能。」馬克爵士咕噥著說。

　　「你心裡有什麼打算，局長？」愛德華茲問。馬克爵士打開一個卷宗，裡面的內容是他與人事處長的商談結果。

　　「目前可提供的工作職位有：培訓學校校長、行政和會計科科長，以及文檔科科長。」

　　愛德華茲淡淡地笑了。這就行了，他這麼想著。

　　兩個星期後，所有這些會議的議題都傳到了山姆．麥克里迪的辦公室。他的副手丹尼斯．岡特陰鬱地凝視著攤放在桌子上的那張紙。

　　「山姆，事情不是最壞，」他說，「他們要你留下來。這裡只是一個什麼工作的問題。」

　　「有人想甩掉我。」麥克里迪平靜地說。

　　那年夏天倫敦的天氣特別炎熱。辦公室的窗戶已經打開了，而且這兩個人都已經脫下了西裝。岡特現在穿著一件特恩布爾和阿塞爾標牌的時髦的淡藍色襯衫；麥克里迪則身著一件維耶拉襯衫，但因為多次洗滌料子已經起毛，更有甚者，鈕扣全都扣錯了鈕孔，造成了衣服半邊低半邊高的模樣。岡特懷疑，到吃中飯時有些女祕書會發現這個錯誤，格格笑著幫他改正過來。世紀大廈的姑娘們好像老是喜歡為山姆．麥克里迪做一些事情。

　　麥克里迪和女士們的關係使他感到迷惑，也使每一個人感到迷惑。他，丹尼斯．岡特，身高六英呎，比他的頂頭上司高出二英吋，長得金髮碧眼，相貌英俊，而且是個單身漢，見到女士時也不是一個羞怯的人。

　　而他的科長是中等身高、中等身材，棕色頭髮正在稀疏，常常不拘小節，那身衣物看上去好像睡覺時是和衣而臥的。他知道麥克里迪已經喪妻多年，但一直沒有再婚，寧願孤身獨居在肯辛頓的一套小公寓裡。

　　岡特沉思，得有一個人去打掃他的那套公寓、整理房間和洗衣洗被。也許需要一名勤雜女工吧。但沒人提出來過，也沒人被告知過。

　　「你一定會從中選一份工作的。」岡特說，「這樣能使他們的論點站不住腳了。」

　　「丹尼斯，」麥克里迪輕柔地回答，「我不是一個教師，我不是一個會計師，我也不是文檔保管員。我要讓這些壞蛋給我開一次意見聽取會。」

　　「那倒有可能使事情發生逆轉。」岡特表示同意，「上頭也並不需要非堅持這樣不可。」

　　世紀大廈內部的這次意見聽取會，與往常一樣也是在一個星期一的上午召開的，地點是在局長辦公室下面一層的那間會議室。

　　坐在主持人椅子上的是蒂莫西．愛德華茲副局長，與往常一樣穿著整潔無瑕的布萊茨西服，繫著一條學院派領帶。在他兩旁就座的是國內行動處處長和西半球處處長。會議室的一邊坐著人事處處長，旁邊坐著的是文檔科的一名小夥子，他的面前放著一大堆文件夾。

　　山姆．麥克里迪最後一個進入，並坐到了桌子的對面。五十一歲的他仍然精瘦健康。不然的話他是一個一點也不惹眼的人。那就是在過去的年月裡使他成了一個優良的人才，一個優秀的人才。再加上他頭腦裡的才智。

　　與會者都知道那些規定。現在三份「毫無吸引力的工作」已被回絕了，那麼他們就有權讓他提前退休。但他也有權參加意見聽取會，為自己爭取一種變動。

　　他帶來丹尼斯．岡特，來代表他說話。丹尼斯比他年輕十歲，是他在五年前把他提到了副科長的職位上。他認為，丹尼斯的燦爛的笑容和公學派的領帶能比他更好地對付他們。

　　會議室裡所有的人都互相認識，說話時互稱名字，即使文檔科的那個辦事員也一樣。這是世紀大廈的一種傳統，也許因為這是一個封閉的世界，所以大家相互間都是直接叫名字，除了局長以外，在當面他被稱呼為「爵士」或「局長」，而在背後被叫做「頭頭」或其他。會議室的門關上了，愛德華茲咳嗽了幾聲以讓大家安靜下來。

　　「好吧，現在我們在這裡研究山姆．麥克里迪要求改變總部命令的申請，但這不等於伸冤。大家同意嗎？」

　　每個人都表示了同意。這意味著山姆．麥克里迪沒有冤情可訴，也就是說那些規定已經得到了遵守。

　　「丹尼斯，我相信你將為山姆說話。」

　　「是的，蒂莫西。」

　　祕密情報局現在的這種形式是由海軍上將曼斯菲爾德．卡明爵士創立的，其內部的許多傳統仍含有一絲淡淡的海軍作風。其中之一是意見聽取會上的對象可帶來一名情報官同事為他說話。

　　人事處處長的說明簡單扼要，「當局已經決定希望把山姆．麥克里迪從ＤＤ科調往新的崗位。而他已經回絕接受這三份工作。這相當於選擇提前退休。麥克里迪的要求是，如果不能繼續擔任ＤＤ科科長，想回去搞外勤或去搞外勤行動的某一個科室。但這種工作沒向他提供。」我的話講完了。

　　丹尼斯．岡特站起身來。

　　「我想，我們都知道那些規定。而且我們也都知道現實。沒錯，山姆已經要求不要被分配去搞培訓學校、財務會計和檔案資料。因為他受過的訓練和他的本能證明他是一個外勤特工。假如不是最佳的話，起碼也是最佳中的一員。」

　　「這是無可爭論的。」西半球處處長輕聲說。愛德華茲向他投去了警告性的一瞥。

　　「問題在於，」岡特提議，「如果確實需要的話，局裡是可以為山姆找一個位置的。俄羅斯、東歐、北美、法國、德國、義大利都行。我建議局裡應該為此做出努力，因為……」

　　他走近管文檔的那個人並取了一份卷宗。

　　「因為再過四年他就可以在五十五歲退休，拿到全額年金了……」

　　「豐厚的補償費已經提供了，」愛德華茲插話說，「有些人或許會說是極為客氣的。」

　　「因為，」岡特繼續往下說，「多年的工作服務、忠心耿耿、非常辛苦而且有時極為危險。這不是一個錢的問題，這是一個局裡是否願意為自己的一位職員盡努力的問題。」

　　當然，對於上個月由局長馬克爵士和羅伯特．英格利斯爵士在外交部進行的那番會談，他是一無所知的。

　　「我想請大家思考一番在過去的六年裡由山姆搞過的幾項行動。就從這個開始吧……」

　　他們在談論的那個人此刻正坐在椅子裡，毫無表情地凝視著房間的另一頭。與會者沒人能猜得透隱藏在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後面的憤恨和絕望。

　　蒂莫西．愛德華茲瞟了一眼手錶。他希望這個會議能在當天結束。現在他懷疑時間是否夠用。

　　「我想我們全都記得這件事，」岡特說，「關於已故的蘇聯將軍葉甫根尼．潘克拉丁的那次行動……」

第一部　傲慢與極度偏見

　　第一章

　　一九八三年五月。

　　即使已經看見並認出了信號，但這位俄羅斯上校還是緩慢而又仔細地從陰影中跨出來。與他的英國管理員的所有會面都是危險的，應盡可能避免。但這次會面是他自己提出來的。他有事情要說，有要求要提出來，而這些情況不能以書面信息形式放進一隻死信箱裡。在黎明前一陣春風的吹拂下，鐵路線那邊一座倉庫屋頂上一塊鬆動的鐵皮在拍動著，並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他轉過身來，確認了那種噪音的來源，又去凝視機車轉盤附近那個黑暗的地方。

　　「山姆？」他輕柔地叫道。

　　山姆．麥克里迪也一直在觀察著。他在東柏林郊外那個廢棄的火車編組場的黑暗處已經待了一個小時。他已經見到了，或者說聽到了俄羅斯人的到達，但他仍等待著，以確保塵土上和礫石上沒有其他腳步在行走。無論搞了多少次行動，頭腦中的警惕性絕不能鬆弛。

　　到了約定的時刻，在確信只有他們兩人沒有其他人相伴時，他已經用大拇指指甲劃亮了一根火柴，這樣火柴只能閃亮一次，然後就熄滅了。俄羅斯人已經看見了這個信號，於是從那座老舊的維修棚後面出現了。這兩個人都有理由疑神疑鬼，因為其中一人是一名叛徒，另一個人是一名間諜。

　　麥克里迪從黑暗處走出來，以讓俄羅斯人看見他，接著停頓了一下以確保對方也是孤身一人，然後走上前去。

　　「葉甫根尼，好久不見了，我的朋友。」

　　在相隔五步距離時，他們互相間能看清了，由此確認對方不是替身，沒耍花招。面對面時總是有這種危險。那俄羅斯人也許已被識破，在審訊室裡已經招供，同意配合ＫＧＢ和東德祕密警察設下陷阱捕捉一名英國高級情報官。或者那俄羅斯人的信息也許已被截取，現在的情況或許是他正在步入一個陷阱，然後是在審訊室裡度過漫長黑暗的夜晚，最後是在腦袋上挨一顆子彈。俄羅斯母親絕不會對她的叛逆性精英仁慈。

　　麥克里迪既沒去擁抱也沒去握手。有些叛徒需要那樣，需要人體接觸的安慰。但葉甫根尼．潘克拉丁，駐防在東德的蘇聯紅軍上校，是一個冷漠的人，孤獨、高傲、自信。

　　潘克拉丁是在一九八〇年被一位目光敏銳的英國使館隨員在莫斯科發現的。一次外交宴會，彬彬有禮的陳腐的會話，突然間那俄羅斯人對他自己的社會說出了尖酸的評語。英國外交官沒作任何表示，也沒說什麼話。但他注意到了這個現象並作了匯報：一個可能的變節分子。兩個月後他作了一次試探性的接觸。潘克拉丁上校沒有許諾，但也沒有回絕。那意味著是積極的。然後他被部隊派往波茨坦，作為駐德國的蘇聯集團軍的一員。由三十三萬名軍人組成的二十二個蘇軍作戰師使東德變得十分可怕，使傀儡昂納克爬上了權力的寶座，使西柏林人處於恐怖之中，也使北約時刻保持著警惕以防突然越過中德平原的侵略者。

　　麥克里迪已經接手了，那是屬於他的領域。一九八一年，他自己去進行了接觸，潘克拉丁被招募過來了。沒有大驚小怪，沒有傾訴內心感情……只是直截了當地開口要錢。

　　人們背叛自己的祖國有許多不同的理由：心懷忿恨、思想意識分歧、沒被提拔重用、痛恨唯一的上司、為自己古怪的性行為感到害羞、擔心被招回國內受辱等等。對於俄羅斯人來說，通常因為看到他們周圍的貪汙腐敗、謊言和任人唯親的現象而導致幻想破滅。但潘克拉丁是一個真正的雇傭兵，他只是為了金錢。有一天他會退出的，他這麼說過，但他想在富裕以後退出。他為了提高賭注而要求了這次黎明前的東柏林會晤。

　　潘克拉丁把手伸進他的風衣裡面，拿出一個厚厚的棕色大信封，遞給了麥克里迪。在看著麥克里迪把它塞進茄克衫裡去的時候，他毫無感情色彩地描述了信封裡面的內容。姓名、地點、時間、各個師的戰備、行動命令、動態、崗位、武器等級等等。當然，關鍵是潘克拉丁必須要說明的ＳＳ─二十，即由蘇製移動發射架發射的令人恐怖的中程導彈，每一顆均具有獨立制導的三重彈頭，目標是歐洲的城市。根據潘克拉丁的說法，這些導彈正被運往靠近邊境的薩克森州和圖林根州，這樣形成的一個弧形，使射程能達到奧斯陸、都柏林和巴勒莫。在西方，廣大誠摯的、天真的人民群眾舉著社會主義的旗幟正在遊行，要求自己的政府消除軍備，以作為熱愛和平這個美好願望的一種姿態。

　　「這有一個價格……」俄羅斯人說。

　　「當然了，說吧。」

　　「二十萬英鎊。」

　　「同意。」實際上領導沒有同意過，但麥克里迪知道他的政府能從其他渠道弄到這筆錢。

　　「還有。我明白我即將得到提升，升為少將。還要調動，調回莫斯科。」

　　「祝賀你。去擔任什麼職務呢，葉甫根尼？」

　　潘克拉丁停頓了一下。

　　「國防部聯合計劃參謀部副總參謀長。」

　　麥克里迪的印象加深了。如在伏龍芝大街十九號（前蘇聯國防部辦公大樓）安插進一個人，莫斯科將成為一個無比重要的地方。

　　「而且當我退出時，我要一幢公寓樓，在美國加利福尼亞。房產證上寫我的名字。也許在聖巴巴拉，我聽說那是一個美麗的地方。」

　　「是很美麗。」麥克里迪表示同意，「你不想在英國安居嗎？我們可以照顧你。」

　　「不，我喜歡陽光，加利福尼亞很好。還要一百萬美元匯入我在那裡的賬戶。」

　　「一套公寓是可以安排的。」麥克里迪說，「至於一百萬美元，那要看情報的價值了。」

　　「不是一套公寓，山姆，是一棟公寓樓。我要靠租金生活呢。」

　　「葉甫根尼，你現在索要的是五百至八百萬美元。我認為我們的人沒那麼多錢，買不起你的情報。」

　　俄羅斯人淡淡一笑，在他的軍人小鬍子之下，他的牙齒泛出一絲白光。

　　「當我到了莫斯科以後，我帶給你們的情報是你們所萬萬料想不到的。你們會去籌集這些錢的。」

　　「讓我們先等你提升起來，葉甫根尼。然後我們再商談在加利福尼亞的一棟公寓樓。」

　　五分鐘後他們分手了。俄羅斯人要回他在波茨坦的辦公室，英國人要通過大牆溜回西柏林的體育館。在柏林牆的查利檢查口，他將受到搜身檢查。那件包裹將通過另一個更安全但更緩慢的途徑轉到大牆的那邊去。只有當他在西柏林接到包裹後，他才會飛回倫敦。

　　※※※

　　一九八三年十月。

　　布魯諾．莫倫茨在那扇門上敲了敲，聽到一聲歡樂的「進來」應答聲後，走了進去。他的上司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在他那張重要的書桌後面的那把重要的皮轉椅裡。他正在細緻地攪拌他的當天第一杯真正的咖啡，那是由殷勤的凱普爾小姐為他端來的；那是一位整潔的老處女，時刻準備著為他的每一項合法的要求提供服務。

　　與莫倫茨一樣，這位局長先生也是那一類年紀，能回憶起戰爭結束時以及此後的生活，當時德國人把菊苣根充做咖啡，只有美國占領軍以及偶爾的英國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咖啡。這種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迪特．奧斯特局長喜歡在上午喝這種哥倫比亞咖啡。但這時，他沒有向莫倫茨提供咖啡。

　　這兩個人都快五十歲了，但也僅此相似而已。奧斯特身材長得矮胖，頭髮修剪得相當優美，衣服合身，是整個科隆分局的局長。莫倫茨身材高大粗壯，一頭灰髮。但他弓著背，走路蹣跚，穿著一件不太整潔的花呢西裝。而且，他是一名中低級的公務員，從來不曾指望能爬上局長的職位，也不曾奢望能擁有一間他自己的辦公室，再由一位凱普爾小姐為他端來開始工作之前的哥倫比亞咖啡。

　　那天上午，一位上司把一名低級職員召到辦公室來談話的場面，很可能發生在整個西德的許多辦公室裡。但這兩個人的工作性質，則不大可能會反映在其他許多地方，那種會話內容也不大可能為其他地方所仿效。因為迪特．奧斯特是西德聯邦情報局（ＢＮＤ）科隆分局的負責人。

　　ＢＮＤ的總部實際上是在一個有圍牆的大院子裡，位於小村莊布拉赫的外面，距慕尼黑南郊約六英哩，處於巴伐利亞南部的伊薩爾河畔。這似乎是一個古怪的選址，因為自一九四九年以來，聯邦首都一直是波昂，在距離幾百英哩之外的萊茵河畔。其實，這樣的選擇是因為歷史的原因。是美國人在戰後建立了一個西德的諜報機構，以對付蘇聯這個新的敵手的諜報行動。他們選擇戰時前德國間諜頭子萊因哈特．蓋倫為這個新機構的領導人，因此起初該機構被簡稱為蓋倫組織。美國人要求蓋倫在美占區工作，即在巴伐利亞和南方。

　　當時的科隆市市長康拉德．阿登納，是一位沒什麼名氣的政治家。當盟國在一九四九年建立了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時，作為首任總理的阿登納，把他的故鄉、沿萊茵河距科隆十五英哩的波昂定為首都。幾乎每一個聯邦機構都被要求建在那裡，但蓋倫堅持不搬，於是這個有了新名稱的ＢＮＤ留在了布拉赫，至今也是如此。但ＢＮＤ在聯邦共和國的各個州的州府裡都設置了分局，其中最重要的分局之一是設在科隆。雖然北萊茵─威斯特伐利亞州的首府是杜塞爾多夫而不是科隆，但因為科隆距波昂最近，而作為共和國首都的波昂是政府神經中心。科隆還有許多外國人。與負責反間諜的兄弟機構ＢＦＶ不同，ＢＮＤ主管國外情報行動。

　　莫倫茨接受奧斯特的邀請坐了下來，心裡忐忑不安地想著自己是否做了什麼錯事才被召到局長的辦公室。答案是他沒做錯事。

　　「我親愛的莫倫茨，我就不與你轉彎抹角了，」奧斯特用一塊清潔的亞麻布手帕仔細地擦了一下嘴唇，「下星期我們的同事多恩要退休了。當然，這你是知道的。他的工作將由他的繼任人接替。但那是一個年輕人，以後是能幹好工作的，留心聽著。然而，有一項任務需要更為成熟老練的人去完成。我要你把這項任務承擔起來。」

　　莫倫茨點點頭，好像他已經明白了。其實他並不明白。奧斯特豎起了他那胖嘟嘟的手指，眼睛凝視著窗外，臉上出現了對男同胞那種異想天開念頭的遺憾的表情。

　　「我們國家時常有一些來訪的客人，外國的高級官員，他們在一天的談判或正式會晤結束以後，想消遣……娛樂一下。當然，我們政府的各個部門很樂意安排他們去高級餐館、音樂會，或看歌劇、芭蕾。你明白嗎？」

　　莫倫茲又點點頭。這事再清楚不過了。

　　「不幸的是，他們中有一些人，通常是阿拉伯人和非洲人，偶爾也有歐洲人，強烈地表示他們喜歡享用女伴。付費女伴。」

　　「應召女郎。」莫倫茨說。

　　「可以這麼說，對。嗯，他們不想去找旅館行李搬運員或計程車司機打聽，或者到霍恩街的紅燈區去獵豔，或者捲入酒吧和夜總會的爭吵，政府寧願提供某些電話號碼。相信我，親愛的莫倫茨，這種事情世界上每一個首都都在做。我們也不例外。」

　　「我們操縱應召女郎？」莫倫茨問道。

　　奧斯特吃了一驚，「操縱？當然不是。我們並不操縱她們。我們也不付錢給她們。那是客戶的事情。這裡我必須強調一下，我們也不使用也許可以得到的關於某些來訪高官的個人習慣的任何材料，即所謂的『甜蜜陷阱』。我們的法律和規定是很清楚的，也是不得違反的。我們把陷阱留給俄羅斯人……」他噴了一口氣，「和法國人。」

　　他從辦公桌裡拿出三個薄薄的文件夾，遞給了莫倫茨。

　　「這裡有三個姑娘。身材體型各不相同。我要求你接管這項任務，因為你是一個成熟的已婚男人。就像叔叔那樣照顧、監護她們。確保她們定期去檢查身體，讓她們隨時聽候召喚。要搞清楚她們是否出門去外地，身體不舒服，或去度假了。簡言之，她們是否能隨叫隨到。

　　「現在，最後一點。有時候，你也許會接到一個雅各布森先生打來的電話。如果電話裡的聲音發生了變化，那沒關係，反正總是雅各布森先生。按照客人的口味──這雅各布森會告訴你的，你在三個姑娘中選一個，為客人定下時間，確保她能抽出身來，然後雅各布森會回電告訴你時間和地點，接著他又會去通知那位客人。此後我們把這件事留給那個應召女郎和她的客戶自己去辦理。這任務不是很艱鉅，真的。不會影響你的其他工作。」

　　莫倫茨拿上文件夾站起身來。妙極了，當他離開那間辦公室時他這麼想著：在局裡忠心耿耿地幹了三十年，再過五年就可退休了，現在要我去為妓女當保姆，讓她們去為要求尋歡作樂的外國人提供陪睡服務。

　　※※※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

　　英國祕密情報局，簡稱祕情局，其總部設在倫敦的世紀大廈。它通常被媒體誤稱為ＭＩ─六局或軍情六局，知情人則把它稱為「企業」。此刻，山姆．麥克里迪坐在世紀大廈地下室的一個黑暗的房間裡，他在觀看螢幕上閃動著的強大的蘇聯武裝力量像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在無窮無盡地通過紅場。蘇聯每年要在紅場上舉行兩次盛大的閱兵和遊行活動，一次是慶祝勞動節，另一次是慶祝偉大的十月社會主義革命。後者是在十一月七日舉行，今天是十一月八日。鏡頭離開了隆隆作響的坦克車隊的遠景，轉向站在列寧墓高處的一排人物的臉部。

　　「慢一點。」麥克里迪說。他旁邊的那位技術人員伸手在控制器上調整了一下，搖鏡頭慢下來了。雷根總統的「罪惡的帝國」（他以後才會使用這個短語）更像是一座敬老院。寒風中，那些鬆垂的、蒼老的臉龐幾乎要縮到大衣領子中去了，而翻起來的領子上緣已經觸及了頭上的帽簷。

　　總書記本人沒有出場。自一九六三年至一九七八年擔任過ＫＧＢ主席的尤里．安德洛波夫，在列昂尼德．布里茲涅夫生長病死後，於一九八二年下半年爬上了權力的頂峰。現在他本人也躺在了在孔策沃的政治局醫院裡等待死神的召喚。自去年的八月起他就沒有公開露面過，以後也永遠不會了。

　　契爾年科（他將在幾個月之內接替安德洛波夫）在那裡，還有格羅米柯、季利連科、迪克諾夫，以及長著瘦長尖削臉的黨的理論家蘇斯洛夫。國防部長烏斯蒂諾夫用那件掛滿了勳章的大衣緊緊地裹住了身子。還有一些年輕的第二梯隊──莫斯科市委書記格里辛、列寧格勒第一把手羅曼諾夫。在旁邊還有一位其中最年輕的人，還排不進核心小組，那是一個身體粗壯的人，名叫戈巴契夫。

　　攝影機鏡頭提起來，把焦點投向了烏斯蒂諾夫身後的一組軍官。

　　「停住。」麥克里迪說。畫面靜止了，「那個人，左邊第三個。你能把他放大嗎？再近一點？」

　　技術員審視了一下控制器，仔細地轉了轉微調。那組軍官越來越近了。有些人閃到畫面以外去了。麥克里迪指定的那個人快速移向右邊，直至他處在了螢幕的中央，然後繼續拉近距離。那位軍官被戰略火箭部隊的一名上將遮住了一半，但那種在蘇軍軍官中不同尋常的小鬍子確證了他的身分。大衣上的肩章說明他是一位少將。

　　「該死的，」麥克里迪輕聲咕噥著，「他做到了。他在那裡。」他轉向臉無表情的技術員。

　　「吉米，他們有什麼辦法能在加利福尼亞弄到一棟公寓樓？」

　　「嗯，簡單的回答是，我親愛的山姆，」兩天後，蒂莫西．愛德華茲說，「我們沒有。我們不能。我知道這樣有點難堪，可我已經向局長匯報過了，也與財務部門協商過了，答覆是潘克拉丁太貴了，我們付不起。」

　　「可他的產品是無價的。」麥克里迪表示抗議，「這個人比黃金還貴重。他是一座純鉑大礦藏。」

　　「不要再爭了。」愛德華茲流暢地說。他比麥克里迪年輕十歲，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已經爬上了相當高的地位，私下裡也很富有。三十歲剛出頭就當上了局長助理。像他那種年紀的許多人都很高興地負責國外的一個情報站，或在機關裡當一名科長，渴望著升至處長的職位。而愛德華茲已經處於最高領導層之下了。

　　「你想想，」他說，「局長已經去過了華盛頓。他提及了你的那個人，如果他確實得到了晉升。自從你把他拉進來後，我們的表兄們一直在使用他的產品。他們一直對那些產品很滿意。現在，他們好像很願意接管他，錢和產品等一切。」

　　「他非常敏感、容易動怒。他認識我。他也許不肯為任何其他人工作。」

　　「唉，山姆。你是第一個人認為他是一個雇傭兵。只要給錢，他哪裡都會去。而我們則能夠得到產品。請你確保順利交接。」

　　他停頓了一下，閃現出他的勝人一籌的微笑。

　　「順便說一下，局長要見你。明天上午十點鐘。我這麼告訴你也不會錯，他心裡有個新的打算。要提拔你，山姆。讓我們正視這個現實，有時候事情會得到最佳的結果。潘克拉丁已經回到了莫斯科，你要與他連繫就更加困難了。你自己也在東德活動了很長的時間。表兄們準備要接管，而你也應該得到提拔了。當一個科長吧。」

　　「我是一名外勤員呀。」麥克里迪說。

　　「你為什麼不聽聽局長會怎麼說呢。」愛德華茲提議。

　　二十四小時後，山姆．麥克里迪當上了ＤＤＰＯ科科長。美國中央情報局接管了對葉甫根尼．潘克拉丁將軍的管理、操縱和付費。

　　※※※

　　一九八五年八月那年夏天，德國科隆天氣炎熱。那些有錢人已經讓老婆孩子到湖邊、山裡、林中，甚至地中海的別墅裡去消夏了，然後他們自己也要趕過去與家人一起度假。布魯諾．莫倫茨沒有度假屋。他辛辛苦苦地幹著自己的工作。他的薪水不高，也不大可能再增加了，因為再過三年到五十五歲時就要退休，提升更是不可能了。

　　他坐在一個露臺咖啡館裡，喝著一杯啤酒。他的領帶已經鬆開了，西裝披在了身後的椅背上。路上的行人誰也沒去看他一眼。他已經不穿他的那套冬季花呢西服，代之以一套泡泡紗薄西裝，但穿在他身上後更是顯得不成樣子。他彎腰俯身於他的那杯啤酒，偶爾抬起一隻手去理一下他那濃密的灰頭髮，直至把頭髮理順。他對個人的形象比較隨便，沒有虛榮心，要不然他就會用梳子去梳理頭髮，鬍鬚也會刮得更勤快一些，還會使用香水，並買上一套時髦的、裁剪合身的西裝。他還將扔掉那件袖口已有少許磨損的襯衫，並將挺直他的腰板。然後他將以嶄新的姿態出現在人們的面前。他並不追求個人的虛榮。

　　但他確實也有他的夢想。或者說他曾經有過他的夢想。很久以前曾經有過。然而他的夢想沒有實現。年屆五十二歲、已婚、已是兩個成年子女父親的布魯諾．莫倫茨，陰鬱地盯視著街上的過路人。假如他知道的話，那麼他正遭受著德國人稱之為ｔｏｒｓｃｈｌｕｓｓｐａｎｉｋ的病症。這個詞在其他語言裡是不存在的，它的意思是「關門時的恐慌」。

　　從表面現象看，這位和善的大個子男人幹著自己的本分工作，月底時領取一份菲薄的工資，每天晚上都回家與家人團聚，但布魯諾．莫倫茨是一個很不幸的人。

　　他被鎖進了與妻子伊姆特勞的一場沒有愛情的婚姻之中。伊姆特勞是一個性情像牛一樣遲鈍、身材像馬鈴薯一般的女人。隨著歲月的流逝，她甚至已經不再抱怨他的薪水微薄和沒有得到提拔。對於他的工作，她只知道他在一個政府的民政機構服務，也懶得去關心。如果他穿著袖口磨損的襯衫和寬鬆下垂的西服而顯得不修邊幅，那麼部分原因是因為伊姆特勞已經再也不去關心他的形象了。她的職責是把他們那套位於一條沒有特色的街上的小公寓打掃得稍微乾淨整潔一些，並在晚上他回到家後十分鐘把飯菜端上桌子。如果他回家遲了，那麼飯菜涼了不能怪她。

　　他的女兒烏特剛從學校畢業就不理睬父母親了，信奉於各種左翼事業（由於烏特的政治信仰，他還不得不接受局裡對他的一次政審），並在杜塞爾多夫一處被搶占的空房子裡，與各式各樣彈撥吉他的嬉皮士們住在一起──布魯諾從來不曾搞清楚她是與誰在一起同居。他的兒子魯茲仍在家裡，整天沉湎於電視。這是一個患丘疹的小夥子，考試從來沒有一次及格過，現在他已經厭學並憎恨這個重視教育的世界，寧願採取新潮的髮式和穿上奇裝異服以表示他個人對社會的抗議，但因為社會實際上極不可能會提供任何工作給他那樣的人，於是他停止了這種穿著打扮。

　　布魯諾已經努力過了。他認為他已經努力過了，他已經盡力而為過了。努力工作，照章納稅，辛勤持家，極少娛樂。再過三年，正好是三十六個月，他們就會讓他退休。局裡會搞一個小型的派對，屆時奧斯特會說上一番話，他們會碰碰杯，然後他就走了。去幹什麼呢？他將領取他的年金，他還有一些通過「其他工作」獲得的私房錢儲蓄，以各種不同的假名分散儲存在德國各地各個中小賬戶上。錢應該是夠了，比任何人能想像的或懷疑的都要多。足以使他買上一座退休度假屋並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在他那和藹的外表後面，布魯諾．英倫茨也是一個非常祕密的人。他從來沒向奧斯特或局裡的任何人談起過他的「其他工作」──不管怎麼說，這是嚴格禁止的，洩露後會導致立即除名。他從來沒向伊姆特勞透露過關於他的任何工作或者他的祕密存款。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真正問題。

　　他的真正問題是他要自由。他要重新開始，就像是預定的那樣，他能夠看到如何開始。因為人到中年的布魯諾．莫倫茨戀愛了。愛得如此深沉，愛得全心全意。對方是雷內特，年輕漂亮的雷內特也對他愛得如痴如醉，如同他對她那樣。

　　在那家咖啡館裡，在那個夏天下午，布魯諾最終打定了主意。他要去做這件事，他要去告訴她，他打算為離開伊姆特勞作好充分準備，提前退休，離職帶她去他們將擁有的夢中屋子去過一種新的生活，那是在他的故鄉──北方的海岸邊。

　　布魯諾．莫倫茨的真正的問題，雖然他自己沒有發現，是他正在接近，但還沒有進入一個實實在在的中年生活危機之中。因為他沒有發現，且因為他是一個職業的偽君子，也沒有其他人發現這一點。

　　雷內特．海門多夫二十六歲，身高五英呎七英吋，是一個高個子但身材比例極為協調的微黑型女子。十八歲時，她成了一位論年齡能做她爺爺的富商的情人和玩物，這種關係維持了五年。也許是因為進食過度、菸酒過度和與雷內特縱欲過度，當那人因心臟病發作頹然倒下死去時，他沒在遺囑裡為她留出一筆財產，其實即使他當初提出來，他的老婆也絕不會同意的。

　　那姑娘從他們的裝修豪華的愛巢裡拿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連同多年來他贈送給她的金銀珠寶，典當了一筆可觀的錢。

　　但那還不足以讓她繼續她已經習慣了的奢侈的生活方式。她也不打算轉行去幹一份工資微薄的祕書工作。她決定自己做生意。善於哄騙和誘使中年男人激起情欲的她，其實也只有這種生意可做。

　　在科隆郊外那個綠樹成蔭、環境幽雅的哈恩瓦爾德，她長期租賃了一套公寓。這裡的房子都是品質較好的實磚或石頭建築，有些已被改為公寓樓，如同她所居住和工作的這一棟。它是一座四層樓房，每一層有一套公寓。她的那套在一樓。住進之後，她進行了一些結構性的裝修。

　　該公寓有一間客廳、一間廚房、一間浴室、兩間臥室、一個門廳和一條走道。客廳在門廳的左邊，旁邊是廚房。再遠處，即走道的左邊是一間臥室和浴室。那間大臥室在走道的盡頭，這樣浴室夾在了兩間睡房的中間。在大臥室的門前，建在左邊牆體上的是一個兩米寬的大衣櫃，借用了浴室的一部分面積。

　　她睡在小臥室裡，把走道盡頭的那間大臥室用做工作室。除了大衣櫃之外，她還為主臥室安裝了隔音材料，在內牆貼上軟木襯裡，再糊上牆紙作為掩飾，門的內側改成雙層板，中間襯上了厚厚的墊料。房間裡的聲音極少會傳出去打擾鄰居或使他們警覺，事實確是如此。這個裝修和配備特別的房間總是上著鎖。

　　走道的衣櫃裡只掛著通常的冬季衣物和雨衣。在工作室內的其他衣櫃裡則儲存著各種性感的內衣，各種外套，從女學生、侍女、新娘、女服務員到修女、護士、家庭女教師、女校長、空中小姐、女警察、營地警衛和童子軍隊長等的服飾應有盡有，還有一些通常的皮件和ＰＶＣ裝備、高統靴、披肩和面具等。

　　一個抽屜櫥裡盛放著一些客戶需用但又沒帶來的服飾，諸如男童子軍、男學生和古羅馬奴隸的衣服。塞在房間一角的是懲罰用具和備品，而在一隻皮箱裡裝有奴役和改造場面所需的鐵鏈、手銬、皮帶和鞭子。

　　她是一個優秀的妓女，生意做得相當成功。她的許多客戶都成了回頭客，定期來找她。演員的技能──所有妓女必須具備的演技──使她可以逼真地進入到客戶所渴望的幻想之中。然而她的部分心思卻會游離，會去觀察、注意和鄙視他們。她的工作一點也不會感動她的內心──不管怎麼說。她個人的口味與此大相徑庭。

　　這種遊戲她已經玩了三年，她打算再過兩年就退休，一次性洗手不幹，到一個遙遠的地方用她的積蓄去過一種奢侈的生活。

　　那天下午，她的門鈴被按響了。她很晚才起床，因此仍穿著內衣和睡袍。她皺起了眉頭；客戶只是按約定前來。通過門上的貓兒眼看出去，她看到原來是灰頭髮亂蓬蓬的布魯諾．英倫茨，在外交部工作的管理員。她嘆了一口氣，在她那美麗的臉龐上綻出燦爛的笑容後打開了房門。

　　「布魯諾，親愛的……」

　　※※※

　　兩天後，蒂莫西．愛德華茲把山姆．麥克里迪帶到倫敦聖詹姆斯的布魯克斯俱樂部去吃中飯。在愛德華茲作為會員的那幾家上流社會俱樂部中，他最喜歡在布魯克斯吃中餐。在那裡常有機會碰到不管部大臣羅伯特．阿姆斯壯，可以與之客套、寒暄幾句。阿姆斯壯被認為也許是英格蘭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肯定是五位智者的領導，而五位智者會在將來的某一天推薦一名祕情局局長的新的人選，呈交給瑪格麗特．柴契爾首相批准。

　　是在圖書館裡喝咖啡時，在攝政時期衣冠楚楚的那些年輕人以及藝術愛好者的一組畫像下，愛德華茲才開始言歸正傳。

　　「如同我在樓下時所說的，山姆，大家都很高興，確實很高興。但現在一個新的時代正在到來，山姆。這個時代的主導短語是『按規定』。這是一個某些舊時代的做法和違反規定的問題，必須加以……我該用什麼詞呢……管束？」

　　「管束這個詞用得很好。」山姆表示同意。

　　「好極了。那麼，翻閱一些檔案記錄後發現你以一種特定的基礎，仍保留著某些已沒有用處的特工人員。也許是老朋友吧。沒有問題，除非他們地位顯赫……」

　　「你能否舉一個例子？」麥克里迪問道。事情記錄是存檔的。只要你付費給某人讓他去搞一次行動，付款記錄就留下來了。

　　愛德華茲收起了笑容，「神祕鬼魂。山姆，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發覺這件事。神祕鬼魂是西德情報機關ＢＮＤ的一名全職情報員。如讓布拉赫知道他在為你搞私人的事，那真是倒了大楣。這絕對是違反所有規定的。我們不想，重複一次，不想『操縱』友好情報機關的職員。這事我私下裡對你說說算了。把他甩掉，山姆。不要與他來往了。立即執行。」

　　「他是一位老朋友，」麥克里迪說，「我們早就認識了，在柏林牆剛剛建起來時。那時候他幹得很好，為我們承擔危險的工作，當時我們需要那樣的人。我們是很驚訝，對於像他那樣能從柏林牆穿來穿去的人，我們沒有，或者說人數不足。」

　　「不要爭論了，山姆。」

　　「我信任他，他也信任我。他不會讓我翻船的。那種事情你一朝一夕還辦不成呢。需多年打交道才行。讓他跑腿價格很低，合算呀。」

　　愛德華茲站起身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塊手帕，擦去嘴唇上的咖啡漬。

　　「把他甩掉，山姆。恐怕我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命令。讓神祕鬼魂滾開。」

　　※※※

　　那個星期結束時，柳德米拉．瓦納芙斯卡婭少校嘆了一口氣，伸直身子靠到了椅背上。她累了。她已經工作了很長時間。她伸手去拿她的那盒蘇製萬寶路香菸，發現菸灰缸已經滿了，於是按了一下辦公桌上的一隻鈴。

　　一位年輕的下士從外間辦公室走了進來。她沒有向他說話，只用手指指了一下菸灰缸。他很快拿起菸灰缸，離開辦公室，幾秒鐘之後就帶著已清潔過的菸灰缸回來了。她點了點頭。他又離開了，並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不用說話，不用逗樂。瓦納芙斯卡婭少校對人們具有那種影響力。早些年，一些年輕的紈褲子弟曾注意到在富有生氣的制服襯衫和苗條的綠色裙子上方她那剪得短短的閃亮的金髮，並試圖去引誘她，碰碰他們的運氣。沒門兒。二十五歲時，她嫁給一名上校，調動了工作，並於三年後與他離婚了。他的職業生涯停滯了，而她卻青雲直上。現在，三十五歲的她再也不穿制服了，只穿那套裁剪合身的嚴肅的炭灰色西裝，裡面的白襯衫在頸部打了一個蓬鬆的領結。

　　有些人仍認為可以與她同床，直至他們遭到從她那雙冷若冰霜的藍眼睛裡射出來的怒視。在ＫＧＢ內部，她享有狂人的聲譽。一個可怕的狂人。

　　少校的狂熱表現在對待她的工作，以及叛徒。作為一名絕對忠誠的共產黨員，她已經把自己貢獻給了自我吹噓的追捕叛徒的事業。她對叛徒懷有刻骨仇恨。她已經設法調出ＫＧＢ的第二總局，擠進了第三總局。第二總局的目標是偶爾參加煽動活動的詩人或牢騷滿腹的工人。而第三總局是一個獨立的部門，亦稱武裝力量總局。這個部門要對付的是叛徒，如果確有叛徒的話，都是一些級別更高，也更危險的人物。

　　她調動到第三總局的事宜，是由她的上校丈夫替她安排的，當時已是他們婚姻生活的最後階段了，但他仍絕望地試圖設法取悅她。現在，她正坐在莫斯科外環路旁這棟匿名的辦公樓裡，坐在這張辦公桌後，審視著攤放在她面前的這份檔案。

　　兩年的工作才使她看到了這份檔案，雖然她不得不在其他工作的空隙期從事這項工作，直至級別更高的人開始相信了她。兩年時間的核對和交叉核對，乞求其他部門的配合，老是與軍隊裡的糊塗蟲爭吵──因為他們總是互相庇護；兩年時間的收集點滴相關情況，直至一幅畫面開始形成。

　　柳德米拉．瓦納芙斯卡婭少校的工作和休假，是追捕陸、海、空三軍內部的變節分子、顛覆分子，以及偶爾露出了真面目的叛徒。粗心大意導致珍貴的國家財產受損失已經是夠糟糕的了，在阿富汗戰爭的追求中萎靡不振就更糟糕了，但她辦公桌上的那份檔案卻告訴了她另一個故事。她深信軍隊裡的某個環節有一次故意洩漏情報。而他的職位很高，實在很高。

　　檔案最上面那張紙上列有八個人的名字。五個已被打了叉。兩個被打上了問號。但她的目光總是落到第八個上面。她提起電話聽筒，報了一個號碼，她被接通了第三總局局長謝利平將軍的男祕書。

　　「是的，少校。一次私人會見？沒有其他人參加？我明白了……問題是，將軍同志現在在遠東……要等下星期二回來。那好吧，下星期二。」

　　瓦納芙斯卡妮少校放下電話，皺起了眉頭。四天。嗯，她已經等待了兩年，她可以再等四天。

　　※※※

　　「我想我已經把這件事敲定了。」那個星期天上午，布魯諾．莫倫茨孩子般地高興地告訴雷內特，「我已經有足夠的錢可以買下來，還有多餘的錢可用於裝修和增添設備。那是一家很好的小咖啡館。」

　　他們一起躺在她自己臥室的床上──這是有時候她為他做的一件好事，因為他厭惡那個「工作」臥室，如同他厭惡她的工作那樣。

　　「再給我說一遍，」雷內特溫柔地輕聲說，「我喜歡聽這件事。」

　　他微笑了。他只見過那個酒吧一次，就已經全身心地愛上了它。它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就在他所要的地方，在大海的旁邊，從北方吹來的清新的海風能使空氣新鮮。當然，冬天是寒冷的，但可以裝上中央供暖系統。

　　「好的。它的名字叫燈籠酒吧，其標識是舊船上的一盞燈。它的位置就在不來梅港碼頭的前沿。站在樓上的窗戶前，你能看到遠處的梅倫島。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可以搞一條帆船，夏天在那裡行船。

　　「樓下是一個古色古香的酒吧，我們將在櫃檯後面售酒。樓上是一套漂亮溫馨的公寓，雖然沒有這套大，但經我們裝修以後會很舒適的。我已經同意了房價，付了定金，到九月底時就可裝修完畢了。屆時我帶你離開所有這一切。」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我等不及了，親愛的。這將是一種奇妙的生活……你要再試一次嗎？也許這次你能行了。」

　　假如雷內特是另一種人，那麼她肯定會婉言謝絕這個小老頭了，解釋說她根本不想被人帶走，拋開這一切，更不用說是去不來梅港那樣一個常年刮風的荒涼的碼頭了。但她喜歡讓他的幻想繼續下去，這樣，到時候他的痛苦也會更大。

　　※※※

　　在科隆的這番談話結束後一個小時，一輛黑色的美洲虎轎車離開Ｍ三號高速公路，在離杜馬村不遠處拐上了漢普郡靜謐的公路。這是蒂莫西．愛德華茲的私人轎車，駕車的是他的祕情局司機。汽車後座上坐著山姆．麥克里迪，他是在倫敦西部阿賓頓豪華住宅區他的週末公寓裡被召過去的，是局長助理打電話來求他的。

　　「山姆，你一定要來。事情很急。」

　　當電話響起來時，他一直在長時間地享受一次熱水澡，音樂中心在播放著韋瓦第的作品，星期天的報紙攤滿了客廳的地面。接了電話後，他剛剛穿上襯衫、燈芯絨褲子和茄克衫，司機約翰就駕著那輛美洲虎到了他的門口。

　　轎車駛進一座宏大的喬治式鄉村房子的前院停了下來。約翰繞過來準備打開後車門，但麥克里迪搶先了一步。他不願別人為他張羅。

　　「先生，他們在後院的露臺上。」約翰說。

　　麥克里迪打量著這座大房子。十年前，蒂莫西．愛德華茲娶了一位公爵的女兒。那貴族在五十幾歲撒手離去時，把巨額不動產留給了兩個子女──新公爵和瑪格麗特夫人。她大約得到了三百萬英鎊。麥克里迪估算大概一半遺產現在已經投向了漢普郡的一處大型不動產。他繞過房子的側面，走到了屋後那個有廊柱的院子。

　　那裡有四把舒適的藤椅，圍成了一組。三把椅子已經有人坐著。再遠處的一張白色鑄鐵桌子上已經放好了供三人吃中飯的餐具。瑪格麗特夫人肯定是在屋子裡面。不是在吃中飯。他也不會在這裡吃中飯。藤椅裡的兩個男人站起身來。

　　「啊，山姆，」愛德華茲說，「真高興你來了。」

　　有點言過其實了，麥克里迪想道。打電話時要我非來不可。

　　愛德華茲看著麥克里迪不禁納悶起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為什麼他這位極為聰明的同事在赴漢普郡鄉間屋子參加派對時非得把自己打扮成看上去像是剛剛在花園裡參加過勞動的模樣，即使他不會在這裡久留。愛德華茲本人穿著閃亮的粗革厚底皮鞋、折痕清晰的淡黃色休閒褲，在真絲襯衫外套著一件色彩鮮亮的運動衣，還有一條圍巾。

　　麥克里迪回視著他的上司，他也在納悶，為什麼愛德華茲老是把手帕放在左手的袖子裡。這是軍人的一種習慣，是從騎兵軍團先開始的，因為在軍營裡吃晚飯的夜間，騎兵軍官們穿著緊身的蘇格蘭格子呢褲，如把一團手帕放在褲袋裡，會使女士們認為他們把香水噴灑得太多了。但愛德華茲沒當過騎兵，也沒去過部隊，他從牛津出來後就進了祕密情報局。

　　「我認為你還不認識克里斯．阿普爾亞德吧！」愛德華茲說。那位高個子的美國人隨即伸出了手。他的皮膚像德克薩斯州牛仔那樣黝黑，但事實上他是一個波士頓人。黑色的皮膚是因為他長年來一支接一支地抽駱駝牌香菸的原因。那就是他們要在外面吃中飯的緣故，山姆沉思著。愛德華茲不想讓室內充滿了菸味。

　　「恐怕是不認識。」阿普爾亞德說，「很高興見到你，山姆。知道你的大名。」

　　麥克里迪已經從名字和照片上知道了他是誰：美國中央情報局歐洲處副處長。坐在第三把椅子裡的那位女士俯身向前也伸出手來。

　　「嗨，山姆，你最近好嗎？」

　　克勞蒂亞．斯圖爾特已經四十歲了，但仍然風姿綽約、楚楚動人。她盯視他的眼睛和握住他的手掌的時間稍微偏長了一點。

　　「很好，謝謝，克勞蒂亞。我很好。」

　　她的眼神表明她不相信他的話。沒有任何女人會認為她曾經與之同床過的一個男人能從那種經歷中完全恢復過來。

　　多年前在柏林時，克勞蒂亞熱切地愛上了山姆．麥克里迪。使她迷惑和氣餒的是她竟然沒有取得成功。當時她不知道山姆的妻子梅。

　　克勞蒂亞曾在中央情報局駐西柏林情報站工作；麥克里迪那時候在西柏林訪問。他從來沒告訴她他在那裡幹什麼。她後來才知道，實際上他在招募當時的潘克拉丁上校。後來是她把那位蘇聯軍官接管過去了。

　　愛德華茲覺察到了他們之間的表情。他不知道在這種表情的後面是什麼，但讓他猜準了。使他一直迷惑不解的是，女士們似乎都喜歡山姆。他是如此地……衣冠不整。常有人說，世紀大廈裡的姑娘們願意為他拉直領帶、釘上鈕扣什麼的。他發覺這種現象難以解釋。

　　「很遺憾聽到梅的消息。」克勞蒂亞說。

　　「謝謝你。」麥克里迪說。梅，他那甜蜜、可愛、溫柔的妻子，已經去世三年了。梅，在早年那些漫漫長夜裡，總是等待著，當他越過鐵幕回家時她總是在家裡迎候著他，從來沒有打聽，從來沒有怨言。多發性硬化可以是快速的，也可以是緩慢的。這種病在梅身上發展得很快。第一年她還能坐輪椅，過了兩年就去世了。此後他一直孤身住在肯辛頓的那套公寓裡。幸好他們的兒子已經上了大學，只是在葬禮時把他叫回來了。小夥子沒有見到母親臨死時的那種痛苦和父親的悲痛欲絕。

　　一名男管家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來，托盤上是一隻臨時添加的香檳酒杯。麥克里迪揚起了眉毛。愛德華茲在男管家的耳朵旁耳語了幾句，於是他重新去拿來了一大杯啤酒。麥克里迪呷了一口。其他人全都注視著他。是拉吉牌啤酒，外國的。他嘆了一口氣。他喜歡苦味淡啤酒，不用冰鎮，飄著蘇格蘭麥芽和肯特郡蛇麻子的味道。

　　「山姆，我們有一個問題。」阿普爾亞德說，「克勞蒂亞，你告訴他。」

　　「潘克拉丁，」克勞蒂亞說，「記得他嗎？」

　　麥克里迪審視著手裡的啤酒，點點頭。

　　「我們在莫斯科用死信箱操縱他。距離很近。接觸很少。產品是高品質的，價格也很高。但幾乎沒有當面連繫。現在他發來了一份信息，一份緊急信息。」

　　一陣沉默。麥克里迪抬起眼皮去注視克勞蒂亞。

　　「他說他得到了一份未經編號登記的（蘇軍戰爭計劃書），是針對西線戰役的詳細作戰計劃。我們需要這份計劃書，山姆，我們真的非常需要它。」

　　「那就去把它拿到手吧！」山姆說。

　　「這一次他不願使用死信箱。說資料太厚了，放不進去，太顯眼了。他要遞交給他所認識和信任的某一個人。他要交給你。」

　　「在莫斯科嗎？」

　　「不，在東德。他不久要去東德巡視一圈，為時約一週。他想在圖林根南部靠近巴伐利亞邊境的山區遞交。他的巡迴視察範圍是往西南去科特布斯、德累斯頓、卡爾、馬克思城，再繼續前往格拉和愛爾福特，然後於星期三晚上回到東柏林。他想在星期二或星期三上午交接情報。他對那個地區不熟悉。他想使用路邊停車處。」

　　山姆喝了一口啤酒，抬頭去看愛德華茲。

　　「你解釋了嗎，蒂莫西？」

　　「說起過了。」愛德華茲說，然後轉向他的客人，「這個，我不得不表明山姆實際上不能去執行這項任務。我已經……向局長提起過了，他也已經同意了。山姆已經上了東德祕密警察的黑名單。」

　　克勞蒂亞吃驚地揚起了眉毛。

　　「這意味著如果他們在那邊抓住了我，就不會安排在邊境上的交換。」

　　「東德人將審訊他，然後槍斃他。」愛德華茲多餘地補充了一句。

　　阿普爾亞德吹起了口哨，「朋友，那是違反規定的。你肯定是真正惹惱了他們。」

　　「我是盡力而為的。」山姆悲傷地說，「順便提一下，如果我不能去，有一個人倒是可以的。蒂莫西和我上星期還在俱樂部裡議論過他。」

　　愛德華茲差一點被香檳酒嗆了一口。

　　「神祕鬼魂嗎？潘克拉丁說他只交給他認識的人。」

　　「他認識神祕鬼魂。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當初他怎樣幫助我的嗎？那是一九八一年，我剛剛與潘克拉丁接上頭，神祕鬼魂不得不像哄小孩一樣照顧他，直至我抵達那裡。事實上他喜歡神祕鬼魂。他會再次認出他的，並把東西交給他。他不是傻瓜。」

　　愛德華茲拉直了頸上的絲圍巾。

　　「那好吧，山姆，這是最後一次。」

　　「行動是危險的，賭注也很高。我要為他申請一份酬金。一萬英鎊。」

　　「同意。」阿普爾亞德爽快地答應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這是潘克拉丁提供的詳細交接方法。需要兩個供選擇的地點──第一地點和備用地點。你能在二十四小時內告訴我們你所挑選的那個路邊停車處嗎？我們將把情況通知他。」

　　「他不能強迫神祕鬼魂去。」麥克里迪提醒說，「他是一個自由職業者，不是一名雇員。」

　　「那就試一試，山姆，請試一試。」克勞蒂亞說。

　　山姆站了起來。

　　「還有一件事，你們說星期二，到底是哪一個星期二？」

　　「從後天起一個星期。」阿普爾亞德說，「八天以後。」

　　「天啊！」麥克里迪說。

　　第二章

　　第二天是星期一，山姆．麥克里迪花了大半天時間俯身研究著那些大比例地圖和照片。他回到仍在東德科上班的老朋友那裡，請他們幫了一些忙。他們不想讓其他人染指他們的工作領域，但還是給了他面子，並且也不向這位ＤＤＰＯ科科長打聽他想幹什麼。

　　到下午三、四點鐘時，他選好了兩個合適的地點。與東西向的一一〇號高速公路並行的是東德的七號公路。這條公路把工業城市耶拿與以農牧業為主的魏瑪連接起來了，並繼續通往愛爾福特郊區的公路網。他選定的第一個地點在耶拿西邊的這條公路上，是一個有遮棚的路邊停車處。第二個地點也在同一條路上，但夾在魏瑪與愛爾福特的中間，距蘇軍在諾拉的基地不到三英哩。

　　如果下星期二或星期三這位俄羅斯將軍在耶拿與愛爾福特之間的任何地方作視察，那麼他只要跑很短的一段路程就可以到達任何一個會面地點。下午五點鐘時，麥克里迪把他的選擇通知了在格羅斯凡納廣場的美國大使館內的克勞蒂亞．斯圖爾特。一份加密電報發向了在美國維吉尼亞州蘭利的中央情報局總部。他們批准了，並把這份計劃傳往在莫斯科的潘克拉丁的管理員。第二天凌晨，這份通知抵達了諾伏德維奇公墓地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面的一隻死信箱裡。四個小時以後，潘克拉丁將軍在去國防部上班的路上取走了它。

　　※※※

　　星期一下午太陽下山之前，麥克里迪給英國祕密情報局駐波昂的情報站站長發去了一份加密電報。站長看完電報後把它銷毀了，然後提起電話撥了一個當地的號碼。

　　那天晚上七點鐘，布魯諾．莫倫茨回到了家裡。當他晚飯吃到一半時，他妻子記起了一件事。

　　「你的牙醫來過電話。費舍爾醫生。」

　　莫倫茨抬頭凝視著已經半涼了的飯菜。

　　「哦？」

　　「他說想再檢查一下那次鑲補的牙齒。明天，請你六點鐘去他的外科診所。」

　　她回去繼續觀看電視裡播出的晚間遊戲節目。布魯諾希望她沒把人家的留言搞錯。他的牙醫並不是費舍爾醫生。麥克里迪想見他的會面酒吧有兩個。一個叫「外科診所」，另一個叫「醫務室」。六點鐘指的是正午，中飯時分。

　　星期二早上，麥克里迪讓丹尼斯．岡特駕車送他去希斯洛機場，以搭乘早班飛機赴科隆。

　　「我明天晚上就回來，」他說，「科裡的事情請你關照一下。」

　　到了科隆後，因為他只有一個公文箱，所以很快就通過了護照檢查和海關卡口，坐上一輛出租車，在歌劇院外面下車時才剛過十一點。在四十分鐘時間裡，他繞著廣場慢慢地徘徊了一圈，穿過克魯茲加塞，進入到席爾德加塞那條人群熙來攘往的步行購物街。他在許多櫥窗前駐足觀看，突然轉身走進一家商店的前門，又從後門離開。到十二點差五分時他滿意了，因為身後沒有尾巴。他轉身進入狹窄的克雷伯斯加塞，朝向那個用金色的哥德式字母標示的古色古香的磚木結構酒吧信步走了過去。那些小塊的彩色玻璃使得酒吧裡面的光線很暗。他選了遠處的一個角落，點了一杯萊茵啤酒，開始等待。五分鐘後，布魯諾．莫倫茨那碩大的身軀坐進了他對面的那把椅子裡。

　　「好久不見了，老朋友。」麥克里迪說。

　　莫倫茨點點頭，喝了一口啤酒。

　　「你有什麼事，山姆？」

　　山姆告訴了他，這花了十分鐘時間。莫倫茨搖搖頭。

　　「山姆，我已經五十二歲了，很快就要退休了。對今後我是有打算的。以前的歲月是不一樣的，很刺激。現在嘛，坦率地說，那邊的那些傢伙會嚇著我的。」

　　「他們也會嚇著我的，布魯諾。假如我能去的話，我肯定會去。可我已經上了黑名單。你是清白的。事情很快就可以結束──上午過去，晚上就可返回了。即使第一次接頭不成功，你可以在第二天午後再去一次。他們出一萬英鎊酬金，是現金呢！」

　　莫倫茨凝視著他。

　　「錢倒是不少。肯定還有其他人願意去幹的。為什麼要我去呢？」

　　「他認識你，他喜歡你。他會看到來人不是我，但他不會縮回去的。我不願用這種方式來求你，可這次真的是為了我。就最後一次，我發誓。看在過去我們倆的情分上。」

　　布魯諾喝完啤酒站起身來。

　　「我要回去了……好吧，山姆。為了你，為了舊日的情分。但到此為止，我發誓，我要退出了。永遠退出。」

　　「我向你保證，布魯諾。就這一次，下不為例。請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翻船的。」

　　他們同意在下星期一黎明時再次會面。布魯諾回去上班了。麥克里迪等了十分鐘才走，他在出租車候客處招了一輛車去波昂。這一天的剩餘時間和星期三，他把時間花在了與波昂情報站協商他的需求。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可是做事的時間卻不多。

　　在兩個時區以東的莫斯科，剛吃過午飯，柳德米拉．瓦納芙斯卡婭少校就如願以償地見到了ＫＧＢ第三總局局長謝利平將軍。他坐在辦公桌後面，仔細地看了一遍她拿過來的那份卷宗。當他看完時，他把卷宗推回給她。

　　「偶然碰上了。」他說。他喜歡讓他的下屬為他們自己的推斷作辯護。在過去──謝利平將軍想起了過去──他面前的這份資料就足夠了。盧比揚卡監獄的空牢房總是有的。但時代已經變了，而且今後還要變。

　　「到目前為止，將軍同志，」瓦納芙斯卡婭讓了一步，「但偶發事件太多了。兩年前在東德的那些ＳＳ─二十導彈，美國佬知道得太快了。」

　　「東德遍地爬滿了間諜和叛徒。美國人還有人造衛星……」

　　「紅旗艦隊從北方港口的出航活動。北約的那些狗雜種好像總是知道……」

　　謝利平對這位年輕女士的工作熱情報之以微笑。他從來不會去批評部下的警惕性。這是他們的工作要求。

　　「也許洩露了一次，」他承認說，「或幾次。疏忽大意、口風不緊，低級間諜有很多呢。但你說是一個人所為……」

　　「這個人。」她俯身向前拍了拍卷宗上面的那張照片。

　　「為什麼？為什麼說是他？」

　　「因為他總是在那裡。」

　　「在旁邊。」他作了改正。

　　「在旁邊，在附近，在同一個舞臺上。總是出現。」

　　長時間以來，謝利平將軍已經從歷屆政權中倖存下來了，他打算還要倖存下去。早在三月份時，他已經注意到事情正在發生變化。在另一位政治老人契爾年科逝世時，米哈伊爾．戈巴契夫很快被一致選舉為蘇共中央總書記。他年輕有為，充滿活力，能維持長久。他要搞改革。他已經開始了整黨，以清除掉那些明顯的枯枝朽木。

　　謝利平知道規則。即使總書記一次也只能對抗蘇聯三條柱子的其中一條。如果他要對黨的機構作變動，他必須對ＫＧＢ和軍隊說上一番好話。他把身體靠在辦公桌上，把一條粗短的食指指向了這位臉色通紅的少校。

　　「根據這個，我不能下命令在國防部裡逮捕一名高級將領。還不行。某種確證，我需要某種確證。再有一件證據就行了。」

　　「讓我把他監視起來。」瓦納芙斯卡婭催促道。

　　「祕密監視。」

　　「好的，將軍同志，祕密監視。」

　　「這我可以同意，少校。人員我會安排的。」

　　※※※

　　「就幾天時間，局長先生。只休息幾天以替代夏天長假。我想帶上老婆和兒子去外面玩幾天。週末，加上星期一、星期二和星期三。」這是星期三上午，迪特．奧斯特心情較好。此外，作為一名好公僕，他知道他的職員有權享受暑假。他對莫倫茨休假很少反而感到奇怪。也許他休不起許多假期。

　　「我親愛的莫倫茨，我們在局裡的工作責任是艱鉅的，但局裡對它的員工假期也總是慷慨的。五天沒有問題。也許如果你再早一點提出來的話……不過，可以，好的，我會讓凱普爾小姐重新考勤的。」

　　那天晚上，在家裡，布魯諾．莫倫茨告訴妻子說他要出差五天。

　　「就是週末，加上下星期一、星期二和星期三。」他說，「局長先生要我陪他去出差。」

　　「好吧。」妻子伊姆特勞說，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過電視螢幕。

　　實際上，莫倫茨打算週末與雷內特一起度過，好好娛樂一下，星期一與山姆．麥克里迪會面，聽取任務情況介紹，星期二越過國境去東德。即使他必須在東德過上一夜以便到第二個碰頭地點，他也可於星期三晚上返回西德，夜間一路駕車及時回到家裡，並於星期四去上班。然後他將遞上離職申請，九月份把事情理清楚，與他老婆分手，帶上雷內特去不來梅港。他懷疑伊姆特勞是否會介意；她極少會關心他在與不在。

　　※※※

　　瓦納芙斯卡婭少校在星期四遭到了她的第一次挫折，她吐出一句與淑女身分極不相符的多餘的罵人話，重重地摔下了電話聽筒。她的監視小組已經到位了，準備尾隨她指定的軍事目標。但首先她需要大致了解他的日程安排和日常活動。要弄到這種情況她必須連繫滲入到軍事情報局中的ＫＧＢ第三總局幾名間諜的其中一名。

　　儘管ＫＧＢ與其軍中的對手軍情局之間常常是劍拔弩張，但沒有疑問它們之間誰是頭誰是尾巴。ＫＧＢ顯得更為強大，這種優勢自六〇年代初就已經增強了。當時一名叫奧列格．彭科夫斯基的軍情局上校向西方吐露出蘇聯的許多祕密，使得他成為對蘇聯損失最大的頭號叛徒。此後，政治局同意ＫＧＢ可把其特工滲入到軍情局之中。這些人員雖然穿著軍服，每天上班與軍人們混在一起，但他們是徹頭徹尾的ＫＧＢ。真正的軍情局軍官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並盡可能把他們孤立起來，但實際做起來往往不那麼容易。

　　「對不起，少校，」那位在軍情局工作的年輕的ＫＧＢ特工已經在電話裡告訴了她，「動態情況就放在我的面前。你說的那個人明天要出發去視察我們在東德的一些主要駐防。是的，我這裡有他的日程活動安排。」

　　她聽完他的口述後才放下了電話。她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自己寫了一份申請，要求去訪問在東柏林的ＫＧＢ總部第三總局職員。花了兩天時間她的申請報告才獲得了批准。她將在星期六上午飛往波茨坦的軍用機場。

　　※※※

　　布魯諾．莫倫茨決定星期五那天盡快處理完日常零星工作，並且早點逃離辦公室。因為他知道下星期四一上班就要遞交離職報告，他甚至已經清理了辦公桌的一些抽屜。他最後要處理的那件小事情是他的辦公室保險箱。由於經他處理的文件資料談不上什麼密級，所以他很少使用保險箱。他的辦公桌抽屜可以鎖上，辦公室門夜間也是鎖上的，而且大樓還有保安警衛。但他還是整理了保險箱內不多的幾份文件。在所有文件下面的保險箱底部，是配發給他的一支自動手槍。

　　這支瓦爾特ＰＰＫ手槍已經髒了。自從多年前他在布拉赫靶場上試射之後，他還從來沒有使用過。但因為手槍已經積滿了灰塵，他想在下星期交回去之前擦一下。他的清潔工具箱在波爾茲的家裡。五點差十分時，他把手槍放進休閒裝的口袋裡，離開了辦公室。

　　當他乘電梯下到底樓時，手槍重重地碰在了他的屁股上，於是他把它插進腰帶裡，並扣上了外衣的扣子。當他想到這將是第一次在雷內特面前炫耀手槍時，他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也許她將會相信他的工作是很重要的。這倒不要緊。要緊的是不管怎樣她都愛著他。

　　在駕車去哈恩瓦爾德之前，他在市中心買了一些東西──上好的小牛肉、新鮮的蔬菜、一瓶正宗的法國葡萄酒。他要在家裡做一頓可口的晚餐，他喜歡在廚房裡忙碌。最後他還買了一大束鮮花。

　　他把歐寶轎車停在她那條街道的轉角處，他每次來探望她時總是這樣，餘下的路他步行走過去。他沒用車載電話通知她他正在過來。他想給她一個驚喜，用鮮花。她會喜歡那種做法的。當他走近公寓樓時，正好有一位女士出來，因此他用不著按電子門鈴通知雷內特了。這樣更好，他持有她的公寓門鑰匙。

　　他輕輕地閃身進了公寓，這樣更能使她驚喜。他張開嘴巴叫了起來：「雷內特，親愛的，是我……」這時候，他聽到了她發出的一陣響亮的笑聲。他微笑了。她一定是在觀賞電視裡的滑稽小品。他朝客廳裡偷看了一下，客廳空蕩蕩的。笑聲又發出來了，從走道傳到了浴室。他開始明白自己太蠢了──她也許有一位客戶。他事先沒有核實過。接著他明白如有一位客戶，她總是在那間「工作」臥室裡，緊閉著房門，而那道門是隔音的。他正要再次叫喊時，另一個人笑了起來，那是一個男人。莫倫茨從門廳走進了走道。

　　主臥室的門開了一條幾英吋寬的縫，門縫處因為大衣櫃門的敞開而被擋住了一部分。幾件大衣攤在了地上。

　　「真是一個大傻瓜，」是那個男人的聲音，「他真的以為你會嫁給他？」

　　「頭腦發昏，神經搭錯。蠢豬。你看他那個樣子。」她的聲音。

　　莫倫茨放下鮮花和蔬菜，沿著走道走了過去。他只是感到迷茫。他輕輕地合上了大衣櫃的門以讓自己走過去，並用腳趾頂開了那間臥室的門。

　　在那張鋪著黑床單的標準床上，雷內特坐在床沿邊，吸著一支大麻捲菸。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美人蕉的芬芳味。斜靠在床上的是莫倫茨以前從來沒見過的一個男人：年紀輕輕，身材瘦而結實，穿著牛仔褲和一件摩托車手的皮夾克。他們兩人都看見了房門的開啟，從床上下來了，那個男的一下子跳起來站在了雷內特的身後。他長著一張平庸的臉和一頭髒兮兮的金髮。在私生活中，雷內特喜歡「粗野的交易」，而這個人──她固定的男朋友，在他們達到高潮時動作確實很粗野。

　　莫倫茨的眼睛仍然盯著床頭對面電視機中播放的閃動的錄影鏡頭。任何中年男人在做愛時的模樣都不會是很雅觀的，而當他一直沒能達到高潮時他的模樣就更不雅觀了。莫倫茨注視著電視中他自己的形象，羞辱和絕望的感覺在不斷地增加。在錄影裡，雷內特與他在一起，偶爾對著攝影機鏡頭做出一些厭惡的手勢。顯然，那就是引發笑聲的原因。

　　站在他面前的雷內特幾乎赤裸著身體，但她很快從驚慌中恢復過來了。她的臉因為惱怒而漲得通紅。當她開口說話時，她所使用的語音是他所不熟悉的，那是潑婦所使用的尖叫聲。

　　「你來幹什麼？」

　　「我想讓你吃一驚。」他咕咕噥噥地說。

　　「哼，我看你是讓我吃了一大驚。現在滾吧！滾到在波爾茲你的馬鈴薯婆娘那裡去吧！」

　　莫倫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使我真正傷心的是，」他說，「你原來應該告訴我。你原先沒有必要那樣愚弄我。因為我是真心實意愛你的。」

　　雷內特的臉已經扭曲了，她啐了一口。

　　「愚弄你？用不著來愚弄你。你本來就是一個傻瓜，一個又胖又老的傻瓜。床上床下都一樣。現在給我滾蛋。」

　　就在這時候，他伸手打了她。不是用拳頭，是一個巴掌打在了她的臉頰上。他內心的某種精神垮了，所以他動手打了她。這一掌力量很大。他是一個大個子男人，這一掌把她打倒在地。

　　至於那個黃頭髮男人此時在想些什麼，莫倫茨是永遠也猜不透的。不管他怎麼想，反正莫倫茨正在離去。但那嫖客把手伸進了皮夾克裡面，這似乎意味著他有武器。莫倫茨從腰帶上拔出了瓦爾特手槍。他認為保險是關上的。應該是這樣。他想嚇唬一下那個嫖客，讓他乖乖地舉起雙手，然後放他走。但那嫖客也掏出了手槍。莫倫茨扣動了扳機。這支瓦爾特槍髒是髒了一點，但它射出了子彈。

　　當初在靶場裡試射時，莫倫茨的槍法很差勁。而且他已經有好多年沒去靶場了。真正的槍手差不多每天都在練習射擊。初學者的運氣，這顆單一的子彈射中了十五英呎遠嫖客的心臟。那人猛烈地跳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但是，不管是不是緊張的反應，他那握著貝雷塔手槍的右手還在舉上來。莫倫茨又開了一槍。雷內特趁此機會從地上爬了起來。第二顆子彈擊中了她的後腦勺。剛才在爭論時，隔音的房門已經關上了；房間裡的聲音一點也沒有傳到外面。

　　莫倫茨站在那裡看了兩具屍體有好幾分鐘。他感到麻木，還有點頭暈。最後他離開房間，隨手關上了房門。他沒有把門鎖上。他正要跨過攤在地上的那些冬衣時，某種現象引起了他的警覺，即使他已經處於了迷惑的狀態，但他還是納悶為什麼把衣服扔在了地上。他察看了一番衣櫥裡面，注意到衣櫃後面的一塊木板是鬆動的。他把那塊板拉了出來……

　　布魯諾．莫倫茨又在公寓裡逗留了十五分鐘，然後就離開了。他帶走了錄有他自己的那盒錄影帶、那些蔬菜、鮮花，和一隻不屬於他的黑色帆布包。以後，他自己也解釋不清為什麼要那樣做。在離開哈恩瓦爾德兩英哩之後，他把蔬菜、葡萄酒和鮮花一一扔進了路邊個別的垃圾桶裡。接著他駕車差不多行駛了一個小時，把他的那盒錄影帶和手槍從塞弗琳橋上扔進萊茵河，駛離科隆，存放好那隻帆布包，最後才朝在波爾茲的家中駛去。當他在九點半走進家裡的客廳時，他的妻子伊姆特勞沒有說什麼。

　　「我和局長的出差旅行推遲了，」他說，「這樣我將於星期一清早動身。」

　　「哦，那也好。」她說。

　　有時候他想，如果晚上下班回到家裡時對她說：「今天我溜到波昂把科爾總理槍殺了。」那麼她很可能仍然會說：「哦，那也好。」

　　她最後還是去給他做了晚飯。但飯菜味道極差，所以他沒有吃。

　　「我到外面去喝一杯。」他說。她又拿起一塊巧克力，分了一半給兒子魯茲。這兩個人繼續看他們的電視。

　　那天夜晚他喝醉了。是獨自喝酒的。他發覺他的雙手在顫抖，而且渾身在冒汗。他以為自己是夏天著涼，得了流行性感冒。他不是心理學家，也沒有心理學家來為他診療。所以沒人告訴他，他正在朝向精神全面崩潰發展。

　　※※※

　　星期六那天，柳德米拉．瓦納芙斯卡婭少校抵達了柏林舍尼菲爾德，由一輛沒有標誌的轎車把她送到了在東柏林的ＫＧＢ總部。她立即核查了一下她在潛隨著的那個人的行蹤。他在科特布斯，正朝向德累斯頓進發，身邊前呼後擁著一批軍人，乘坐一支由軍車組成的車隊，處於她的監管範圍之外。星期天他將抵達卡爾─馬克思城，星期二是茨維考，星期三是耶拿。她的監視令不包括東德。監視令可以延伸，但需要辦理文件工作。老是需要該死的文件工作，她憤怒地想著。

　　第二天，山姆．麥克里迪又來到了西德，並把上午的時間用在了與駐波昂情報站站長商量工作之上。晚上他取出那輛寶馬轎車，帶上文件，驅車到了科隆。他住進機場外面的假日旅館，他在那裡預付了兩天的房費。

　　星期一黎明前，在家人尚在酣睡時，布魯諾就起床並悄悄地離開了。在九月初這個陽光燦爛的上午七點鐘到達假日旅館，走進了山姆．麥克里迪的房間。山姆訂了兩份早餐並要求送到房間裡。當服務員離開以後，山姆攤開一張包括東德和西德在內的兩個德國公路交通大地圖。

　　「我們先定下路線。」他說，「明天早上四點鐘你從這裡動身。行車路程很長，所以要注意勞逸結合，分幾個階段。從這裡走Ｅ三十五號公路經過波昂、林堡和法蘭克福。接上Ｅ四十一和Ｅ四十五號公路經過拜羅伊特，往北到達邊境。你就在那裡穿越國境，在霍夫附近。薩勒橋國境檢查站。一路上要行車六個多小時。你要在十一點左右到那裡。我會趕在你的前面，在隱蔽處觀察著你。你沒事吧？」

　　雖然已經脫去了西服，但莫倫茨在出汗。

　　「這裡太熱了。」他說。麥克里迪開啟了空調。

　　「越過國境後，朝正北行駛到達赫姆斯多弗克魯伊茲。左轉走ＭＯ號公路朝西行駛。在梅林根離開高速公路進入魏瑪。進城後找到七號公路，再往西行駛。在魏瑪西邊的四英哩處的公路右邊有一個路邊停車處。」

　　麥克里迪拿出那個路段的一張放大了的照片，那是由高空偵察機拍攝的，傾斜著一個角度，因為拍照時飛機處在巴伐利亞上空。莫倫茨能從照片上辨認出那個小小的路邊停車處、幾座小房子，甚至還有幾棵樹，遮掩著這個作為他的第一接頭點的礫石停車處。麥克里迪仔細地給他講述了他應該遵循的步驟，以及如第一次接頭不成功，他應該到哪裡去過夜，何時何地去參加與潘克拉丁的第二個，也就是後備的會面。到半晌午時，他們停下來喝咖啡。

　　※※※

　　那天上午九點鐘，波波維奇夫人來到哈恩瓦爾德的那套公寓準備開始工作。她是一位清潔女工，是一名南斯拉夫的移民，每天九點至十一點來打掃衛生。她有大門的鑰匙和公寓的鑰匙。她知道雷內特．海門多夫小姐喜歡睡懶覺，所以進屋後她先去打掃除臥室以外的其他房間，這樣她的雇主就可以在十點半起床。然後她再去打掃小姐的臥室。走道盡頭那間鎖著的房間她從來沒進去過。她被告知那是一個小房間，裡面堆放著家具，對此她很樂意接受。她不知道她的雇主是以什麼來維持生計的。

　　那天上午她從廚房開始打掃，然後是門廳和走道。她沿著走道在用吸塵器打掃，到了走道盡頭的那扇門邊時，她注意到那扇上鎖的門的地上有一片似乎是棕色絲綢塊的東西。她想把它撿起來，但那不是絲綢小塊，而是一灘很大的棕色汙漬，已經乾硬了，好像是從房門下面出來的。要把它擦洗乾淨是會增加她的工作量的，她抱怨了幾句，去取來一桶水和一把刷子。她現在是爬在地上擦洗著，這時候她的腳碰到了那扇門。使她驚異的是門動了一下。她去試了試門把手，發現門未上鎖。

　　那些汙漬一下子還很難除去，她想可能還會流出來，於是她打開房門去看是什麼東西在洩漏。幾秒鐘之後，她大呼小叫地跑下樓梯，用拳頭拼命地捶打底樓的那套公寓。住在裡面的那位困惑不解的退休書商打開了門。他沒有上樓去察看，而是打了一個一一〇報警電話。

　　在韋德市場的警察局於九點五十一分接到了這個報警。根據全國警方固定的辦事程序，第一到達的是一輛巡邏車，裡面坐著兩位著裝警員。他們的工作是確認是否發生了違法或違反治安事件，其類型是什麼，然後報告有關部門。其中一名警員留在樓下與波波維奇夫人待在一起，現在書商的老伴已在安慰她了，另一名警員上了樓。他沒去觸動任何東西，只是沿著走道走過去，看了一眼半開著門的那個房間，驚奇地吹了一聲口哨，回到樓下去借用書商家裡的電話。他用不著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就知道這是一起凶殺案。

　　按照程序，他首先打電話給應急醫生，在西德，應急醫生是由消防部門提供的。然後他打電話給警察局，要求接暴力犯罪處總機。他告訴接線員他在什麼地方、他發現了什麼，並要求增派兩名著裝警察。他報告的情況傳到了在韋德市場的警察局大樓十樓至十一樓的凶殺科。科長指派一名警官和兩名助手去現場執行任務。後來的記錄表明，他們於上午十點四十分抵達哈恩瓦爾德的那套公寓，這時候那位醫生正要離開。

　　醫生比那位著裝警員看得更為仔細，還檢查過受害者是否還活著，但沒去觸及任何物品，他準備回去寫匯報資料。剛剛抵達的警官名叫彼得．席勒，他在樓梯上碰到了醫生。席勒認識這位醫生。

　　「有什麼情況？」席勒問道。這位醫生不是負責屍體解剖的，他的工作僅僅是確定死亡。

　　「兩具屍體，一男一女。一個穿著衣服，一個幾乎沒穿。」

　　「死亡原因？」席勒又問。

　　「有槍擊傷口。屍體解剖後會更清楚。」

　　「死亡時間？」

　　「我不是病理學家。我估計大約是一至三天。屍體已經僵硬。這些情況不是正式的，僅供你參考。我已經完成了工作。我走了。」

　　席勒帶著一名助手上了樓。另一名助手開始筆錄波波維奇夫人和書商的講述。看熱鬧的左鄰右舍開始在公寓樓外的街道上聚集起來。樓外現在已經停了三輛警車。

　　如同先前那位著裝警員那樣，當席勒看到主臥室裡面的東西時，也不禁輕輕地吹起了口哨。雷內特．海門多夫和她的嫖客仍躺在他們倒下的地方，那個幾乎赤裸的女人的頭部靠近房門，血從門檻處流到了外面。嫖客在房間的另一邊，倒下時背對著電視機，臉上的驚奇表情依然留著。電視已經關掉了。鋪著黑色床單的床上仍殘留著兩個人躺過的痕跡。

　　席勒小心地踩著腳步，打開了一些櫥櫃和抽屜。

　　「是一個妓女，」他說，「一個應召女郎。不知樓下的鄰居是否知曉。我們要去詢問。我們需要弄一份住戶的清單。」

　　那位助手名叫維赫特。他走出去之前說：「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男的……霍普，是伯恩哈德．霍普。是一個銀行搶劫犯，我想。一個冷酷的人。」

　　「哦，好的，」席勒譏諷地說，「這正是我們需要了解的。一次黑幫的火拼。」

　　公寓裡有兩部電話分機，但席勒即使已經戴上了手套，也不想去使用它們。電話機上也許留有指紋。他走到樓下去借用書商家裡的電話。打電話之前他派兩名著裝警察站在樓房外面，一名警察在門廳裡，第四名警察在那套公寓的門外。

　　他打電話給他的上司、凶殺科科長萊納．哈特維克，告訴他可能發生了黑幫仇殺。哈特維克認為，最好還是向他自己的上司、刑偵處處長匯報。如果維赫特沒搞錯，躺在地上的人是個黑社會人物，那麼也許還需要與凶殺科之外的其他科室專家協商。

　　緊接著，哈特維克派去了刑事技術小組：一名攝影師和四名指紋技術員。在此後的幾個小時內，他們將在那套公寓裡工作，旁人不得打擾，他們將提取每一枚指紋，採集每一片能引起他們興趣的纖維和碎片，送交化驗分析。哈特維克又抽調出八個人，讓他們去挨家挨戶走訪那裡的鄰居，詢問是否有任何證人見到過有人進出那套公寓。

　　後來的記錄表明，刑事技術人員是在十一點三十一分抵達的，他們將在那裡差不多工作八個小時。

　　※※※

　　這個時候，山姆．麥克里迪放下手中的第二杯咖啡，折起了地圖。他已經詳細地向莫倫茨講解了在東德與潘克拉丁的兩次會合情況，讓他看了那位蘇聯將軍的近照，並解釋說屆時那人將穿著一套寬鬆的蘇軍下士戰鬥服，戴著一頂遮住了臉面的軍便帽，並駕駛一輛加斯牌吉普車。那是俄羅斯人定下來的接頭暗號。

　　「不幸的是，他還以為他會碰見我呢。我們只能指望他能認出在柏林時的你，順利地完成情報交接。現在說說車輛。它停放在下面的停車場裡。中飯後我們開著它去兜一圈，讓你熟悉一下車子的性能。

　　「那是一輛寶馬轎車，黑色，掛維爾茨堡的牌照。因為你出生時是萊茵蘭人，現工作、居住在維爾茨堡。我還要提供給你全套的身分掩護證件。這輛汽車的牌照號碼是實際存在的，是一輛黑色的寶馬車。

　　「但這是我們英國祕情局的一輛轎車。它已經在薩勒橋檢查站穿越了好幾次國境，因此估計東德人對它也有所熟悉了。駕車人每次都不同，因為這是一輛公司的轎車。這車每次都去耶拿，顯然是去那裡的蔡斯工廠。而且它總是『乾淨』的。但現在有了變化。電瓶架下面有一個扁扁的盒子，如不是專門去尋找是看不出的。它足以存放你要從斯摩稜斯克那裡取來的那本書。」

　　（根據沒有必要知道的原則，莫倫茨從來不曾知道潘克拉丁的真名。他甚至也不知道那人已升為一名少將，或者現在已在莫斯科工作。他最後見到他時，潘克拉丁是在東柏林的一名上校，代號為斯摩稜斯克。）

　　「我們吃中飯吧。」麥克里迪說。

　　他們在旅館房間裡吃中飯，是由服務員送上來的。吃飯時莫倫茨貪婪地喝著葡萄酒，他的雙腿在顫抖。

　　「你真的沒事吧？」麥克里迪問道。

　　「沒事。該死的夏天感冒，還有一點緊張。那是自然的。」

　　麥克里迪點點頭。緊張是正常的，如同演員登臺之前，士兵臨戰之前，特工滲入敵對國之前。但他還是不太放心莫倫茨的狀態。他很少見過莫倫茨緊張得這種樣子。但由於他本人無法去接觸潘克拉丁，且距第一次碰頭只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了，現在他別無選擇。

　　「我們上車去。」他說。

　　※※※

　　德國警方不讓新聞媒體插手的做法，沒有發生多大的改變，即便一九八五年時的西德也是如此。在科隆，資深的刑事犯罪報導記者仍然是（科隆都市報）的岡特．布勞恩。當他與警察中的一名熟人一起吃中飯時，那警察提及哈恩瓦爾德區已亂作一團。下午三點鐘之前，布勞恩帶著他的攝影記者瓦爾特．西斯特爾到達了那座房子的外面。他想與席勒刑警取得連繫，但席勒在樓上，傳下話來說他現在很忙，讓布勞恩去找警察局新聞處。有點苗頭。布勞恩將得到經過仔細審查的警方新聞公報。他開始四處打聽。然後他又打了幾個電話。到傍晚時，在版面遠沒有排定時，他已經寫成了事件的報導。這篇報導很不錯。當然，電臺和電視臺會搶在他的前面報導事件的梗概，但他知道他有一條內部渠道。

　　在樓上，刑事技術人員已經完成了對屍體的證據採集。攝影師已經從各個可以想像的角度對屍體拍了照，還拍攝了房間的裝潢：床鋪、床頭後面的大鏡子以及那些櫥櫃。屍體的周圍畫了一圈線條，然後屍身才被裝進屍袋運往市裡的停屍所，法庭病理學家將在那裡進行屍體解剖工作。刑警們需要知道死亡時間以及那些子彈。

　　在整套公寓裡共提取到了十九套指紋。其中三套屬於兩個死者以及波波維奇夫人；現在這位清潔女工正在警察局裡留下她的指紋檔案。這樣還剩十六套指紋。

　　「也許是客戶留下的吧。」席勒輕聲說。

　　「可是殺手那一套呢？」維赫特提議說。

　　「我懷疑沒有。我看很可能是職業殺手幹的。他很可能戴著手套。」

　　席勒沉思，主要問題不是缺乏動機，而是動機太多。那個應召女郎是謀殺的目標嗎？凶手是怒不可遏的客戶、原來的丈夫、吃醋的老婆、業務競爭對手、心懷報復的原先嫖客？或者她是無辜的受害人，而真正的目標應該是她的嫖客？那人已被確認是伯恩哈德．霍普，是一個騙人錢財、搶劫銀行的歹徒，一個十足的黑社會人物。是分贓不均、毒品交易吵架、搶奪地盤？席勒懷疑這將是一件棘手的案子。

　　住戶和鄰居的反映都表明沒人知道雷內特．海門多夫的祕密職業。是有衣冠楚楚的男人去敲她的門，但外表都很斯文。沒有半夜三更搞聚會和音樂播放得震天價響的現象。

　　在公寓內刑事技術組已完成工作的地方，席勒可以自由走動並觸及物品。他先去看浴室。裡面有些古怪的東西，他想像不出到底是什麼。剛過七點鐘，刑事技術人員結束了工作，與他打過招呼後走了。他在公寓裡不慌不忙地察看了一個小時，這時候維赫特抱怨說他想去吃晚飯了。八點十分時，席勒聳聳肩結束了這一天的工作。第二天他將在總部繼續偵查這個案子。他在那套公寓的門上貼了封條，留下一名著裝警察在門廳裡，以防萬一有人回到犯罪現場來──這種事情以前曾發生過──，然後他就回家了。但那套公寓裡還是有些東西在困擾著他──他是一位很聰明、很有頭腦的年輕刑警。

　　※※※

　　那天下午，麥克里迪向布魯諾．莫倫茨最後介紹身分掩護。

　　「你現在是漢斯．格勞伯，五十一歲，已婚，有三個孩子。與所有自豪的有家室的男人一樣，你也隨身攜帶著家庭照片。喏，給你這些照片，是在度假時拍的。你的太太海蒂，還有小漢斯、洛特和烏爾蘇拉。你在維爾茨堡的光學器材公司工作，這個公司是存在的，這輛汽車也是該公司的。幸運的是，你以前搞過光學器材，所以有必要時你能說一些這方面的行話。

　　「你與在東德耶拿的蔡斯工廠國外銷售經理有一個約會。這是他的邀請信。信紙是真實的，那個人也是真實存在的。簽名看上去像是他的，但實際上是我們模仿的。約見時間定在明天下午三點鐘。如一切順利，將於當天晚上回到西德。如你需要進一步洽談，你就需要過上一夜。這是讓你應付邊防警察萬一盤問你細節情況時的準備。

　　「邊防警察去與蔡斯核對的可能性極小。祕密警察也許會去核查，但與蔡斯做生意的西方公司有許多家，再增加一家也不致會引起懷疑。好，這些是你的護照、你老婆寫給你的信、一張用過的維爾茨堡歌劇院戲票存根、信用卡、駕駛執照、一串鑰匙，包括那輛寶馬轎車的點火鑰匙。還有雨衣。

　　「你只需要一個公文箱和一隻旅行袋就夠了。看一下這個公文箱和裡面的東西。密碼鎖設定的號碼是你的虛構生日，即三十四年四月五日，號碼就是３４４５。裡面的文件全是關於你想為公司採購蔡斯的產品。你的簽名是漢斯．格勞伯，用的是你自己的筆跡。衣物和洗漱用品全是在維爾茨堡買的，並附有維爾茨堡洗衣店的洗衣標籤。那就這樣了，老朋友，現在我們應該吃晚飯了。」

　　※※※

　　西德聯邦情報局科隆分局局長迪特．奧斯特錯過了那天晚上的晚間電視新聞。他在外面吃飯。以後他會感到後悔的。

　　半夜裡，英國祕情局駐波昂情報站通訊官基特．約翰遜駕著一輛越野吉普車把麥克里迪接走了。他們一起驅車趕在莫倫茨之前到達了位於巴伐利亞北方的薩勒河畔。

　　布魯諾．莫倫茨繼續留在麥克里迪的房間內，讓服務員送來威士忌，又喝了許多。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兩個小時，當床頭上的鬧鐘在三點鐘鬧響時就起床了。星期一凌晨四點鐘他離開假日旅館，駕著寶馬轎車穿越夜幕朝向南邊的高速公路駛去。

　　※※※

　　這個時候在科隆，躺在妻子身邊的刑警彼得．席勒醒過來，並明白了曾使他迷惑的哈恩瓦爾德那套公寓是怎麼回事。他打電話給助手維赫特，告訴他上午七點鐘在哈恩瓦爾德那棟房子裡碰頭。德國警察執行調查任務時必須由兩人以上在場。

　　布魯諾．莫倫茨稍微提早了一點點。在國境線南部，他在法蘭肯瓦爾德停車場餐館裡消磨了二十五分鐘。這次他沒有飲酒，只是喝咖啡。但他灌滿了放在屁股袋裡的那支旅行酒瓶。

　　那個星期一，十一點差五分時，山姆．麥克里迪與約翰遜一起隱藏在薩勒河南岸一座丘陵上的松林中。那輛吉普車停放在視線以外的林中。從樹林邊望下去，他們能看見身下半英哩遠處的西德邊防哨所。再遠處是一片夾在山丘之間的開闊地，越過開闊地往前半英哩是東德邊防哨所的屋頂。

　　因為東德人把他們的檢查站建在自己領土上朝內側相隔一段距離的位置上，駕車的人一離開西德哨所就進入了東德。前面是夾在一條高高的鐵絲網中間的雙向四車道公路。鐵絲網後面有瞭望塔。從樹林裡，麥克里迪用高倍望遠鏡能看到窗戶後面的邊防警察手持著他們自己的野戰望遠鏡，在觀察著西德。他還能看到機關槍。在東德境內留出半英哩廊道的目的是，如果有人衝出東德的邊防哨卡時，那麼在抵達西德之前就會在兩邊鐵絲網之間的開闊地上被機槍掃倒。

　　十一點差二分時，麥克里迪辨認出那輛黑色的寶馬車平穩地通過了西德的檢查關卡。然後轎車加速駛上了那條廊道，朝著由東德最職業化的和最令人可怕的祕密警察控制的國土駛去。

　　第三章

　　星期二。

　　「是浴室，肯定是那個浴室。」剛過七點鐘，當刑偵隊長席勒帶著睡眼惺忪、牢騷滿腹的維赫特回到那套公寓時，他這麼說。

　　「我可看不出什麼名堂，」維赫特咕噥說，「而且刑事技術人員全都檢查過了。」

　　「他們是在尋找指紋，不是尺碼。」席勒說，「你看走道上的那隻櫃子，它有二米寬，對嗎？」

　　「差不多。」

　　「櫃子的背面與那個應召女郎的臥室門相接。門與牆壁和床頭上的鏡子相接。現在，浴室的門反而比內藏式壁櫥更遠，你怎麼認為？」

　　「我肚子餓了。」維赫特說。

　　「住嘴！你聽著，當你走進浴室向左轉向時，浴室牆應該有二米。因為外面的衣櫃有二米寬，對嗎？你試一下。」

　　維赫特進入浴室朝右去看。

　　「只有一米。」他說。

　　「就是嘛。這事困擾了我。洗臉臺後面的鏡子與床頭後面的鏡子之間有一米空間的夾層。」

　　席勒在衣櫃裡探頭探腦地察看了三十分鐘才找到了那道門閂，它巧妙地隱藏在松木板後面。當大衣櫃的後門嘩地一聲打開時，席勒在昏暗的光線中發現了裡邊的一支電燈開關。他用鉛筆撥了一下開關，裡面的燈亮了，是掛在天花板上一支唯一的燈泡。

　　「該死的！」維赫特說，他正從席勒的肩上往裡看。這個祕密部位有十英呎長，與浴室一樣長，寬度只有三英呎，但也足夠了。他們的右邊是隔壁臥室鏡子的背面。裝在鏡子中央一個三角架上。面向臥室的是一臺最先進的攝影機，它肯定能夠透過玻璃，在昏暗的燈光下把臥室床上的圖像拍攝得清清楚楚。錄音設備也是最佳的。在這間狹長的密室裡，最裡端的牆面從天花板至地板全是一排排架子，每個架子上都存放著一排錄影帶。每盒錄影帶上都貼著一張標籤，每一張標籤上都有一個號碼。席勒倒退著走了出來。

　　現在電話可以用了，因為刑事技術人員已在頭一天清除了指紋。他把電話打到了局裡，直接找凶殺科科長萊納．哈特維克。

　　「噢，是嗎？」哈特維克聽完詳細匯報後說，「幹得好。你留下來，我馬上派兩名指紋專家過來。」

　　※※※

　　這時候是上午八點十五分，迪特．奧斯特正在刮鬍子。臥室裡的電視開著，早間新聞開播了。他從浴室裡能夠聽到，但他並沒有對在哈恩瓦爾德的兩個人被殺事件加以密切注意，直至播音員說：「其中一個被害人是一名高級應召女郎，名叫雷內特．海門多夫。就在這時候，西德聯邦情報局科隆分局局長的刮鬍刀劃破了他自己粉紅色的臉頰。十分鐘之後他已經坐進了他的轎車，朝他的辦公室疾馳而去，當他抵達時，他差不多提早了一個小時。這使得凱普爾小姐頗為不安，因為她總是比他早一個小時到達。

　　「那個號碼，」奧斯特說，「英倫茨給我們的度假地連繫號碼。請你快點給我。」

　　當他試著撥打那個電話號碼時，聽筒裡傳來了「斷線」的聲音。他與度假地黑森林的電話總機核對了一下，但女接線員告訴他那部電話好像有了故障。他不可能知道，麥克里迪手下的一名特工已經租用了一座度假屋，在把電話聽筒摘下後鎖上了房門。無奈之下，他抱著僥倖的心理試了一下在波爾茲的莫倫茨家裡的電話，使他驚奇的是莫倫茨夫人來接聽了。他們一定是提前回家了。

　　「請你丈夫聽電話好嗎？我是奧斯特局長，從局裡打來的。」

　　「他與你在一起呀，局長先生。」她耐心地解釋說，「去外地出差了，要等明天晚上回來呢。」

　　「哦，是的，我明白了。謝謝你，莫倫茨夫人。」

　　他放下電話，開始擔心。莫倫茨說謊了。他到底想幹什麼呢？與女朋友一起在黑森林度週末？有可能，但他不喜歡那樣。他用安全線路接通了布拉赫總部，並與行動處副處長說上了話。奧斯特和莫倫茨都曾在那個部門工作過。副處長洛塔爾．赫爾曼態度冷冰冰的，但他仔細聽取了情況匯報。

　　「那個被謀殺的應召女郎，還有她的嫖客。他們是怎麼死的？」

　　奧斯特看了一下放在他辦公桌上的〈科隆都市報〉。

　　「他們是被槍殺的。」

　　「英倫茨有沒有隨身武器？」來自布拉赫的聲音問道。

　　「我想……這個……應該是有的。」

　　「那麼，槍是在哪裡發的？由誰發的？什麼時候發的？」赫爾曼問，然後又補充了一下，「沒關係，這裡應該有留底。你不要走開，我過一會兒打給你。」

　　十分鐘後他又在電話裡說話了。

　　「他有一支瓦爾特ＰＰＫ，軍用手槍。是在這裡發的。我們發給他之前在靶場上試射過了，還在技術室裡測試過了。是十年前。現在那支槍在哪裡？」

　　「應該在他的保險箱裡。」奧斯特說。

　　「是嗎？」赫爾曼冷冷地問道。

　　「我先找一找，回頭再打電話給你。」窘迫至極的奧斯特說。他有一把能打開分局裡所有保險箱的萬能鑰匙。五分鐘後他又與赫爾曼通話了。

　　「槍不見了，」他說，「當然，他也許把它放在家裡了。」

　　「那是絕對禁止的。向上級說謊也是絕對禁止的，不管有任何理由。我想我最好還是來科隆。我從慕尼黑乘下一班飛機過來。」

　　離開布拉赫之前，赫爾曼打了三個電話。結果，黑森林的警方將去探訪那座指定的度假屋，用房東的鑰匙開門進去，發現聽筒沒擱在電話機上，但床上沒有睡過人的痕跡，這是他們以後要報告的內容。十二點差五分時，赫爾曼乘坐的飛機降落在科隆機場。

　　※※※

　　布魯諾．莫倫茨駕著寶馬駛進了東德邊防檢查站的混凝土樓房，他被示意停到一條檢查車道上去。一名穿綠色制服的邊防警察出現在駕駛座的車窗旁。

　　「喂，請出示你的證件！」

　　莫倫茨鑽出轎車，把他的護照遞了過去。其他警察也開始檢查汽車。一切都很正常。

　　「請打開引擎蓋和行李箱。」

　　他都打開了。他們開始搜查。安著一面鏡子的一輛小車被推進了轎車底下。一個人俯身在引擎上察看。當那個警察在查看電瓶時，莫倫茨強迫自己不去看。

　　「你來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目的是什麼？」

　　他把目光收回到他面前的那個人身上。戴著無框眼鏡的那雙藍眼睛在盯著他。他解釋說他要去耶拿，與蔡斯洽談採購光學鏡頭事宜；如果事情順利，他也許可以在當天晚上返回；不然他還得在第二天上午與國外銷售部經理繼續會談。警察們面無表情地聽完後揮手讓他到海關大廳裡去。

　　這全都是正常的，他自我安慰。讓他們去翻找文件吧，麥克里迪曾這麼說過。不要主動提供得太多。他們翻看了他的公文箱，審視了蔡斯與維爾茨堡ＢＫＩ公司之間的業務來往信件。莫倫茨暗暗地祈禱那些郵戮最好是完美的，事實確實如此。他的旅行袋也檢查完了。他把行李都放回到車上，對汽車的檢查也結束了。一名警察牽著一條碩大的阿爾薩斯狗站在旁邊。窗戶後面，兩個穿便衣的人在盯視著。他們是國家安全局的祕密警察。

　　「祝你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訪問愉快。」那個高級邊防警官說，但他的表情與他所說的話不相符合。

　　這時候，在對面車道上，即離開民主德國的車道上，從一列排隊等候的車輛中傳來了一聲叫喊。大家都扭頭去看。莫倫茨已經坐回到了方向盤後面。他驚恐地觀望著。

　　這隊車輛的前頭是一輛藍色的麵包車，掛西德牌照。兩名邊防警察正把一名年輕姑娘從麵包車後面拖出來；他們在汽車底板下一個特製的凹進處發現了她躲在裡面。她在尖叫著，她是駕駛這輛麵包車的西德小夥子的女朋友。小夥子也被拖出汽車，進入了一個由套著網罩的狼狗和衝鋒槍槍口圍成的包圍圈中。他舉起了雙手。

　　「放開她，你們這些壞蛋！」他喊道。有人在他的肚子上打了一拳。他倒了下去。

　　「洛斯，上！」莫倫茨旁邊的那個警察厲聲向他的狗下達命令。莫倫茨推進排擋，寶馬向前竄了出去。他離開檢查站在人民銀行門口停下來，以一比一的兌換率用西德馬克換取了不值錢的東德馬克，並在外匯申報單上蓋了印。銀行的出納員沒有吭聲。莫倫茨的雙手在顫抖。回到車上後，他通過倒車鏡看見那小夥子和姑娘被拖進一座樓房裡去，仍在尖聲叫喊。

　　他朝北行駛，渾身都在大量冒汗，他的神經已經完全崩潰了，如同一支點完了的蠟燭，唯一使他沒有倒下的是他受過多年的訓練。還有他的信念，即不能讓他的朋友麥克里迪翻船。雖然他知道酒後駕駛在民主德國是絕對禁止的，但他還是伸手取出隨身攜帶的旅行酒瓶並喝了一大口。好了，他平穩地駕駛著，不快也不慢。他看了一眼手錶，他還有時間。現在是中午。下午四點碰面。往前行駛二個小時。但那種恐懼──特工去執行一項「黑色」行動如被捉住將面臨十年苦役的揪心般的恐懼──，仍在對那已經崩潰了的神經系統產生著影響。

　　麥克里迪已經注視著他進入兩個邊防站之間的那條廊道，然後就看不見他了。他沒有看見姑娘和小夥子的事件。山丘的阻擋使他只能望見東德那一邊的一些屋頂，和綴著錘子、羅盤和麥穗的那面大旗在迎風飄揚。十二點剛過，他辨認出遠處的那輛黑色寶馬向前行駛，進入了圖林根。

　　※※※

　　在越野吉普車的後座上，約翰遜有一件看上去像是公文箱那樣的東西。裡面是一臺手機，可與設在英格蘭切爾特南的英國政府通訊總局、倫敦的世紀大廈、或在波昂的英國祕情局情報站進行清晰的、但經過了擾頻的通話。那支手持的受話器看上去很像一隻普通的手機，上面有數字號碼可以撥打。麥克里迪要求帶上這件設備，這樣他可以與自己的本部聯絡，當神祕鬼魂安全返回時可以通知他們。

　　「他通過了，」麥克里迪對約翰遜說，「現在我們等著就行了。」

　　「要不要告訴波昂或倫敦？」約翰遜問。

　　麥克里迪搖搖頭。

　　「他們沒事可做。」他說，「現在任何人都沒事可做。全靠神祕鬼魂自己去做。」

　　※※※

　　在哈恩瓦爾德的那套公寓裡，兩名指紋專家已經完成了在那間密室裡的工作。他們在裡面提取到三套指紋。

　　「這些指紋包括在你們昨天提取到的嗎？」席勒問。

　　「現在還不知道，」那位資深的指紋專家說，「我回去後在技術室核對一下，然後會把結果告訴你的。現在你們可以進去了。」

　　席勒走進去審視著一排排錄影帶。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裡面的內容是什麼，只有盒脊上的一組數字。他隨機取了一盒，走進主臥室，把盒帶插進了錄影機。他用遙控器打開電視機和錄影機，按下了「播放」按鈕。他坐在了床沿上開始觀看。兩分鐘後他起身關了錄影機，他被嚇壞了。

　　「又有驚天動地的發現了。」站在門口咬著一塊披薩的維赫特輕聲說。

　　來自巴登─符騰堡的那位參議員也許僅僅是一位外地的政治家，但他也是一位全國聞名的人物，因為他在電視中頻頻亮相，大聲疾呼恢復傳統的道德價值和禁止色情文學。他的選民們也許在許多場合裡見過他──拍拍孩子們的腦袋、親親嬰兒們、參加教堂裡的祝名日活動、向保守的婦女們發表演說等等。但他們很可能沒見過他赤身裸體地在一個房間裡爬來爬去，披著一件有穗飾的狗衣，連著一條帶子，被由一個穿高跟鞋的年輕女子牽著，那女子還揮舞著一條馬鞭。

　　「你留在這裡，」席勒對他的助手維赫特說，「不要走開，也不要到處亂走。我要回局裡去一趟。」

　　※※※

　　這時候是下午二點鐘。

　　莫倫茨看了看錶。他已經處於赫姆斯多夫以西很遠了。赫姆斯多夫是一個主要的十字路口，從柏林到薩勒河邊境的南北高速公路在這裡交會。他走在了時間的前面。他想在四點差十分抵達與斯摩稜斯克會面的路邊停車處，不能太早，不然的話，一輛西德的轎車長時間停在那裡會招致疑心。

　　實際上停車會引起好奇。西德的商人一般都是直接駛到目的地，辦完事情就回去了。最好是保持車輪滾動。他決定越過耶拿和魏瑪到愛爾福特的出口處，右轉後兜一圈回到原路折返魏瑪，這樣可以打發時間。一輛綠白相間的人民警察轎車從超車道開上來與他並行行駛了。警車的車頂上裝著兩隻藍色的警燈和一隻擴音喇叭。那兩個穿著制服的公路巡警毫無表情地凝視著他。

　　他把穩方向盤，強壓住不斷湧上來的恐懼。「他們知道了，」他內心的一個聲音一直在小聲這樣說著，「這是一個十足的陷阱。斯摩稜斯克已經招供了。你正在步入圈套。他們在等待著你。他們現在正在核查，因為你駛過了出口處。」

　　「別胡思亂想。」這是他內心一個強有力的聲音。然後他想起了雷內特，於是絕望與恐懼結合起來了，恐懼開始占上風。

　　「聽著，你這個傻瓜，」他的內心說，「你幹下了蠢事，但你不是故意的，你用不著擔心，那兩具屍體在幾個星期內是不會被發現的。那時候你已經離了職，離開了那個地方，帶著你的積蓄，到了一個他們找不到你的地方。在平靜中，那是你現在所需要的──平靜，沒人能找到你，而且他們也不會因為那些錄影帶來找你。」

　　那輛民警的汽車放慢速度在審視著他。他開始冒汗了，恐懼感越來越強烈了。他不可能知道那兩個年輕的民警是鄉下人，從來沒見過嶄新型號的寶馬車。

　　※※※

　　刑偵隊長席勒花了三十分鐘時間向凶殺科科長哈特維克匯報，他解釋了他的發現。哈特維克咬緊了嘴唇。

　　「這個狗女人！」他說，「她是不是已經開始了敲詐勒索或者這將作為她的退休基金？我們無從知道。」

　　他提起電話，撥通了刑事技術室。

　　「我需要那些子彈的照片，還有指紋，包括昨天採集到的十九套和今天上午的三套。一小時內放到我的辦公室裡。」然後他站起來，轉向席勒。

　　「來，我們現在回去。我要親自去看看那個地方。」

　　實際上是由哈特維克科長發現那本日記本的。至於誰會搞得如此神祕，把日記本隱藏在原本就很祕密的夾層裡，他就想像不出了。那本日記本被用膠帶紙粘在最低一格放錄影帶架子的底下。

　　那份名單將被證明是雷內特．海門多夫的筆跡。顯然，從對原先公寓的熟練的結構改造到那隻能開關鏡子後面的攝影機、但看上去沒什麼特別的遙控器，說明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工作做得很出色。刑事技術員曾經在臥室裡見過這隻遙控器，但他們還以為那是電視機的備用遙控。

　　哈特維克翻了一下日記本裡與錄影帶上的號碼相對應的名單。有些人他知道，有些則不知道。他認為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人應該是外國人，但是重要人物。他知道的人裡面包括兩名參議員、一名國會議員（執政黨）、一名金融家、兩名銀行家（當地的）、三名企業家、一家主要啤酒廠的繼承人、一名法官、一名著名外科醫生和一名全國聞名的電視演員。八個名字是英語的（英國人？美國人？加拿大人？）還有兩個是法語名字。他數了數剩餘的。

　　「八十一個名字，」他說，「八十一盒帶子。上帝呀，光是按照我所知道的那些名字，就足以讓政府的幾個部門垮臺了，也許還有波昂的聯邦政府。」

　　「奇怪的是，」席勒說，「這裡只有六十一盒帶子。」

　　他們又一起數了一遍。

　　「你說從這裡採集到了三套指紋？」

　　「是的，先生。」

　　「假如兩套指紋屬於海門多夫和霍普，那麼第三套就是殺手的。而且我有一個可怕的感覺。他已經拿走了二十盒錄影帶。現在，我要帶著這個發現去見局長。這不是一件簡單的謀殺案，背景情況極為複雜。」

　　赫爾曼與他的部下奧斯特一起吃完了晚飯。

　　「我親愛的奧斯特，到現在為止我們一無所知。我們當然有理由要關心。警方可能很快就會逮捕一名歹徒，並向他提起指控。莫倫茨也可能會按時回來，在與他的女朋友一起在某個不是黑森林的地方度完週末以後。我必須說明要讓他立即退休，剝奪他的年金享受權，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現在我要你設法去尋找他的行蹤。我要有一名女特工住到他的家裡去，以防萬一他打來電話。你自己找一個理由吧。我會努力去打聽警方的調查進度。你知道我住宿的旅館。如有他的消息就與我連繫。」

　　※※※

　　溫暖的太陽高高地掛在薩勒河的上空。陽光下，山姆．麥克里迪坐在吉普車的車尾板上，從一支旅行酒瓶裡喝咖啡。約翰遜放下了話筒。他剛才在與設在英格蘭西部切爾特南的國家監聽站通話。

　　「沒有情況，」他報告說，「一切正常。蘇聯人、祕密警察和民警都沒有額外的無線電通訊。全是例行通訊。」

　　麥克里迪看了一眼手錶。四點差十分。現在，布魯諾．莫倫茨應該正在向魏瑪西邊的那個路邊停車處進發。他已經告訴過他要提早五分鐘到達，而且如果斯摩稜斯克沒有露面，那麼等待時間不能超過二十五分鐘。那將算作一次放棄。他在約翰遜面前保持著鎮靜，但他討厭等待。等待一名特工越境回來，是讓人心焦的事。想像中也許出了岔子，但實際上很可能根本就沒有。他又一次計算了時間。在路邊停車處等五分鐘；俄羅斯人遞交；等十分鐘讓俄羅斯人走遠。四點十五分離開。五分鐘時間把那本資料從衣服裡面轉移到電瓶下的那個空間；一小時四十五分鐘駕車行駛──莫倫茨應該在六點鐘左右進入視線……又是一杯咖啡。

　　※※※

　　科隆警察局局長阿尼姆．馮．斯泰恩堡認真地聽取了年輕的刑偵隊長的匯報。他的兩側坐著凶殺科科長哈特維克和暴力犯罪處處長霍爾斯特．法蘭克爾。這兩名高級警官都認為應該直接向局長匯報。聽完案情的詳細報告後，局長認為他們做得很對。這個案子不但不僅僅是一次謀殺，而且科隆還處理不了。他已經打算向上級報告。年輕的席勒匯報完了。

　　「這件事你要保持絕對沉默，席勒先生，」馮．斯泰恩堡局長說，「你還要對你的同事維赫特說明。你們的職業生涯取決於這件事上了，明白嗎？」他轉向哈特維克，「見過那間攝影室的那兩個指紋技術人員也同樣。」

　　他讓席勒先回去，然後轉身面對兩位高級警官。

　　「案件調查進度如何？」

　　法蘭克爾朝哈特維克點點頭。哈特維克取出一些高倍放大的照片。

　　「是這樣的，局長先生，我們現在獲得了殺死應召女郎和她的朋友的子彈。我們還需要找到發射了這些子彈的槍械。」他拍了拍兩張照片，「只有兩顆子彈，每具屍體中一顆子彈。其次，那些指紋。攝影室裡有三套指紋。兩套是由應召女郎和她的嫖客留下的。我們相信第三套肯定屬於殺手。我們還相信，偷走二十盒錄影帶的也是他。」

　　這三個人都不會知道，實際上丟了二十一盒錄影帶。莫倫茨在星期五晚上把第二十一盒錄影帶，即關於他自己的錄影帶，丟進了萊茵河裡，而且他的名字也沒被寫進日記本裡，因為他從來沒被當做敲詐的對象，只被錄下來玩玩。

　　「那麼其餘六十一盒帶子在哪裡？」馮．斯泰恩堡問道。

　　「在我的保險箱裡。」法蘭克爾說。

　　「直接拿到這裡來。誰也不許觀看。」

　　只剩下一個人時，馮．斯泰恩堡局長開始打電話。那天下午，這件事的逐級上報速度，比猴子上樹的速度還要快。科隆把事件上報給杜塞爾多夫的州刑警廳，刑警廳立即轉報給在威斯巴登的聯邦刑警總署。載著那六十一盒錄影帶和日記本的武裝警衛轎車，從一個城市駛向另一個城市。在威斯巴頓，事情稍微停頓了一下，因為那些高級公務員須決定如何去告訴在首都波昂的司法部長──他是這個梯級的再上面一級。這個時候，所有六十一盒錄影帶中的六十一名色情男運動員都被辨明了身分。有一半僅僅是富人；另一半既富裕又有官職。更糟糕的是，執政黨的六名參議員或國會議員也捲了進去，加上兩名反對黨的議員、兩名高級行政官員和一名陸軍將軍。那還僅僅是德國人。還有兩名駐波昂的外國外交官（其中一個來自於北約盟國）、兩名來訪的外國政治家，還有一名接近羅納德．雷根總統的美國白宮工作人員。

　　還要糟糕的是，狂歡錄影帶已失蹤的二十個人已被確定身分。這些人中包括西德執政黨中一名高級黨團議員、另一名聯邦國會議員、一名法官（上訴法院的）、另一名高級軍官（這次是空軍的），以及由哈特維克發現的啤酒大亨和一名官運亨通的副部級官員。這還不包括工商界的某些精英人員。

　　「那些卑鄙下流的商人可被當做笑料處置，」在威斯巴頓的聯邦刑警總署內一名資深偵探評論說，「如果他們遭受毀滅，那只能怪他們自己。可這條母狗專門對付官員。」

　　下午晚些時候，因程序原因，國內安全機關，即ＢＦＶ也被通知到了。沒告訴全部名字，只是案子的概況和調查進展。具有諷刺意義的是，ＢＦＶ的總部設在科隆，回到了事件開始的地方。關於這個案件的備忘錄放在了負責反間諜的一位高級官員的辦公桌上。這位官員的名字叫約翰．普林茨。

　　※※※

　　布魯諾．莫倫茨沿著七號公路緩慢地朝西行駛。他現在處於魏瑪以西四英哩，距諾拉那座龐大的、用白色圍牆圍起來的蘇軍兵營半英哩。他駛進了一段彎道，前方就是那個路邊停車處，如同麥克里迪說過的那樣。他看了一下手錶：四點差八分。道路空蕩蕩的。他放慢車速，拐進了那個路邊停車處。

　　按照指示，他爬出汽車，打開行李箱，取出工具箱。他把工具箱放在右前輪旁邊並打開箱蓋，這樣過路人就可以看見了。然後他掀開引擎罩並把蓋子豎了起來。他的胃開始攪動。停車處後面和公路對面分布著灌木和林叢。但在他的心目裡，他看到的是埋伏的東德反間特工，等待著把他與俄羅斯人雙雙捉住。他的口開始發乾，但脊背上的汗卻像小河般地流了下來。他那脆弱的神經像是上得過緊的發條般地快要繃斷了。

　　他拿起一把扳手，一把大小合適的扳手，彎下腰把頭鑽進了引擎罩裡面。麥克里迪已經向他示範過如何鬆開那個連接水管與散熱器的螺帽。一條涓細的水流漏了出來。他換成一把尺碼明顯不合適的扳手，徒勞地想把那個螺帽擰緊。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著。他鑽在引擎蓋下面仍在做著無效的勞動。他瞟了一眼手錶：四點零六分。你到底在哪裡呀？他問自己。這時候差不多立即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輪子在礫石上碾滾而發出的吱嘎吱嘎的聲音，好像是一輛汽車開過來停下了。他繼續低著頭。那個俄羅斯人應該走上前來並用帶有口音的德語說：「如果你遇上了麻煩，也許我有一套更好的工具。」並交給他一個從吉普車上拿來的扁平的木製工具箱。包著紅色塑膠封套的蘇軍作戰計劃安放在那些扳手下面……

　　西斜的陽光被正在走過來的某個人影遮住了。皮靴踩在礫石上吱嘎吱嘎地響著。那人走到了他的側後，但一句也沒說。莫倫茨直起腰來。發現一輛東德的警車停在五碼距離之外。一名穿著綠色制服的警察站在敞開著的駕駛座車門旁。另一名警察站在莫倫茨身旁，俯視著寶馬轎車開啟的引擎蓋。

　　莫倫茨想嘔吐。他的胃泛上一股酸液。他感覺到雙腿發軟。他試圖站直身體，他搖晃了一下，差點絆倒。那個警察回過頭來盯視著他的眼睛。

　　「不要緊吧？」那警察問。

　　這當然是一種假裝的關心，是掩蓋勝利的那種彬彬有禮，是尖聲叫喊和實施逮捕之前對事情有否出錯的詢問。莫倫茨感覺到舌頭好像已經貼到了口腔上顎的頂上。

　　「我認為汽車正在漏水。」他說。警察把頭探進引擎蓋裡面看了看散熱器。他拿掉莫倫茨手裡的那把扳手，彎腰換來了一把新的。

　　「這把可以用了。」他說。莫倫茨用它擰緊了螺帽。遊戲中止了。

　　「你用錯了扳手。」那警察說。他凝視著寶馬車的引擎。他似乎在直視著電瓶。「好車子，」他說，「你住在哪裡？」

　　「耶拿。」莫倫茨說，「明天上午我要去會見蔡斯的國外銷售部經理，商談為我的公司購買產品事宜。」

　　警察贊同地點點頭。

　　「我們民主德國有許多優質產品。」他說。這話不對，東德只有一家工廠生產達到西方標準的設備，那就是蔡斯工廠。

　　「那你在這裡幹什麼呢？」

　　「我想去看看魏瑪的……歌德紀念館。」

　　「你走錯了方向。魏瑪在那邊。」

　　警察指向莫倫茨身後的公路。一輛淺灰色的蘇製加斯吉普車駛了過來。駕車人的眼睛被一頂軍便帽遮住了光線，他盯視著莫倫茨，遇上了莫倫茨的目光，然後去看停在一旁的那輛警車，吉普車滾動著車輪駛了過去。碰頭失敗了。斯摩稜斯克現在不會上來接頭了。

　　「是的，剛才我出城時拐錯了出口。我正在尋找調頭的地方時發現水位表情況異常……」

　　那兩位民警注視著他調轉車頭，並跟隨著他到了魏瑪。在進城之前他們離開了寶馬。莫倫茨繼續行駛到了耶拿，並登記住進了黑熊旅館。

　　下午八點鐘，在薩勒河畔的山丘上，山姆．麥克里迪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在暮色漸濃的黃昏中，已經看不清東德邊境上的檢查哨所及其後面的道路了。他感到累了，感到筋疲力盡。雷區和鐵蒺藜後面的那個地方出偏差了。也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一個車胎爆了，一次交通堵塞……不大可能。也許他的人現在正駕車南下朝國境接近。也許潘克拉丁沒在第一碰頭點露面，沒法弄到一輛吉普車，沒法脫身……等待總是最讓人心焦的，等待和不知發生了什麼差錯。

　　「我們回到公路上去，」他告訴約翰遜，「反正這裡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讓約翰遜留下來，在法蘭肯瓦爾德加油站的停車場裡留在吉普車上，坐南朝北面向國境。約翰遜將整夜守候在那裡，注視著寶馬車的出現。麥克里迪遇到了一輛朝南行駛的卡車，解釋說他的汽車出了故障，要求搭車。他搭卡車往南行了六英哩，在明希貝格岔路口下車，步行四英哩進入這個小城鎮並登記住進了布勞恩施韋格旅館。他的一隻圓桶狀旅行包裡帶著一部手機，以接聽約翰遜打來的電話。他為第二天上午六點鐘預訂了一輛出租車。

　　※※※

　　赫爾曼在國內保安局裡有一個熟人。多年前當威利．勃蘭特總理的私人祕書被揭露出是東德的一名間諜時，這兩個人曾經相遇並在處理這件醜聞時有過合作。那天晚上六點鐘，赫爾曼打了一個電話給國內保安局科隆分局。

　　「是約翰嗎？我是洛塔爾．赫爾曼……不，不是，我在這裡，科隆。哦，是例行事務，你知道的……我想今天晚上請你吃飯。嗯，這樣，我現在在多姆，請你到這個酒吧來好嗎？八點鐘怎麼樣？那我就等著你。」

　　約翰．普林茨放下電話，心裡想著不知是什麼風把赫爾曼吹到了科隆。檢查工作嗎？有可能……

　　赫爾曼和普林茨在酒吧角落裡的一張餐桌旁坐定後點了菜。到現在為止，他們一直在溫和地客套著。在喝雞尾酒時，赫爾曼把話題引向了事件。

　　「我估計他們已經告訴了你關於那個應召女郎的事件……」

　　普林茨吃了一驚。聯邦情報局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只是在五點鐘才見到那份案卷。赫爾曼是六點鐘打來電話的，而且人已經在科隆了。

　　「是的，」他說，「今天下午看到了案卷。」

　　現在輪到赫爾曼吃驚了。為什麼在科隆的兩個人被殺，會去通知反間諜機構？他原先指望得向普林茨做出解釋，然後才能請他幫忙。

　　「是一件卑鄙惡劣的事件。」當牛排端上桌以後，他輕聲說。

　　「而且變得越來越糟呢。」普林茨表示同意，「波昂不想讓那些色情帶子到處傳播。」

　　赫爾曼保持著臉部的無動於衷，但他的內心卻在翻騰。色情帶子？老天爺呀，什麼色情帶子？他稍稍露出一點驚奇，又給對方倒滿了葡萄酒。

　　「有那麼嚴重嗎？最新消息傳過來時，我沒在辦公室裡，所以不太清楚。你能講給我聽聽嗎？」

　　普林茨講了出來。赫爾曼失去了吃飯菜的胃口。他的鼻孔裡已經沒有多少紅葡萄酒的氣味了，而是大量的醜聞味道。

　　「而且還是沒有線索。」他遺憾地輕聲說。

　　「線索不多。」普林茨說，「刑偵處被命令放下手頭上的每一個案子去調查這次事件。首先要追查的，當然是那支槍械和槍主的指紋了。」

　　洛塔爾．赫爾曼嘆了一口氣，「我懷疑罪犯也許是一個外國人吧？」

　　普林茨吃完最後一口冰淇淋，放下了匙子。他微微一笑，「啊，現在我明白了。我們的國外情報機關感興趣了。」

　　赫爾曼聳聳肩，「我親愛的朋友，我們都在從事差不多的工作，那就是保護我們的政治家們……」

　　與所有高級公務員一樣，他們兩人對政治家們的觀點與政治家們自己所持有的觀點極少相同。

　　「我們當然有我們自己的一頁記錄檔案。」赫爾曼說，「已經引起了我們關注的外國人的指紋……啊，我們還沒有刑偵處同事在尋找的那些指紋的副本……」

　　「你可以正式提出要求。」普林茨指出。

　　「是的，可是，為什麼要去作一次很可能不會成功的嘗試呢？我想，非正式地……」

　　「我不喜歡用『非正式』這個詞。」普林茨說。

　　「我也不太喜歡。我的朋友，可是……有時候……看在過去的份上，我向你做出承諾，如果我那裡有新的發現，就直接反饋給你。我們兩個機構聯合做出努力。我保證做到。如果沒發現情況，那也沒什麼害處。」

　　普林茨站起身來，「好吧，看在過去的份上。僅此一次。」

　　當他離開旅館時，他納悶赫爾曼到底知道些什麼或懷疑些什麼，而他卻不知道或沒有懷疑。

　　※※※

　　在小城明希貝格，山姆．麥克里迪坐在布勞恩施韋格旅館的酒吧裡。他獨自喝著酒，凝視著酒吧內深色的裝飾板。他在擔憂，深深地擔憂著。他一次又一次地懷疑他是否應該派莫倫茨去那裡。那人某個方面不正常。是夏天著涼嗎？更像是流感。但那也不會使你變得如此緊張。神經崩潰了嗎？不，老布魯諾不會那樣。這種事情他以前幹過多次。而且他是「乾淨」的──到目前為止就麥克里迪所知。他力圖證明自己是對的。他已經沒時間去找到一個年輕人了。而且潘克拉丁在一張陌生臉孔前是不肯露面的，因為這牽涉到潘克拉丁的生命安全。如果他不派出莫倫茨，他們就得不到蘇軍的作戰計劃書。他別無選擇……但他無法制止擔憂。在七十英哩遠的北方，在東德耶拿市裡，布魯諾．莫倫茨坐在黑熊旅館的酒吧內。他也在喝酒，也是獨自一人，並且喝得太多了。

　　他能夠看見街對面那個有幾百年歷史的古老的席勒大學大門。大門外邊有卡爾．馬克思的一尊半身雕塑像。一塊銅匾上的文字說明馬克思曾在一八四一年在這裡的哲學系任教。莫倫茨希望那位大鬍子哲學家在講課時倒地死去。這樣他就去不了倫敦，也寫不出（資本論），這樣莫倫茨現在就用不著遠離家鄉去經歷他的苦難了。

　　※※※

　　星期三。

　　凌晨一點鐘，一個封了口的棕色大信封送到了多姆旅館的赫爾曼手中。他還沒有睡下。信封裡有三張大照片，其中兩張是兩顆九毫米子彈，另一張是一套指紋和手印。他決定不把照片寄往布拉赫，而是天亮後親自把它們帶過去。如果子彈上的那些細微痕跡以及指紋是相符的，那麼他將面臨一個十分尷尬的境地。去告訴誰呢？告訴多少呢？如果那個莫倫茨會露面……上午九點鐘他搭上第一班飛機回到了慕尼黑。

　　※※※

　　上午十點鐘，柳德米拉．瓦納芙斯卡婭少校在柏林又一次核對了她在追蹤的那個人的日程。她被告知，他正在愛爾福特的軍營裡。他將在今天晚上赴波茨坦。明天他將飛回莫斯科。

　　我會跟著你的，你這個狗雜種，她想道。

　　※※※

　　上午十一點半，布魯諾．莫倫茨從他一直在消磨時間的那家酒吧的桌子旁站起身，走向他的汽車。他的內心籠罩著恐懼。那天上午他的領帶沒有結好，他也不敢面對刮鬍刀。灰色的鬍碴覆蓋著他的臉頰和下巴。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個要去蔡斯工廠的會議室裡洽談光學鏡頭的商人。他小心地駕車出了市區，朝西往魏瑪駛去。那個路邊停車處在三英哩之外。

　　它比昨天的路邊停車處更大，由種植在公路兩旁的枝葉繁茂的櫸樹遮掩著。在這個路邊停車處的對面林中，是慕爾塔珀爾咖啡屋。附近似乎沒有人。咖啡屋顧客不多。在十二點差五分時，他駕車駛入路邊停車處，取出了工具箱，又打開了引擎蓋。十二點零二分，那輛加斯吉普車駛上礫石路面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穿著寬鬆的棉布部隊工作服和一雙齊膝皮靴，佩著下士肩章，還戴著一頂遮住了他的眼睛的軍便帽。他邁步朝寶馬走了過來。

　　「如果你遇上了麻煩，也許我有一套更好的工具。」他說。他把那個木頭工具箱放進引擎罩內的汽缸上，一隻烏黑的拇指啪地一聲打開了箱蓋，裡面有一排扳手。

　　「嗯，神祕鬼魂，最近好嗎？」他輕聲問。英倫茨又一次感到口乾。

　　「很好。」他耳語著回答了一聲。他把那些扳手撥到一邊。那本紅色塑膠封皮的手冊就在下面。俄羅斯人拿起一把扳手把那個鬆動的螺帽擰緊了。莫倫茨把那本書拿出來，塞進他的輕便雨衣內，並用左臂把它夾在了腋下。俄羅斯人放回扳手，合上了工具箱蓋。

　　「我要走了，」他輕輕地說，「等我十分鐘，讓我走遠。謝謝。也許有人在觀察著呢。」

　　他伸直身體，揮揮右手，走回他那輛吉普車去了。車上的引擎仍在運轉。莫倫茨站起來朝他的後背揮揮手，「謝謝。」他叫道。吉普車開走了，開回愛爾福特去。莫倫茨感到很虛弱。他想離開那裡。他需要喝酒。他等會兒還要停車，把那本手冊轉移到電瓶下的空格裡。可是現在他想喝點東西。他繼續把手冊夾在腋下，放下引擎蓋，把工具放回行李箱，蓋上行李箱，坐進了轎車。那支旅行酒瓶在車門的手套盒裡。他取出來，滿意地喝下了一大口酒。五分鐘之後，他的自信心恢復了，他調轉車頭返回耶拿。他已經發現了另一個路邊停車處，在耶拿城外，就在進入回到國境線的高速公路連接路之前。他將在那裡停車，藏好那本手冊。

　　撞車甚至不是他的過失。在耶拿以南的斯塔特羅達郊區，當他正行駛於住宅小區那些巨大、醜陋的公寓樓之間時，那輛特拉巴特小轎車突然間從一條支線路竄了出來。他差不多就可以及時剎住了，但他的反應能力已經不好了。寬大強壯的寶馬撞上了那輛東德小汽車的車尾。莫倫茨幾乎立即驚慌失措，這是一個陷阱嗎？那小轎車的司機是祕密警察嗎？那人鑽出汽車，盯了一下他那被撞壞了的車尾，衝向寶馬。他長著一張瘦瘦的、平庸的臉，瞪著一雙憤怒的眼睛。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喊道，「該死的西方人，你以為你可以像瘋子一樣開車嗎？」

　　他的西裝翻領上掛著一枚小小圓圓的社會主義團結黨黨徽。是一名黨員。莫倫茨用左臂夾緊那本手冊，鑽出汽車並掏出一疊錢。當然，是東德馬克；他不能拿出西德馬克，那又會是一次冒犯。看熱鬧的人開始朝現場聚集。

　　「哦，對不起，」莫倫茨說，「我賠付損壞。這些錢應該是足足有餘。可我現在確實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憤怒的東德人瞟了一眼紙幣。這確實是厚厚的一疊錢。

　　「不是錢的問題，」他說，「為這輛車我得等上四年。」

　　「車可以修好的。」站在旁邊的另一個男人說。

　　「不，才修不好呢，」那個受了委屈的人說，「必須回到廠裡去修才行。」

　　現在圍上來看熱鬧的人大概有二十個了。這個工業住宅區裡的生活很單調，一輛寶馬轎車是值得一看的。就在這時候，一輛警車過來了。是例行巡邏，但莫倫茨開始發抖。警察們下了汽車，一名警察看了看撞損情況。

　　「這車可以修好。」他說，「你想到我們那裡去接受調查處理嗎？」

　　特拉巴特轎車的司機正在後退，「這個……」

　　另一名警察走向莫倫茨。

　　「請出示證件。」他說。莫倫茨用右手取出他的護照。他的手在顫抖。那警察看了看那隻手、那雙迷迷糊糊的眼睛和長著鬍碴的下巴。

　　「你喝酒了。」他說。他用鼻子聞了聞，並確認了他的發現，「沒錯，到派出所去。來，上那輛車。」

　　他開始把莫倫茨朝警車推過去。警車的引擎仍在運轉，駕駛座的車門也敞開著。就在那個時候，布魯諾．莫倫茨終於徹底崩潰了。他的腋下仍夾著那本手冊。在派出所裡，那東西肯定會被發現的。他猛烈把他那條自由的胳膊往後甩去，擊中並擊破那個警察的鼻頭，還把他擊倒在地。然後他跳進那輛警車，推進排檔，駕車走了。他正朝著錯誤的方向，朝向北方的耶拿。另一個警察大吃一驚，但還是拔出隨身武器開了四槍。三顆子彈打飛了。這輛警車猛地轉彎，拐過一個街角消失了。它正在漏油，因為第四顆子彈穿透了油箱。

　　第四章

　　那兩位警察對剛剛發生的事情是如此地震驚，以致他們沒能很快反應過來。他們受過的訓練和以前的經歷都不習慣於這種民事對抗。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一大群人受到了攻擊和侮辱。他們呼喊了一陣子然後想到了該做什麼。

　　那位未受傷的警察離開在現場的鼻子被打破的同事，朝派出所走去。他們未配備個人的手機，因為他們習慣於使用車載電話向總部報告。向群眾求借電話時，對方都聳聳肩。民主德國的勞動人民家裡沒有電話。

　　那位汽車被撞壞了的黨員詢問他能否離去，但立即被「破鼻子」的警察用槍指著遭到了拘留，「破鼻子」懷疑這些人都有可能參與了這場陰謀。

　　他的同事正行走在北上去耶拿的路上，這時候他看見迎面駛來了一輛瓦特堡牌轎車，於是揮手讓它停下來（也是用槍指著），並命令司機直接送他去耶拿市中心的派出所。往前行駛了一英哩後，他們看到一輛巡邏警車朝他們迎面而來。瓦特堡車內的那位民警拼命地揮手讓他的同事們停車，並把發生的事情解釋了一下。他們使用巡邏車上的電話，向所裡解釋了這樁罪行的性質，並被告知立即向警察局報告。同時，後援警車也紛紛被派往撞車現場。

　　向耶拿市中心的無線電話報告記錄的時間為十二點三十五分。這次通話也被很遠的國境對面哈爾茨山區高山上的一座英國監聽站記錄到了。這個監聽站的代號為阿基米德。

　　※※※

　　下午一點鐘，洛塔爾．赫爾曼已經回到了他在布拉赫的辦公室，他發現隔壁樓裡的聯邦情報局彈道技術室來電話找過他，於是他回了一個電話。彈道技術室鄰近軍械庫和射擊場，他們做事情時很聰明，在向一名特工配發一支隨身槍械時，不但記錄槍枝的系列號和領用人的簽名，還把兩顆子彈試射進一個密封的容器內，然後取出子彈並保存起來。

　　對那位技術員來說，最理想的是能從科隆的屍體身上取得實際的子彈，但他根據子彈的照片也能完成這項工作。所有具有膛線的槍管都存在著細微的差別，在發射一顆子彈時，每一條槍管會把細小的被稱為「膛線」的抓痕留在射出的子彈上。膛線如同指紋。那位技術員把他仍然保留著的十年前簽發的一支瓦爾特ＰＰＫ手槍的那兩顆子彈與他得到的照片進行了比較，至於這支槍的使用人他是一無所知的。

　　「完全符合嗎？我明白了。謝謝你！」赫爾曼說。他又打電話給指紋部門。聯邦情報局除了存有引起他們注意的一些人的指紋之外，還留有其自己職員的全套指紋。他從指紋部門得到了同樣的答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又拿起了電話聽筒。沒有其他辦法了，這事只得向總局長本人匯報了。

　　接下去是在他的職業生涯中的最困難的一次會見。總局長十分注重他的機構的工作效率和自身形象，並且這兩方面在波昂政府機構中和在西方情報界中是有名氣的。赫爾曼帶來的消息如同給了總局長當頭一棒。他玩味著「丟失」子彈的留樣和莫倫茨的指紋樣本的主意，但很快就把它排除了。莫倫茨遲早會被警方抓獲，而且彈道技術人員會被法庭傳去作證，那會使醜聞變得更為糟糕。

　　在西德，聯邦情報局只對總理辦公室負責，而且總局長明白，遲早，很可能更早些，他將在那裡得到醜聞的消息。

　　「去找到他，」他命令赫爾曼，「快點去找到他，並把那些帶子拿回來。」當赫爾曼轉身要離去時，能說一口流利英語的總局長補充了一句話。

　　「赫爾曼博士，英國人有一句諺語，我現在推薦給你。『不要殺生，但不必費心地保留活口』。」

　　他是用英語說出這句諺語的。赫爾曼博士聽懂了這話的意思，但還是吃了一驚。在聯邦情報局的生涯中，這是他所接到過的最明白的提示。他撥了一個電話給人事處的檔案科。

　　「把我們的一位職員──布魯諾．莫倫茨的履歷表送過來。」他下達了命令。

　　※※※

　　下午二點鐘，山姆．麥克里迪仍逗留在山坡上。自早上七點鐘起，他和約翰遜一直待在山上。雖然他懷疑在魏瑪郊外的第一次碰頭已經放棄了，莫倫茨現在也應該可以過來了。但他沒有來。麥克里迪又看了一遍時間表：十二點會面，十二點十分離開，驅車行駛一小時四十五分鐘──莫倫茨應該隨時會出現。他又舉起望遠鏡去察看國境對面那條遙遠的道路上的動靜。

　　約翰遜正在看閱他從法蘭肯瓦爾德加油站帶來的一份當地報紙，這時候他的電話輕輕地振響了。他拿起話筒聽了聽就交給了麥克里迪。

　　「是政府通訊總局，」他說，「他們要與你說話。」

　　那是麥克里迪的一個朋友，從英國政府通訊總局的所在地切爾特南打來的電話。

　　「聽著，山姆，」那個聲音說，「我知道你現在在什麼地方。離你不遠的地方突然間無線電聯絡頻繁起來了。也許你應該打電話去問阿基米德。他們那邊比我們知道得更詳細。」

　　通話結束了。

　　「給我接阿基米德，」麥克里迪對約翰遜說，「接東德科的值班員。」約翰遜開始在號碼板上按鍵。

　　在五〇年代中期，英國政府通過駐紮在萊茵河的英軍，在距漂亮、古老的小城戈斯拉爾不遠的哈爾茨山區，購買了高山上一棟破舊的古堡。哈爾茨是覆蓋著密林的一塊高地，東德的國境線從該地區蜿蜒曲折穿行而過。

　　施勞斯．洛文斯泰因城堡經英國人重新整修過後，對外聲稱是軍樂隊搞文藝活動的一個休養所。事實似乎果真如此，因為從古堡裡經常傳出由錄音機和功率放大器播放出來的音樂聲。當然，這是一種假象。在翻修屋頂時，來自切爾特南的工程技術人員安裝了非常先進的天線。雖然當地的一些西德要人偶爾也被邀請去那裡參加一場真正的音樂會，並由軍樂團飛到那裡去演出，但洛文斯泰因古城堡實際上是英國政府通訊總局的一個通訊分站，其代號為阿基米德。它的工作是監聽國境對面東德人和蘇聯人的無線電通訊。這個監聽站利用了高山的優勢，接收品質非常滿意。

　　「是的，我們剛剛把監聽到的內容傳給了切爾特南總部，」當麥克里迪報出他自己的身分之後，那位值班員說，「他們說你也許會直接來電話詢問。」

　　麥克里迪解釋了幾分鐘，當他放下電話時，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耶拿地區的警察發瘋了。」他告訴約翰遜，「顯然在耶拿南郊發生了一次車禍。一輛西德轎車，牌子不清楚，撞上了一輛特拉巴特小汽車。那個西德人動手毆打前去處理事故的一位東德民警，並駕車走了，是駕走了那輛警車。就這麼回事，當然，他也許不是我們的人。」約翰遜看上去是贊同這種說法，但他並不比麥克里迪更為相信。

　　「那我們怎麼辦？」他問。

　　麥克里迪一屁股坐在吉普車的尾板上，並用雙手抱住了頭。

　　「我們等待。」他說，「我們沒其他事情可做。如有新的情況，阿基米德會打電話來的。」

　　※※※

　　這個時候，那輛黑色的寶馬車正由警察駕往耶拿市警察局。沒人想到過指紋──他們知道他們要抓的人是誰。那位破了鼻梁的警察已被包紮起來，並在作詳細的匯報，他的同事也一樣。特拉巴特汽車司機已被拘留，正在接受盤問，十幾名旁觀者也一樣。警察局長的辦公桌上放著那本漢斯．格勞伯的護照，是被「破鼻子」警察掉落在街上後又被撿起來的。其他刑警搜查了公文箱和旅行袋內的每一件物品。蔡斯的國外銷售部經理被傳喚過來了，他爭辯說從來沒聽說過漢斯．格勞伯，但沒錯，他是曾經與西德維爾茨堡的ＢＫＩ公司做過生意。面對放在他面前的偽造出來的邀請書上他的簽名時，他聲稱該簽名看上去像是他的簽名但實際上不是。他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因為護照是西德人，所以警察局長打了一個例行的電話給當地的國家安全局。十分鐘後，對方回電了：我們要求用平板車把那輛轎車運到我們在愛爾福特的主車庫，他們說。不要在轎車裡到處留下指紋。從車上拿下來的所有物品也要送過來，還有證人的陳述也全要，現在就要。

　　這位警察局長知道誰是真正負責的。當國安局下達命令時，你只得服從。下午四點三十分，那輛黑色的寶馬被用一輛平板掛車運到了在愛爾福特的國家安全局車庫，國安局的車輛技工開始工作。警察局長不得不承認國家安全局是對的。這事件似乎沒有意義。那個西德人很可能因酒後駕駛而被處以重金罰款；而現在他將面臨著坐牢。他為什麼要逃跑呢？不管國安局要從汽車裡尋找什麼，他的工作是去找到那個人。他命令附近的每一輛警車和每一名巡警都要睜大眼睛尋找格勞伯和那輛被偷走的警車。對兩者的描述用無線電通知了至耶拿北邊的阿波爾達和西邊的魏瑪的所有最基層單位。沒有在媒體上發布新聞以尋求公眾的協助。但那些無線電通訊全被阿基米德聽到了。

　　※※※

　　下午四點鐘，赫爾曼打電話給科隆的迪特．奧斯特。他沒告訴他技術室的測試比對結果，甚至也沒告訴頭天夜晚從約翰．普林茨那裡得到的東西。奧斯特沒有必要知道。

　　「我要你去會見莫倫茨夫人，你親自去。」他說，「你已經派了一名女特工與她待在一起，對嗎？好的，讓她繼續留在那裡。如果警察去查訪莫倫茨夫人，不要去阻止，但要讓我知道。努力從她那裡挖出各種線索，如他會去哪裡、任何度假屋、任何女朋友的公寓、任何親戚的家裡等等任何落腳點。派遣所有職員去探查她提供給你的線索。任何情況都要向我報告。」

　　「除了他的老婆、兒子和女兒，他在德國沒有任何親戚。」奧斯特說。他也看過了莫倫茨的人事檔案，「我相信他的女兒是一個嬉皮士，居住在杜塞爾多夫一座搶占的住房裡。我也派人去那裡查訪一下，以備萬一。」

　　「好的。」赫爾曼說完就放下了電話。根據他在莫倫茨檔案裡看到的某一項內容，他發了一封加密的急電給在英國倫敦貝爾格萊夫廣場西德大使館內的聯邦情報局特工沃爾夫岡．菲特策烏。

　　※※※

　　五點鐘時，放在越野吉普車尾板上的那部電話機鳴叫起來。麥克里迪拿起聽筒。他以為這次是倫敦或阿基米德來電。那聲音很輕、很細，好像說話人的喉嚨被塞住了。

　　「山姆，是你嗎，山姆？」

　　麥克里迪的心抽緊了。

　　「是的，」他厲聲說，「是我。」

　　「對不起，山姆。對不起。我把事情搞糟了……」

　　「你沒事吧？」麥克里迪急切地說。莫倫茨正在浪費致命的時間。

　　「完了。是的，完了。我完了，山姆。我並不想殺死她的。我愛過她，山姆。我愛過她……」

　　麥克里迪啪地一聲擱下電話，切斷了通訊。沒人能從東德的街頭電話亭裡打電話到西德。東德人與西德的所有電話聯絡都是禁止的。但英國祕密情報局在東德萊比錫地區保持著一座安全房，裡面有一名臥底的東德人在為倫敦工作。從東德國內撥打那個號碼，通過一臺設備可經由人造衛星接通西德。

　　但這種電話只能打四秒鐘，不能延長，以防東德人採用三角法測定發話源並確定那座安全房的位置。莫倫茨已經嘀嘀咕咕地說了九秒鐘。雖然麥克里迪不知道，但東德國家安全局的監聽站在通訊切斷時已經確定了是在萊比錫地區。再通話六秒鐘他們就能確定那座安全房及其戶主。莫倫茨曾被告知過只有在緊急情況時才能簡短使用那個號碼。

　　「他已經精神崩潰了，」約翰遜說，「徹底崩潰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像孩子一樣在哭。」麥克里迪厲聲說，「他已經神志混亂了。向我訴說我不知道的事情。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並不想殺死她的』？」

　　約翰遜顯得若有所思。

　　「他是從科隆過來的吧？」

　　「這你是知道的。」

　　實際上約翰遜不知道這個。他只知道從科隆機場的假日旅館把麥克里迪接上車。他從來沒見過神祕鬼魂。沒有必要知道。他取出那份當地報紙，指點著頭版上的第二條報導。那是資深的刑事記者岡特．布勞恩為科隆的報紙所寫的一篇報導，被由拜羅伊特出版的（北巴伐利亞快報）所轉載。該報導的標題是：（應召女郎和嫖客在愛巢雙雙飲彈身亡）。

　　麥克里迪讀了一遍，放下報紙，遙望著北方，「啊，布魯諾，我可憐的朋友，你到底幹下了什麼呀？」

　　五分鐘後，阿基米德來電話了。

　　「我們聽到了那個消息，」值班員說，「所以我設想，大家也這樣設想。對不起，他完了，對不對？」

　　「有什麼最新消息？」山姆問。

　　「他們在使用漢斯．格勞伯的名字，」阿基米德方面說，「在圖林根南部已經張開天羅地網在捕捉他。酒後駕車、襲擊民警、偷走警車。他自己的那輛汽車是黑色寶馬，對嗎？他們把它弄到了在愛爾福特的國家安全局車庫裡。好像他的其他裝備也被轉交給了國安局。」

　　「車禍確切地發生在什麼時候？」山姆問道。那位值班員與旁邊的其他人商量了一下。

　　「首先打電話向耶拿警方報告的是一輛過路的巡邏車。說話人顯然是那個沒遭到毆打的民警。他說了一句『五分鐘之前』，這句話記錄的時間是十二點三十五分。」

　　「謝謝你。」麥克里迪說。

　　※※※

　　八點鐘，在愛爾福特的車庫裡，其中一名技工發現了電瓶底下的那個空盒。其他三名技工與他一起把寶馬徹底拆卸開來了。汽車的座椅和內裝潢擺得滿地都是，輪子拆下來了，輪胎剝開來了。只有車架仍然留著，那個空盒就是在車架上被發現的。那名技術員通知了國家安全局一位穿便衣的少校。他們兩人檢查了那個空盒，少校點點頭。

　　「一輛間諜車呢！」他說。檢查工作繼續進行下去，雖然工作量已經不大了。少校上樓去報告在東柏林總部的國家安全局。他知道應該打電話向誰報告；電話直接打給了國安局二處，即反間諜處。反間諜處處長奧托．福斯上校親自接管這個案子。他的第一道命令是，與案件有關的一切物品必須一件不留地全部送到東柏林；他的第二道命令是，自那輛寶馬進入東德起，所有見過該汽車或車主的人員，從薩勒河畔的國境邊防警官開始，全都要被帶來接受詳細盤問。以後，這些人中還會包括黑熊旅館的服務員、在高速公路上曾經並駕齊驅欣賞過該寶馬車的巡警，尤其是造成了第一次碰頭失敗的那兩位巡警，以及那兩個被偷走了巡邏車的警官。福斯下達的第三道命令是，絕對終止用無線電或非保密電話線路提及這件事情。下達三道命令之後，他提起內線電話，接通了六處，即國境和機場檢查處。

　　※※※

　　上午十點鐘，阿基米德最後一次打電話給麥克里迪。

　　「恐怕事情已經結束了。」那位值班員說，「不，他們還沒抓住他，但他們會的。好像他們在愛爾福特的車庫裡發現了什麼東西。愛爾福特與東柏林之間無線電聯絡頻繁，都是加密的。空中的直接通話已經完全停止了。哦，還有，國境線上的所有檢查站全面加強了警戒，崗哨已經加倍，邊境上的探照燈在加班工作。就這些，對不起。」

　　即使在他所站立的山坡上，麥克里迪也能看到，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從東德出境地的汽車大燈已經很少了，間隔也延長了。他們肯定在一英哩之外處在弧光燈照耀下對每一輛出境的轎車和卡車進行徹底的搜查，直至連老鼠也休想逃出去。

　　十點三十分時，英國祕密情報局的蒂莫西．愛德華茲打來了電話。

　　「聽著，我們都很遺憾，但這事已經結束了。」他說，「立即返回倫敦，山姆。」

　　「他們還沒抓住他，我應該留在這裡。我也許能夠提供幫助。事情還沒結束。」

　　「不要爭辯了。」愛德華茲堅持說，「我們這裡有事情要商量。那件包裹的丟失也是要討論的重要事項之一。我們的美國表兄們很不高興，至少可以這麼說。請在明天上午搭第一班飛機從慕尼黑或法蘭克福飛過來，哪裡早就從哪裡出發。」

　　法蘭克福去倫敦的航班更早些。約翰遜驅車連夜把他送到機場，然後駕著吉普車和裝備返回了波昂。麥克里迪在法蘭克福機場的謝拉頓賓館睡了幾個小時，第二天上午乘坐赴倫敦希斯洛機場的早班飛機，因為有一個小時的時差，降落時才剛過早上八點鐘。丹尼斯．岡特來機場接他，並駕車把他直接送到世紀大廈。他在汽車裡看閱了無線電截聽的資料。

　　※※※

　　星期四那天，柳德米拉．瓦納芙斯卡婭少校很早就起床了，由於缺少健身設備，她在ＫＧＢ兵營她自己的房間裡做了一會兒健美體操。她知道她的航班要到中午才能起飛，但她仍想再去一下在東柏林的ＫＧＢ總部，最後一次查核她在追獵的那個人的行蹤。

　　她知道他已經於頭天晚上從愛爾福特由一個車隊護送著回到了波茨坦，並已經在那裡的軍官宿舍裡過了一夜。他們兩人都將在中午搭乘同一架飛機返回莫斯科。即使在這架軍用飛機上，他也將坐在前艙的貴賓席上，而她則以龐大的蘇聯駐東德使館內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速記員身分搭乘飛機。他們在飛機上將不會碰面，他甚至根本不會去注意她，但只要他們一進入蘇聯領空，他就會被監視起來。

　　八點鐘，她走進距使館半英哩的ＫＧＢ總部大樓，步入了通訊室。他們會幫她打電話到波茨坦，以確認航班時間沒有變化。在等待消息時，她倒了一杯咖啡，並與一位年輕的中尉坐在同一張桌子旁。中尉顯然已經累了，因為他哈欠連天。

　　「一夜沒睡吧？」她問。

　　「是啊，值夜班呢。那些『克勞特』們整夜都在忙碌。」

　　他沒去稱呼她的軍銜，因為她穿著便裝，而克勞特這個詞是對東德人的不太客氣的稱呼。蘇聯人全都這麼稱呼東德人。

　　「為什麼呀？」她問。

　　「哦，他們截獲了一輛西德轎車，並發現了車上的一個祕密部位。認為這是他們的敵對間諜所使用的。」

　　「在這裡，柏林嗎？」

　　「不，在南方的耶拿。」

　　「耶拿？耶拿在什麼地方？」

　　「對不起，親愛的，我下班了，我要去睡覺了。」

　　她甜甜一笑，打開錢包，晃了晃她那紅色封面的身分卡。中尉停住了哈欠，他的臉色變白了。第三總局的一名少校是很厲害的。他在餐廳一面牆上的地圖上指給她看。她讓他離開後，凝視著那張地圖。茨維考、格拉、耶拿、魏瑪、愛爾福特……全在一條線上，在她所追蹤的那個人的車隊經過的一條線上。昨天……愛爾福特，而耶拿只相距十四英哩。太近了，實在太近了。

　　十分鐘後，一名蘇聯少校向她介紹了東德人正在忙碌的事情。

　　「現在由他們的國家安全局二處在管。」他說，「處長是福斯上校。奧托．福斯。他在親自抓這個事件。」

　　她借用了他辦公室裡的電話，報出自己的官階，在東德國家安全局總部與福斯上校定下了一次會面。時間為上午十點鐘。

　　※※※

　　倫敦時間上午九點鐘，在世紀大廈局長辦公室底下一層的那間會議室裡，麥克里迪坐進了會議桌旁邊的一把椅子裡。中央情報局駐倫敦特工克勞蒂亞．斯圖爾特坐在他對面，正用怨恨的目光看著他。從蘭利（美國中央情報局所在地）飛到倫敦準備親自來接取（蘇軍作戰計劃書）的克利斯．阿普爾亞德，一邊抽著菸一邊凝視著天花板。他的態度似乎暗示著：這是英國佬的事情。你們把事情搞砸了，你們要負責解決好。蒂莫西．愛德華茲坐到了桌子的上首，一副仲裁員的模樣。會議只有一項未經說出來的議程：損失估算。損失的限度，如果可能的話，要放到以後討論。誰都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全都已經讀過了無線電截聽的資料和形勢分析報告。

　　「好吧，」愛德華茲說，「看來你那個神祕鬼魂已在接縫處爆裂了，並把任務給搞砸了。我們現在來看看是否還有什麼補救的辦法……」

　　「你到底為什麼要派他去，山姆？」克勞蒂亞激怒地問。

　　「你們知道為什麼。因為你們想完成這項任務。」麥克里迪說，「因為你們自己無法去完成。因為這是一件緊急任務。因為我被排除在外了。因為潘克拉丁堅持要會見我。因為神祕鬼魂是唯一可以接受的替代人物。因為他同意去。」

　　「可現在出現的情況是，」阿普爾亞德拖長聲音說，「他已經殺死了他的娼妓女朋友，神經已經到了極限。難道你一點都沒察覺嗎？」

　　「沒有。他顯得緊張，但能控制得住。緊張是正常的。他沒有告訴我關於他個人的糟糕事情，而且我也不是超人。」

　　「事情的麻煩在於，」克勞蒂亞說，「他已經見過了潘克拉丁。當東德國安局抓住他後，他會招出來的。我們已經損失了潘克拉丁，還有他在盧比揚卡監獄裡受審時天知道會造成多大的損失呢。」

　　「潘克拉丁現在在哪裡？」愛德華茲問。

　　「根據他的日程時間，現在他差不多正在登上由波茨坦去莫斯科的一架軍用飛機。」

　　「你們能與他接頭並給他發一個警告嗎？」

　　「不行，該死的。當他降落以後，他要休假一個星期，與部隊裡的戰友一起住在鄉間。我們只能等他回到莫斯科以後才能給他發去一個緊急警告暗號，如果他還能返回莫斯科的話。」

　　「那本戰爭計劃書呢？」愛德華茲問。

　　「我認為神祕鬼魂已經得到了，在他的身上。」麥克里迪說。他吸引了他們的關注。阿普爾亞德停止了抽菸。

　　「為什麼？」

　　「時間。」麥克里迪說，「碰頭是在十二點鐘。假定他是十二點二十分離開那個路邊停車處，撞車發生在十二點三十分，經過了十分鐘行車，而且是在耶拿另一邊的五英哩處。我認為，假如他把那本手冊藏匿到了電瓶下的空盒裡，即使以他那種狀態，他也只不過是酒後駕駛違章，在牢裡蹲上一夜，付掉罰款就沒事了。警察是不大可能對那輛汽車進行徹底搜查的。

　　「如果那本手冊在寶馬車裡，那麼我認為截聽到的警察無線電通話中應該有某些興高采烈、如獲至寶的那樣腔調。國家安全局也會在十分鐘內接到通知了，而不是兩個小時之後。所以我認為他把那件東西帶在身上，也許放在西裝裡邊。那就是為什麼他不能去派出所。因為驗血時要脫去他的西裝，所以他逃跑了。」

　　會議室寂靜了好幾分鐘。

　　「那就回過頭來談談神祕鬼魂吧！」愛德華茲說。即使現在大家都知道了那個特工的真名，但他們更願意稱呼他的行動代號，「他肯定是在某個地方。他會去哪裡呢？他在附近有朋友嗎？一座安全屋？還是什麼地方？」

　　麥克里迪搖搖頭。

　　「在東柏林有一座安全房。他很早就知道了。我已經去試探過了，沒有連繫。在南部地區，他沒認識的人，從來沒到過那裡。」

　　「他會不會躲進了山林中？」克勞蒂亞問。

　　「那裡不是山地。不像哈爾茨有許多濃密的森林。那地方是開闊的農田、城鎮、村莊和農場……」

　　「對於一個神經崩潰了的中年流亡者來說，是無處可以藏身的。」阿普爾亞德評論說。

　　「那我們就失去他了。」克勞蒂亞說，「他、戰爭計劃書和潘克拉丁，我們全都失去了。」

　　「恐怕是這樣，」愛德華茲說，「人民警察將採用飽和戰術，每一條街巷都會被設置路障檢查，無處藏身，我擔心他們到中午就可能抓住他了。」

　　在這種憂鬱的氣氛中，會議結束了。當美國人走了之後，愛德華茲叫住了已經走到門邊的麥克里迪。

　　「山姆，我知道已經沒有希望了，但不要放棄，好嗎？我已經與切爾特南的東德科打了招呼，讓他們加強監聽力量，而且一有消息就通知你。當東德人抓住神祕鬼魂時──他們肯定能抓住的，要立即向我報告。我們總得安撫一下我們的表兄吧，雖然天知道該怎麼去安撫他們。」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麥克里迪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似地一屁股坐進了椅子裡。他拿掉電話機上的聽筒，目光凝視著牆壁。

　　假如他會喝酒，他就會伸手去拿酒瓶；假如他在多年前沒有戒菸，他就會伸手去拿菸盒。

　　他知道他已經失敗了。無論他們對他施加了多大的壓力，但最後是他決定派遣莫倫茨。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他已經丟了那本戰爭計劃書，很可能會暴露潘克拉丁。對他來說，最糟糕的是，他已經把一位朋友送過去讓人家抓住、受審和處死，因為他當時沒有注意到現在看起來是十分明顯的警告信號：莫倫茨處於那種狀態是絕不能去執行那種任務的。莫倫茨去了是因為不想回絕他的朋友山姆．麥克里迪。

　　這位騙術大師現在才知道，在他以後的日子裡，在半夜三更輾轉難眠的時候，他的眼前將會出現在那個旅館房間中布魯諾．莫倫茨那張遲緩的臉面……

　　他試圖去除他的負罪感，轉而去思考當一個人經歷了神經徹底崩潰之後他的思維會發生什麼變化。他個人從來沒有見過那種現象。布魯諾．莫倫茨的現狀如何？他會對他的處境做出何種反應？符合邏輯的反應還是瘋狂的反應？他打電話給局裡的諮詢心理學家──一位有名氣的開業神經科醫生。他的電話追蹤到了阿蘭．卡爾博士在溫波爾街的診所裡。卡爾博士說上午他很忙，但願意與麥克里迪一起吃午飯並提供一次特別諮詢。麥克里迪定下了一點鐘在蒙特卡姆飯店的飯局。

　　※※※

　　上午十點整，柳德米拉．瓦納芙斯卡婭少校走進位於東柏林諾曼納大街二十二號的國家安全局總部大樓並被引到了二處，即反間諜處占用的四樓樓層，福斯上校正等待著她。他讓她坐在他獨用的辦公室裡一把面對他的辦公桌的椅子上。他自己落座後要了咖啡。當服務員離去後，他彬彬有禮地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少校同志？」

　　他對在他認為是忙得焦頭爛額的一天裡會有人來訪而頗感奇怪。但接待來訪的要求來自於負責ＫＧＢ總部的那位將軍，而福斯上校清楚地明白，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到底是誰說了算。

　　「你在處理耶拿地區的一個案子。」瓦納芙斯卡婭說，「一名西德間諜撞車後拋下自己的汽車逃走了。你能否告訴我到目前為止的詳細情況？」

　　福斯補充上了這位俄羅斯女士所不了解的那部分情況。

　　「我們假設，」當他補充完時，瓦納芙斯卡婭說，「那個叫格勞伯的間諜是來收取或遞交某一件東西……在那輛汽車裡或祕密盒子裡是否發現了他試圖要帶進來或帶出去的任何東西？」

　　「沒有，沒有發現任何東西。他的所有個人證件僅僅是他的身分掩護。車上的盒子是空的。如果他把某件東西帶了進來。那麼他已經遞交出去了。如果想把某件東西帶出去，那麼他還沒有收取到或者仍留在他的身上。」

　　「有可能，是的。」

　　「我們在審問他的時候就會知道。我能否問一下你為什麼對這個案子這麼感興趣？」

　　瓦納芙斯卡婭仔細地斟酌著詞句。

　　「我在負責的一個案子，碰巧，有可能與你這個案子有重疊之處。」

　　奧托．福斯雖然在臉上沒有顯露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內心卻在思考著。這麼說來，這位漂亮的蘇聯女偵察員是在懷疑那個西德人跑到東部來是要與一個俄羅斯人接頭，而不是一個東德叛徒。有意思。

　　「上校，你是否有任何理由相信，克勞伯是來進行碰面接頭或者只是來到一個死信箱裡交接東西？」

　　「我們相信他來這裡是進行一次碰面接頭。」福斯說，「雖然車禍發生在昨天下午十二點三十分，但他實際上是前天，星期二中午十一點鐘入境的。假如他僅僅是為了把一件包裹放進一隻死信箱或從中取出來，那是用不了二十四小時時間的。他完全可以在星期二夜晚完成。事實是，他前天晚上在耶拿的黑熊旅館住了一宿。我們相信他來這裡是要進行一次當面交接。」

　　瓦納芙斯卡婭的心跳加快了。一次當面交接，在耶拿到魏瑪地區的某個地點，很可能是一條公路沿線，是差不多同一時間她在追蹤的那個人所旅行的同一條道路。他來碰面接頭的是你，你這個狗雜種。

　　「你們是否已經確認了格勞伯的身分？」她問道，「那肯定不是他的真名。」

　　福斯隱藏著他勝利的喜悅，他打開一份卷宗，遞給她一張畫像。那是在耶拿的兩位警察、在魏瑪西郊協助格勞怕擰緊螺帽的兩位巡警和黑熊旅館的員工幫助下畫出來的一張圖像。這張圖畫得很好。福斯又一言不發地遞給她一張大照片。兩者很像。

　　「他的名字叫莫倫茨，」福斯說，「布魯諾．莫倫茨。是西德聯邦情報局科隆分局的一名職業情報官。」

　　瓦納芙斯卡婭感到奇怪。這麼說來，這是西德搞的一次行動了。原來她一直懷疑她的獵物是在為中央情報局或英國人工作。

　　「你們把他抓住了嗎？」

　　「沒有，少校。我承認，我也對於遲遲未能抓獲歸案而感到奇怪。但我們會抓住他的。那輛遭拋棄的警車已在昨天夜晚被發現了。發來的報告說，汽車的油箱已被穿孔。在被偷走之後，車子只開了十至十五分鐘。發現的地點是在這裡，耶拿北郊的阿波爾達附近。所以，我們的人員已經開始行動了。我們有份完整的描述：身材高大粗壯、灰頭髮、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風雨衣。他沒有身分證件，說話帶萊茵蘭口音，身體狀況不佳。他看上去呆頭呆腦，與眾不同。」

　　「到時候我要參加審訊。」瓦納芙斯卡婭說。她並不是一個易受驚嚇的人。審訊場面她已經見得多了。

　　「如果這是一份來自ＫＧＢ的要求，那麼我當然是會同意的。」

　　「ＫＧＢ會提出這種要求的。」瓦納芙斯卡婭說。

　　「那就不要走遠，少校。我們會抓住他的，很可能在中午時。」

　　瓦納芙斯卡婭少校返回ＫＧＢ大樓，取消了她從波茨坦搭乘飛機的計劃，並用一條保密線路與謝利平將軍取得了連繫。將軍同意了。

　　中午十二點，一架安東諾夫三十二型蘇聯空軍運輸機從波茨坦升空，開始飛向莫斯科。潘克拉丁將軍和其他返回莫斯科的陸軍和空軍高級軍官都在飛機上。一些低級軍官坐在堆放著郵袋的後艙。同機返回的沒有那位穿著深色西服的來自使館的「女祕書」。

　　※※※

　　在吃西瓜和餐前的小吃時、心理學專家卡爾博士說：「他將會處於一種我們稱之為分裂、沒落或神遊的狀態。」

　　他已經仔細聽取了麥克里迪對於一位顯然已經遭受了巨大的神經分裂的無名氏人士的描述。他沒被告知，也沒去打聽那人所執行的是什麼任務，或者這種分裂是在哪裡發生的，只知道是在一處敵對領土上。餐桌上的空盤子撤走了，比目魚上來了，魚骨已被剔除。

　　「與什麼相分裂？」

　　「當然是與現實！」卡爾博士說，「這是這類綜合病症的典型症狀之一。在他最後崩潰之前，他也許已經顯示出自欺欺人的跡象。」

　　他是如何自我欺騙的呢？麥克里迪沉思著。真的認為一個漂亮的妓女會愛上他？而且在殺了兩個人之後能逍遙法外？

　　「神遊的意思，」卡爾博士繼續說，一邊用叉子叉起一片比目魚，「是逃避。逃避現實，尤其是嚴酷的、令人不愉快的現實。我認為你那個人現在的狀況很不好。」

　　「他具體會做些什麼？」麥克里迪問，「他會到什麼地方去？」

　　「他會去一個避難聖所，某一個他認為安全的地方，某一個他可以躲藏的地方，某一個能拋開所有問題、沒人會去打擾他的地方。他也許甚至會返回孩子般的狀態。以前我有過一位病人，被問題難倒了，就爬到床上，把身體像胎兒般地縮成一團，還把一隻大拇指塞進嘴裡，賴在那裡不肯下來。童年，你明白的，安全、保險，沒有煩惱問題。順便說一下，這魚味道很好。好的，再來一點葡萄酒……謝謝。」

　　能躲起來當然很好，麥克里迪想，可是布魯諾．莫倫茨沒有避難聖所可去。他在漢堡出生、長大，在柏林、慕尼黑和科隆工作過，他在耶拿或魏瑪地區應該沒有藏身之處。他又添加了葡萄酒，並問道：「假定他沒有避難聖地可去呢？」

　　「那樣的話，恐怕他只能糊裡糊塗地到處徘徊，無法幫助自己。根據我的經驗，假如他有一處目的地，他是能夠理智地到達那裡；如果沒有一個目的地……」心理醫生聳聳肩，「他們就會抓住他。很可能現在已經抓住了。至遲是晚上。」

　　但是他們沒有抓住他。整個下午，東德國安局二處處長福斯上校的怒火和挫折感開始加大。時間已經超過了二十四個小時，快接近三十個小時；在阿波爾達─耶拿─魏瑪地區，警察和國安局反間特工隊已經在街頭巷尾和路障檢查處布下了天羅地網；但這個身材高大、步履蹣跚、精神錯亂、目的地不明的西德人似乎奇蹟般地蒸發了。

　　整個晚上，福斯在諾曼納大街的辦公室裡踱著步；瓦納芙斯卡婭坐在ＫＧＢ兵營單身女宿舍內的行軍床床沿邊；英國通訊工程師們弓著背坐在施勞斯．洛文斯泰因古堡和切爾特南的無線電設備前；麥克里迪在世紀大廈內的辦公室裡一杯接一杯喝著咖啡，但是……布魯諾．莫倫茨消失了。

　　第五章

　　柳德米拉．瓦納芙斯卡婭少校失眠了。她試圖睡著，但沒有成功。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納悶，為什麼素以控制國民效率很高而聞名的東德人，會在一個方圓二十英哩的地區內失去像莫倫茨那樣的一個人。他是不是搭上了一輛便車？偷了一輛自行車？仍俯伏在一條溝渠裡？那些警察到底在那裡幹些什麼呀！

　　到凌晨三點鐘時，她深信有一個差錯，在一個半瘋癲的人能在一個小小的地方逃脫警察布下的天羅地網的這個謎團中有一些差錯。

　　她在四點鐘起床，回到了ＫＧＢ辦公室裡，命令夜班值班員為她接通給東德國家安全局總部的保密線路。接通電話後，她與福斯上校通話。

　　「莫倫茨的那張照片，」她說，「是不是近照？」

　　「大概一年前照的。」福斯回答。他感到迷惑。

　　「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從ＨＶＡ。」福斯說。瓦納芙斯卡婭謝過他後掛斷了電話。

　　ＨＶＡ是東德的國外情報局，顯然由於語言方面的原因，專長於操縱在西德內部的諜報網。局長是傳奇人物馬爾庫斯．沃爾夫上將。即使是瞧不起衛星國情報機構的ＫＧＢ，也對他相當尊敬。馬爾庫斯．沃爾夫曾經對西德搞過幾次漂亮的行動，最有名的是「操縱」西德總理勃蘭特的私人祕書。瓦納芙斯卡婭打電話喚醒了ＫＧＢ第三總局駐東德的負責人，提出她的要求，還報出了局長謝利平將軍的名字。這一招奏效了。接電話的那位上校說他確認一下看看是否可行。半小時後他回電了。沃爾夫將軍好像是一位習慣早起的人，他說，你的約見已定在六點鐘在他的辦公室裡。

　　※※※

　　那天凌晨五點鐘，總部設在切爾特南的英國政府通訊總局的密碼部，已經完成了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堆積下來的最後一批低級情報資料的譯碼工作。譯成白話文字後，這些情報將通過一系列陸上保密線路傳送給各個接收機關──有些發送給在世紀大廈的祕密情報局，有些發送給在柯桑街的ＭＩ─五局（即承擔反間諜工作的保安局，又稱軍情五局），有些發送給在白廳的國防部。許多情報被複製後同時分送給兩個或甚至所有這三個機關。緊急情報的處理速度要快得多，但下半夜是發送低等級情報給倫敦的好時段；線路相對不太忙。

　　星期三晚上的那些情報資料有一個信號是由布拉赫發給西德駐倫敦使館的聯邦情報局職員。德國當然是英國有價值的和受尊重的盟國。但切爾特南在截聽和譯解一個盟國發給其駐外使館的絕密電文時是不講究感情的。這份密電在早些時候已被譯解出來了。沒什麼冒犯的內容，只是例行通訊。這份電文被發送給了ＭＩ─五局和世紀大廈的北約科。後者專門處理除中情局以外的與英國所有盟國的情報聯絡工作，與中情局的聯絡工作由另一個科室負責。

　　北約科的科長已經注意到了愛德華茲非常關注麥克里迪在操縱友好情報機構──西德聯邦情報局一名特工時的失誤狀況。這位北約科頭頭是麥克里迪的朋友。當他在那天上午十點鐘見到西德的電文時，他決定把它交給麥克里迪，以備萬一他的朋友需要，但他在中午之前一直沒空。

　　※※※

　　早上六點鐘，瓦納芙斯卡婭少校被引進了位於福斯上校辦公室再高兩層的馬爾庫斯．沃爾夫的辦公室裡。這位東德的間諜頭子不喜歡制服，因此他身著一套裁剪得體的深色西服。他還喜歡茶，而不是咖啡，專門讓人為他從倫敦的福特納及瑪森弄來了一些上好的茶葉。他給蘇聯的少校提供了一杯茶。

　　「將軍同志，布魯諾．莫倫茨的那張近照，是你們這裡提供的。」

　　馬爾庫斯．沃爾夫的目光從茶杯沿口上方打量著她。如果他在西德的政府機構內有情報網和間諜──實際上他是有的，那麼他是不會向這個陌生人確認的。

　　「你們是否能弄到莫倫茨的一份履歷表？」她問道。沃爾夫思考了一下這個要求。

　　「你為什麼要這個東西？」他柔和地反問。

　　她詳細地解釋了一番。打破了幾項規定。

　　「我知道這只是一種懷疑，」她說，「還沒有具體證據。感覺到缺少一點什麼。也許是他過去的某些情況。」

　　沃爾夫同意了。他喜歡橫向思考。他的某些漂亮的行動來自於一種發自內心的感覺，懷疑對方在某個地方有一個阿喀琉斯的腳踵【註：致命傷。】，只要他能夠找到它。他起身走到文件櫃邊，取來了由八張紙組成的一疊資料。他沒有吭聲。這是布魯諾．莫倫茨的全套人事檔案。與星期三下午洛塔爾．赫爾曼在西德布拉赫看閱過的那一套相同。瓦納芙斯卡婭羨慕地呼出一口氣來。沃爾夫微笑了。

　　如果說馬爾庫斯．沃爾夫在諜報界有一項專長的話，那麼他的這項專長不是去收買和策反西德的高級官員（雖然有時候他也這麼做過），而是在這些要人的身邊安插生活和工作作風無可挑剔的拘謹刻板的老處女型祕書。他知道一名機要女祕書能見到她的主子見過的文件資料，有時候還能比其主子見得更多。

　　多年來，西德曾爆出過一系列醜聞：一些內閣部長、高級公務員和軍火承包商的機要祕書們不是被保安局逮捕就是悄悄地潛回了東德。他知道，有一天他將把愛爾穆特．凱普爾小姐從聯邦情報局科隆分局召回到她所敬愛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在此之前，她將繼續在迪特．奧斯特局長上班前一小時到達辦公室，複印任何有價值的文件資料，包括全局員工的人事檔案。在夏天，她將繼續在那個安靜的公園裡吃沙拉三明治當中飯，用一些乾淨的麵包屑餵鴿子，最後把那個空了的三明治包裝袋丟進附近的一個垃圾箱。幾分鐘之後，那個牽著狗散步的紳士將從那裡把它取走。在冬天，她將在那個溫暖的咖啡館裡吃中飯，並把她所看過的報紙丟入門口的那個垃圾桶裡，那位街道清潔工將把它從那裡撿出來。當凱普爾小姐回到東德後，她將參加國宴，受到安全局長埃里希．米爾克的接見，或者可能是黨的領袖埃里希．昂納克的親自接見，被授予一枚勳章，領取一份政府年金，還將得到在菲爾斯騰瓦爾德湖邊的一套溫暖舒適的退休公寓。

　　當然，馬爾庫斯．沃爾夫並不是一個先知先覺的超人。他不可能知道到一九九〇年時東德將不復存在，米爾克和昂納克將遭到廢黜和受到侮辱；他本人將會退休，靠寫回憶錄而去掙得一份豐厚的稿費；而愛爾穆特．凱普爾將在西德的一個僻靜處度過她的餘生，該地方的條件要比原定她那湖邊的公寓差多了。

　　瓦納芙斯卡婭少校抬起頭來。

　　「他有一個姐姐。」她說。

　　「是的。」沃爾夫說，「你認為她也許知道一些事情嗎？」

　　「可能不會有什麼收獲。」蘇聯人說，「如果我去探訪她……」

　　「如果你能從你的上司那裡獲得同意。」沃爾夫溫和地向她建議，「你不是為我工作的。」

　　「但如果我能去成，我會需要一種身分掩護。不是俄羅斯人，不是東德人……」

　　沃爾夫自我否定似地聳聳肩。

　　「我倒有一些假的身分證明，隨時可供使用。當然，這是我們這個奇怪的行業的一部分內容……」

　　※※※

　　波蘭航空公司的ＬＯＴ一〇四航班上午十點鐘經停在柏林合尼菲爾德機場。該航班延誤了十分鐘，以讓柳德米拉．瓦納芙斯卡婭登機。如同沃爾夫所指出的，她的德語說得比較好，但還不能冒充德國人。她在倫敦要見面的人當中，極少有說波蘭語的。現在她帶上了去走訪親戚的一位波蘭教師的證件。波蘭是一個大為寬鬆自由的國度。

　　波航的那架定期客機於十一點鐘降落了，因時差關係節省了一個小時。瓦納芙斯卡婭少校在三十分鐘內經過了護照檢查和海關卡口，在航站二號集散大廳的一個公用電話亭裡打了兩個電話，並坐上出租車去了倫敦市櫻草山區。

　　※※※

　　中午時分，山姆．麥克里迪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他才剛剛與切爾特南通完話擱下話筒。他所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沒有動靜。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十八個鐘頭，而莫倫茨仍然在逃。現在打電話的人是樓下的北約科科長。

　　「上午送來的公文袋裡有一份電文。」他對麥克里迪說，「也許沒什麼苗頭；那樣的話，你就把它扔進廢紙簍吧。反正我現在讓收發員送上來。」

　　五分鐘後，那份電報稿送達了。當麥克里迪看到電報及其上面的時間後，他不由地大聲咒罵起來。

　　情報界中的「需要知道」原則通常運作得較好。那些在自己的工作中無需知道某事的人，是不會被告知的。這樣，如有洩密，無論是有意的或無意的，損失就不會很大。但有時候也會起了相反的作用。一份也許能改變事件的信息沒有傳遞過去，因為沒人認為是必要的。

　　在哈爾茨山區的阿基米德監聽站和在切爾特南的東德科監聽員們已被告知把他們截獲的任何消息及時傳送給麥克里迪。如電訊中有「格勞伯」或「莫倫茨」字樣，則更應該立即傳送。但沒人想到還應該把這件事通知到對盟國的外交和軍事通訊的監聽人員。

　　麥克里迪現在手頭上的電文時間是星期三下午四點二十二分。電文內容如下：由赫爾曼致菲特策烏：特急。請洽阿．法誇森夫人，娘家姓莫倫茨，應該住在倫敦。問她在過去的四天裡是否見到過她的弟弟或聽到過他的消息。完。

　　他從來沒告訴過我他在倫敦有一個姐姐，從來沒告訴過我，麥克里迪沉思著。他開始納悶他的朋友布魯諾還有什麼關於過去的事情沒告訴過他。他從一個架子上抽出一本電話號碼簿，尋找法誇森這個姓氏的欄目。

　　幸好這不是一個常見的姓氏。如果姓史密斯就得找上半天時間了。電話號碼本裡有十四位法誇森，但沒有以Ａ為名字字頭的已婚婦女。他開始按照這十四個人的順序，一個一個地打電話。在前面的七個電話中，五個人回答說不知道阿．法誇森夫人。二個電話沒人接聽。在打第八個電話時他的運氣來了；電話本上的姓名是羅伯特．法誇森。一位婦女來接聽電話。

　　「是的，我是法誇森夫人。」

　　話聲中好像有德語口音。

　　「請問您是不是阿．法誇森夫人？」

　　「是的。」她似乎有所警覺。

　　「對不起，打擾你了，法誇森夫人。我是倫敦希斯洛機場移民局的。你是不是有一個叫布魯諾．莫倫茨的弟弟？」

　　一陣長時間的停頓。

　　「他在那裡嗎？在希斯洛嗎？」

　　「這我不能說，夫人。除非你是他的姐姐。」

　　「是的，我是阿德爾海德．法誇森。布魯諾．莫倫茨是我的弟弟。我能不能與他說話？」

　　「恐怕現在不行。你留在家裡好不好，嗯，十五分鐘內我過來。這事很重要。」

　　「好的，我就在這裡。」

　　麥克里迪打電話給汽車互助協會要了一輛車和一名司機，然後匆匆跑下樓去。

　　這是隱藏在攝政王公園路後面一座用實習磚建造的愛德華七世時代別墅頂上的一間很大的工作室公寓。麥克里迪走上去按響了門鈴。法誇森夫人穿著一件畫家工作服招呼了他，並把他引進了一間畫架上支著油畫、地板上攤滿了速寫的工作室。

　　她是一位漂亮的婦女，像她弟弟那樣也是頭髮灰白。麥克里迪猜測她大概有五十七八歲。她騰出一個地方讓他坐下，並直視著他的目光。麥克里迪注意到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擺著兩隻咖啡杯。兩隻杯子都是空的。趁著法誇森夫人坐下去的時候，他設法去摸了一下其中一隻杯子。杯子是溫熱的。

　　「你貴姓？有何貴幹？」

　　「我叫瓊斯。我想問問關於你弟弟布魯諾．莫倫茨先生的事情。」

　　「為什麼？」

　　「這是一件移民方面的事情。」

　　「你在向我說謊，瓊斯先生。」

　　「是嗎？」

　　「是的，我弟弟沒來這裡。而且如果他想來的話，他也不會有與英國移民局有關的問題。他是一位西德公民。你是一個警察吧？」

　　「不，法誇森夫人。可我是布魯諾的一個朋友。多年老朋友。我們的交往已經很長久了。我請你相信這一點，因為這是真實的。」

　　「他遇上麻煩了，對不對？」

　　「是的，恐怕是這樣。我正在設法幫助他，如果能夠的話。但這不太容易。」

　　「他幹下了什麼事？」

　　「事情似乎是他在科隆殺了他的情人。而且他已經逃走了。他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並不是故意要那樣做的。然後他就消失了。」

　　她起身走到窗邊，凝視著窗外櫻草山公園裡的那些夏末時的各種樹葉。

　　「哦，布魯諾，你這個傻瓜。可憐的、膽小的布魯諾啊。」

　　她轉過身來面向著他。

　　「這裡的德國大使館有一個人來過。是昨天上午來的。在此之前的星期三晚上，他打來過電話，可是我出門了。他沒有告訴我你說過的事情，只是詢問布魯諾是否來連繫過。他再沒來連繫。我也幫不了你，瓊斯先生。你很可能比我知道得更多，如果他對你說過一句話。你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那就是問題。我認為他已經越過了國境，進入了東德，在魏瑪地區的某個地方。也許與朋友待在一起。可到目前為止就我所知，他一生中從未去過魏瑪附近地區。」

　　她看上去一臉迷茫。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在那裡住了兩年呢！」

　　麥克里迪保持著臉上的鎮靜，但他的內心吃了一驚。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是沒有，他不會說的。他不喜歡那裡。那是他一生中最不愉快的兩年。他從來沒有談起過。」

　　「我還以為你們全家是漢堡人呢，在漢堡出生並長大。」

　　「是的，直到一九四三年。那一年漢堡被英國皇家空軍炸成了廢墟。就是那次『火爆』大轟炸。你聽說過嗎？」

　　麥克里迪點點頭。當時他五歲。皇家空軍對漢堡市中心進行了狂轟爛炸，使之燃起了熊熊火焰。大火把氧氣從郊區吸了進來，城市成了一座熾熱的煉獄，溫度升高後使鋼鐵像水一般地流動起來，混凝土像炸彈一般爆裂開來。這種恐怖景象橫掃整個城市，所到之處萬物蒸發。

　　「布魯諾和我在那天夜裡成了孤兒。」她停頓了一下後又開始凝視，不是去看麥克里迪，而是越過他，看到了她所生長的那座城市燃起的沖天大火，把她的雙親、她的朋友、她的同學和她的生命界標燒成了灰燼。過了幾秒鐘後她的身子猛地一動，從遐想中恢復過來，繼續用她那略帶德語口音的說話敘述下去，「災難過後，當局收養了我們，而且我們被疏散出去了。當時我十五歲，布魯諾十歲。我們分開了。我被分配去住在格丁根郊外的一戶人家裡。布魯諾被送到了魏瑪附近的一位農場主家中。

　　「戰後我千方百計尋找他，在紅十字會幫助下我們姐弟團聚了。我們回到了漢堡。我照顧著他。可他幾乎沒有說起過魏瑪。我開始在英國占領軍辦的一座食堂裡打工，以養活布魯諾。那時候的生活真艱苦，這你是知道的。」

　　麥克里迪點點頭，「是的，對不起。」

　　她聳聳肩，「都是那場戰爭的原因。後來在一九四七年，我遇見了一個叫羅伯特．法誇森的英軍中士。我們結婚後就住到倫敦來了。八年前他去世了。一九四八年當我和羅伯特離開漢堡時，布魯諾在一家製造光學鏡頭的工廠裡找到了一份住廠學徒的工作。此後我只見過他三、四次，而在最近十年裡一次也沒見過他。」

　　「你把這些情況告訴了使館的那個人？」

　　「菲特策烏先生？沒有，他沒問起過布魯諾的童年時代。可我告訴了那位女士。」

　　「女士？」

　　「她在一小時前剛剛離去。就是來自年金部門的那個女的。」

　　「年金？」

　　「是的。她說布魯諾仍在光學器材行業工作，在為維爾茨堡的一家ＢＫＩ公司工作。但ＢＫＩ好像是英國的皮爾金頓玻璃公司的子公司，且由於布魯諾快要退休，她需要了解他的一生詳情，以便計算出他的應得年金。她不是來自於布魯諾的工作單位吧？」

　　「我懷疑不是。很可能是西德的警察。恐怕他們也在尋找布魯諾的下落，但不是為了幫助他。」

　　「對不起。我不應該說給人家聽的。」

　　「你原先不知道呀，法誇森夫人。那個女的英語說得很好嗎？」

　　「是的，很完美。只有一點點口音，也許是波蘭語口音吧。」

　　現在麥克里迪知道那位女士是來自何方了。其他獵手也在外出尋找布魯諾．莫倫茨，其他許多獵手，但只有麥克里迪和另一組人知道關於維爾茨堡的ＢＫＩ公司事情。他站起身來。

　　「請你努力回想一下他所說起過的戰後那兩年生活的隻言片語。在他需要時，他也許會去求助的某個人，或任何人？尋找避難聖所？」

　　她努力想了好長時間。

　　「他提到過一個名字，對他比較好的某一人的名字。他的小學老師。小姐……這個……紐堡小姐……不是，我現在記起來了，是紐曼小姐。沒錯，是紐曼。當然，現在她可能已經死了。那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

　　「最後一個問題，法誇森夫人。你把這一情況告訴玻璃公司的那位女士了嗎？」

　　「沒有，我才剛剛想起來呢。我只告訴過她，布魯諾曾作為一個被疏散人員在離魏瑪不到十英哩的一個農場裡度過了兩年時間。」

　　回到世紀大廈後，麥克里迪從東德科借了一本魏瑪電話簿。裡面列有幾個姓紐曼的人，但只有一個人標著小姐的字樣。應該是一個老處女。在東德，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是不會擁有她自己的公寓和電話的。一位成年的老處女，一位職業女性，則可能擁有這些。這事成功的把握很小，非常小。他可以讓東德科潛伏在柏林圍牆對面的特工去打一個電話。但國家安全局無處不在，對一切通話都在實施竊聽。在電話裡提問：一個叫莫倫茨的小男孩曾經是你的學生嗎？他是否來找你了？如果這樣打電話去問是會把事情整個兒搞砸的。接著麥克里迪到世紀大廈內專門製作假證件的部門去了。

　　他打電話給英國航空公司，但沒能訂到機票。倒是德國漢莎航空公司能提供幫助，他們在下午五點十五分有一班飛往西德漢諾威的航班。他要丹尼斯．岡特再一次駕車送他去倫敦希斯洛機場。

　　波蘭航空公司那架經東柏林返回華沙的飛機，應該在下午三點三十分從希斯洛起飛。但當飛行員開啟飛機的航行系統時，一個紅燈亮了起來。經檢查後發現原來只是一支螺線管出了故障，但航班要延誤到六點鐘才能起飛。在離港大廳休息室裡，柳德米拉．瓦納芙斯卡婭少校看了看電視螢幕上出港航班信息，注意到她的航班「由於營運原因」而延誤了。她輕輕地咒罵一聲後繼續看書。

　　麥克里迪正要離開辦公室時，電話鈴響了起來。他猶豫著是否應該接聽，最後還是去接了。也許是一個重要的電話呢。這是愛德華茲的來電。

　　「山姆，證件部門的人剛才向我匯報了。現在你聽著，山姆，你不會、絕對不會得到我的批准再去東德。清楚了嗎？」

　　「絕對清楚，蒂莫西，再清楚不過了。」

　　「那就好。」副局長說完就擱下了電話。岡特已經聽到了電話另一頭那個人的聲音和談話內容。

　　麥克里迪開始喜歡岡特。他到這個科室才六個月，但他已經顯示出他很聰明、可以信任，而且口風很緊。當他駕車載著麥克里迪拐過霍加斯環形路口，穿行在星期五下午的車流中向希斯洛機場駛去時，他張口說話了。

　　「山姆，我知道你曾經歷過更為艱難危險的處境，但你是上了東德的黑名單的，而且老板禁止你去那裡。」

　　「禁止是一回事，」麥克里迪說，「防範是另一回事。」

　　當他走進二號航站樓的出港大廳去搭乘漢莎航空公司赴漢諾威的航班時，他沒有看見離他兩碼距離正坐著看書的那位年輕的女士。她有一雙敏銳的藍眼睛，一頭閃亮的金髮剪得短短的。當他走過去時，她也沒有抬頭去看這位中等身材、頭髮棕黃稀疏、穿著一件皺巴巴灰色風雨衣的男人。

　　麥克里迪的航班準時起飛，並在當地時間晚上八點鐘降落在漢諾威。瓦納芙斯卡婭少校於六點鐘起飛並於九點鐘在東柏林舍尼菲爾德機場著陸。麥克里迪租了一輛車，駕車穿過希爾德斯海姆和薩爾茨吉特，奔赴戈斯拉爾郊外的山林中。瓦納芙斯卡婭由一輛ＫＧＢ轎車把她從機場接到了東柏林市內諾曼納大街二十二號。她不得不等上一個小時才能見到奧托．福斯上校，因為上校正在向國家安全局局長埃里希．米爾克匯報工作。

　　在離開倫敦之前，麥克里迪已經打電話通知了他的主人；所以現在有一個人在等待著他。那人在他那幢寬大的別墅的正門前迎接了他。這是一座由狩獵屋改建的漂亮的住房，坐落在山腰上，在白天能看到遠處覆蓋著針葉樹的一條長長的山谷。五英哩之外，戈斯拉爾小城的燈火在夜空下一閃一閃地亮著。假如天光尚未褪盡，站在哈爾茨山脈的一個山頭上，麥克里迪也許可以看見東邊遠處一座高樓的屋頂。人們也許會誤認為那是一座狩獵樓，但它不是。它是一座炮樓，它的目的不是為了獵殺野豬，而是獵殺男人和女人。麥克里迪來探訪的那個人，選擇了使他發了財的國境線附近來度過他的舒適的退休生活。

　　多年來，他的主人已經發生了變化，麥克里迪心想著。他被引進了一間四周鑲著護壁板、牆上掛著野豬頭和牡鹿角的客廳。一個石砌壁爐裡啪啪地燃燒著一堆柴火；高山上的夜晚即使在九月初也已是寒氣襲人。

　　招呼他的那個人已經發福了；那曾經是瘦瘦的身軀現在已是長滿了肉。他的個子仍然不高，當然，那張粉紅色的圓臉上方覆蓋著白色糖果絲一般的頭髮，使他看上去更顯得面容善良。直至你去洞察那雙眼睛。那是一雙狡黠的眼睛、一雙詭計多端的眼睛，那雙眼睛看夠了世事，見證了許多次生與死的交易，經歷了下水道中的生活並倖存下來了。他是冷戰中的一個邪惡人物，曾被稱為柏林黑社會的無冕之王。

　　在自一九六一年柏林圍牆建起來至一九八一年他退休的二十年時間裡，安德雷．庫茨林格一直是一名蛇頭，幫助偷渡者偷越國境。是柏林圍牆使他發了財。在柏林圍牆建立之前，想逃往西德去的東德人，只要先到達東柏林然後走進西柏林就可以了。後來，在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一日夜晚，突然間一道巨大的混凝土牆豎了起來，柏林成了一座被分隔的城市。許多人試圖翻越牆頭；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被拖回去送進了監獄。還有些人在鐵蒺藜上被機槍掃死後像鼬鼠那樣掛在了上面，直至被割落下來。對大多數人來說，穿越柏林圍牆是一次生命的冒險。可對於庫茨林格──當時他只不過是柏林黑市上的一個非法經營者和地痞惡棍，穿越柏林圍牆卻成了他的一項職業。

　　他把人偷渡出去──為了錢。他以各種身分喬裝打扮進去，或派去使者，談妥價錢。有的人以東德馬克支付，許多人以西德馬克。用這些錢，庫茨林格要在東柏林購買三件上好的商品：匈牙利豬皮旅行箱、捷克古典音樂密紋唱片和古巴克羅那牌雪茄。這些東西在東部很便宜，即使加上走私偷運成本，庫茨林格仍可在西部轉手倒賣賺取豐厚的利潤。

　　其他難民同意一旦抵達西德找到工作後就向他支付西德馬克，這些人很少食言。庫茨林格對討債很有一套辦法；他雇傭了一大幫助手以確保他沒被欺騙。

　　謠傳說，他在為西方的情報機關服務。這話不對，雖然他偶爾也與中情局或祕情局訂立合同，由他負責把某個人帶出來。還有謠傳說，他與東德國家安全局或ＫＧＢ互相勾結；這也不太可能，因為他對東德造成了太多的損失。當然，到底有多少個邊防警官和共產黨幹部被他收買和賄賂，恐怕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有人說，他在百步之外就能嗅出一名貪婪的官員。雖然柏林是他的地盤，但他也在從波羅的海到捷克斯洛伐克的漫長的東、西德國境線上活動。當他最終積累了一大筆可觀的財富洗手不幹了時，他選擇了西德，而不是西柏林定居。他的莊園只離國境五英哩，處在哈爾茨山脈的高山上。

　　「嗯，麥克里迪先生，我的朋友山姆，時間過得真快啊。」

　　他背向爐火站著，穿著一件天鵝絨吸菸服，與一九四五年時從廢墟堆裡爬出來開始把姑娘們賣給美國大兵賺取外快的那個小夥子完全不同了。

　　「你現在也退休了嗎？」

　　「沒有，安德雷。我還得為麵包而打工。沒有你那麼聰明。」

　　庫茨林格喜歡那樣。他按了一個鈴，一名男僕端來了兩杯清澈的莫澤爾葡萄酒。

　　「那麼，」庫茨林格一邊透過葡萄酒審視著火苗，一邊說，「一個老頭子能為英國女王陛下神通廣大的諜報機關做些什麼呢？」

　　麥克里迪告訴了他。老人繼續盯著火焰，但抿緊嘴唇搖了搖頭。

　　「我退出了，山姆，退休了。現在他們沒人來找我了。兩邊都沒人來。但是你知道，他們警告過我，如同我認為他們警告過你那樣。如果我重操舊業，他們會來找我算賬的。一次快速行動，晚上越境過來，黎明前就可返回了。他們會抓住我，就在這裡我的家中。他們有這種打算。在我的一生中，我對他們造成了許多損害，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麥克里迪說。

　　「而且，形勢也變了。以前在柏林時倒還可以；我可以把你弄過去。即使在農村我也曾經有過一些兔子路徑。但最終它們全都被發現了，關閉了。我排除掉的地雷已被重新埋上了。我行賄過的邊防警官調動了──你知道嗎？他們從來不會把邊防警察在國境線上放置很長時間，經常把他們調來調去。我的聯絡人都歇業了。現在太晚了。」

　　「我必須去那裡，」麥克里迪緩緩地說，「因為我們有一個人在那裡。他病了，病得很厲害。但如果我能把他帶出來，那會使負責國安局二處的奧托．福斯丟掉烏紗帽。」

　　庫茨林格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眼睛變得非常冷峻。多年前，如同麥克里迪所知，他曾有一個朋友，一個親密朋友，很可能是他有過的最親密的朋友。那人在過柏林圍牆時被捉住了。後來傳來的消息是，他已經舉起雙手投降，但福斯仍開槍向他射擊，先是擊中他的雙膝，接著是雙肘，然後是雙肩，最後是腹部。

　　「來吧，」庫茨林格說，「我們先吃飯。我還要把你介紹給我的兒子。」

　　當然，加入他們飯桌的那位三十歲左右的英俊的金髮年輕人不是他的兒子。但庫茨林格已經過繼他為兒子。飯桌上，老人偶爾會笑眯眯地去看他，而他的繼子齊格弗里德也會崇敬地回視。

　　「我把齊格弗里德從東部帶出來了。」庫茨林格說，似乎在組織話題，「他當初沒地方可去……現在他與我住在一起。」

　　麥克里迪繼續吃飯。他懷疑老頭還要說下去。

　　「你是否聽說過國境工作組？」庫茨林格邊吃葡萄邊說。

　　麥克里迪聽說過。那是東德國家安全局的一個部門，除了以羅馬數字標示的各個處室之外，國境工作組是一個很小的部門，專長於開展奇特的行動。

　　在大多數情況下，如果東德國外情報局局長要派一名特工去西德，他可以通過一個中立國去實施派遣，在中轉期間那名特工可披上一件新的「外衣」──身分掩護。但有時候國家安全局或國外情報局要派一個人越境去搞一次「黑色」行動。為完成這種任務，東德人實際上會從東德到西德的國境線上穿過自己的防區開闢一條兔子路徑。許多兔子路徑是從西往東開闢的，以把不準備離開的人帶出來。當國安局為他們自己的目的而要開闢一條兔子路徑時，他們就讓國境工作組的專家們去承擔這項工作。這些工兵專家們將在深夜裡作業（因為西德的邊防部隊也在注視著國境），他們將在鐵蒺藜下面掘洞，闢出一條穿越雷區的小徑，並在完成任務後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那還剩有二百碼寬的開闊地，也就是射擊區，在那裡，一名真正的難民偷渡者很可能會被探照燈罩住並被機槍掃倒。最後，在西德一側還有籬笆柵欄。國境工作組將不會去破壞它，當那名特工要穿過去時為他剪一個洞，並在他進去後把洞口修補好。那些探照燈，在他們要派人潛入西德的那天夜晚，將轉向相反方向，而且開闊地帶上通常野草濃密，尤其是盛夏季節。到了第二天上午，那些野草自己將會恢復垂直，從而掩蓋了腳步走過的所有痕跡。

　　當東德人搞這種行動時，他們有自己的邊防警察提供配合。從西德闖進去是另一回事；東德人不會提供任何配合。

　　「齊格弗里德以前曾為國境工作組服務，」庫茨林格說，「直至他使用了他自己的其中一條兔子路徑。當然，國安局在事後立即關閉了這條路徑。齊格弗里德，我們這位朋友需要越境過去。你能幫助他嗎？」

　　麥克里迪懷疑他對這個老頭的判斷是否正確。他認為他的判斷是對的。庫茨林格因福斯的所作所為而對他恨之入骨，而且他對於被槍殺的朋友的悲痛也是不容低估的。

　　齊格弗里德想了一會兒。

　　「那裡曾經有一條兔子路徑，」他最後說，「是我自己開闢出來的。我原打算留給自己使用，所以我沒把它寫進報告裡。後來我是從另一條路徑出來的。」

　　「它在哪裡？」麥克里迪問。

　　「離這裡不遠，」齊格弗里德說，「在巴特薩克莎與埃爾里希之間。」

　　他取來一張地圖，指明了在哈爾茨山脈南翼的這兩個小鎮，巴特薩克莎在西德，埃爾里希在東德。

　　「我能否看看你要使用的身分證件？」庫茨林格問。麥克里迪把證件遞了過去。齊格弗里德審視著證件。

　　「做得很好，」他說，「但你還需要一張鐵路通行證。我有一張。它仍然有效。」

　　「什麼時間過去最好？」麥克里迪問道。

　　「四點鐘，黎明前。夜色最黑暗，衛兵也最疲憊。他們用燈光照射開闊地的次數也減少了。我們需要偽裝服，以備萬一被燈光照到，偽裝服也許能救我們性命。」

　　他們又花了一個小時討論細節問題。

　　「你明白，麥克里迪先生，」齊格弗里德說，「這是五年以前的事了。我也許還記得它的位置。我在穿越雷區開闢出來的那條路徑上放置了一條釣魚線。但我也許找不到它。如果我找不到，我們就回來。如不知道我開闢的路徑而闖進雷區，那只能是死亡。或者我原先的同事已經發現了它並把它關閉了。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們也只能回來。」

　　「我明白了，」麥克里迪說，「我很感激。」

　　午夜一點鐘，齊格弗里德和麥克里迪離開了，他們要駕車在山區緩慢地穿行兩個小時。庫茨林格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為他們送行。

　　「照顧好我的孩子，山姆，」他說，「我這麼做只是為了多年前被福斯從我身邊奪走的另一個孩子。」

　　「當你進去以後，」在他們驅車行駛時齊格弗里德說，「走上六英哩抵達北豪森。避開埃爾里希村莊──那裡有衛兵，而且警犬會吠叫。從北豪森坐火車南下去愛爾福特，再轉汽車去魏瑪。這兩個地方都有打工的工人。」

　　他們靜靜地穿過了沉睡中的巴特薩克莎鎮，把車停在了郊外。齊格弗里德拿著一個指南針和一支筆型燈站在黑暗中。當他確定了方位後，他鑽進松林，向著東方行進。麥克里迪跟上了他。

　　※※※

　　四個小時之前，瓦納芙斯卡婭少校在福斯上校的辦公室裡與他見面了。

　　「據他的姐姐說，在魏瑪地區有一個地方他會去躲藏。」

　　她解釋了戰爭期間有關布魯諾的疏散情況。

　　「一個農場？」福斯說，「哪個農場？那地方有幾百個農場呢。」

　　「她不知道農場的名字。只知道該農場離魏瑪不到十英哩。做一個包圍圈，上校。派部隊進去。一天之內你就能夠抓住他。」

　　福斯上校打電話給十三處，即人民軍情報及安全處。在卡爾斯霍特郊外的人民軍司令部裡，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黎明前，一輛輛卡車開始滾滾地駛向在南方的魏瑪。

　　「包圍圈已形成，」福斯在半夜裡說，「部隊將從魏瑪往外運動，以幾個扇形朝城外的包圍圈搜索前進。戰士們將搜查每一個農場。穀倉、農具庫、馬廄、牛棚和豬圈，直至他們抵達十英哩外的包圍圈。我希望你沒有搞錯，瓦納芙斯卡婭少校。現在已經投入了許多人呢。」

　　下半夜他坐進專車從東柏林趕赴南方。瓦納芙斯卡婭少校陪同他一起參加行動。全面搜索定於黎明時開始。

　　第六章

　　齊格弗里德俯臥在樹林線的邊緣，審視著三百碼遠處標示著東德的黑洞洞的森林輪廓。麥克里迪趴在他的旁邊。這時候是星期六凌晨三點鐘。

　　五年前。也是在黑夜裡，齊格弗里德曾以東部一顆特別高大的松樹為起點，朝著西部山坡上一塊高聳的白色發亮的岩石方向，開闢了他的一條兔子路徑。當時他的問題在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方的那塊岩石不夠亮，他老是要從東方去用心辨明它。他沒有預計到他將會反方向去走這條路徑。現在，這塊岩石聳立在他的身後，被樹木擋住了。要看見它必須到了前方的「無人地帶」上。他努力判斷出路線，向前爬行了西德的最後十碼領土，開始靜悄悄地剪切那條籬笆。

　　當他切出一個洞口後，麥克里迪看見他揚臂做了一個招呼的手勢。於是他也從隱蔽處出來，爬向籬笆。他已經花了五分鐘時間觀察東德邊防部隊的那些炮樓，及其探照燈的照射。齊格弗里德把地點選得很好──處在兩座瞭望樓的中間。更為有利的是，夏季的樹木生長使得雷區對面的松枝伸出來好幾英呎；至少一盞探照燈被松樹的過度生長擋住了一部分。到秋天時，樹木保植員將來修剪外伸的枝條，但現在不會。

　　另一盞探照燈能毫無阻擋地照到他們要潛行的路徑，但燈光操作員一定是累了或厭煩了，因為那盞燈豎起來熄滅了好幾分鐘。當它重新開亮時，它總是照向另一邊。然後它才會慢慢地朝他們照射過來，再照射回去和熄滅。如果操作員保持這種模式，他們將會有幾秒鐘的預防時間。

　　齊格弗里德一揚頭，鑽過了籬笆牆的洞口。麥克里迪跟在他後面也鑽了過去，手裡還拖拽著一隻圓桶狀旅行包。那德國人轉回身，把割下的籬笆塊貼回原處。不在近距離是看不出籬笆的異樣的，而衛兵是絕不會穿越開闊地去查看柵欄，除非他們已經注意到一個破洞。他們也不喜歡雷區。

　　真想一口氣跑過百米的開闊地，現在該地帶的草地上分布和生長著濃密的酸模屬草本植物、薊屬植物和蕈麻。但那裡很可能布有與警報相連的感應導線。爬行更為安全。於是他們開始爬行。爬到一半時，他們左邊的探照燈被樹枝擋住了，但右側的探照燈照了過來。他們兩人趕緊臉朝下一動不動地俯伏著。他們的身上穿著綠色偽裝服，臉上和手上塗著黑顏料。齊格弗里德塗著皮鞋油；而麥克里迪塗著軟木塞炭，這樣能使他到了對面後更容易洗去。

　　淡淡的燈光從他們身上閃了過去，停頓一下，然後照射回去又熄滅了。繼續往前爬行了十碼後，齊格弗里德發現了一條感應導線，示意麥克里迪從它旁邊繞過去。又前行四十碼後，他們抵達了雷區。這裡的蕈麻和薊屬植物有齊胸口高。沒人會到雷區來割草。

　　德國人扭頭去看身後。在樹梢上方，麥克里迪能看到那塊岩石，在黑暗的松林的反襯下顯露出一片朦朧的白色。齊格弗里德回過頭來查核對應著岩石的那株巨樹。他現在處於他的路徑右側十碼處。他又開始爬動，爬到雷區的下沿。當他停止爬動時，他開始在高高的草叢中輕柔地摸索。兩分鐘後，麥克里迪聽到他輕鬆地吐出了一口氣。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捏著一段細細的釣魚線。他輕輕地拉了一下。如果另一頭是鬆動的話，那麼這次行動就結束了。但釣魚線緊繃著。

　　「沿著這條釣魚線行進，」齊格弗里德耳語著說，「它會讓你穿越雷區到達鐵蒺藜下的那條地道。這路徑只有兩英呎寬。你什麼時候回來？」

　　「二十四小時之後，」麥克里迪說，「或許四十八小時。此後我就不會回來了。在我回來前，我會在那棵大樹下用筆型燈打信號。屆時你要為我打開籬笆洞。」

　　他爬進雷區消失了。齊格弗里德等探照燈最後一次從他身上照射過去後，返身爬回了西德。麥克里迪順著尼龍線在雷區中爬行前進。偶爾他試拉一下，以確信它仍然是繃緊的。他知道他實際上看不見任何地雷。這些地雷不同於盤子般大的能把卡車掀向空中的大地雷。它們很小，是塑膠製作的專門殺傷人員的地雷，無法用金屬探測器去探測發現。一些偷渡者已經試過了探測器，但沒有奏效。這些地雷是埋在地下的，受壓即起爆。野兔或狐狸不會引爆它們，但人體觸及足以使它們爆炸。其威力能炸飛一條腿、炸破胸腔和炸斷腸子。它們往往不會立即把人炸死，但會使偷渡者徹夜尖叫，直至天亮後邊防軍帶上嚮導來搬走屍體。

　　麥克里迪看到前方出現了波浪翻滾形狀的鋒利的鐵蒺藜，雷區結束了。釣魚線把他引到了鐵蒺藜下一條淺淺的地溝。他翻身讓背部著地，用圓桶狀旅行包把鐵蒺藜頂上去，並用腳跟蹬著向前蠕動。一寸一寸地，他鑽到了鐵蒺藜底下。在他的上方，他能夠看見泛著星光的比鐵絲網更為可怕的鐵蒺藜。

　　這些波浪形鐵蒺藜有十碼寬，但層層疊疊地有八英呎高。當他鑽過來到了東邊以後，他發現尼龍釣魚線縛在一條幾乎與地面持平的小木樁上。再拉一下，它很可能會鬆脫出來，從而導致整個越境行動失敗。他在木樁上覆蓋了一塊附著厚厚松針的草皮，在那顆巨松的正前方確認了它的位置，然後用手持著指南針往前方爬行而去。

　　他朝九十度的正東方向爬行，直至他來到了一條土路上。在這裡，他脫下罩在身上的偽裝服，把指南針裹在裡面後藏進了樹林內十碼處的松針底下。警犬也許會從這條路過來，而且肯定能聞出衣服的氣味。在土路邊，他折斷齊頭高處的一條樹枝，讓它靠樹皮懸掛著留在那裡。其他人絕不會去注意到這種情況，但他會去注意。

　　當他返回時，他必須找到這條土路和被折斷的樹枝，並取出他的偽裝服和指南針。朝二百七十度的正西方向行走，會使他回到那顆巨松旁邊。現在他轉身往正東方向行走。在他趕路時他用心去注意每一件標誌物：倒下的樹幹、成堆的木頭，以及彎道。過了一英哩，他來到了一條公路上，還看見了前方埃爾里希村的路德教教堂的塔尖。

　　他按吩咐避開埃爾里希，穿越收割過的麥田，直至遇到了那條往前再走五英哩就能到達北豪森的公路。這時候剛剛五點整。他沿著公路的邊緣行走，準備好如果從路上隨便哪個方向開來一輛汽車就躍入溝裡藏身。再往南他就不怕了，他希望他那件茄克衫、燈芯絨褲子、皮鞋和軍便帽是許許多多的德國農業工人的裝束，不會引起盤查。但在這裡，由於村莊很小，人口不多，鄉鄰間都互相認識。人們不需要去問他往哪裡去，更不用問他從哪裡來。在他的身後，除了埃爾里希村和邊境，他不可能來自於任何其他地方。

　　在北豪森郊外，他的運氣來了。在一座沒有燈火的房子的尖樁柵欄上方，一輛自行車靠在一棵樹旁。舊是舊了點，但能騎行。他掂量了一下偷走自行車的風險和騎上車比兩條腿走路快得多的優勢。如果三十分鐘內沒被人發覺丟車，那就值得。他取了車，推著它走了一百碼，然後跨上去騎到了火車站。這時候是六點差五分。開往愛爾福特的第一班火車將在十五分鐘內出發。

　　站臺上有幾十名工人等待著赴南方去打工。他摸出一些錢買了一張車票。火車呼嘯著進了站，是一輛老式的蒸汽機車，但很準時。習慣於搭乘英國火車上下班的他，對於火車的準點感到高興。他把自行車放上行李車廂後，坐到了客車的木製硬座椅上。火車在松德斯豪森、格洛伊森和斯特勞斯福都停了站，然後於六點四十一分駛入愛爾福特。他取回自行車，沿著出城去東郊的街道一路騎行，到了通往魏瑪的七號公路的起點。

　　剛過七點半，在愛爾福特以東幾英哩的七號公路上，一輛拖拉機從他身後開過來了。拖拉機後面拖著一輛平板掛車，由一個老頭坐在方向盤後面駕駛。剛才拖拉機把一車甜菜運到了愛爾福特，現在返回農場。老頭減慢速度停了下來。

　　「上車吧！」他扯著嗓門大喊，因為那臺噴著黑色濃煙的破引擎的嚎叫聲太響了。麥克里迪揮手表示感謝，把自行車提上平板掛車，然後自己也爬了上去。拖拉機的噪音使他們無法交談。這樣最好，因為對麥克里迪來說，雖然他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但他不具備下圖林根地區那種奇怪的口音。不管麥克里迪怎麼想，那老頭子取出一支空菸斗含在了嘴裡，一邊駕著拖拉機往前行駛。在距魏瑪十英哩處，麥克里迪見到了部隊的包圍圈。

　　公路上有幾十名戰士，其他士兵分布在左右兩側的農田裡。他能夠看見玉米桿叢中晃動著戰士們戴著鋼盔的腦袋。右邊有一條機耕路。他朝下去看。士兵們排列在那條機耕路上，互相間隔十碼距離，面向魏瑪。在路障檢查處，拖拉機減速停下了。一名中士對著拖拉機手大喊，要他熄滅引擎。老頭也以大喊回答。他喊出的話是：如果我熄火，很可能再也發動不起來了。那麼你們這些小夥子能幫我推一下嗎？中士想了想，聳聳肩，做手勢要看老頭的證件。他檢查了證件，遞回去，走到了麥克里迪坐著的地方。

　　「證件。」他說。麥克里迪遞上他的身分證。證件上寫著他是馬丁．哈恩，農場工人，由魏瑪行政地區頒發。那位中士是北方什未林地區的城裡人，他用鼻子噴了一口氣。

　　「那是什麼？」他問道。

　　「甜菜。」麥克里迪回答。他沒有主動說明他是拖拉機的搭載客人，而且人家也沒問他。他也沒有說明，在甜菜之前這輛掛車還裝運過許多水果。中士皺起了鼻翼，把證件歸還後揮手讓拖拉機前行。一輛更有意義的卡車從魏瑪出來後正朝他們迎面駛來，而且他曾接到命令要把重點放在人的身上，尤其是一個長著灰頭髮、操萊茵蘭口音、試圖闖出包圍圈的男人，而不是一輛散發著農作物氣味的要進城的拖拉機。在離城區三英哩處，拖拉機拐進了一條土路。麥克里迪跳下來，扛下自行車，揮手向老頭表示了謝意，騎上車進城去了。

　　從郊區開始，他一直靠路邊騎行，以避開從一輛輛軍車上跳下來的身著灰綠色軍服的人民軍部隊。部隊中還夾雜著相當數量的穿鮮綠色制服的人民警察。三五成群的魏瑪老百姓聚集在街頭，好奇地打量著。有人猜測說這是一次軍事演習；沒人表示異議。部隊是要演練的，這很正常，但通常不是在市中心舉行。

　　麥克里迪想有一張城市地圖，但又怕被人看到在查閱地圖。他的裝束打扮表明他不是一名遊客。在倫敦時，他已經記住了從局裡東德科借來的那張地圖上的路線，而且在倫敦飛往漢諾威的飛機上又仔細地看閱了那張地圖。從愛爾福特大街進城，他朝著市中心方向直線騎行，看見前方出現了國立劇院。地平石路面變成了卵石路面。他騎車左轉進入海因里希．海涅大街，繼續向著卡爾．馬克思廣場騎行。在這裡他下了車，開始低頭推著自行車行走，因為來自於兩個方向的警車從他身邊疾駛而過。

　　在拉騰瑙廣場，他去尋找布萊納街，並在廣場最遠一邊找到了它。根據他的記憶，波克街應該處在右邊。果真如此。十四號是一座舊樓房，已年久失修，如同昂納克先生樂園裡的所有其他東西一樣。房屋的油漆和石膏已經剝落，八戶住戶的名字牌也已經褪色。但他還能分辨出三號住戶的姓氏：紐曼。他推著自行車走進寬敞的正門，把車子留在鋪著石板的大廳裡，踏上了樓梯。樓房的每一層有兩套公寓。三號公寓在上一層。他摘下帽子，拉直衣服，按響了門鈴。這時候是九點差十分。

　　有一會兒時間沒一絲動靜。二分鐘後，傳來了一陣拖著腳步走動的聲音，接著門慢慢地打開了。紐曼小姐已經很老了，身穿一件黑色連衣裙，滿頭銀絲，還用兩條手杖支撐著身體。麥克里迪猜測她快九十歲了。她抬頭望著他說：「誰呀？」

　　麥克里迪綻出歡樂的笑容，似乎遇到了老熟人。

　　「沒錯，是你，小姐。你變了，可沒我變得多。你不會記得我了。我叫馬丁．哈恩。四十年前你曾經是我的小學老師。」

　　她直直地凝視著他，用她那雙在金邊眼鏡後面的明亮的藍眼睛。

　　「這次我碰巧來魏瑪。是從柏林來，我住在那裡。我不知道你是否還在這裡。電話號簿上列著你的名字，所以我就過來碰碰運氣。我可以進來嗎？」

　　她往旁邊一站，他進屋了。一間暗暗的門廳，發出一股陳年的黴味。她在前面引路，她那患有關節炎的雙膝和雙踝使她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他們進入了客廳，那裡的窗戶能俯視下面的街道。他等待著讓她先坐下，然後在一把椅子裡就座。

　　「那麼，我曾經教過你，在海因里希．海涅大街上的那個古老的小學裡。那是什麼時候？」

　　「嗯，那一定是一九四三年和一九四四年。我們遭到了狂轟爛炸，在柏林。我和其他人一起被疏散到了這裡。肯定是一九四三年夏天。我的同班同學有……唉，他們的名字……哦，我記起了布魯諾．莫倫茨，他是我的好夥伴。」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麥克里迪也跟著站起身來。她一拐一拐地走到窗戶邊去看下面的街道。一輛滿載著警察的卡車隆隆地駛了過去。車上的乘員全都直挺挺地坐著，他們的皮帶上掛著匈牙利造的ＡＰ九自動手槍。

　　「總是那些穿制服的。」她輕柔地說，似乎在自言自語，「先是納粹分子，現在是共產黨人。總是那些穿制服的和拿槍的。先是蓋世太保，現在是國安局。啊，德國啊，我們到底幹了什麼，要得到這兩種報應？」

　　她從窗戶邊轉過身來。

　　「你是英國人，對不對？請坐下。」

　　麥克里迪高興地就座了。他明白雖然她年事已高，但頭腦仍很清楚。

　　「你為什麼要說這種特別的事情？」他有點惱火地問。她沒去理會他的惱怒。

　　「三條理由。我記得戰時和戰後教過的每一個男生，而且男生中沒有馬丁．哈恩。其二，那所學校不在海因里希．海涅大街。海涅是猶太人；納粹把他的名字從所有街道和紀念碑上去掉了。」

　　麥克里迪追悔莫及。他應該知道海涅是德國的一位著名作家，他的名聲只是在戰後才得以恢復。

　　「如果你現在高聲叫喊或報警，」他平靜地說，「我是不會傷害你的。但他們會來抓我，把我帶走並把我槍斃。你要怎麼辦由你選擇。」

　　她一拐一拐地走回椅子坐下，開始以那種老年人的口吻緬懷往事，「一九三四年，我已經是柏林洪堡大學的一名教授。是當時最年輕的、而且是唯一的女教授。納粹上臺了。我不喜歡他們，我發表了一些反納粹言論。我認為我還算是幸運的，我很有可能被送進集中營。他們從寬處理了我；我被遣送到這裡，在小學裡為農場工人的孩子們教書。

　　「戰後我沒有回到洪堡。部分原因是我認為這裡的孩子也與柏林那些聰明的小夥子一樣享有我能給予他們的受教育的權利；部分是因為我也不想施教共產黨版本的謊言。所以，間諜先生，我不會去報警。」

　　「那麼如果他們抓住我，你不怕我把你供出來嗎？」

　　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年輕人，如果你到了八十八歲的年齡，你也不怕他們會怎樣對待你了，因為死神已經快要向你招手了。你為什麼來找我？」

　　「布魯諾．莫倫茨。你記得他嗎？」

　　「哦，是的，我記得他。他遇上麻煩了嗎？」

　　「是的，小姐，大麻煩呢。他在這裡，這附近。他來執行一項任務──為我。他病了，頭腦得了病，精神崩潰了。他躲藏在這裡，這裡的某個地方。他需要幫助。」

　　「警察，還有那些士兵，他們是來抓布魯諾的嗎？」

　　「是的。如果我能搶先找到他，我也許可以提供幫助。把他及時帶離。」

　　「那你為什麼要找我呢？」

　　「他在倫敦的姐姐說，他很少向她說起戰時他在這裡度過的兩年時光。只是說他很不愉快，而且他的唯一朋友是他的學校老師紐曼小姐。」

　　她的身體前後搖動了好幾次。

　　「可憐的布魯諾，」她最後說，「可憐的、受了驚嚇的布魯諾，總是被叫喊和痛苦所嚇壞。」

　　「他為什麼受了驚嚇，紐曼小姐？」

　　「他出身在漢堡一個社會民主黨人士的家庭。他的父親是被炸死的，但他活著的時候肯定在家裡說過一些關於希特勒的壞話。布魯諾被送到魏瑪郊外的一個農場主家裡寄宿。那農場主是個粗人，經常酗酒。他還是一個狂熱的納粹分子。一天晚上，布魯諾一定是說了幾句他從父親那裡聽來的話。那農場主解下皮帶抽了他一頓，打得很凶狠。後來又多次打過。布魯諾經常逃出來。」

　　「他逃到哪裡去躲藏，小姐？請說說他躲在哪裡？」

　　「在那個穀倉裡。他曾經帶我去看過一次。我到農場去與那個農場主論理。在草料場遠處有一個穀倉，遠離房舍和其他穀倉。他在穀倉閣樓上的乾草捆中挖了一個洞。他常常爬進去躲在那裡，一直等到那個農場主又喝醉酒睡著。」

　　「那個農場具體在什麼地方？」

　　「那個小村子叫馬里奧海恩。我認為它仍在那裡。只有四個農場連成一組，現在全都集體化了，它處在奧伯村和下格呂斯臺特村之間。走出城去愛爾福特的公路，四英哩後左轉進入一條土路。那裡有塊路標，那個農場叫纓勒農場，但現在已改名。它很可能只有一個號碼。但如果該農場仍在那裡，去尋找與其他房舍和穀倉相距二百米的那個穀倉，在草料場的邊緣處。你認為你能幫助他嗎？」

　　麥克里迪站起身來。

　　「如果他在那裡，小姐，我將會努力。我發誓我一定會努力。謝謝你的幫助。」

　　他轉向門邊。

　　「你剛才說有三個理由使你認為我是英國人，但你只給我說了兩個理由。」

　　「哦，是的。你穿得像一個農場工人，但說是從柏林來，柏林沒有農場。所以你是一名間諜，要麼是為他們工作……」她把頭往窗口一揚；窗外正好又有一輛卡車隆隆響著駛過去，「或者為另一邊工作。」

　　「我有可能是國安局的一名特工呀。」她又笑了。

　　「不，英國人先生，從一九四五年起，在蘇聯人來到之前我了解英國軍官。你太彬彬有禮了。」

　　※※※

　　從幹線公路岔過去的那條土路，如同她所說過的那樣，在左邊，能通往夾在七號公路與Ｅ四十號高速公路之間的一大片肥沃的農田。一塊小小的路牌寫著：下格日斯臺特。他騎車沿著土路到了一英哩外的一個岔路口。道路分開了。他的左邊是下格呂斯臺特。他能夠看見一隊綠軍服包圍著這個村莊。他的左右兩側是未經收獲的玉米田，有五英呎高。他把上身俯伏在自行車把手上，奮力朝他的右邊蹬去。他繞過下格呂斯臺特，見到了一條更為狹窄的土路。在這條小土路騎行了半英哩後，他能夠分辨出一組農房和穀倉的屋頂；這些倉房都建成了圖林根地區的建築式樣：屋頂高聳、瓦片陡峭、房門高大，以讓載運乾草的馬車進入裡面的露天四方院子。這就是馬里奧海恩村。

　　他不想去穿過這個小村子。那裡可能有農場工人，馬上就能發現他這個陌生人。他把自行車藏進玉米地裡，爬上一處水閘以獲得更好的視野。在他的右邊，他看到一座孤獨的穀倉，是用磚頭和塗著黑色瀝青的木頭建造的，與其他成組的房舍隔著一段距離。他彎腰在玉米地裡穿行，避開小村子朝那座穀倉走去。在地平線上，綠軍裝的潮流開始從下格呂斯臺特湧出來。

　　※※※

　　那天上午西德聯邦情報局的洛塔爾．赫爾曼博士也在工作。自從他給西德駐倫敦使館的菲特策烏發去一份電報後，他已經收到了一份回電，但這沒使他的調查工作獲得任何進展，布魯諾．莫倫茨的蹤跡線索已經完全斷了。星期六他通常是不工作的，但現在他需要把心中的煩惱排除掉。頭天晚上他曾與總局長一起吃晚飯，但那餐飯吃得不舒服。

　　海門多夫的謀殺案仍沒有破獲的消息。警方甚至還沒有簽發他們希望抓捕一名特定疑犯的通緝令。在追查一套指紋和兩顆射出的子彈線索中，他們似乎已經碰壁了。

　　一些私有企業和政府機關的受人尊敬的紳士，被祕密地請去接受了盤問。當盤問結束時，他們的臉已經窘迫而漲成了豬肝色。但他們都最大限度地提供了配合。他們的指紋已被提取了，他們的手槍已被交來進行了試射，他們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已被查核了。但結果仍然是……一無所獲。

　　總局長對這件事表示遺憾，但他的態度很堅決。聯邦情報局缺少合作的日子已經過得夠長了。星期一上午，他、總局長，將去總理辦公室會見主管聯邦情報局的國務祕書。這將是一次十分艱難的會見，而他、總局長，感到很不高興，非常不高興。

　　赫爾曼打開了一本厚厚的文件，裡面的內容是在星期三至星期五截獲的國境對面的無線電通訊。他注意到內容最多的是耶拿地區民警內部的通話。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一輛民警巡邏車與耶拿市警察局通話中所使用的一段短語，「大個子、灰頭髮、萊茵蘭口音……」他警覺起來了。

　　一名助手走進來，把一張薄紙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那是國內保安局給他們的一份抄送件。這張薄紙只是簡單地說明，一位目光敏銳的反間諜特工在漢諾威機場注意到一個人以梅特蘭的名字坐倫敦航班進入了德國。這位國內保安局的特工警惕性很高，他查核了卷宗，並把身分確認件交到了科隆總部。科隆又把它轉交給布拉赫。那個叫梅特蘭的人是山姆．麥克里迪先生。

　　赫爾曼感到受了侮辱。北約盟國情報機構的一名高級情報官用假名來到德國是不禮貌的，也是不尋常的。除非……他看了看從耶拿截獲的無線電通訊和從漢諾威發來的這張薄紙。量他也不敢，他這麼想著。然而他腦海裡的另一個聲音說：是的，他敢這麼做的。赫爾曼提起電話開始佈置工作。

　　※※※

　　麥克里迪走出玉米地，朝左右打量一下就跨過幾碼距離的草地到了那座穀倉。當他推門進去時，生了鏽的門鉸鏈發出了吱吱嘎嘎的聲音。陽光從倉房板壁上的十幾處裂縫裡射進來，使得無數灰塵在空中狂舞，也顯示出堆放在裡面的舊大車、木桶、馬具和鏽跡斑斑的鐵鏵犁。他抬頭去看上面。上層樓面堆放著乾草。他爬上梯子，輕柔地叫道：「布魯諾。」

　　沒有應答。他走過一捆捆乾草，尋找著最近的翻動痕跡。在穀倉的另一頭，他看見兩捆乾草之間露出了一截風雨衣的料子。他輕手輕腳地搬開了其中一捆乾草。

　　布魯諾．莫倫茨側身躺在他的避難聖所裡。他的眼睛睜著，但他沒有動。當光線進入他的藏身處時，他蜷縮起來了。

　　「布魯諾，是我，是山姆，你的朋友。看看我，布魯諾。」

　　布魯諾把目光投向麥克里迪。他的臉灰濛濛的，還布滿了鬍碴。他已經三天沒吃飯了，只是喝木桶裡的積水。他的目光無法集中。他努力把目光對準麥克里迪。

　　「山姆？」

　　「是的，山姆。山姆．麥克里迪。」

　　「別告訴他們我在這裡，山姆。你不說出去他們是找不到我的。」

　　「我不會告訴他們，布魯諾。永遠不會。」

　　通過板壁上的一條裂縫，他看到一隊綠軍服穿過玉米地朝下格呂斯臺特村而去。

　　「想辦法坐起來，布魯諾。」

　　他幫助莫倫茨坐了起來。背靠著乾草捆。

　　「我們要快點，布魯諾。我要設法把你從這裡帶出去。」

　　莫倫茨遲鈍地搖搖頭。

　　「留在這裡，山姆。這裡很安全。誰也找不到我在這裡。」

　　不，麥克里迪想，一個醉酒的農場主是不會找到的，但五百名戰士就會找到。他試圖讓莫倫茨站立起來，但是沒有成功。莫倫茨的身體太重了，他的雙腿不聽使喚，他把雙手緊緊地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左臂下面有一件什麼東西突了出來。麥克里迪把他放回到草捆上。莫倫茨又蜷縮起身體。麥克里迪明白他永遠無法把他帶回埃爾里希村附近的國境，從鐵蒺藜下鑽出並穿越雷區。這事結束了。

　　通過那條裂縫，在燦爛的陽光照耀下的玉米棒子對面，綠軍裝正擁向下格呂斯臺特的農場和穀倉。接下來就是馬里奧海恩。

　　「我已經去見過了紐曼小姐。你還記得紐曼小姐嗎？她是一個很好的老師。」

　　「是的，很好。她也許知道我在這裡，但她不會告訴他們。」

　　「絕不會，布魯諾。永遠不會。她說你有作業要交給她。她要批改呢。」

　　莫倫茨解開風雨衣的扣子，拿出一本厚厚的紅色封面的手冊。塑膠封皮上有一把錘子和鐮刀的燙金圖案。莫倫茨的領帶是鬆開的，襯衫也敞著領口。他的脖頸上掛著一把穿在一條細麻線裡的鑰匙。麥克里迪拿起手冊。

　　「我渴了，山姆。」

　　麥克里迪取出放在屁股袋裡的一隻銀質旅行水瓶。莫倫茨貪婪地喝著威士忌。麥克里迪去看裂縫外面。戰士們已經搜查完了下格呂斯臺特。有些士兵正從那條土路走過來，另一些從田野裡包抄過來。

　　「我想留在這裡，山姆。」莫倫茨說。

　　「好的，」麥克里迪說，「你就留著吧。再見，老朋友。好好睡一覺。再也沒人會來傷害你了。」

　　「再也不會了。」莫倫茨喃喃地說完就睡著了。麥克里迪正要站起來時，看到了莫倫茨胸前那把鑰匙的閃光。他把那條細麻線從脖子上解下來，把手冊裝進他的那隻圓桶狀旅行包，爬下梯子，溜進了玉米地裡。兩分鐘後包圍圈合攏了。這時候是中午。

　　※※※

　　他花了十二個小時返回到埃爾里希村附近國境線上的那棵巨松那裡。他換上偽裝服，在樹下一直等到下半夜三點鐘。然後他把筆型電筒朝國境對面的那塊白色岩石閃了三下，鑽過鐵蒺藜，穿過雷區和開闊地帶。齊格弗里德在籬笆邊上等著他。

　　在坐車回戈斯拉爾的路上，他輕輕地用手指彈擊著他從莫倫茨身上取來的那把鑰匙。它是鐵製的，背面刻有科隆機場的字樣。吃完早飯後，他告別庫茨林格和齊格弗里德，駕車朝西南方向駛去，而不是北上去漢諾威。

　　※※※

　　那個星期六下午一點鐘，部隊官兵與福斯上校取得了連繫。國安局二處處長坐了一輛公務轎車抵達了，與他同來的還有一位穿便服的女士。他們蹬上梯子查看了乾草堆中的那具屍體。一次全面。徹底的搜索展開了，這座穀倉幾乎被撕得四分五裂，但結果連一張紙片的蹤影也未見到，更不用說是一本厚厚的手冊了。這使得他們搞不清楚他們這麼尋找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名戰士從死者的手裡繳獲了一隻銀質旅行小水瓶，並把它遞給了福斯上校。他用鼻子嗅嗅，咕噥了一聲：「氰化物。」瓦納芙斯卡婭少校接過水瓶，翻了過來。背部寫著：倫敦哈羅茲。她迸出一句與淑女身分極不相符的話語。福斯上校的俄語水平雖然不怎麼樣，但他還是聽出來這話語的意思很像「我操你媽的」。

　　※※※

　　星期天。

　　中午，麥克里迪走進科隆機場，足以及時趕上一點鐘的那班航班。他把漢諾威至倫敦的機票改成科隆至倫敦，辦完登機手續，信步走向集散大廳一邊的一排鐵製行李寄存箱。他取出那把鐵鑰匙，插入第四十七號儲物箱，裡面有一隻黑色帆布包，他取了出來。

　　「我想還是讓我來提這隻包吧，謝謝你，麥克里迪先生。」

　　他轉過身。西德聯邦情報局行動部副主任站在十碼開外的地方。兩名大個子紳士站在稍遠一點的兩翼。一個在審視自己的指甲，另一個在凝視天花板，似乎想尋找裂縫。

　　「哦，是赫爾曼博士呀，很高興見到你。是什麼風把你吹到科隆來的？」

　　「是這隻包……如果你願意的話，麥克里迪先生。」

　　那隻包被遞了過去。赫爾曼又把它傳給了他手下的其中一名特工。他說出來的話很客氣。

　　「來吧，麥克里迪先生，我們德國人是很好客的。讓我陪你上飛機。你不想錯過這班飛機的。」

　　他們走向護照檢查處。

　　「我的某一位同事……」赫爾曼提議說。

　　「他不會回來了，赫爾曼博士。」

　　「啊，可憐的人啊。但這樣也好。」

　　他們走到護照檢查處。赫爾曼博士掏出一張卡，朝移民局檢查官晃了晃，於是他們進去了。當航班開始登機時，麥克里迪被陪同著來到了客機的艙門邊。

　　「麥克里迪先生。」

　　麥克里迪在門口轉過身來。赫爾曼最後露出了笑容。

　　「我們也知道如何去竊聽國境對面的無線電通訊。祝你旅途愉快，麥克里迪先生。代我向倫敦同行問好。」

　　※※※

　　一個星期後，那個消息傳到了蘭利的中央情報局。潘克拉丁將軍被調走了。今後他將負責在哈薩克共和國的一座軍事監獄。

　　中情局女特工克勞蒂亞．斯圖爾特是從駐莫斯科使館的那位男同事那裡獲悉的。當軍事分析員們在研究那本《蘇軍戰爭計劃書》的時候，她仍沉浸在來自頭號人物的讚賞聲中。她準備以一分為二的唯物辯證方法來看待這位蘇聯將軍。因此在食堂裡吃中飯時，她向克里斯．阿普爾亞德評論說：「潘克拉丁保住了性命和軍銜。比在西伯利亞雅庫茨克鉛礦裡服苦役好得多了。而對我們來說，嗯，這比加利福尼亞聖巴巴拉的一棟公寓樓便宜得多了。」

幕間休息一

　　第二天是星期二，上午，意見聽取會繼續召開。祕密情報局副局長蒂莫西．愛德華茲表面上裝得彬彬有禮，但私下裡卻希望整個事件能得以盡快結束。與坐在他兩側的那兩位處長一樣，他也有工作要做。

　　「謝謝你為我們提醒了一九八五年的事件，」他說，「雖然我感覺到有人也許會指出，對情報界來說現在的形勢已經不同了，那個時代已經結束了。」

　　丹尼斯．岡特並不這麼認為。他知道他有權回憶他的科長在諜報生涯中的任何插曲，以試圖說服委員會建議領導改變決定。他也知道蒂莫西．愛德華茲去提出建議的可能性很小，但到意見聽取會結束時這種可能性就會很大，而且他希望能感動那兩位處長。他站起身，走到檔案科的文員那裡，向他要另一份卷宗。

　　山姆．麥克里迪感到悶熱，也有點厭煩了。與岡特不同，他知道他的前途渺茫。他堅持要求召開一次意見聽取會純粹是出於對抗。他把身體靠向椅背，讓思緒飄移開去。不管丹尼斯．岡特要說什麼，反正那都是他已經知道了的。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一晃已經有三十年了，他一直在世紀大廈和祕密情報局這個小天地裡度過，就像是他的全部生涯。他甚至已經不止一次地納悶過，當初為什麼會進入這個奇異的陰影中的天地。他那工人階級出身的家庭背景從來不曾使他指望過有一天他會成為祕密情報局的一名高級情報官。

　　他生於一九三九年春天，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那一年，是倫敦南部一名牛奶工人的兒子。他對父親的印象非常模糊，只有一兩個零星的記憶片斷。

　　自一九四〇年法國淪陷後，當德國空軍對英國首都實施夏季的大規模空襲時，襁褓中的他與母親一起被疏散出倫敦。當時的情景他是沒有一絲一毫印象的，那全是母親後來告訴他的，他們於一九四〇年秋天回到了在貧困但乾淨的諾布利街上的那座小小的房子裡，但那時候他的父親已經參軍上戰場了。

　　他記得很清楚的是，家裡有一張父母的結婚相片。她披著一身白紗，還拿著花束。她身邊的那個大個子男人身材挺拔，穿著一套得體的深色西服，鈕扣孔裡還插著一株石竹花。照片放在壁爐架上面的一個銀鏡框裡，而且母親每天要用抹布擦去上面的灰塵。後來，又有一張照片放在了壁爐架上的另一頭。那是一個笑眯眯的大個子男人，身穿一件中士軍服。

　　他的母親每天出門，搭乘公共汽車去為那些中產階級的富人家裡打掃衛生。她還帶來要洗滌的衣物被褥；他還能記起家裡的小廚房總是蒸汽騰騰的，因為她全夜忙碌著，為的是到早上時能做好準備。

　　有一次，那肯定是一九四四年，那個笑眯眯的大個子男人回家來，一把抱起他把他舉到了空中，而他則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後來他又離家加入諾曼第海灘的登陸部隊，並在進攻卡昂時陣亡。山姆記得那年的夏天母親一直在哭泣，而他努力想對她說一些話，但不知道說什麼好，於是他也跟著哭了起來，雖然他並不知道為什麼哭。

　　第二年一月，他開始上幼兒園，這樣他母親就可以每天去克羅伊頓，用不著把他託給維阿姨照看了。他認為這是一個遺憾，因為維阿姨在街上開了一家糖果店，常常讓他把手指頭伸到果汁缸裡浸一下再放到嘴裡去舔。那一年的春天，德國的V─l火箭開始雨點般地襲擊倫敦，是從被他們當做跳板的低地國家發射的。他非常清楚地記得那一天，也就是他六歲生日的前一天，一個身著空襲民防隊員制服的人來到了幼兒園，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鋼盔，手裡提著一副防毒面具。

　　那天曾有過一場空襲，孩子們是在地窖裡度過上午的，這比上課有趣得多了。當空襲警報解除後，他們回到了教室裡。

　　來人與女園長進行了一番耳語交談，然後她把他叫出教室，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到了教室後面她自己的客廳裡，給他吃餅乾。幼小的他等在那個房間裡，搞不清是怎麼回事，直至巴納多博士派來的那位好心人到來並把他送進了孤兒院。後來，他們告訴他，那裡已經沒有銀框相片了，他的家已被炸成了廢墟。

　　他在巴納多孤兒院裡勤奮學習，通過了全部考試，並作為一名小鬼加入了陸軍。十八歲那年，他被派往馬來亞，那裡正在進行著一場由英國人和恐怖分子之間的未經宣布的叢林戰。他被分配到情報處任一名辦事員。

　　一天，他去向他的處長提出了一項建議。這位上校處長是一名職業情報官，聽了後立即說，「把你的想法寫下來」，於是他寫成了一份書面報告。

　　在當地的馬來華人幫助下，反間諜人員抓住了恐怖分子的一名頭目。麥克里迪建議把假情報透露到華人居住區，說那人已全盤招認，並將擇日解往新加坡。

　　當恐怖分子朝押送車隊發起襲擊時，那輛囚車原來裡面有裝甲，還暗藏著幾挺架在三角架上的機關槍。伏擊戰結束時，共有十六名恐怖分子被擊斃，另有二十幾名受傷。後來，馬來偵察員們清剿了其餘的恐怖分子。山姆．麥克里迪又在吉隆坡繼續當了一年情報員，然後退伍回到了英國。他交給處長的那份建議報告當然是存檔了，但某個部門的某個人肯定看到過它。

　　當他在勞務交易所（那時候不叫勞務市場）排隊等待時，他感覺到手臂上被拍了一下，一位穿花呢西服、戴棕色氈帽的中年男士，邀他到附近的酒店去喝一杯。又經過兩個星期和另外三次面談，他被招募進了「企業」。此後的三十年歲月裡，「企業」構成了他所擁有過的唯一的家庭……

　　他聽到有人在提起他的名字，趕緊從遐想中回過神來。最好還是注意聽，他提醒自己：他們在談論的事情是關係到你的生涯呢。

　　是丹尼斯．岡特，手裡還拿著一本寬大的卷宗。

　　「我認為，先生們，我們也許應該積極地回顧一下一九八六年的一系列事件，光是這些也許就應該重新考慮山姆．麥克里迪的提早退休問題。至少就我們來說，這些事件是在一個春天的早上在索爾茲伯里平原上開始發生的……」

第二部　新娘的代價

　　第一章

　　在他們的右邊的遠處，在被稱為福克斯考弗特的那片林地上空，似乎籠罩著一層薄霧，預示著第二天是溫暖晴朗的好天氣。

　　平地上有一個小山包，是這一地區的一個制高點，被歷代的軍人們稱之為蛙山。此刻，一組軍官來到了這個小山包上，他們是來觀看一場即將舉行的由兩個實力相當的營互間對抗的模擬軍事演習。參加演習的兩隊軍人都是英國人，因外交緣故不是分為「英軍」和「敵軍」，而是藍軍和綠軍。根據小山丘上的軍官構成情況，甚至連一方被稱為「紅軍」的通常做法也改變了。

　　索爾茲伯里平原北部的這塊開闊地為英國軍隊所鍾愛，認為它很像中德平原，是一塊完美的軍事演習場地，曾被假設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戰役也許要打響的地方。現在，這塊開闊地上的各個要點處已經佈置了演習裁判；他們將給演習的雙方打分和講評，最終據此而得出戰役的結果。那天不會有戰士陣亡；只是裝作死去。

　　在那組軍官的後面，是把他們載運過來的車輛：幾輛公務轎車和更多的漆成偽裝條紋或暗綠色的不太舒服的越野車。炊事班已支起了野戰廚房，準備為這一天按命令連續不斷地供應一杯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和茶水，並開始準備點心和快餐。

　　軍官們或走來走去或站立著，其模樣和舉手投足與世界上任何地方觀摩演習的軍官沒有不同。有的在審視已用塑膠薄膜保護起來的地圖；有的在用高倍野戰望遠鏡觀察遠處的地形；還有的在嚴肅地互相交談。

　　這群軍官的中心人物是那位擔任南方軍區司令員的英軍高級將領。站在他旁邊的是他的客人，是訪問代表團中的高級將領。在他們之間稍稍往後一點站著一位剛從外語學院畢業的年輕聰明的副官，為他們擔任語言交流的翻譯任務。

　　英國軍官的人數要多一些，有三十幾名。他們都顯得很莊重，似乎明白這是一個既非同一般又很重要的場合。他們還顯得有些小心謹慎，似乎無法改掉多年的積習。因為這畢竟是合作的第一年，而且雖然蘇聯軍官們應邀去觀察過英國在德國的操演，但這是蘇聯軍人第一次作為英國的客人來到英格蘭，積習難改嘛。

　　那些蘇聯人也與英國人一樣莊重，或許更為莊重。他們共有十七個人，全都是仔細選拔出來的。有幾個人能講還算通得過的英語，他們自己也承認了：有五個人能講完美的英語，但假裝不懂。

　　然而，能講英語並不是首選的條件。專長才是首先要考慮的。每一位蘇聯軍官都是其自己專業範圍的專家，並熟知英軍裝備、戰術和組織結構。他們在出國前接到的指示是，不單單要聽講，而且要認真研究，一點不漏，回去時要確切地匯報英軍的戰鬥力有多強、他們使用的是什麼裝備、他們是如何使用的以及他們的弱點在什麼地方。

　　這些蘇聯軍官是前一天晚上抵達的，此前已在倫敦過了一天，基本上是在他們自己的大使館裡度過的。在蒂沃斯陸軍基地軍官餐廳裡吃的第一頓晚飯氣氛很正式，甚至顯得過分拘謹，但沒出事。互相開玩笑和唱歌將在以後安排，也許在他們的第二個或第三個晚上。蘇聯人知道，在他們十七個人中間至少肯定有五個人是在監視其餘人的，而且很有可能是互相監視的。

　　沒有人把這一情況告訴過英國軍官，而且英國人也不會點明在他們自己的三十名軍官中也有四人實際上來自於反間諜部門，是監視者。至少英國的監視者只監視蘇聯人，而不是他們自己的同胞。

　　蘇聯軍官代表團有兩名將軍，其中一名來自於摩托化步兵，另一名來自於裝甲兵；一名總參謀部上校；來自軍事情報局的一名上校、一名少校和一名上尉；空降兵的一名上校，從他那敞領軍服襯衫領口露出了藍白條紋背心的一個小三角，那是特種部隊的標誌；步兵和裝甲兵的各一名上校和一名上尉。此外，還有作戰部的一名上校、一名少校和兩名上尉；以及通信兵的一名上校和一名少校。

　　蘇聯軍事情報局簡稱軍情局（ＧＲＵ），那三名「明擺著」的軍情局軍官都佩戴著適合他們身分的軍徽。只有他們知道，那位通信兵少校和作戰部的其中一位上尉也是屬於ＧＲＵ的，但未經宣布。其餘俄羅斯軍人和英國人都不知道這一點。

　　英國方面認為沒有必要告訴俄羅斯人，即來自英國保安局的二十名特工已被佈置在蒂沃斯的軍官食堂裡，並將留待蘇聯代表團赴倫敦和在第三天登上返回莫斯科的飛機為止。這些監視員們現正在整理草坪和花床，在餐桌旁端菜倒酒和搞清潔衛生工作。整個晚上，他們將輪班從一個很大的包圍圈內的各個有利的地點對這座食堂進行全面監視。因為在幾天前國防部的一次會議期間，總參謀長曾對南方軍區司令員提起過：「我們必須盯住他們的每一個人。」軍事演習按計劃準時於九點鐘開始，並將持續一整天。剛吃過中飯，傘兵團的第二營開始空降跳傘。傘二營的一名少校發現自己正站在那位蘇軍空降兵上校身邊。俄羅斯人正興致勃勃地觀察著。

　　「我看到，」俄羅斯人評論說，「你們仍喜歡二英呎迫擊炮。」

　　「一種有用的兵器，」英國人表示同意，「效果好，而且依然可靠。」

　　「我同意，」那俄羅斯人用緩慢而帶有口音的英語說，「我在阿富汗使用過。」

　　「確實如此，我在福克蘭群島使用過，」二營的少校說。他心裡想，當然他沒有說出來，「其區別在於，我們速戰速決贏得了福島戰爭，而你們正陷入阿富汗戰爭的泥潭。」

　　俄羅斯人勉強擠出一絲嚴肅的微笑。英國人也報之以微笑。狗雜種，俄羅斯人心裡想道，他在想我們在阿富汗陷入了泥潭呢。

　　這兩個人都保持著微笑。但他們誰都不可能知道，兩年之後在莫斯科新的蘇共總書記將下令蘇軍從阿富汗全部撤走。但現在為時尚早。

　　那天晚上在蒂沃斯兵營裡的晚餐比較活潑輕鬆。葡萄酒杯頻頻舉起；英軍官兵平時難得品嘗的伏特加就是一個明顯的例證。插科打諢和幽默玩笑打破了語言障礙。俄羅斯人從他們的摩托化步兵高級將領那裡得到了暗示，他似乎對由譯員轉達的英國將領的話語露出了笑臉，於是他們也放鬆了。來自作戰部的那位少校聽了一名英國坦克軍人講的一段笑話後差一點放聲大笑，然後他明白他應該是不懂英語的，必須先等譯文。

　　傘兵二營的那位少校發現自己坐在蘇聯軍事情報局的少校旁邊。他認為他應該練習一下他學過的幾句蹩腳的俄語。

　　「你會說英語嗎？」他用俄語問道。俄羅斯人高興了。

　　「會一點，」他回答。然後轉為結結巴巴的英語，「恐怕只會一點點。我在家裡對著書練習，但說不好。」

　　「比我的俄語好，我敢肯定，」傘兵軍官說，「哦，我叫保羅．辛克萊。」

　　「對不起。」俄羅斯人說。他轉過身來伸出了手，「我是巴維爾．庫琴科。」

　　晚餐吃得很開心，並以酒吧裡的唱歌宣告結束，十一點鐘時，兩隊軍官走回各自的寢室去了。有些人為第二天早上能睡懶覺而感到高興──勤務兵將按指示在上午七點鐘送早茶。

　　※※※

　　庫琴科少校實際上在早上五點鐘就起床了。他在他那間單身寢室掛著花邊簾子的窗戶邊坐了二個小時。他熄著燈坐在那審視著從軍官餐廳經大門通往蒂沃斯的那條道路。他發現，或者他認為發現在朦朦朧朧的凌晨夜色中有三個人在走動，也許是監視者。

　　他還發現，在六點整時，英國軍官阿巴思諾特上校出現在幾乎是他身下的餐廳正門口，並開始了顯然他每天都在堅持的晨跑。他有理由相信這是他的長期習慣──頭天早上他已見過這位年長的上校也是出去晨跑鍛鍊的。

　　阿巴思諾特上校很容易被人辨認出來，因為他沒有左臂。多年前，在海灣的佐法爾山丘地區曾發生過一場幾乎被人們忘卻了的戰爭，當時英國特種部隊與阿曼新兵並肩戰鬥，以阻止反政府武裝企圖推翻阿曼蘇丹國並控制霍爾木茲海峽。他在與新兵一起巡邏時失去了左臂。富有同情心的軍方同意他留在部隊裡，現在他是蒂沃斯軍官食堂的軍需官。每天早晨，他沿著那條路跑五英哩然後返回。他那穿著帶有帽罩和藍色滾邊的白色運動服、左臂的空袖子管整齊地釘在左側衣服上的身影一看就知道是他。庫琴科少校已經是第二次若有所思地觀察著他。

　　第二天的軍事演習順利地結束了，最後兩國的所有軍官一致認為演習裁判員的評分是公正合理的。他們把技術優勝獎頒給了綠軍，因為綠軍最後把藍軍從蛙山上的陣地逐了出去，並打退了對福克斯考弗特的反攻。第三頓晚餐氣氛熱烈，賓主頻頻舉杯祝酒，後來由蘇軍作戰部那位年輕的上尉演唱的一曲《卡林卡》獲得了全場掌聲。俄羅斯軍官團定於第二天上午早飯後九點鐘在大廳裡集合，然後坐大客車赴倫敦希斯洛機場。大客車將從倫敦開過來，車上有兩名使館工作人員，為的是送他們到機場和辦理登機手續。在演唱（卡林卡）期間，沒人注意到阿巴思諾特那個沒上鎖的房間進去了一個人。那人在一分鐘後又像進去時一樣悄悄地離開了，後來從洗手間方向回來，重新加入到酒吧內的大夥兒之中。

　　第二天上午六點差十分，一個穿著帶有帽罩和藍色滾邊的白色運動服、左側的空袖管釘在側面的身影，踏下食堂門前的臺階，轉向了大門方向。在二百碼開外另一棟建築的樓上窗戶邊，一名監視者透過窗玻璃發現了這個身影。他作了記錄，但沒採取行動。

　　在大門邊，當那個身影彎腰鑽過攔路木杆時，警衛隊的那名下士從警衛室出來舉手敬了一個軍禮。跑步者因為沒戴帽子無法還禮，但還是揚起一隻手表示敬禮，然後轉向通常的方向，向著蒂沃斯跑了過去。

　　六點十分，那下士抬起頭來，盯了一會兒，然後轉向他的中士。

　　「我剛才看到阿巴思諾特上校出去了。」他說。

　　「那又怎麼樣？」中士問。

　　「兩次了。」下士說。中士已經累了，再過二十分鐘他們都可以下崗了。早飯已在等待著他們。他聳聳肩。

　　「肯定是忘了某一件東西。」他說。以後，在紀律檢查意見聽取會上，他將後悔說出這種話來。

　　※※※

　　庫琴科少校鑽進半英哩外的路邊幾顆樹下，脫下偷來的那件白色運動衣，把它藏進了樹林底下。當他回到路面上時，他已經是穿著一條灰色法蘭絨休閒褲，襯衫和領帶外面套著一件花呢西服。唯有他那雙愛迪達跑鞋與他的那番裝束不相協調。他懷疑，但不能確信在他身後的一英哩處是否跑動著慍怒的阿巴思諾特上校。上校剛才浪費了十分鐘時間，到處尋找他慣常所穿的那件運動服，後來認為肯定是勤務兵拿去洗滌還沒送回來。於是他穿上了那件備用運動服，他沒有注意到同時失蹤的還有他的一件襯衫、領帶、西裝、休閒褲和一雙運動鞋。

　　庫琴科可以輕鬆地跑在英國上校的前頭，直至阿巴思諾特返身跑回去，但他身後開來了一輛轎車，這省去了他的跑步麻煩。他揮揮手，汽車停了下來。庫琴科靠向旅客座車窗邊。

　　「對不起，」他說，「我的汽車拋錨了，在這裡後面。我想是不是能請北蒂沃斯一家汽車修理廠的技工來幫助修理？」

　　「現在時間早了一點，」轎車司機說，「可我能把你帶到那裡去。上來吧。」

　　那位英國傘兵少校肯定會對庫琴科突然間精通英語而感到驚詫。但仍帶有一些外國口音。

　　「你不是本地人吧？」司機沒話找話。庫琴科笑了起來。

　　「我是挪威人。正在遊覽你們英國的大教堂。」

　　七點差十分，那位好心腸的司機讓庫琴科在沉睡中的北蒂沃斯市中心下了車，自己繼續駕車去馬爾博羅。他認為以後沒有理由再提及這件事，也沒有任何人會去問他這件事。

　　在市中心，庫琴科找到一個電話亭，在正好七點差一分時，他撥了一個倫敦的電話號碼，塞進一枚五十便士硬幣，開始打電話。在鈴聲響到第五次時，有人來接聽了。

　　「我找羅思先生，喬．羅思先生。」庫琴科說。

　　「是的，我就是喬．羅思。」另一頭那個人說。

　　「真遺憾，」庫琴科說，「你明白，我其實希望與克里斯．海斯通話。」

　　在那套小巧但優雅的梅費爾公寓裡，喬．羅思的表情僵住了，他的職業警戒雷達開始運轉起來。他才剛剛起床二十分鐘，臉也未刮，仍穿著睡衣，正在放洗澡水和準備當天的第一杯咖啡。當電話鈴聲響起時，他正一手拿著果汁，另一手拿著咖啡從廚房走向客廳。即使對他來說，時間還早，而且他也不是一個睡懶覺的人，況且作為美國大使館公關助理，他的上班時間是上午十點，路途距離只有四分之一英哩。

　　※※※

　　喬．羅思是中央情報局特工，但他不是「公司」的倫敦站站長。站長是威廉．卡弗，受西半球處領導。卡弗是一名宣布過的情報官，也就是說有關人員全都知道他的身分和他所從事的工作。按照職位，卡弗作為「公司」駐倫敦的正式代表，是英國聯合情報委員會的一名成員。

　　羅恩來自於特別項目辦公室，是六年前才組建的一個部門，如同其名稱的含義，其所從事的項目和採取的措施被蘭利認為敏感得足以使情報站長以後能聲稱對此一無所知，即使對美國的盟國也同樣。

　　中情局所有情報官，不管其來自於哪個部門，都有一個真名和一個行動或職業名字。真名，在友好的使館中，確實是真的。喬．羅思確實是真正的喬．羅思，在外交人員名冊裡也是這樣列著。但與卡弗不同，他是未經宣布的，除了在祕密情報局裡的三、四名英國對手外。而且他的職業名字也同樣只為那麼幾個人知曉，再加上在美國的幾位同事。上午七點鐘在電話裡被人直呼職業名字，而且用的是非英國口音，這無疑是向他拉響了警報。

　　「對不起，」他謹慎地說，「這裡只有喬．羅思。你是誰呀？」

　　「仔細聽著，羅思先生，或者海斯先生。我的名字叫比奧特爾．亞歷山大洛維奇．奧洛夫。我是ＫＧＢ的一名上校……」

　　「你，別開玩笑……」

　　「羅思先生，我打電話稱呼你的行動名字並不是對你開玩笑。我向美國投誠也不是對我自己開玩笑。而且這就是我要做的。我想去美國，要快。要不了多長時間我就無法回到我們那一邊去了。沒有藉口可被接受。我有大量重要的情報要給你們，羅思先生。你必須快點作出決定，要不然趁著現在還有時間我回去了……」

　　羅思已經在從客廳茶几上抓來的一本便箋紙上作了快速、潦草的記錄。那便箋紙上仍遺留著頭天晚上與山姆．麥克里迪打撲克時的得分記錄。以後他將會回憶起當時的內心想法：上帝啊，如果麥克里迪在聽到這個情況，他是會發瘋的。他插了一句。

　　「你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上校？」

　　「在索爾茲伯里平原附近一座小鎮的一個電話亭裡。」那聲音說。從語法上說，這句英語是近乎完美的。只是明顯帶有外國口音。羅思曾受過區分口音和確定口音的培訓。這種口音是斯拉夫人的，很可能是俄羅斯人。他仍在懷疑到頭來可能是山姆．麥克里迪所開的一個瘋狂的玩笑，在懷疑時突然間他將會在電話裡聽到一連串笑聲。該死的，今天甚至不是四月一日愚人節呢。今天是四月三日。

　　「三天來，」那聲音說，「我一直與一隊蘇聯軍官一起在索爾茲伯里參加英國的軍事演習。住在蒂沃斯兵營裡。我的身分掩護是軍情局的巴維爾．庫琴科少校。我在一小時前走了出來。如果我在一小時之內不回去，我就無法再回去了。我回去的路上要花半小時時間。給你三十分鐘時間把你的決定告訴我，羅思先生。」

　　「好的，上校。我同意──到目前為止。我要你在十五分鐘內再打電話給我。到時候你就會得到答覆。」

　　「十五分鐘。然後我走回去。」那聲音說，然後電話掛斷了。

　　羅思快速思考著。他今年三十九歲，已在中情局幹了十二年。像這樣的事情他以前從來沒有碰到過。但許多人在中情局幹了一輩子也從未嗅到過一名蘇聯投誠者的氣味。但他了解他們，他們也全都了解他，所有外勤特工都受過培訓，知道隨時都會有蘇聯人來向他們投誠。

　　他知道，大多數是經過初步的、試探性的接觸之後來的。通常投誠者經過深思熟慮和作了一些準備之後來的。把意向傳達給了該地區的情報機關──我要求見面，我要談論條件。通常，潛在的投誠者被要求留在原處並提供一系列情報，最後才「過來」。如果他要立即過來，至少他要按要求帶來一大包文件。在他過來前提供的或者隨身帶來的情報數量，將影響他的地位、他的獎金和他的生活方式。在諜報行業裡，這被稱為新娘的代價。

　　偶爾，僅僅是偶爾，你會遇到所謂的「闖入者」。投誠者在斷了他自己的後路之後，突然間冒了出來，無法再回去。那就沒有太多的選擇餘地了；你要麼接受他，要麼把他扔進難民營。後一種做法是極少採用的，即使對於像商船船員或一無所知的士兵那樣的沒有用處的低級投誠者亦如此。通常只是在投誠時如測謊儀證明該人是一個提供假情報的特工時，才會來那麼一手的。當這種情況真的發生時，蘇聯人只能是打腫臉充胖子，從難民營領回該特工並把他帶回家去。

　　有一次，就羅思所知，ＫＧＢ追蹤一名變節投誠者到了一座難民營並把他消滅了。因為他沒能通過測謊儀的測試，即使他說的是真話。機器把他的緊張譯解為說謊。真是一場厄運。當然，那是過去的事情；現在的測謊儀性能已經好得多了。

　　現在這裡有一個人自稱是ＫＧＢ的一名上校，想闖進來。沒有事先的招呼。沒有討價還價。沒從最近任職的ＫＧＢ駐勤處帶來一箱文件。而且投誠地是在英國的首都。不是中東或拉丁美洲。而且是向美國人，不是英國人。或許他已經接觸過英國人了？被回絕了？羅思的思緒在閃動著各種可能性，而時間則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現在是早上七點零五分，華盛頓時間凌晨二點零五分。人人都在酣睡。他應該打電話給凱文．貝利，特別項目辦主任，他的上司。毫無疑問，現在肯定是在華盛頓郊區的喬治城呼呼大睡。但是時間……沒有時間了。他打開牆上的一個文件櫃，取出了他的私人筆記型電腦。他快速插入到在格羅斯文納廣場的美國使館地下室裡的主框之中。他把電腦進入加密模式並請主框查詢已為西方所知的ＫＧＢ高級官員。然後他詢問：比奧特爾．亞歷山大洛維奇．奧洛夫是誰。

　　陰影世界裡的其中一件奇事是其內部存在著俱樂部般的氣氛。飛行員們共享著那種同志間的友誼和忠誠。傘兵和特種部隊官兵亦如此。

　　職業專家們是互相尊重的，即使是跨越國界的競爭對手之間，或是含有敵意的交戰雙方之間。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空軍和英國皇家空軍戰鬥機飛行員之間極少互相仇恨，他們把那種感情留給了狂熱分子和老百姓。職業人員忠誠地為他們的政治主子和官僚服務，但他們通常願意尊重其他具有神祕技能的同行，甚至是對手。

　　在陰影世界裡，對方的人事變動都被仔細記錄下來了。盟國或敵對國情報機關的人員升遷和調動都被仔細記錄存檔。在任何一個首都城市裡，ＫＧＢ的駐勤機構很可能知道英國和美國的情報站頭頭是誰，反之亦然。有一次，在坦尚尼亞首都達累斯薩拉姆的一個雞尾酒會上，ＫＧＢ頭子拿著一杯威士忌和蘇打水走到英國祕情局情報站長面前。

　　「朋友，」他莊重地宣稱，「你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是誰。我們從事的是一項艱難的職業。我們不應該互相不理睬。」他們為此乾了一杯。

　　在倫敦的中情局主框電腦直接與維吉尼亞州蘭利相連，在應答羅思提問時，各種小電路開始運轉以搜索中情局已知的ＫＧＢ官員名單，「已確認的」有幾百個，「懷疑的」有幾千個。這些情報的大部分來自於從投誠者口中套取的情報，就是現在「誰是誰」、誰已調動、誰已升級或降級。隨著投誠者的到來，這資料越積越多。

　　羅思知道，在過去的四年裡英國在這方面已經給了不少幫助，提供了幾百個名字，其中許多是新的，其餘是對懷疑對象的確認。英國人的這些材料，部分來自於情報截取、部分來自於情報分析，而有部分來自於經他們唆使而逃出貝魯特的ＫＧＢ第一總局特工符拉基米爾．庫茲奇金那樣的投誠者。只要蘭利的數據庫裡原先存有情報，那麼傳輸的速度是很快的。綠色字母開始閃現在羅思那臺小小的螢幕上。

　　比奧特爾．亞歷山大洛維奇．奧洛夫，ＫＧＢ，上校，在過去的四年裡應該是在第三總局工作。應該是假冒在莫斯科的紅軍聯合計劃參謀部的軍情局少校。已知其原先的部門是在莫斯科市中心的行動計劃部和在亞澤內沃的第一總局。

　　當電腦螢幕顯示完成這個叫奧洛夫的人的資料時，羅思吹起了口哨。他關閉電腦。電話中那個聲音所說的是有意義的。ＫＧＢ第三總局，也就是武裝力量總局，專門負責監視軍隊的忠誠。軍隊對他們恨之入骨但也不得不忍受。第三總局情報官通常喬裝軍事情報局軍官滲入到武裝力量之中。這說明了他們無處不在，經常盤問，時刻監視著。如果奧洛夫確實以軍情局少校的身分在蘇聯國防部的聯合計劃參謀部工作了四年，那麼他是一本活的百科全書。這也說明了根據最近簽訂的北約─華約新協議，他是應邀前來索爾茲伯里平原觀摩英國軍事演習的蘇聯軍官代表團的一名成員。

　　他看了一下表。七點十四分。沒時間給蘭利打電話了。l分鐘之內要作出決定。告訴他回軍官食堂去，溜回他的寢室並接受英軍勤務兵端給他一杯好茶。然後回到希斯洛機場和莫斯科。努力並說服他在希斯洛逃脫，給我時間讓我與在華盛頓的凱文．貝利連繫。電話鈴振響了。

　　「羅思先生，電話亭外面有一輛公共汽車。是上午的頭班車，我認為它將把清潔工人載運去蒂沃斯兵營。我正好還能及時回去，如果我不得不……」

　　羅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生涯處在了緊急關頭，小夥子，緊急關頭。

　　「好吧，奧洛夫上校，我們要你。我將與英國同事連繫，三十分鐘之內他們會讓你得到安全。」

　　「不！」那聲音很嚴厲，容不得任何反對，「我只投奔美國人。我要離開這裡立即進入美國。就這種方式，羅思先生。其他方式不行。」

　　「你聽著，上校……」

　　「不，羅思先生，我要你親自來接我。在兩個小時之內。在安多弗火車站的大廳。然後去上黑福德美國空軍基地。你安排我去美國。這是我能夠接受的唯一方式。」

　　「行，上校，依你的，我會去那裡的。」

　　羅思花了十分鐘時間匆匆穿上出門的衣服，帶上護照、中情局身分卡、錢和汽車鑰匙，然後跑下樓梯到地下車庫裡去發動汽車。

　　在放下電話十五分鐘後，他駕車駛上公園路，朝北向石牌樓和貝斯沃特路行駛。他走這條路線可避免穿越騎士橋和肯辛頓雜亂的車流。

　　八點鐘，他經過希斯洛朝南駛上Ｍ二十五號公路，然後轉向西南沿著與Ａ三〇三號公路和安多弗相連接的Ｍ三號公路疾駛。他於九點十分走進那座火車站的大廳。外面不停地有一連串汽車抵達，卸下旅客後立即開走了。旅客們匆匆進入大廳。只有一個人站著沒動，他倚在牆邊，身著花呢西服、灰褲子和跑鞋，在瀏覽著一張晨報。羅思朝他走上去。

　　「我想你一定是我要見面的人。」他柔和地說。看報人抬起頭來，一雙平靜的灰眼睛，一張嚴峻的臉，年齡在四十五歲左右。

　　「那要看你是否有身分證明。」那人說。話音與電話裡一樣。羅思掏出了他的中情局證件。奧洛夫看過後點點頭。羅思朝自己的轎車做了一下手勢。汽車的引擎仍在運轉，擋住了後面的幾輛轎車。奧洛夫朝周圍看看，似乎要向他所知道的一個世界作最後的道別，然後他一言不發地坐進了汽車。

　　羅思已經讓使館的值班員通知上黑福德，他將帶來一位客人。驅車穿行鄉村去美國空軍在牛津郡的那個基地差不多花了兩個多小時。羅思直接開到了基地司令員的辦公室門前。從那裡打了兩個電話給華盛頓，然後蘭利與五角大樓進行了商量，後者又給基地司令官下達了指示。下午三點鐘從上黑福德去美國馬里蘭州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的一架交通航班增加了兩名旅客。

　　※※※

　　早在這架飛機起飛前的五個小時，蒂沃斯與倫敦之間已經鬧翻了天，英國軍方、國防部、保安局和蘇聯使館之間已經吵得不可開交。

　　上午八點鐘左右，蘇聯軍官團已經在軍官食堂的餐廳裡集合吃早飯，還輕鬆地與他們的英國對手一起聊天。到八點二十分時，一共到了十六名軍官。他們已注意到庫琴科少校沒來，但沒有引起警覺。

　　大概九點差十分時，十六名俄羅斯軍官帶著行李重新在大廳集合時，又注意到庫琴科少校沒來。一名勤務兵被派到他的房間去催他。那輛大客車已經等在了門外。

　　勤務兵回來報告說少校的房間沒人，但他的行李仍在那裡。兩名英國軍官和兩名俄羅斯人一起去找他。他們發現那張床是睡過的，毛巾是潮溼的，而且庫琴科的所有衣物都在，表明他應該在這裡附近的某個地方。對走廊前頭的浴室（只有兩位蘇聯將軍住在有浴室的套房裡）進行了搜查，但沒見到人。廁所也去檢查了，但裡面是空的。到這個時候，兩位蘇聯將軍（包括其中一位軍情局上校）的臉上已經找不到一絲溫和的表情了。

　　英國人也開始擔心。對整棟食堂大樓進行了一次全面搜索，但結果仍是一無所獲。一名負責情報的英軍上尉溜出去通知來自保安局的那些隱身「監視者」。他們的記錄表明，那天早上有兩個身穿運動衣的軍官出去跑步，但只有一個返回。一隻狂怒的電話打給了大門警衛室。夜班記錄表明只有阿巴思諾特上校離開過，但他已返回。

　　為解開這個謎團，那位警衛兵下士被從床上叫起來了。他敘述說阿巴思諾特上校出去了兩次。在對證時，阿巴思諾特上校堅決否認他出大門後回來然後再出去。對他房間的搜查發現少了一件白色運動服，還有西裝、襯衫、領帶和休閒褲。情報官上尉趕緊跑回去向英國將軍作了悄悄的匯報。英國將軍的臉拉長了，他請那位蘇聯的高級將領與他一起去他的辦公室。

　　當蘇聯將軍從辦公室出來後，他的臉氣得煞白，他命令讓一輛公務轎車立即送他去在倫敦的蘇聯大使館。剩餘的十五名俄羅斯軍官已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開始交頭接耳議論起來，他們的臉上失去了血色。英國人開始打電話。

　　英國將軍在電話裡向倫敦的總參謀長作了情況的詳細匯報。兵營裡的監視組組長也向在倫敦柯桑街的保安局總部上司報告了這一事件。他的上司直接向副局長作了匯報。保安局副局長立即懷疑是ＴＳＡＲ在插手。ＴＳＡＲ是保安局有時候對祕密情報局的一種友好的稱呼，是ＴＨＯＳＥ　ＳＨＩＴＳ　ＡＣＲＯＳＳ　ＲＩＶＥＲ的縮略語，意思是：河對岸的那些小子。

　　在泰晤士河南岸的世紀大廈裡，祕密情報局局長助理蒂莫西．愛德華茲接到了柯桑街的一個電話，但否認祕情局與該事件有任何關係。當他擱下電話後，他按了一下辦公桌上的一支廣播並嚎叫起來：「讓山姆．麥克里迪馬上到這裡來，好不好？」

　　※※※

　　到中午時，那位俄羅斯將軍已由軍情局上校陪同一起待在了位於肯辛頓宮花園的蘇聯大使館裡了。與他們在一起的還有使館的武官隨員，他的對外身分是步兵少將但實際上是軍情局的一名少將。這三個人都不知道庫琴科少校的真實身分是ＫＧＢ的奧洛夫上校──這個祕密只有在莫斯科的聯合計劃參謀部的極少數高級軍官所知曉。其實，假如這三個人知道了這一情況的話，他們肯定會輕鬆地舒出一口氣的，ＫＧＢ出醜最能使蘇聯軍人開心。現在，在倫敦，他們感到因為失去了一名軍情局的少校，莫斯科會對他們作出反應而憂心忡忡。

　　在切爾特南，英國政府通訊總局的監聽站注意到並報告了蘇聯使館與莫斯科之間突然增加的無線電通訊，既有外交的也有軍事的加密通訊。

　　中飯時，蘇聯大使列昂尼德．扎姆耶京向英國外交部提出強烈抗議，聲稱庫琴科少校遭到綁架，要求立即把他釋放。抗議書當即由外交部直接下發給了各安全機關。但這些機構的頭頭全都舉起手，異口同聲地回答：我們沒見到他。

　　※※※

　　早在中午之前，英國人的吃驚程度已經不亞於蘇聯人的憤怒程度了。庫琴科（他們仍在這樣稱呼他）所作出的「跑步者」方式是異乎尋常的。叛逃者去投誠並不是去某個酒吧喝啤酒那樣簡單；他們會尋求避難聖所，通常是事先有過準備。假如庫琴科跑進一個警署，威爾特郡警察局就會立即通知倫敦。由於英國的所有安全機關均聲稱不知道，那只能是在英國國土上的其他諜報機構所為。

　　美國中央情報局倫敦站站長威廉．卡弗正處於尷尬的境地。羅思在空軍基地不得不與蘭利連繫，以搭上美國空軍的飛機，而蘭利再把情況告訴了卡弗。卡弗知道關於這種事情的英美協議原則──美國人在英國人鼻子底下不打招呼而把一個蘇聯人策反出英格蘭，是一項十分冒犯的舉措。但卡弗接到指示要拖延至那架軍用飛機離開英國領空。於是整個上午他採取了躲起來的策略，然後要求在下午三點鐘緊急約見英國祕密情報局局長助理蒂莫西．愛德華茲。卡弗遲到了，因為他坐在相隔三個街區的汽車裡直至他通過車載電話獲悉那架軍用飛機已經升空。當他在世紀大廈裡見到愛德華茲時已是三點十分，那架美國噴射飛機正掠過布里斯托海峽和愛爾蘭南部，直接飛往大洋彼岸的馬里蘭州。

　　在與愛德華茲會面時，卡弗已經收到了羅思的詳細報告，是由美國空軍的一名速遞員從上黑福德空軍基地送到倫敦來的。羅思在報告中解釋，他別無選擇，只能自作主張收留庫琴科，即奧洛夫或者讓他回去，而且奧洛夫絕對只向美國人投誠。

　　卡弗用這個情況努力平息英國人的受侮辱怒火。愛德華茲早已與麥克里迪核實過了，確切地知道了奧洛夫是誰──羅思在七點鐘時查閱的美方數據庫資料原先是由祕密情報局提供的。私下裡，愛德華茲知道假如他處於這種能得獎的機會，他也會採取與羅思一樣的行動，但表面上他仍保持著冷靜和受到了冒犯。在正式收到了卡弗的報告後，他立即通知了自己一方的國防部、外交部和兄弟機構──保安局。庫琴科（他認為沒有必要讓人人都知道那人的真名叫奧洛夫，還不到時候）現在在美國的領土上，已不受英國所控制。

　　一小時後，蘇聯大使扎姆耶京抵達位於查爾斯國王大街的英國外交部，他被直接引到了外交大臣的辦公室裡。雖然他要求聽取解釋，但他心底裡相信傑佛里．豪爵士，知道他是一個十分令人尊敬的人。這位俄羅斯人帶著餘怒未息的表情返回使館去通知莫斯科了。蘇聯軍事代表團於那天晚上飛回家去了，對於必將面臨的無休止的盤問前景顯得情緒低落。

　　※※※

　　在莫斯科，ＫＧＢ與軍情局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ＫＧＢ指責軍情局沒有保持應有的警惕性，而軍情局指責ＫＧＢ把一名叛逆的官員塞給了他們。心神極度錯亂而又堅持自己清白無辜的奧洛夫妻子，正在受到審問，奧洛夫的所有同事、上司、朋友和熟人也都如此。

　　在華盛頓，中央情報局局長接到了國務卿一支狂怒的電話，因為國務卿收到了英國外交大臣傑佛里爵士就這件事的處理方式而發來的一份投訴電報。當中情局局長放下電話時，他的目光轉向了辦公桌對面的兩個人：主管行動的副局長和特別項目辦主任凱文．貝利。他對後者說：

　　「你的年輕人羅思先生，這次他肯定是捅了一個馬蜂窩。你說他是自作主張採取的行動？」

　　「是的，就我所知，那俄羅斯人沒有給他任何請示匯報的時間。這是一個要還是不要的問題。」

　　貝利是一個瘦瘦的、嚴峻的人，在局裡與他人交情不深。人們認為他孤獨、冷漠，但他工作幹得很出色。

　　「我們讓英國人坐立不安了。你也會冒同樣的風險嗎？」局長問。

　　「我不知道，」貝利說，「要等與奧洛夫談過以後我們才會知道──真正的談話。」

　　局長點點頭。在陰影世界裡，其他行業也同樣，規則很簡單。如果你下了賭注，結果獲利豐厚，你就成了聰明人，可由此爬向最高職位。如賭博失敗，那麼面臨的將是提早退休。局長想把這件事情搞清楚。

　　「羅思就由你負責了，這樣好不好？」

　　「好的，」貝利說，「我會負責的。我們必須弄清楚我們得到的是什麼。」

　　華盛頓時間剛過下午六點，當那架軍用飛機在安德魯斯空軍基地降落時，停機坪有五輛中情局轎車等在那裡。飛機上的軍人們還沒來得及下飛機，那兩個他們所不認識的、今後也永遠不會再次見到的男人，就被簇擁著走下飛機，進入到等待在下面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那些轎車之中。貝利遇見了奧洛夫，冷淡地點點頭，看著這個俄羅斯人被安排進了第二輛轎車，他轉向羅思。

　　「我把他交給你了，喬。你把他帶了出來，就由你來審問他。」

　　「可我不是審訊員呀，」羅思說，「這不是我的專長。」

　　貝利聳聳肩。

　　「他找的是你。你把他帶了出來，他欠你一份情。與你在一起他也許會更加放鬆。你需要的後備力量都給你配齊：譯員、分析員、他會涉及的各個領域的專家。當然還有測謊儀。可從測謊開始。把他帶到『農場』去──他們在等待著你呢。還有，喬，我要得到一切。當結果出來時，立即告訴我，僅告訴我一個人，當面把報告遞交給我。好嗎？」

　　※※※

　　羅思點點頭。十七個小時之前，在英格蘭一間臥室裡披上那件白色運動服時，比奧特爾．奧洛夫，化名巴維爾．庫琴科，一直是一個可以信任的蘇聯軍官，有家、有妻子、有事業、有祖國。現在他是一捆稻草、一隻包裹，蜷縮在這塊陌生的國土上的一輛轎車的後座裡，註定要被榨出最後一滴汁液，當然還有感覺，第一陣懷疑或許還有驚慌的痛苦。羅思轉身鑽進汽車坐到了那個俄羅斯人的身旁。

　　「最後一件事，喬。如果奧洛夫，現在他的代號是『吟遊詩人』，結果是一個不應該接受的垃圾角色，局長會炒了我的魷魚，在我炒了你一分鐘之後，祝你好運。」

　　那座「農場」是中情局的一座安全房，是維吉尼亞州南部養馬鄉村中的一個真正的農場。離華盛頓不是很遠，隱藏在一個深深的林地之中，四周圍有鐵柵和籬笆，只有一條長長的路可以通達，由一隊身材結實的年輕人警衛著。他們全都在昆亭可接受過徒手格鬥和槍械使用的訓練。

　　奧洛夫被引進了一個色彩恬靜的套房，裡面有二個房間和一個浴室，還配有旅館的一應物品：電視機、錄影機、錄音機、沙發和小餐桌。飯菜端來了，這是他在美國的第一頓飯，還有喬．羅思陪著他一起吃。在飛機上時，這兩個人已經同意互相稱呼彼得和喬。現在，他們的熟悉程度似乎要增加了。

　　「不會老是很舒適的，彼得。」羅思說，他一邊觀察著俄羅斯人吃漢堡。他也許在思考那些不能開啟的防彈窗、所有房間裡的那些單向鏡子、套間裡每一個詞語的錄音以及即將到來的嚴格的審問。俄羅斯人點點頭。

　　「明天我們必須開始，彼得。我們必須談談，真正的談話。你必須接受測謊儀測試。如果你能通過，你必須告訴我……許多事情。實際上是所有情況。你知道的一切，或你懷疑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地。」

　　奧洛夫放下叉子，露出了笑容。

　　「喬，我們是生活在這個奇特的世界上的男人。你沒有必要……」他尋找著合適的詞語，「……說話吞吞吐吐。我必須證實你接受了我和把我帶出來所冒的風險。你們把這個稱為新娘的代價，對嗎？」

　　羅思笑了起來。

　　「對，彼得，這就是我們現在所需要的，新娘的代價。」

　　※※※

　　在倫敦，英國祕密情報局並不是完全無動於衷。蒂莫西．愛德華茲已很快從國防部獲悉了失蹤人員的名字──巴維爾．庫琴科。他自己局裡的數據庫已很快提供出ＫＧＢ第三總局比奧特爾．奧洛夫上校的真名。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召來了山姆．麥克里迪。

　　「我已經把我們的美國表兄們狠狠地壓制了一下。我們受到了嚴重冒犯，各級機構都有意見──這類事情。比爾．卡弗無地自容──他認為他在這裡的地位已受到了汙損。不管怎麼說，他會要求蘭利向我們提供全部情況，當結果出來時。我要求成立一個專業小組，專門研究奧洛夫的產品，當這些產品抵達我們這裡時，我想讓你負責……在我的領導之下。」

　　「謝謝你，」騙術大師麥克里迪說，「可我還想得到更多，我要求獲得渠道。奧洛夫有可能知道些只適合我們的事，那些事不會引起蘭利的重視。我要求有渠道，個人的渠道。」

　　「這可能有些難度，」愛德華茲沉思著說，「他們很可能已經把他藏在了維吉尼亞州的某個地方，但我可以問一問。」

　　「你有這個權利，」麥克里迪堅持說，「近來我們已經給了他們許多產品。」

　　空氣中懸浮著這種想法。他們兩個人都知道在過去的四年裡這些產品的大多數是來自何方。還有去年交給蘭利的那本〈蘇軍戰爭計劃書〉。

　　「還有一件事，」山姆說，「我想查核奧洛夫，與基普賽克一起。」

　　愛德華茲盯住了麥克里迪。基普賽克是英國的一份「財產」，是一個為英國工作的俄羅斯人，但他的職位很高也很隱祕，世紀大廈內只有四個人知道他是誰，不到十個人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四個人是局長本人、愛德華茲、蘇聯集團處處長和麥克里迪──他的管理員。

　　「這樣做對嗎？」愛德華茲問。

　　「我認為這是對的。」

　　「那你小心點。」

　　※※※

　　第二天上午，那輛黑色轎車明顯地停在了雙條黃線上，交通管理員當即寫了一張違章停車罰款單。他剛寫完罰款單並把它塞進汽車雨刷夾子下面時，一個身材勻稱、衣著講究的穿一套灰西服的男人從附近一家商店出來，看見那張罰單並開始抗議。這種情景每天都在發生，沒有人會去注意，即使在倫敦的街頭也是如此。

　　在遠處，一位旁觀者將會看到那個司機的正常的手勢，以及交通管理員的不肯改變的聳肩動作。司機拖住交通管理員的袖子要他到汽車後面去看車牌。當管理員走過去後，他看見了在車牌旁邊的那塊明顯的外交使團牌子。他剛才沒注意到它，但現在他還是無動於衷。外交人員也許可免受處罰，但不能免除交通違章罰款。他開始移步走開。

　　那司機從雨刷處一把抓起罰款單把它舉到了管理員的鼻子底下。管理員問了一個問題。為證明自己確實是一名外交官，司機把手伸進衣袋，掏出一張身分證強迫管理員去看。管理員看了一下，又聳聳肩，然後走開了。司機在狂怒之下把違章停車罰款單揉成一團扔進汽車，然後鑽進汽車駕車離開了。

　　那位旁觀者所沒能見到的是，插在身分卡背面的那張紙上寫著：明天下午二點鐘，大英博物館閱覽室。旁觀者也不會注意到司機在行駛了一英哩之後展開那張罰款單並去閱讀背面的文字：比奧特爾．亞歷山大洛維奇．奧洛夫已向美國人投誠。你是否知道關於他的任何事情？

　　騙術大師麥克里迪剛剛完成了與基普賽克的連繫。

　　第二章

　　對一名投誠者的處理或操作，根據投誠者的情緒狀態或承擔審問機構所使用的方法，會因案子的不同而大相徑庭。唯一共同的因素是，這是一項敏感而又複雜的任務。

　　首先，投誠者要被安置在一座房子裡，其環境不能顯得恐怖嚇人，又不能致使他逃走，這常常也是為了他好。在奧洛夫之前兩年，美國人在對待另一名闖入者維塔里．烏爾琴科時犯了一個錯誤。為創造一種正常的氣氛，他們帶他去華盛頓郊區喬治城的一家餐館吃飯。那人臨時改變主意，從男廁所窗戶爬出去，走回蘇聯大使館投降了。這對他沒好處；他被送回莫斯科，受到嚴刑審訊並被槍決了。

　　除了投誠者有可能的自殺或自殘企圖外，還必須保護他免受可能的復仇。蘇聯，尤其是ＫＧＢ，對於他們認為是叛徒的人絕對不會心慈手軟，如有可能就會對他們窮追不捨和予以消滅。投誠者級別越高，叛逆就越糟糕，而一名ＫＧＢ高級官員的叛變是最糟糕的事情。因為ＫＧＢ是精英中的精英，在大多數人民群眾的溫飽問題尚未解決的一個國度裡享受著一切特權和奢侈。放棄這種生活方式，拋棄敬愛的蘇聯所提供的一切，就表明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顯然，「農場」能提供的正是這種安全。

　　複雜因素中主要是投誠者本人的精神狀態。經第一次一時衝動跑向西方後，許多人產生了應該重新考慮的症狀。幹下了無法無天事情的想法湧上心頭，明白了將永遠不能見到妻子、家庭、朋友和祖國。這會導致極度的痛苦，如同讓吸毒者戒毒那樣。

　　為消除這種想法，審問往往以輕鬆的形式開始，回顧投誠者的過去生活，從出生和童年時代起的全部履歷。對早年經歷的敘述──描述父母親、學生時代的朋友、冬天在公園湖上溜冰、夏天在鄉間田野散步，而不是產生更多的懷舊和痛苦，這樣更能起了平靜的效果。所有這一切、每一個細節和手勢全都記錄下來了。

　　審問員總是感興趣的一件事是動機。你為什麼決定過來？（「投誠」這個詞是絕不會使用的。它含有不忠的意思，而不是改變觀點而作出合理的決定）。

　　有時候投誠者會對自己的理由說謊。他可能會說他對為之服務的政權的腐敗、玩世不恭和任人唯親而產生了徹底的幻想破滅，因而離開了。對許多投誠者來說，這是真正的原因；實際上這也是大多數投誠者共同的原因。但並不總是真實的。也有可能投誠者曾伸手去錢箱裡撈錢而且他知道即將受到ＫＧＢ的嚴厲懲處。或者也有可能他即將被召回莫斯科面對因婚外戀所遭受的紀律處分。或許因為降級或對某一上司的忿恨，都有可能是真正的原因。受理的諜報機關也許清楚地知道那人投誠的真正原因。投誠者解釋的理由會得到仔細的和富有同情心的聽取，即使知道所說的是假話，還會被記錄下來。那人也許因虛榮心而對他的動機說謊，但不會對真正的祕密情報說謊。或許他會……

　　其他人會因為自負而說假話，尋求為自己的早期生活塗脂抹粉，以加深主人的印象。每一件事都會得到核實，主人們遲早會知道真正的原因和真正的狀況。在開始階段，每一件事、每一句話都會得到同情的傾聽。真正的交叉核對將會在以後開始，不過是在法庭上。

　　當最後談及祕密情報時，圈套已經設置好了。要問的問題有許多許多，而這些問題的答案已為審問員們所知曉。而且如果他們不知道答案，那些對著錄音磁帶通宵工作的分析員們經過核對和交叉檢驗很快就能知道。畢竟已經有了許多投誠者，而且西方的情報機關存有大量關於ＫＧＢ、軍情局、蘇聯陸軍、海軍和空軍，甚至還有克里姆林宮的資料。

　　如果投誠者被發現對於根據他的職務他應該知道的事情真相開始說謊時，他將立即遭到懷疑。他也許是因為虛張聲勢而說謊，為的是留下印象；或是因為從沒涉及那件事情但想聲稱他知道；或是因為他忘記了；或是……

　　在長時間的和艱難的審問期間要對投誠的機關說謊並非一件易事。審問能延續數月，甚至數年，取決於似乎難以核實的投誠者交代的事情數量。

　　如果一名新的投誠者所說的某件事與已知事實不符，那麼有可能是已知事實本身是錯誤的。因此，分析員們重新核查他們的情報來源。有可能他們一直搞錯了，而那個新投誠者是對的。在進行核查時該議題將被擱置起來，待以後再作論及。

　　投誠者往往不會明白他所提供的某些片斷情報的意義，對此他沒有給以特別的重視。但對於他的主人來說，這一小段情報也許是使他們長時間來迷惑不解的一個拼字謎面中那個所缺少的一部分。

　　在那些已知答案的提問之中，夾雜著真正答案確實有價值的問題。這是寶貴的礦藏。這位新來的投誠者能講出我們還不知道的任何情報嗎？如是，那麼其重要性如何？

　　在比奧特爾．亞歷山大洛維奇．奧洛夫這個案子裡，中情局在四個星期內得出結論，認為他們幸運地勘探到了一座純金礦藏的主脈。那人的「產品」簡直難以置信。

　　※※※

　　其中一件事是他從一開始就顯得十分冷靜。他向喬．羅思講述了他的一生，從大戰剛結束他出生於明斯克附近一座簡陋的棚屋裡說起，至六個月前他在莫斯科作出決定的那天，因為他再也不能容忍他已經厭惡的一個社會和政權。他從沒否認對他的祖國蘇聯仍留有一份深愛，並對於被他永遠留在了身後的這一事實顯露出正常的感情。

　　他的妻子嘉伊婭是莫斯科一名成功的劇團導演，但他宣稱他與嘉伊婭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有三年了，他還憤怒地承認了她與一些年輕演員的幾次風流韻事。

　　他分別通過了就他的背景、生涯、私生活和改變政治信仰的三次測謊儀測試。他開始吐露第一類情報。

　　其中一件事是，他的生涯變動很多。從他在第三總局，即武裝力量總局的四年裡，他作為軍情局庫琴科少校在蘇軍總司令部計劃參謀部工作，期間他認識了許多高級軍官，了解了陸軍和空軍各作戰師的駐防，以及海軍艦艇在服役和在船塢建造的情況。

　　他提供了令人驚奇的紅軍在阿富汗遭受失敗的內部消息，道出了蘇軍在那裡的士氣低落，以及莫斯科對阿富汗傀儡獨裁者巴布拉克．卡邁爾越來越失望的局面。

　　在到第三總局之前，奧洛夫曾在非法行動局工作，這是第一總局裡面的一個部門，負責在全球操縱「非法」特工，「非法」特工是所有特工中最隱蔽的、專門刺探自己的國家（如他們是該國人士）情報，或喬裝打扮生活在外國。這些特工沒有外交官身分掩護，對他們來說，暴露和被捉不僅僅是被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並被驅逐出境，而是更為痛苦的逮捕、嚴刑審訊，有時還會被處決。

　　雖然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但他似乎具有百科全書般的驚人的記憶力，他開始說出他曾經幫助建立和運作的情報網，主要在中南美洲，那是他以前活動過的地方。

　　當一名投誠者吐露的情報引起了爭議時，東道主情報機關的官員往往會出現兩個陣營：一個陣營信任和支持這個新的投誠者，而另一個陣營則懷疑和反對他。在中情局的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是高里津和諾申科的案子。

　　一九六〇年，阿納托利．高里津投誠過來並告訴中情局，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世界上哪裡出亂子哪裡就有ＫＧＢ在背後搞鬼。高里津認為ＫＧＢ沒有不幹或不準備幹的壞事。對於由反間諜頭子詹姆斯．安格爾頓領導下的中情局內部的強硬派來說，這些話特別悅耳動聽，因為安格爾頓多年來一直在向他的上司提醒這類話。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甘迺迪總統遭暗殺，殺手顯然是一個叫李．哈維．奧斯瓦爾德的左翼人士。那人娶了一個俄羅斯的妻子，曾向蘇聯投誠，並在那裡生活了一年多。十九七〇年一月，尤里．諾申科向美國投誠，聲稱他在俄羅斯時曾是奧斯瓦爾德案子的管理員，並說ＫＧＢ發現奧斯瓦爾德是一個討厭的人物，已經切斷了與他的一切連繫，且與甘迺迪被刺事件毫無關係。

　　由安格爾頓支持的高里津，立即譴責了他的俄羅斯同胞。諾申科受到了極為嚴厲的審訊，但他仍沒有改口。這一爭議把中情局分成了兩個陣營，並持續了整整二十年。根據誰對誰錯這個問題的結果，一些人的政治生涯光明起來了而另一些人的政治生涯則暗淡了，因為以成敗論英雄是公理。在比奧特爾．奧洛夫的案子裡，局裡沒出現敵對的派別，光榮落到了特別項目辦公室主任──把他帶進來的凱文．貝利身上。

　　※※※

　　在喬．羅思與奧洛夫上校在美國維吉尼亞州一起分享生活的第二天，山姆．麥克里迪悄悄地進入位於布魯姆斯伯里中心的大英博物館的門廊，朝著在圓拱屋頂下面的那個巨大的圓形閱覽室走去。

　　與他在一起的有兩個年輕人：丹尼斯．岡特和另一個叫巴頓的人。後援小組的人誰也看不見基普賽克的臉──他們沒有必要看見，而且這樣也許有危險。他們的工作只是在入口處附近閒遊，一邊瀏覽擺放在外面的報紙並確保他們的科長不會受到他人的干擾。

　　麥克里迪走向三邊圍有書架的一張閱覽桌並詢問已經坐在那裡的一個人是否介意他的進入。那人一直弓著頭在閱讀一部巨著，偶爾還做一些筆記，他一言不發地向對面的那把椅子作了一下手勢，並繼續閱讀。麥克里迪靜靜地等待著。他已經選了一本他想閱讀的書，過了幾分鐘一位閱覽室管理員把那本書給他送過來，然後又靜靜地離開了。對面的那個人仍低著頭。當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麥克里迪說話了。

　　「你好嗎，尼古拉？」

　　「嗯。」那人輕聲說，一邊在紙上做著記錄。

　　「有消息嗎？」

　　「下星期我們有一次接待任務，在駐勤處。」

　　「是莫斯科總部來人嗎？」

　　「是的，德洛茲多夫將軍親自來。」

　　麥克里迪沒作任何表示，他保持著看書，他的嘴唇幾乎沒在運動。在這塊圍繞著書架的閱讀桌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聽到這種低低的耳語聲，而且沒人想走近這個閱讀桌。岡特和巴頓在把守著。但他對這個名字感到驚奇。德洛茲多夫，個子矮壯，長得有點像已故的艾森豪威爾總統，是ＫＧＢ第一總局非法局的負責人，且極少冒險離開蘇聯。來到倫敦這個獅窩是很不尋常的，此行很可能非常重要。

　　「這是好還是壞？」他問道。

　　「我也不知道，」基普賽克說，「但肯定很奇特。他不是我的直接領導，但除非他獲得了克留奇科夫的批准，否則他是不會來的。」（一九八八年當上ＫＧＢ主席的弗拉基米爾．克留奇科夫上將，當時是國外情報部門即第一總局的局長）。

　　「他會與你討論他安插在英國的『非法』特工嗎？」

　　「我懷疑不會。他喜歡直接操縱他的非法特工。這也許與奧洛夫有關。奧洛夫事件一直是他肉中最大的一枚刺。代表團中的另兩名軍情局軍官已經在接受審問了。他們能得到的最佳結果是被軍事法庭判處瀆職罪，或許……」

　　「他來這裡還有其他原因嗎？」

　　基普賽克嘆了一口氣，第一次抬起了眼睛。麥克里迪回視著他。他與這個俄羅斯人已相交多年，非常信任他。

　　「只是一種感覺，」基普賽克說，「他也許是來這裡檢查駐勤處的工作。還沒有具體核實，只是聞出了風中的一股味道。也許他們懷疑某件事情。」

　　「尼古拉，這事不能永遠繼續下去。這我們是知道的。遲早這些片斷會被拼接起來的。太多的洩漏，太多的巧合。你想現在過來嗎？我可以作出安排。只要你一句話就行了。」

　　「現在不想。也許不久，但現在還不想。我還可提供更多的情報。如果他們真的想撤走倫敦的行動，我將會知道他們懷疑了什麼事情。及時地出來，但現在還不到時候。順便提及一下，請不要攔截德洛茲多夫。如果起了疑心他會認為是另一根風中稻草。」

　　「最好告訴我他是以什麼身分進來，以免萬一在希斯洛機場發生一次真正的意外。」麥克里迪說。

　　「一名瑞士商人，」俄羅斯人說，「從蘇黎世過來，坐英國航空公司飛機，星期二。」

　　「我會保證讓他自由活動，」麥克里迪說，「關於奧洛夫有任何消息嗎？」

　　「還沒有，」基普賽克說，「我知道他，從未見過他。但我對他的投誠感到驚奇。他具有最高的通行權。」

　　「你也一樣啊。」麥克里迪說。俄羅斯人微笑了。

　　「當然。各有所好嘛。我會盡力了解他的情況。為什麼他引起了你的興趣？」

　　「沒有具體原因，」麥克里迪說，「如你所說，風中的一股味道。他跑過來的那種方式，不給喬．羅思以任何時間去作核實。一名海員逃離船舶是正常的。對於ＫＧＢ的一名上校，就奇特了。他原本可以達成一樁更好的交易。」

　　「我也這麼想，」俄羅斯人說，「我會盡力而為。」

　　那俄羅斯人在使館裡的職位是如此地敏感，以致面對面的會晤是危險的，因此次數也不能多。他們約定下次在倫敦東部肖爾迪奇的一家骯髒的咖啡館見面，時間是下月初，即五月初。

　　※※※

　　四月底，中央情報局局長在白宮與總統見面了。這並沒有什麼不尋常，他們定期會面，要麼與其他人一起在國家安全委員會，要麼私下裡。但這一次總統例外表揚了中情局。由於來自於維吉尼亞州南部那個農場的源源不斷情報的結果，使得一些機構和部門對中情局的讚揚傳到了橢圓形辦公室。

　　中情局局長是一個強硬的人，他的生涯可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戰略情報局的那些日子，他也是羅納德．雷根的一名忠實的同事。他還是一位公正的人，他認為沒有理由要去阻止來源於公眾對負責把奧洛夫上校帶進來的特別項目辦主任的讚揚。當他回到蘭利後，他把凱文．貝利召了過來。

　　貝利發現局長站在中情局總部大樓頂層占據了局長辦公室一面的那些觀景窗邊。他在眺望遠處的山谷，在那裡，春天的綠葉最終遮掩了波多馬克河的冬景。當貝利進來時，他滿面笑容地轉過身來。

　　「我能說什麼呢？大家都在表示祝賀，凱文。海軍很喜歡這些情報，希望能繼續獲得。墨西哥人很高興，他們剛剛破獲了一個諜報網，抓捕了十四名間諜，還繳獲了一大批照相機和無線電等器材。」

　　「謝謝你。」凱文．貝利仔細地說。他被人們認為是一個謹慎的人，不會明顯地表露熱情。

　　「事實是，」局長說，「我們全都知道弗蘭克．賴特年底就要退休。我將需要一位新的主管行動的副局長。也許，凱文，也許我認為我知道應該讓誰上來。」

　　貝利以鬱悶的、隱蔽的目光注視著那張難見歡樂的笑臉。在中央情報局，局長總是依據某種政治因素決定任命的，這種做法已延續了三十年。局長之下有兩個主要部門：行動部門，由主管行動的副局長所領導；情報（分析）部門，由主管情報的副局長負責。這兩個職位是職業諜報人員可望獲得的最高級別。主管行動的副局長負責中情局整個情報收集行動，主管情報的副局長負責把原始情報分析為可呈交和可使用的情報。

　　送出一頂高帽後，局長轉入了實質事務。

　　「聽著，是關於英國人的。你知道的，瑪格麗特．柴契爾來過了。」

　　凱文．貝利點點頭。英國首相與美國總統的親密關係是眾所周知的。

　　「她還帶了克里斯托福一起來……」局長提及了當時的英國祕密情報局局長的名字，「我們有過幾次友好的會談。他給了我們一些很好的產品。我們欠他們一份情，凱文，一份人情。我想讓我們保持清白。他們有兩項抱怨，他們說他們很感激我們送過去的所有吟遊詩人的產品，但指出關於在英國活動的蘇聯特工方面的情報，到目前都是有用的資料，但用的全是代號。吟遊詩人能否回憶真實的姓名，或者能證實在他們的地盤上搞敵對活動間諜身分的機構？」

　　貝利想了一會兒。

　　「他以前被問到過這種問題，」他說，「我們已經送給了英國人關於這些問題的模糊的情報。我再去問他，讓喬．羅思問問看他是否還記得一個真名實姓。好嗎？」

　　「好的，好的，」局長說，「最後一件事，他們一直想直接問他。在他們那裡，這次我傾向於同意他們的要求。我認為我們可以走到那一步。」

　　「我倒想讓他留在這裡。他在這裡安全。」

　　「我們也可保持他在那裡的安全。聽著，我們可以把他放在一個美國空軍基地裡。上黑福德、拉肯希思、阿爾康伯里。他們可在監視之下見到他，與他談話，然後我們把他帶回來。」

　　「我不喜歡這樣做。」貝利說。

　　「凱文，」局長說話的口氣似乎很堅決，「我已經同意這麼做了。你就照辦吧。」

　　凱文．貝利驅車去農場與喬．羅思個別談話。他們在農場那座屋子中央門廊上層羅思的那間房裡會談。貝利發現他的部下已經疲憊了。審問投誠者是一項累人的任務，白天需與投誠者長時間待在一起，晚上又要熬夜準備第二天要詢問的一系列問題。放鬆是沒有包括在議程之中的，而當投誠者與主審官建立了個人的友好關係後，這種事是常有的，要把那位官員抽去用別人來替代他是不太容易的。

　　「華盛頓很開心，」貝利告訴他，「非常開心，非常高興。他所說的一切都印證起來了。蘇聯陸海空三軍的佈置，已由衛星拍照的其他情報來源所證實。武器研製水準、戰備狀態、在阿富汗受挫──五角大樓對這些情報很是欣賞。你幹得很好，喬，很好。」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羅思說，「還有更多的情報會流出來。這是肯定的。那人是一部百科全書，有驚人的記憶力。有時候因一個細節問題而梗塞，但通常遲早都能回憶起來。但是……」

　　「但是什麼？聽著，喬，他把多年來ＫＧＢ在中南美洲耐心開展起來的工作撕成了碎片。我們在那邊的朋友正在一個接一個地關閉諜報網。這很好。我知道你累了。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就好了。」

　　他接下去告訴羅思，局長對他作出的暗示，也就是即將到來的主管行動副局長職位的空缺。他通常不是一個信心十足的人，但他認為沒有理由不把局長對他的看重同樣地用到他部下的身上。

　　「如果這事通過了，喬，那麼就會有第二個空缺，即特別項目辦主任。我的推薦是很有力的。那個空缺讓你去頂，喬。我要你知道這一點。」

　　羅思表示感激，但沒有欣喜若狂。他的神態好像並不單單是疲勞。他還有其他心事。

　　「他製造麻煩了嗎？」貝利問，「他得到了他所要的一切了嗎？他需要女伴嗎？你需要嗎？這裡與世隔絕。已經一個月了。這些事情都是可以安排的。」

　　他知道羅思已離婚，現在是單身。中情局職員的離婚率出奇地高。如同他們在蘭利所說：這與工作有關。

　　「不，我向他提過這事。他只是搖搖頭。我們一起工作。效果很好。一起努力挖掘，直至再也挖不出什麼東西。我的身體狀態從來沒有這麼好過。他比我年紀大，但他體格比我更結實。這是使我憂慮的其中一件事，凱文。他沒有瑕疵，沒有缺點。如果他喝酒、搞女人、思念祖國、發脾氣……」

　　「你曾試圖去刺激他？」貝利問。刺激一名投誠者讓他動怒、爆發出被抑制的情感，有時候是一種放鬆，一種治療方法。這是心理學家的說法。

　　「是的。我曾經嘲笑他是一隻老鼠，是一個變節的叛徒。但他沒有盛怒的反應。他只是把我按倒在地上並對我哈哈大笑。然後繼續從事他稱之為的『工作』。把世界各地的ＫＧＢ財產抖露出來。他是一個十足的專業人員。」

　　「那就是為什麼他是我們所得到的最佳的，喬。別把事情搞砸了。要感激他。」

　　「凱文，那不是他使我煩擾的主要原因。他這個人我倒是喜歡的。我甚至還尊敬他。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去尊敬一個投誠者。但另外還有事情，他瞞著什麼事沒說。」

　　凱文．貝利變得很安靜很僵直了。

　　「測謊儀沒測出來呀。」

　　「是的，是沒測出來。所以我對自己感到把握不大。我只是感覺到了這個，他隱瞞著什麼事情。」

　　貝利靠過去認真地打量著羅思的臉。他要問的問題帶著一種令人畏懼的凶兆。

　　「喬，在你的考慮中。有沒有任何可能性，即雖然通過了所有的測試他仍是一名假冒的？一名ＫＧＢ安插進來的特務？」

　　羅思嘆了一口氣，一直在困擾著他的話終於說出來了。

　　「我不知道。我不這麼認為，對我來說，僅有百分之十的懷疑。有一種直覺，即他隱藏著什麼事。而且我解答不出為什麼，如果我是對的。」

　　「那就去找出來，喬。去找出來。」凱文．貝利說。他用不著說明，如果比奧特爾．奧洛夫上校是假投誠，那麼中情局兩名情報官的生涯很可能會毀於一旦。他站起身來。

　　「我個人認為這種想法是靠不住的，喬。但不妨按你所想的去做。」

　　※※※

　　羅思發現奧洛夫在自己的客廳裡，躺在一把沙發上，在聽他最喜愛的音樂。雖然他實際上是一名囚徒，但農場能提供鄉村俱樂部的設施。他每天能去林中跑步，當然兩側是伴有來自昆亭可的四名年輕的運動員，他也可去健身、三溫暖和游泳，還為他配了一名高級廚師和一個儲藏豐富的酒吧，但他很少去那裡喝酒。

　　抵達後不久他就承認喜歡聽六〇年代和七〇年代的民謠歌手。現在，無論什麼時候去看望這位俄羅斯人，羅思已經習慣了從錄音機卡座裡播放出來的「探索者」西蒙和加芬克爾的演唱，或者是普利斯萊那緩慢而又甜美的音調。

　　那天晚上當他走進房間時，裡面正充滿著瑪麗．霍普金那清脆的童音歌聲。這是她的其中一首著名的歌曲。奧洛夫笑眯眯地從沙發椅上躍起身來。他朝錄音機做了一下手勢。

　　「你喜歡嗎？聽……」

　　羅思開始傾聽。

　　「那些日子喲，朋友，我們還以為永遠不會結束……」

　　「嗯，很好聽。」羅思說。他喜愛傳統的老歌和主流爵士音樂。

　　「你知道是什麼嗎？」

　　「是那個英國姑娘嘛，不對嗎？」羅思說。

　　「不，不，不是歌手，是曲調。你以為它是英國曲調，是吧？也許來自於『甲殼蟲』樂隊。」

　　「我猜大概是吧。」羅思說，現在他也微笑了。

　　「錯了，」奧洛夫帶著勝利的口吻說，「這是一首古老的俄羅斯歌曲，歌名叫《月夜漫漫長路邊》。你不知道嗎？」

　　「不，我肯定不知道。」

　　活潑的調子漸漸結束了，奧洛夫關了錄音機。

　　「你要我們再談談嗎？」奧洛夫問。

　　「不，」羅思說，「我只是來看看你是否過得很好。我想去睡覺了。今天一天夠長的了。順便說一下，我們不久要回英國去。讓那些英國佬有一次機會與你談談。你看可以吧？」

　　奧洛夫皺起了眉頭，「我的條件是來這裡。只來這裡。」

　　「沒事，彼得。我們將在一個美國空軍基地逗留很短的一段時間。仍在美國的領土上，我會在那裡保護你免受英國佬的傷害。」

　　奧洛夫仍然緊繃著臉。

　　「彼得，你不願回英國去是不是有什麼理由？說出來吧。」

　　奧洛夫聳聳肩。

　　「沒什麼特別的，喬，只是直覺。離蘇聯越遠我越感到安全。」

　　「你在英國不會出事的，我向你保證。你想睡覺了嗎？」

　　「我還要坐一會兒。看看書、聽聽音樂。」俄羅斯人說。

　　※※※

　　事實上奧洛夫房間裡的燈光直到凌晨一點半才熄滅。當ＫＧＢ暗殺小組來襲時，時間是三點不到幾分鐘。

　　奧洛夫後來被告知，襲擊者在外圍用強弩射倒了兩名衛兵，未經察覺地從屋後草坪接近，並從廚房進入了屋裡。

　　羅思或奧洛夫先是在樓上聽到樓下大廳裡的衝鋒槍射擊聲，接著是一陣快速的腳步聲奔上樓梯。奧洛夫像一隻貓一般醒過來，不到三秒鐘時間就從床上下來到了客廳對面。他打開通向樓梯平臺的那扇門，看見來自昆亭可的那名夜班警衛轉彎離開平臺奔向下面的主樓梯。在樓梯中間，一個穿著黑色貓裝、戴著滑雪面罩的身影開了一槍。那美國人胸口中了彈。他朝樓梯欄杆倒了下去，他的胸前冒出一灘血。奧洛夫砰地一聲關上房門，轉身回到了臥室。

　　他知道房間裡的窗戶無法打開，通過窗戶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他也沒有武器。當他進入臥室時，黑衣人已由走廊跑進了房門，後面跟著一個美國人。奧洛夫重重地關上臥室門之前最後看到的是，ＫＧＢ殺手轉身開槍擊倒了跟在他身後的那個美國人。這使得奧洛夫有時間鎖上了門。

　　但這只是獲得了瞬間的喘息時間。幾秒鐘後，鎖被打飛，門被踢開了。在由走廊透過客廳射進來的昏暗的燈光下，奧洛夫看到ＫＧＢ刺客扔掉打完了子彈的手槍，從皮帶裡拔出一支九毫米馬卡羅夫自動手槍。他看不清面具後的那張臉，但他能聽懂那個咬牙切齒說出來的帶有蔑視的俄語詞語。

　　那黑衣身影用雙手握住馬卡羅夫自動手槍，槍口直接對著奧洛夫的臉面，並狠狠地吐出一個俄語單詞：「Ｐｅｄｔｅｌ」（叛徒）。

　　床頭櫃上有一隻玻璃菸灰缸。奧洛夫從未使用過它，與大多數俄羅斯人不同，他不抽菸。但它還是擺放在那裡。作為最後的挑釁，他一把從床頭櫃上抓起它朝俄羅斯殺手的臉部拋了過去，一邊回喊一聲：「Ｐａｄｌａ」（渣滓）。

　　黑衣人朝側向跨了一步，以躲向他飛旋而來的玻璃器皿。這使他耽延了半秒鐘時間。這時候，昆亭可警衛隊長踏進客廳，用他那支重型柯爾特點四四馬格納姆手槍朝著站在臥室門邊的黑衣人背部開了兩槍。那俄羅斯人被彈起來撲向前方，他的胸部爆裂開來，一灘血汙噴濺到了床罩和床單上。奧洛夫走上去想去踢飛倒下來的那個人的馬卡羅夫手槍，但已沒有必要。沒人在中了馬格納姆手槍的兩顆子彈後還能戰鬥。

　　剛才開槍的人叫克羅爾，這時他跨過客廳到了臥室門邊。他因為憤怒和氣喘臉色煞白。

　　「你沒事吧？」他厲聲說。奧洛夫點點頭。

　　「出了亂子，」那美國人說，「他們有兩個人。我的兩名警衛被擊倒了，也許外面還有更多。」

　　喬．羅思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仍穿著睡衣。

　　「上帝呀，彼得，真對不起。我們必須離開這裡，現在，快點。」

　　「我們去哪裡？」奧洛夫問，「你曾經說過這是一棟安全房。」他臉色發白但仍然鎮靜。

　　「是啊，但顯然還不夠安全，一點也不安全了。我們會努力查清為什麼，要等以後。快穿上衣服，收拾好你的個人東西。克羅爾，你與他在一起。」

　　距農場僅二十英哩處有一個陸軍基地。蘭利與那位基地司令官商量妥了。在二個小時之內，羅思、奧洛夫和昆亭可警衛隊的剩餘警衛員在那座單身營房樓裡占據了整個樓層。憲兵們把整座樓房包圍起來了。羅思甚至不敢駕車去那裡，他們是乘坐直升機去的，降落在軍官俱樂部的草坪上，並把每一個人都吵醒了。

　　這只是臨時寄居。天黑之前，他們已經搬遷到了位於肯德基州的另一座中情局安全房，那裡的保護設施更為完善。

　　當羅思、奧洛夫一行在那個陸軍基地期間，凱文．貝利回到了農場。他要了解詳情。他已經與羅思通過電話以聽取他對事件的看法。他先聽取克羅爾的匯報，但他最想聽到的是曾與奧洛夫在近距離碰面過的穿黑衣的那個俄羅斯人。

　　這位綠色貝雷帽部隊年輕的軍官正在撫揉手腕上的一處青腫，當初他倒下去時奧洛夫一腳踢中他的手腕並把他的手槍踢落。他已經擦去了身上的特效血，換下了前面有兩個洞口的那套黑衣服，並卸下了裝有微量炸藥和曾經噴濺到床上的仿真血塑膠袋。

　　「你的結論呢？」貝利問。

　　「他是真的，」這位能說俄語的軍官匯報，「要麼是這樣，要麼是他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對此我表示懷疑。大多數人也一樣。」

　　「他沒懷疑你吧？」貝利問。

　　「沒有，先生。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他相信他就要死了。他只是奮起反抗。一個勇敢的傢伙。」

　　「有任何其他選擇嗎？」貝利問。那軍官聳聳肩。

　　「只有一個。如果他是假投誠的，在他認為要被自己一方的殺手消滅時，他應該會喊出什麼話來說明這個問題。假定他想活命，那會使他成為我所遇見的最勇敢的人。」

　　「我認為，」後來貝利在電話裡對羅思說，「我們已經得到了答案。他是真誠的，這是我們的正式意見。努力讓他追憶一個姓名──為英國人。你們下星期二飛到英格蘭去，坐軍用飛機，到阿爾康伯里軍事基地。」

　　羅思與奧洛夫一起在他們的新家度過了兩天，努力追憶那俄羅斯人已經提供過的、在他在非法行動局的那些日子裡，有關蘇聯安插在英國特工的零星細節情況。由於他的專長是中南美洲，因此英國不是他所主要關心的。但他還是對他的記憶進行了仔細的梳理。他能回憶起來的全是代號。後來，在第二天結束時，他想起了某件事。

　　※※※

　　英國國防部的一名公務員。但錢總是付進那人在克羅伊頓商業街上米德蘭銀行的賬戶裡。

　　「錢不多，」來自ＭＩ─五局，即英國保安局的那個人在聽到消息後說。他坐在兄弟機構──英國祕密情報局總部蒂莫西．愛德華茲的辦公室裡，「他也許早已把存款取走了。也許是以假名開的賬戶。但我們會努力去查清。」

　　他回到了在梅費爾的柯桑街，開始展開調查行動。英國的銀行無權絕對保密，但也不會把私人賬戶的詳情向任何人公開。根據法律經常來尋求配合的是一個叫國內收入局的機構。

　　國內收入局同意提供合作。於是位於倫敦南郊克羅伊頓的米德蘭銀行的經理得到了一次祕密會晤。經理才上任不久，但他的電腦已經上任很久了。

　　與國內收入局那位檢查員坐在一起的保安局的一名特工接管了這項調查。他手頭上有十年來英國國防部及其許多駐外機構的每一位公務員的名單。令人驚奇的是，很快就完成了追查。只有一名國防部公務員在克羅伊頓商業街上的米德蘭銀行裡存著錢。賬戶記錄被送了過來。那人有兩個賬戶，仍在當地開著。他有一個現金賬戶，還有一個利率更高的儲蓄賬戶。

　　幾年來總共已有二萬英鎊付進了他的儲蓄賬戶裡，收款人每次都是他，而且每次都是定期以現金付款。他的名字叫安東尼．米爾頓．賴斯。

　　那天晚上參加白廳會議的還有ＭＩ─五局的總局長、副總局長和負責特別分隊的都市警察局助理專員。在英國，ＭＩ─五局不能實施逮捕。只有警察可以那樣。當保安局要去抓捕某個人時，他們請特別分隊來執行這項光榮的任務。會議由聯合情報委員會主席主持。他開始提問。

　　「米爾頓．賴斯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ＭＩ─五局副局長查了一下他的筆記。

　　「採購處二等公務員。」

　　「級別很低呢？」

　　「但工作很重要。武器系統，對新式軍火的評估。」

　　「嗯，」主席沉思著說，「那麼你們準備怎麼辦？」

　　「問題在於，托尼，」總局長說，「我們難以採取行動。在一段時期裡未經解釋的款項付進他的賬戶，還不足以拘捕他，更不能把他定罪。他可以申訴是賭馬贏了錢，每次押對了賭注，那種方法賺到了錢。當然，他也許會供認。但也許不會。」

　　警方代表點點頭表示同意。沒有供詞連說服檢察官立案都有困難。他懷疑那個咬出米爾頓．賴斯的人，不管他是誰，不一定會出庭作證。

　　「我們先對他實施盯梢，」總局長說，「二十四小時晝夜跟蹤。如果他與俄羅斯人接頭就把他抓起來，不管他供認與否。」

　　這項意見被採納了。ＭＩ─五局有精英跟蹤小組，在他們自己的地盤上幹得很出色，被西方的所有情報機構譽為世界上最佳的盯梢員。現在他們接到命令從第二天上午安東尼．米爾頓．賴斯在國防部上班時起，對他進行每天二十四小時跟蹤監視。

　　與許多有固定工作的人一樣，安東尼．米爾頓．賴斯也有他的固定習慣。他是一個墨守成規的人。在工作日裡，他在八點差十分從位於阿迪斯可姆的家裡出來，步行半英哩路程到東克羅伊頓火車站，除非下大雨，在那種情況下他坐公共汽車去火車站。他每天搭乘同一班通勤火車，在檢票口晃晃他的季度車票，坐車進入倫敦，在維多利亞站下火車。從那裡他乘坐公共汽車經維多利亞大街到達議會廣場。下汽車後他穿過白廳進入國防部大樓。

　　關於他的會議開過後的第二天上午，他以同樣的方式去上班。他沒有注意到在諾沃德站上了火車的那群黑人青年。他注意到他們進入他所乘坐的那節開敞式車廂，擠進上班去的乘客之中。車廂裡響起一陣婦女的尖叫和男人的叫喊聲，因為這些年輕人開始實施洗劫。他們在車廂裡搶奪婦女的手提包和首飾，用刀尖逼著男人交出錢包，對不提供配合的人進行威脅，更不用說反抗他們了。

　　當火車噬噬響著駛進下一個車站時，這幫仍在罵罵咧咧的二十多人的年輕歹徒紛紛下車，散開後跳過欄杆消失在水晶宮附近的街道之中，把一大群歇斯底里亂叫的婦女、臉色嚇得煞白的男人和呆若木雞的交通警察留在了身後。

　　這列火車延誤了，這打亂了通勤火車的營運計劃，導致後面的火車緊緊跟在屁股後。交通警察登上列車去作調查筆錄。只是在警察去拍那個穿著灰色風雨衣在車廂角落裡打瞌睡的乘客的肩膀時，那人才緩慢地向前倒在了地板上。當他心臟部位的匕首傷口處開始淌出第一股鮮血時，又引起了一陣尖叫聲。

　　安東尼．米爾頓．賴斯已經死了。

　　※※※

　　伊萬咖啡館，這個名字對於會見一個俄羅斯人倒是很合適的，它坐落在倫敦肖爾迪奇的克羅德爾街上。與往常一樣，山姆．麥克里迪是第二個走進去的，雖然他是首先抵達外面的街上。其理由是，如有人盯梢，那麼被盯住的人更有可能是基普賽克而不是他。所以他每次都要在自己的汽車裡坐上三十分鐘，觀察著基普賽克進去赴約，再等上十五分鐘，看看這位來自蘇聯大使館的人員是否突然間身後長出了一條尾巴。

　　走進伊萬咖啡館後，麥克里迪從櫃檯上取了一杯茶，不慌不忙地走向兩張桌子並排放著的那道牆壁。基普賽克占著角落裡的那張桌子，正在看閱《體育生活》。麥克里迪展開他的《晚報》並開始閱讀。

　　「那位德洛茲多夫將軍怎麼樣？」他靜靜地問道，他的話聲被咖啡壺撲撲的響聲和茶壺的噬噬響聲淹沒了。

　　「一位和藹的、捉摸不定的人，」那俄羅斯人說，一邊研究著三點三十分在桑頓的賽馬馬陣，「我擔心他也許一直在審查我們。如果Ｋ線決定來訪，或者我自己的Ｋ線人員活動頻繁，我將會知道得更為詳細。」

　　Ｋ線是ＫＧＢ內部的反間諜和保安部門，沒承擔太多的諜報任務，主要是審查其他ＫＧＢ人員以檢查內部情報的洩漏。

　　「你聽說過一個叫安東尼．米爾頓．賴斯的人嗎？」麥克里迪問。

　　「沒有，從來沒有。為什麼？」

　　「你們沒從你們的駐勤處操縱他嗎？國防部的一位公務員？」

　　「從來沒聽說過他。從來沒處理過他的產品。」

　　「嗯，現在他死了。已經晚了，不知是誰在操縱他。假如確實有人在操縱他。他會不會是由莫斯科通過非法局直接被操縱？」

　　「如果他是在為我們工作，那是唯一的解釋，」俄羅斯人咕噥著說，「他從來沒在ＰＲ線上為我們工作。沒在倫敦站以外。如我所說，我們甚至從沒處理過那種產品。他一定是通過這裡使館外面的一名管理員與莫斯科進行聯絡的。他為什麼死了？」

　　麥克里迪嘆了一口氣。

　　「我也不知道。」

　　但他確實知道除非純屬巧合，否則必定有人在設計陷害。某個知道那名公務員上下班路線的人，可向一幫地痞說明他所乘坐的那班火車、他的長相……並買通他們。有可能米爾頓．賴斯根本不是在為俄羅斯人工作。那為什麼會被告發呢？為什麼會有來歷不明的錢呢？或許米爾頓．賴斯確實是為莫斯科工作的，但通過另一條線，是基普賽克所不知道的，直接向在莫斯科的非法局匯報。還有德洛茲多夫將軍剛剛來到倫敦。而且他是負責非法特工的……

　　「他被告發了，」麥克里迪說，「向我們。然後他就死了。」

　　「是誰告發他的？」基普賽克問。他攪拌著他的那杯茶，雖然他無意去喝這杯加了糖和奶的混合茶。

　　「比奧特爾．奧洛夫上校。」麥克里迪靜靜地說。

　　「哦，」基普賽克低聲說，「這方面我有話要對你講。比奧特爾．亞歷山大洛維奇．奧洛夫是一名忠誠的和具有奉獻精神的ＫＧＢ官員。他的投誠如同三美元紙幣一樣肯定是假的。他是一名安插進來、提供假情報的特工。而且他作過充分準備，精於此道。」

　　那樣的話，麥克里迪想，是會鬧出許多問題的。

　　第三章

　　蒂莫西．愛德華茲仔細地傾聽著。麥克里迪的敘述和評論持續了半個小時。當他講完時，愛德華茲平靜地問道，「你肯定是相信基普賽克的了？」

　　麥克里迪料到會有這個問題。雖然自首次在丹麥接近祕情局的一名特工表示願作為一名在職特工而提供服務時起，基普賽克已為英國工作了四年，但情報領域是一個陰影的和疑雲的世界。無論多麼微小，但總是存在著這種可能性，即基普賽克也是一名「雙重」間諜，他的真正的忠誠仍在莫斯科一邊。恰如他現在指責奧洛夫那樣。

　　「已經四年了，」麥克里迪說，「四年來，基普賽克的產品已被每一個已知標準進行了檢驗，全是真產品。」

　　「是的，當然了，」愛德華茲流暢地說，「不幸的是，如果這話傳到我們的表兄們耳朵裡，他們要說的話會恰恰相反──即我們的人在說謊，而他們的人是真的。現在的情況是，蘭利把這個奧洛夫當成了寶貝。」

　　「我認為不應該讓他們知道基普賽克，」麥克里迪說。他對在肯辛頓花園蘇聯使館的那位俄羅斯人倍加愛護，「此外，基普賽克感覺到他的日子也許快要結束了。他有一種直覺，莫斯科認為在某個地方洩露情報的疑慮正在加重。如果他們確信了，那麼他們到倫敦站來排查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當基普賽克最後從寒風中走出來時，我們就可以與表兄們說明了。但如果現在就擴大知情人的範圍，那將是很危險的。」

　　愛德華茲作出了決定。

　　「山姆，我同意。可這件事我要去見局長。今天上午他在不管部。等會兒我會找到他的，你不要走開。」

　　中午，當愛德華茲與局長一起在克里斯托福爵士的頂層套房辦公室裡吃著簡單的午餐時，一架格魯曼ＦＭ型的軍用飛機降落在劍橋郡亨廷登集市鎮北部阿爾康伯里美國空軍基地。飛機是半夜裡從位於新澤州特倫頓的全國防空基地起飛的，乘客們是從肯塔基州趕過來的，藉著夜色的掩護並在遠離基地辦公樓的地方登上了飛機。

　　凱文．貝利選擇阿爾康伯里是選對了。該基地是美國空軍第五二七「入侵者」戰鬥機中隊的大本營。駕駛這種F─五戰鬥機的飛行員們過著一種非常特殊的生活。F─五戰鬥機之所以被稱為入侵者，是因為它們的外形類似於蘇聯的米格四，而且入侵者們的作用是分別由美英飛行員駕駛著在天空戰鬥演習中攻擊蘇聯的戰鬥機。這些飛行員們研究並精通所有的蘇聯空戰戰術，而且他們在自己的角色中非常投入，以致他們在升空後經常互相用俄語談話。飛機上的航炮和火箭也許只會用電子記錄擊中與否，但其餘的──徽標、飛行服、操作和行話──全用俄語。

　　當羅思、奧洛夫、克羅爾及其他人員走下那架格魯曼飛機時，他們已經穿上了入侵者中隊的飛行服。他們未經察覺地走過去，被安置到了一座指定的單層樓建築物。該建築物與其餘的相隔一段距離，裡面設有臥室、廚房、會議室和用於審問奧洛夫上校的一間裝有電子竊聽器的房間。羅思已與基地司令員談妥，英國小組已獲准於第二天上午進入基地。然後，因長途飛行的時差勞累，這些美國人上床去睡覺了。

　　下午三點鐘，麥克里迪辦公室裡的電話響起來了，愛德華茲又要見他。

　　「建議已被接受和同意，」愛德華茲說，「我們支持這種判斷，即基普賽克是在說真話，而美國人得到了一個提供假情報的特務。那樣的話，就有一個問題，奧洛夫在這裡會說出什麼我們尚不得而知。目前看來，他似乎在生產好產品，這樣我們的表兄們是不大可能相信我們的，而且局長也不同意透露基普賽克的存在，更不用說揭示他的身分了。所以，你認為我們該如何處理這事？」

　　「讓我去見見奧洛夫，」麥克里迪說，「我們有權見他。我們可以提問。喬．羅思是負責人，我認識喬。他不是傻瓜。也許我可以逼逼奧洛夫，緊緊逼迫他，直至羅思大叫『夠了』。播下一些懷疑的種子。讓表兄們開始明白奧洛夫也許並不完全是他看起來的那種樣子。」

　　「好吧，」愛德華茲說，「你去處理吧。」

　　他使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他自己的決定，他自己的寬宏大量。其實，他與到年底時就要退休的局長一起吃飯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這件事。

　　這位野心勃勃的局長助理對自己與中情局的良好的個人關係而引以為豪，他心裡盤算著有一天蘭利對他的賞識有助於他爬上局長的寶座。

　　中飯期間，愛德華茲曾建議讓一位技能和吃苦精神遠不如山姆．麥克里迪的審訊員去處理基普賽克對中情局新的寶貴財產指責的事宜。

　　他的提議遭到了否決。局長克里斯托福爵士以前也當過外勤特工，並親自提拔了騙術大師，現在他堅持讓麥克里迪負責處理奧洛夫。

　　第二天上午一大早，麥克里邊坐轎車出發去阿爾康伯里空軍基地。汽車由丹尼斯．岡特駕駛。愛德華茲已同意了麥克里迪的要求，即岡特可參加對奧洛夫審訊的旁聽。轎車的後座上坐著一位來自ＭＩ─五局的女士。保安局曾緊急要求派員參加與那個俄羅斯人的會見，因為許多問答將會涉及在英國活動的蘇聯間諜，而肅清這種諜報活動就是ＭＩ─五局的工作。保安局特工愛麗絲．多特里三十歲剛出頭，漂亮又聰明。她似乎仍對麥克里迪很敬重。在他們這個關係密切而又較為封閉的行業裡，儘管有保密的規定，但去年有關潘克拉丁事件的風聲畢竟有所洩露。

　　汽車裡還有一部保密電話。這種電話看上去比普通車載電話大一些，但它可進入編碼模式與倫敦聯絡。在與奧洛夫交談時也許會有一些問題需與倫敦進行核對。

　　一路上，麥克里迪大多數時間一直靜靜地坐著，通過擋風玻璃凝視著初夏早晨一幅幅鄉村景色，他再次對暮春的英格蘭美景感到驚奇。

　　他的思緒回到了基普賽克對他說過的事情上。根據這位俄羅斯人的說法，多年前在倫敦一項欺騙行動的第一階段準備工作時，他曾經挨過一點邊。奧洛夫很可能是最後的得勝者。那次行動的代號叫「波特金項目」。

　　一個具有諷刺意味的名稱，麥克里迪想，一種ＫＧＢ面臨大難時的幽默暗示。肯定不是以「波特金」號戰列艦命名的，也不是以在那艘軍艦上掛了名字的波特金元帥命名的，而是以「波特金村莊」而命名的。

　　許多年前，曾讓俄國人長期遭受苦難的暴君──女皇凱瑟琳大帝，要去新近被征服的克里米亞視察。她的首相波特金唯恐讓她看到住在四面透風的破棚屋裡的那些饑寒交迫的平民，緊急派遣一批木匠、泥水匠和漆匠趕在她的前頭去建造一些具有漂亮門面的乾淨、牢固的小房子，並讓農民住進去在窗戶邊微笑著揮手示意。老眼昏花的女皇看了農村地區這種天堂般的景象後高高興興地回宮去了。後來，工人們拆下這些門面，再次露出那些破破爛爛的茅屋村鎮面貌。這種欺騙被叫做：波特金村莊。

　　「目標是中情局。」基普賽克曾說過。他不知道確切的受害者是誰，以及究竟如何去實施。當時，那項目甚至不是由他的部門直接操作，他們只被要求提供邊緣協助。

　　「但這次肯定是波特金最後出場了，」他這麼說過，「證據在兩個方面：奧洛夫提供的情報不會對蘇聯的利益造成大量的不可逆轉的破壞。第二，你會看到中情局內部將會產生巨大的士氣低落損失。」

　　目前，後面的那種情況肯定還沒有發生，麥克里迪沉思著。從烏爾琴科事件中恢復過來後，他的美國朋友們現在是意氣風發，這主要歸功於他們新發現的財產。他決定把精力集中到其他方面。

　　在空軍基地的大門口，麥克里迪遞出他的身分卡（不是他的真名），要求見在某個分機號碼那裡的喬．羅思。幾分鐘後，羅思坐著一輛空軍吉普車出現了。

　　「山姆，能再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很高興見到你回來，喬。你度假去了好長時間了。」

　　「嗨，對不起。當時我沒有選擇，沒時間作解釋。那是一個接受那傢伙並帶他跑出去或者把他扔回去的問題。」

　　「沒事，」麥克里迪輕鬆地說，「全都解釋了，全都理順了。讓我介紹一下我的兩位同事。」

　　羅思與坐在轎車裡的岡特和多特里握了手。他很放鬆、激情溢於言表。他預計沒有問題，還高興地認為英國人將分享這些好處。他讓警衛隊長對這個團組放行，於是他們驅車一前一後穿過基地到了中情局所安頓的那座孤獨的建築物。

　　與許多服務性建築物一樣，這座房子算不上建築精品，但功能齊全。一條長長的走廊把它分為兩半，由此通過一扇扇門可進入一些臥室、廚房、洗手間、會議室和一間餐廳。十幾名空軍憲兵持槍包圍著這棟房屋。

　　麥克里迪打量了一番後才進去。他注意到雖然他和他的兩名同事沒引起注意，但從旁邊經過的許多美國空軍官兵好奇地盯視著武裝衛兵的包圍圈子。

　　「他們所作出的一切努力，」他對岡特咕噥說，「是把這個該死的地方的真相告訴給任何持有一副望遠鏡的ＫＧＢ特工隊。」

　　羅思把他們引進了房子中央的一個房間。裡面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還拉上了百葉窗，唯一的光源是電燈。房間的中央是一張茶几，周圍排放著一圈沙發，沿牆邊還圍著直背椅和桌子，可供做筆記的人使用。

　　羅思和藹地示意英國人坐到沙發上去，並讓人送來咖啡。

　　「我去叫吟遊詩人，」他說，「或者你們自己先聊聊天？」

　　麥克里迪搖搖頭，「還是辦正事吧，喬。」

　　羅思出去後，麥克里迪點頭示意岡特和多特里坐到牆邊的椅子上去。他的意思是：注意觀察和傾聽。喬．羅思出去時沒關上門。麥克里迪聽到從廊道那邊傳過來的《惡水上的大橋》那種紊繞於心頭的曲調。當有人關掉錄音機時，樂曲停止了。然後羅思回來了。他把一個個子粗壯、身著運動衣和休閒褲的長相粗獷的男人帶了進來。

　　「山姆，我給你介紹一下比奧特爾．奧洛夫上校。彼得，這是山姆．麥克里迪。」

　　那俄羅斯人用一雙毫無表情的眼睛凝視著麥克里迪。他聽說過他。ＫＧＢ大多數高級官員當時都聽說過山姆．麥克里迪。但他沒作任何表示。

　　麥克里迪跨過中間的那塊地毯，他的手伸了出去，「我親愛的奧洛夫上校。見到你我真高興。」他熱情地笑著說。

　　咖啡端上來了，他們也全都落座了。麥克里迪面對著奧洛夫，羅思則坐在側面。在一側的一張桌子上，一臺錄音機開始轉動。茶几上沒有話筒，為的是讓氣氛輕鬆一些，但錄音機能把所有聲音錄進去。

　　麥克里迪以溫和的、奉承的方式開始了，並在初始的一小時時間內一直保持著這種態度。奧洛夫的回答既流利又輕鬆。但過了第一個小時，麥克里迪變得越來越糊塗了，或者說看上去是糊塗了。

　　「這一切全是很好、很寶貴的情報，」他說，「我只有這個小小的問題──嗯，我相信我們都會這麼認為。你已經告訴我們的全是代號。我們在外交部裡有代號叫野鴨的間諜；間諜「茶隼」也許是海軍的一名現役軍官或是為海軍工作的一名平民。你看我的問題是，上校，沒有實質性的線索可去實施拘捕。」

　　「麥克里迪先生，我已經多次解釋過了，在這裡和在美國，我在非法局的工作期間是四年之前。而且我的專業活動範圍是在中南美洲。我無法見到關於西歐、英國和美國的間諜卷宗。這些都是嚴密保管的，我相信你們也在這麼做。」

　　「是的，當然，我真傻，」麥克里迪說，「可我想得更多的是你在計劃部門的那段時間。就我們所知，該部門承擔著為滲入的特工或招募特工製作身分掩護。還有接頭和情報傳遞的方法……花錢買通。這牽涉到他們所使用的銀行、所支付的款項、付款的時段和運作成本。所有這些你似乎都已經……忘記了。」

　　「我在計劃部門的時間甚至比我在非法局的時間更早，」奧洛夫反駁說，「這是八年以前的事情。銀行賬戶是八位數的，不可能把它們全都記住。」

　　他的話音中有一股鋒芒。他變得惱火了。羅思已經開始皺眉頭了。

　　「或者一個號碼吧，」麥克里迪冥想著說，似乎在認真思考，「或者一個銀行。」

　　「山姆，」羅思急切地俯身向前，「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努力想證明在過去的六個星期裡，奧洛夫上校提供給你們和我們的情報能真正地對蘇聯的利益造成大規模的、不可挽救的損害。」

　　「你在說些什麼呀，」這是奧洛夫在說，他已經站了起來，滿臉怒容，「我已經詳詳細細地說出了蘇聯軍事計劃、佈置、武器水準、戰備狀態、人員。阿富汗戰事的詳情。現在已被摧毀的中南美洲諜報網。而現在你把我當做……當做一名罪犯。」

　　羅思也站了起來。

　　「山姆，我能不能與你說一句話？借一步說話，到外面。」

　　他朝房門走去。奧洛夫重新坐下來，鬱鬱不樂地盯視著地面。麥克里迪起身跟在了羅思後面。多特里和岡特繼續留在他們的桌子邊。坐在錄音機旁邊的那位年輕的中情局特工把機子關了。羅思一直走到房子外面的露天草地上才停下腳步。然後他轉向麥克里迪。

　　「山姆，你以為你是在幹什麼呀？」

　　麥克里迪聳聳肩。

　　「我在努力證實奧洛夫的真誠，」他說，「這是我到這裡來的目的。」

　　「讓我們直截了當地把這事說明白吧，」羅思嚴厲地說，「你到這裡不是來證實吟遊詩人的真誠。這項工作已經完成了。是由我們，重複幾次了。他是真誠的，正在盡他的努力回想往事，對此我們是滿意的。你們來這裡，是我們局長的一種姿態，讓你們分享吟遊詩人的產品。就這些。」麥克里迪夢幻般地凝視著周邊柵欄外被春風吹拂著的青青的麥苗。

　　「你真的認為他的產品有價值嗎，喬？」

　　「價值很高呢。如他剛才所說，蘇軍部署、布防、武器水準、計劃……」

　　「這些都是可以改變的，」山姆輕聲說，「很快、很容易就能改變。只要他們知道他在告訴了你們些什麼？」

　　「那還有阿富汗戰爭。」羅思說。麥克里迪沉默著。他不能對他的中情局同事說出二十四小時之前基普賽克在那家咖啡館裡告訴他的話。

　　「喬，在莫斯科的那個新人，戈巴契夫。你對他知道得不多，現在。可我知道他。在他當上總書記前，當他還只是一名政治局委員時，當他來這裡訪問柴契爾夫人時，我負責他的警衛工作。我們交談過。他是一個不尋常的人，很開放，很坦率。他談起過他的思路和改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的朋友？在兩年之內，到一九八八年，也許是一九八九年，所有這些軍事設施再也不會顯得重要了。他不會越過中德平原發動進攻。他確實想嘗試重建整個蘇聯的經濟和社會。他會失敗的，當然，但他要嘗試。他會從阿富汗撤軍，從歐洲撤軍。這個奧洛夫現在告訴美國人的所有這些情報在兩年之內全部會被存入檔案館。但這是個彌天大謊，當它來到之時，就會是很重要的，會持續十年呢，我的朋友，等待這個彌天大謊吧。其他都談不上是ＫＧＢ的大損失。他們是很會下棋的，老朋友。」

　　「那還有在南美的間諜網呢，」羅思說，「該死的，墨西哥、智利和祕魯都很高興。他們抓住了幾十個蘇聯間諜。」

　　「全是當地招募的低級幫手，」麥克里迪說，「這當中沒有一個俄羅斯人。玩厭了，撤出了，留下一個破舊的諜報網，全是一幫貪心的間諜，低級的情報人員。可以犧牲的。」

　　羅思睜大眼睛盯視著他。

　　「上帝呀，」他吸了一口氣，「你認為他是假投誠，對嗎？你認為他是一個雙重間諜。你是從哪裡知道的，山姆？你們是不是有一個來源，有一份財產，而我們卻不知道？」

　　「沒有。」麥克里迪平靜地說。他不願對羅思說謊，但命令就是命令。實際上中情局一直在收到基普賽克的產品，但都被偽裝成或歸因於幾處來源。

　　「我只是想狠狠地逼他一下。我認為他還有事情藏著沒說出來。你並不傻，喬。我相信在你的內心深處你也有同樣的感想。」

　　這話擊中了要害。在羅思的內心中確實仍留有這種想法。他點點頭。

　　「好吧。讓我們緊緊地擰他一下。畢竟他不是來這裡度假的。而且他很頑強。我們回去吧。」

　　十二點差一刻時他們繼續審問。麥克里迪回到了在英國的蘇聯間諜問題上。

　　「有一個我已經告訴你們了，」奧洛夫說，「如果你們能去調查他。被他們稱為朱諾間諜的那個人。在克羅伊頓的米德蘭銀行裡存錢的那個人。」

　　「我們已經追查到他了，」麥克里迪平靜地說，「他的名字是，或者應該說曾經是，安東尼．米爾頓．賴斯。」

　　「那麼你們已經弄到了？」奧洛夫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曾經是』？」羅思詢問。

　　「他已經死了。」

　　「我原先不知道，」奧洛夫說，「那是幾年前的事情。」

　　「那是我的另一個問題，」麥克里迪悲哀地說，「他並不是幾年前死的。他是昨天上午死的。被謀殺了，被消滅了，就在我們的跟蹤小組要對他實施監視之前一個小時。」

　　一陣令人驚訝的沉默。接著羅思又站了起來，怒不可遏。兩分鐘後他們又回到了房子外面。

　　「你到底在玩什麼鬼把戲呀，山姆？」他喊道，「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嘛。」

　　「我是想看看奧洛夫的反應，」麥克里迪遲鈍地說，「我原先想，假如我告訴了你，你也許自己會把這個消息說出來。你看見他的反應了嗎？」

　　「沒有，我當時在注視著你。」

　　「沒有一點反應，」麥克里迪說，「我還以為他會大吃一驚，憂慮，甚至是……」

　　「他有鋼鐵般的意志，」羅思說，「他是一個絕對的專業人士。如果他不想流露出任何感情，他就不會流露出來。順便問一下這是真的嗎？那人是死了嗎？或者說是一個煙幕？」

　　「哦，他確實已經死了，喬。他在上班去的路上被一幫少年歹徒幫派的其中一人刺死了。這樣留給了我們一個問題，對不對？」

　　「消息有可能是由英國方面洩露的。」

　　麥克里迪搖搖頭。

　　「沒有時間。這種暗殺需花時間進行組織。經過二十四小時的偵察調查，我們在前天晚上才查清那人的真實身分。他們在昨天上午就對他下了毒手。沒有時間。告訴我，吟遊詩人的產品是如何流轉的？」

　　「先是凱文．貝利，直接遞交給他。接著是分析員。然後是客戶。」

　　「奧洛夫是什麼時候提供出關於我們國防部內這個間諜的產品的？」

　　羅思告訴了他。

　　「五天，」麥克里迪沉思著說，「然後才到達我們這裡。時間倒是足夠的……」

　　「等一下……」羅思提出不同意見。

　　「這給了我們三個可能性，」麥克里迪繼續往下說，「要麼這是純屬巧合，可我們的工作使我們不能相信巧合。或者在你與傳真操作員之間某個環節有人洩露了。或者是事先策劃好了。我的意思是，這次殺人是準備好在一個特定日子的特定時刻實施的。在那個時刻之前的幾個小時裡，奧洛夫有過一陣記憶的衝動。在偵探們採取行動之前，那個被告發的間諜死了。」

　　「我不相信我們中情局會洩漏出去，」羅思嚴肅地說，「我也不相信奧洛夫是假投誠。」

　　「那為什麼他不肯全盤招出呢？我們回到他那裡去。」麥克里迪溫和地提議。

　　當他們返回時，奧洛夫已經平靜下來了。他所檢舉揭發的英國間諜如此輕易地被人殺掉的消息最終還是震撼了他。麥克里迪改變語調，開始溫和地說話。

　　「奧洛夫上校，你是在一塊陌生的國土上的一名陌生人。你對你的前景有所顧慮。所以為保險起見，你隱瞞了某些事情。這我們理解。假如我在莫斯科，我也會這麼做的。我們都需要保險。但喬在這裡告訴我，你在中情局的地位很高，用不著再加保險了。現在，你能否提供給我們任何其他真名嗎？」

　　房間裡一片寧靜。慢慢地，奧洛夫點了點頭。大家不約而同地透出了一口氣。

　　「彼得，」羅思哄騙說，「現在確實是把他們說出來的時候了。」

　　「雷米亞茨，」比奧特爾．奧洛夫說，「金納迪．雷米亞茨。」

　　羅思的喘氣幾乎可以察覺出來。

　　「我們知道關於雷米亞茨的事，」他說。他抬頭去看麥克里迪，「蘇聯航空公司駐華盛頓代表。那是他的身分掩護。聯邦調查局兩年前抓獲他並把他策反過來了。此後一直在為我們工作。」

　　「不，」奧洛夫說，一邊抬起了眼皮，「你錯了。雷米亞茨不是一名雙重間諜。他的暴露是由莫斯科安排的。他的被捕是精心策劃的。他的變節是假的。他提供的一切全由莫斯科悉心導演。某一天美國如要彌補損失就要花費幾百萬美元的成本。雷米亞茨是ＫＧＢ非法局的一名少校。他在美國本土分別操縱著四個蘇聯諜報網，知道所有間諜的身分。」

　　羅思吹起了口哨。

　　「如果這是真的，那可就是真正的大豐收了。如果這是真的。」

　　「只有一個辦法可查明，」麥克里迪提議，「把雷米亞茨抓來，給他灌飽噴妥撒，看看他會吐出什麼東西來。現在我想應該是午飯時間了吧。」

　　「這倒是兩個好主意，」羅思承認說，「各位，我必須去倫敦向蘭利匯報。讓我們休息二十四小時吧。」

　　倫敦時間下午八鐘，華盛頓時間下午三點鐘，喬．羅思與凱文．貝利直接通話了。羅思在格羅斯文納廣場美國大使館地下室的密碼通信室裡；貝利在蘭利的辦公室裡。通話聲音倒是清楚的，但比較輕，因為兩人的跨越大西洋的話音要經過編碼技術處理以確保安全。

　　「上午我與那些英國人一起待在阿爾康伯里，」羅思報告說，「這是他們第一次會見吟遊詩人。」

　　「會見情況如何？」

　　「不好。」

　　「你在開玩笑。這些忘恩負義的英國佬，出了什麼事？」

　　「凱文，審訊員是山姆．麥克里迪。他倒不是反美，而且他也不是傻瓜。他相信吟遊詩人是假投誠，是安插進來的。」

　　「哼，放他的狗屁。你是不是告訴了他吟遊詩人通過了多次考驗和測試？還有我們對他是滿意的？」

　　「我說了，詳細說了。但他還是固執己見。」

　　「他對這種幻想是否提供了確鑿證據？」

　　「沒有。只是說這是英國對吟遊詩人產品的分析結果。」

　　「上帝呀，他這是瘋了。僅僅是在過去的六個星期裡，吟遊詩人的產品就已經很棒了。麥克里迪的異議是什麼。」

　　「我們討論了三個方面。關於吟遊詩人的軍事產品他說莫斯科可作全面改變，只要他們知道他在告訴我什麼，而且他們肯定知道如果是他們派他進來的話。」

　　「大話連篇。你說下去。」

　　「關於阿富汗戰爭，他沒開口。但我了解山姆。好像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不肯說出是什麼事。我能從他那裡得到的只是一個『假定』。他暗示英國人認為莫斯科很快就會從阿富汗撤軍。如果真的那樣，那麼吟遊詩人提供的關於阿富汗的資料全得進檔案館。我們有這種分析嗎？」

　　「喬，我們沒有俄羅斯即將或在將來從喀布爾撤出的證據。麥克里迪先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說在中南美洲的蘇聯諜報網已經過時了，又破又舊──這是他的用詞，而且被抓住的全是當地招聘的特務，沒有一個俄羅斯人。」

　　「聽著，喬，吟遊詩人揭露了由莫斯科在那裡操縱的四個國家的十幾個情報網。沒錯，那些特工是在當地招募的。他們已被審訊了，不是很輕鬆的審訊，我承認。自然地，他們全由蘇聯使館所操縱。十幾個俄羅斯外交官已受侮辱，一個被驅逐出境。他把ＫＧＢ在那裡苦心編織的間諜網全撕破了。麥克里迪是在說大話。」

　　「讓他說對一點。吟遊詩人提供給英國人的關於蘇聯在那裡的間諜全是代號。無法查明這些特工的身分。除了一個。他已經死了。你聽說過那件事嗎？」

　　「聽說了。運氣不好。一次悲慘的巧合。」

　　「山姆認為這不是巧合。認為要麼是吟遊詩人知道事情定在哪一天發生並故意延遲說出他的身分讓英國人抓不到他，或者是我們這邊洩漏了消息。」

　　「都是屁話。」

　　「他傾向於第一種情況。認為吟遊詩人在為莫斯科工作。」

　　「山姆．麥克里迪這個狗屁先生提供給你這事的確鑿證據了嗎？」

　　「沒有。我專門問他是否他有在莫斯科的財產並檢舉揭發了吟遊詩人。他否認了。說這只是他們對該產品的分析。」

　　線路上沉默了一會兒，似乎貝利在沉思。確實如此。然後他說：「你相信了他的否認？」

　　「坦率地說，沒有。我認為他在說謊。我懷疑他們在操縱著我們一無所知的某個人。」

　　「那他們為什麼不說明白？」

　　「我不知道，凱文。也許他們有份告發了吟遊詩人的財產，他們不肯承認。」

　　「好吧，聽著，喬。你傳我的話給山姆．麥克里迪，他要麼說清楚、要麼閉嘴。我們在吟遊詩人身上獲得了一次極大的成功，而且我不想讓世紀大廈的一場誹謗運動把我們的成功給毀了。沒有確鑿的證據，我的意思是真正鐵的證據，是動搖不了我們的。明白了嗎，喬？」

　　「非常明白。」

　　「還有一件事；即使他們被告知奧洛夫是假貨，那也是莫斯科的標準做法。莫斯科失去了他，我們得到了他，英國人是狐狸吃不到葡萄。當然，莫斯科會向英國人洩露，我們的勝利是空頭的、沒用的。而且英國人將會聽信這種說法，因為他們對於吟遊詩人沒向他們投誠感到惱火。所以我認為英國人聽到的是誤導消息。如果他們有一個人，那麼是他們的那個人在說謊。我們的那個人是坦誠的。」

　　「對，凱文。如果這事又提起來，我可不可以這樣告訴山姆？」

　　「絕對可以。這是蘭利的官方意見，我們將要捍衛它。」

　　這兩個人都用不著考慮就知道，維護奧洛夫的形象關係到他們兩個人的仕途發展。

　　「山姆取得了一項成功，」羅思說，「他逼得吟遊詩人很緊──我不得不把他拉出去兩次──但他讓吟遊詩人說出了一個新的名字。金納迪．雷米亞茨。」

　　「我們操縱著雷米亞茨，」貝利反駁說，「兩年來我一直在收到他的產品。」

　　羅思接下去匯報奧洛夫所說的關於雷米亞茨其實是效忠於莫斯科，以及麥克里迪的建議要把事情搞清楚的一個簡單的方法是把雷米亞茨抓來搞垮他。貝利沉默了。最後他說：「也許是吧。我們要研究一下。我會向副局長和局裡報告的。如果我們決定處理那一個，我會讓你知道的。同時，不要讓麥克里迪接近吟遊詩人。讓他們兩人分別休息。」

　　※※※

　　喬．羅思請麥克里迪第二天早上一起吃早飯。麥克里迪欣然接受了。地點在羅思的公寓裡，「別擔心這個，」羅思說，「我知道附近有一些好酒店，而且山姆大叔【註：美國的綽號和擬人化形象。】也付得起兩個人的早餐，但我是自己做的一頓簡單的早餐。果汁、雞蛋、華夫餅乾、咖啡，這樣行嗎？」

　　麥克里迪在電話裡笑了起來。

　　「果汁和咖啡是我所喜歡的。」

　　當他抵達時，羅思正在廚房裡忙碌，他在襯衫外面繫了一條圍裙，自豪地展示出他的燒製火腿和雞蛋的水準。麥克里迪取了一些。

　　「山姆，我希望你能改變對吟遊詩人的觀點，」羅思邊喝咖啡邊說，「昨天晚上我與蘭利說了。」

　　「凱文？」

　　「是的。」

　　「他的意見呢？」

　　「他對你的態度很不高興。」

　　「很不高興，我的天哪，」麥克里迪說，「我敢打賭他對我肯定使用了某些優雅的、過時了的英語詞彙。」

　　「好吧，他是使用了。不開心。我有一條消息。蘭利的意見是：我們得到了吟遊詩人，莫斯科氣得快發瘋了。他們通過一條嫻熟的渠道竭力向倫敦灌輸吟遊詩人實際上是莫斯科安插進來的特工，從而詆毀吟遊詩人。這就是蘭利的觀點。對不起，山姆，可是在這一點上你錯了。奧洛夫在講真話。」

　　「喬，在這件事上我們不是十足的傻瓜。我們是不會聽信於像那樣的一些生手的誤導消息的。假如我們有某種不能洩露來源的消息──這是我們所沒有的──那麼得到該消息的日期必定是在奧洛夫投誠之前。」

　　羅思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張大嘴巴呆呆地盯著麥克里迪。這種顛三倒四的語句一點也沒使他糊塗。

　　「耶穌呀，山姆，你們在莫斯科的某個部門是有一份財產。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說出來吧。」

　　「不能，」山姆說，「而且我們也沒有。在莫斯科沒有我們未曾告訴過你們的人。」

　　嚴格地說，他沒在說謊。

　　「那麼，我很抱歉，山姆，奧洛夫仍會留用。他是好樣的。我們的觀點是你們的人，那個不存在的人，在說謊。是你們，不是我們，受到了一次痛苦的折磨。這是正式的觀點。奧洛夫已經通過了三次測謊儀測試，看在上帝的份上。那已經足以證明了。」

　　作為回答，麥克里迪從衣服的胸袋時抽出一張紙片並把它放在羅思的面前。紙上寫著：我們發現有些東歐人能在任何時候擊敗測謊儀。美國人就不行，我們從小到大一直受著要說真話的教育，因此我們說謊時很容易就能知道我們是在說謊。但我們發覺許多歐洲人……能玩弄測謊儀而不致產生一個尖峰信號……那個地區有這麼一個人，他的一生一直在對一件一件的事情說謊，因此他精於此道，以致能夠通過測謊儀的檢測。羅思用鼻子哼了一聲，並把那張紙片推了回去，「某個沒有蘭利經歷的酸溜溜的學者搞出來的。」他說。

　　「實際上，」麥克里迪溫和地說，「那是理查．赫爾姆斯在兩年前所說的話。」

　　理查．赫爾姆斯曾經是中央情報局一位富有傳奇色彩的局長。羅思似乎受到了震動。麥克里迪站起身來。

　　「喬，莫斯科一直想做的一件事是讓英國人和美國人像基爾肯尼貓一樣打架。而我們現在正是在朝這個方向行進，奧洛夫來到這個國家才只有區區四十八個小時呢。好好想一想吧。」

　　※※※

　　在華盛頓，中央情報局局長和聯邦調查局同意，要證明奧洛夫對雷米亞茨的指控是否屬實，唯一的方法是把他抓起來。計劃的制訂發生在羅思與麥克里迪一起吃早飯的那天，逮捕定於當天晚上實施，即雷米亞茨離開在華盛頓市區的蘇航辦事處時，也就是當地時間下午五點鐘左右，而在倫敦天早就黑了。

　　剛過五點鐘，俄羅斯人雷米亞茨從那座樓裡出來，沿著大街走了一段距離然後穿越一條步行街去他停放著汽車的地方。

　　蘇航辦事處已處在了監視之下，雷米亞茨渾然不知在他穿過步行街時已有六名帶著武器的聯邦調查局特工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後。特工們打算在俄羅斯人坐進汽車後對他實施逮捕。這樣既快又隱蔽。沒人會注意到。

　　步行街上有一系列小徑，中間隔著破舊而又丟滿了廢棄物的草坪，還安放著各種各樣的長凳，可供善良的華盛頓市民坐在那裡晒太陽或吃中飯。城市的先輩們不可能知道這塊綠地會成為毒品販子和吸毒分子做交易的會面地點。當雷米亞茨穿過步行街朝停車場走去時，在其中一把凳子上，一名黑人和一名古巴人正在洽談一筆交易。每一方都在附近有後援人員。

　　鬥毆是由那個古巴人的一聲憤怒的尖叫觸發的，他站起來拔出了一把刀子。黑人的其中一名保鏢掏出手槍把他射倒在地。兩幫歹徒中至少有八人拔出武器朝對方開火。在附近的幾位無辜的平民尖叫著四散逃開。聯邦調查局特工們對這一突發事件愣了幾秒鐘時間，然後按照他們在昆亭可的訓練作出了反應，他們臥倒後就地一滾，拔出了槍械。

　　雷米亞茨在後腦勺中了一顆子彈，朝前跌倒了。他的凶手立即被一名聯邦調查局特工所擊中。兩夥歹徒，黑人和古巴人，散開後朝各個方向逃逸了。整個槍擊事件只延續了七秒鐘，並留下了兩具屍體，一個古巴人和那個俄羅斯人，是在交火中被殺死的。

　　美國人的做事方法非常依賴於技術的，有時候還為此而受到批評。但沒人能夠否認高效率運轉的技術所產生的結果。

　　兩具屍體被送到了已由聯邦調查局管制的附近一座停屍所。古巴人使用過的那支槍被送交刑事技術檢驗，但沒能檢出任何線索。那是一支未經登記的捷克星型手槍，很可能是從中美洲或南美洲偷運進來的。古巴人的指紋倒說明了一些問題。他被證明叫岡薩羅．阿皮奧，已經上了聯邦調查局的檔案。電腦交叉檢查快速檢出，他也是遭緝毒署和邁阿密警方通緝的犯人。

　　他是一名毒品販子和契約殺手。在他早年的悲慘生活時他曾經是馬里埃爾教養所的一名被管制對象。這些古巴人後來被卡斯楚慷慨地「解放」了，他把監獄和精神病院容納不下的每一名罪犯、精神病人和下層社會的地痞惡棍從馬里埃爾港遣送去佛羅里達，美國上當受騙接納了他們。

　　雖然聯邦調查局在懷疑，但關於阿皮奧的唯一沒有證實的事情是，他實際上是為由古巴的ＫＧＢ操縱的祕密警察服務的一名槍手。該證據是建立在相信阿皮奧參與了謀殺在邁阿密郊外工作的兩名著名的反卡斯楚的記者。

　　聯邦調查局把案件卷宗傳給了蘭利。中情局非常重視，主管行動的副局長弗蘭克．賴特越過貝利直接向在倫敦的羅思下達了命令。

　　「我們需要知道，喬。現在，快點。如果英國保留著關於吟遊詩人的任何情況，我們需要知道。行動起來，喬。使用測謊儀，還有其他。快去那裡，喬，去查清為什麼事情老是出差錯。」

　　在離開倫敦赴阿爾康伯里空軍基地前，羅思又見到了山姆．麥克里迪。這不是一次愉快的會晤。他既痛苦又惱火。

　　「山姆，如果你知道一些事情，確實知道一些事情，你必須明明白白告訴我。如果我們在這裡鑄成一個大錯，我要拿你是問，因為你不對我們開誠布公。我們已經對你開誠布公了。現在說出來吧，你知道什麼情況？」

　　麥克里迪凝視著他的朋友的臉面。他處於舉棋不定的境地。私下裡，他想告訴喬．羅思關於基普賽克的情況，給他一個他所需要的鐵證以使他消除對奧洛夫的信任。但基普賽克正在走一條繃得很緊的鋼絲，而且這條鋼絲不久將會被蘇聯的反間諜特工一股一股地切斷，只要他們掌握了證據，深信在西歐的某個地方有一處洩露。他不能、不敢透露基普賽克的存在，更不用說他的級別和職務了。

　　「你們有一個問題，喬，」他說，「這事不能責怪我。我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了。我認為我們都同意米爾頓．賴斯也許是一次巧合，但不可能兩次都是巧合。」

　　「也許這裡有一處漏洞。」羅思說，並對此表現出遺憾。

　　「不可能，」麥克里迪平靜地說，「我們必須知道華盛頓槍擊的時間和地點。但我們不知道。要麼是奧洛夫事先安排組織了他們，或者是你們那一邊出的問題。你是知道我的觀點的，是奧洛夫。順便問一下，你們那邊有多少人可接觸到奧洛夫產品？」

　　「十六個人。」羅思回答。

　　「上帝呀。你們還可在《紐約時報》上刊登一則廣告呢。」

　　「我、兩名助手、錄音機操作員們、分析員們。聯邦調查局知道要去抓捕雷米亞茨，但不知道米爾頓─賴斯。十六人能知道這兩個人，及時地知道。恐怕我們有一個螺帽鬆動了──也許是低級人員，一名文員、密碼員或祕書。」

　　「可我認為你們有一個假投誠的人。」

　　「不管怎麼說，我要去查出來。」

　　「我能與你同行嗎？」山姆問道。

　　「對不起，朋友，這次不行。這次是中情局的事情，內部事務。再見，山姆。」

　　羅思一回到阿爾康伯里，比奧特爾．奧洛夫上校就注意到在他周圍的那些人所發生的變化。不到幾分鐘時間，歡樂熟悉的氣氛就消失了。房子裡中情局的職員孤獨而嚴肅了。奧洛夫耐心等待著。

　　當羅思走進審訊室坐到他的對面時，兩名助手推著一輛裝著機器的小車進來了。奧洛夫看了它一眼。這東西他以前見過，是測謊儀。他的眼睛回到羅思身上。

　　「出事了嗎，喬？」他靜靜地問道。

　　「是的，彼得，出了大事。」

　　羅思用簡單的幾句話把發生在華盛頓的慘敗告訴了這個俄羅斯人。奧洛夫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恐懼？負罪？機器會查出來。

　　當技術人員把碟盤貼上他的胸部、手腕和額頭時，奧洛夫沒有表示抗議。羅思沒去操作那臺機器──這由技術員負責，但他知道他要問的問題。

　　測謊儀看上去和運作時頗像醫院裡的心電圖儀。它能記錄心律、脈搏、出汗──在心理壓力之下一個人說謊時通常會出現的任何症狀。

　　與往常一樣，羅思先從簡單的問題開始，這樣能在測謊儀捲筒紙上建立懶散的、平緩起伏的曲線記錄。這種測試奧洛夫已經經歷了三次，他一次也沒顯露出一個人說謊時的明顯的症狀。羅思詢問他的背景、在ＫＧＢ中的那些歲月、他的投誠和到目前為止他所提供的情報。然後他轉入那些真正的問題。

　　「你是一名為ＫＧＢ工作的雙面間諜嗎？」

　　「不是。」

　　捲筒紙上的記錄筆繼續平緩滑動，波動很小。

　　「到目前為止你提供的情報是真實的嗎？」

　　「是的。」

　　「你還有任何重要的情報隱瞞著沒告訴我們嗎？」

　　奧洛夫沉默了。他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沒有。」

　　記錄筆狂亂地上下起伏了好幾次，然後才穩定下來。羅思看了一眼操作員並得到了一次點頭確認。他站起來，走到機器前，看了看記錄紙，告訴操作員把機器關了。

　　「對不起，彼得，這是一句謊言。」

　　房間裡出現一陣沉寂。五個人盯住了俄羅斯人，而他則看著地面。最後，他抬起了眼睛。

　　「喬，我的朋友，我能不能與你說說話？單獨地？真正單獨。沒有錄音機，就你我兩人？」

　　這是違反規定的，也是冒險的。羅思想了一會兒。為什麼？這個第一次沒通過測謊儀的謎一般的人到底想說些什麼呀？而且還不想讓經過了審查的其他中情局職員聽到？他突然點了點頭。

　　當他們單獨處在一起，所有的機器設備都關去後，他說：「什麼事？」

　　俄羅斯人長長地、低沉地嘆了一口氣。

　　「喬，你是不是疑惑過我的這種投誠方式？投誠速度？不給你時間與華盛頓進行核對？」

　　「是的，我是懷疑過。我已經問過你這事。坦率地說，我對那種解釋從來不曾完全滿意過。你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投誠？」

　　「因為我不想像沃爾科夫那樣結束。」

　　羅思坐在那裡，好像肚子上挨了一拳。這個「行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災難性的沃爾科夫案。一九四五年九月初，蘇聯駐土耳其伊斯坦堡副總領事走進英國總領事館，對一名驚訝的官員說他實際上是ＫＧＢ駐土耳其的情報站副站長並要求投誠。他提供和揭露出在土耳其的三百一十四名和在英國的二百五十名蘇聯間諜。最重要的是，他說在英國外交部有兩名為俄羅斯工作的外交官，在英國祕密情報局裡另有一名高級官員。

　　這些消息立即報送到了倫敦，沃爾科夫也回到了他自己的領事館內。在倫敦，事情交給了祕密情報局蘇聯科科長。這位特工採取了幾項必要的步驟之後飛到了伊斯坦堡。最後被看到的沃爾科夫已是渾身扎滿繃帶的一個身影，匆匆被抬上一架飛往莫斯科的蘇聯運輸機，在那裡，經祕密刑訊後他死在了盧比揚卡監獄。英國的蘇聯科科長很晚才抵達──這並不奇怪，因為他從倫敦基地通知了莫斯科。他的名字叫基姆．菲爾比，他就是沃爾科夫說過的在英國祕密情報局內為俄羅斯工作的高級間諜。

　　「你到底在向我說些什麼呀，彼得？」

　　「我只能以那種方式過來，因為我知道我能信任你。你還不夠高。」

　　「不夠高什麼呀？」

　　「沒有像他那麼高。」

　　「我不懂你的意思，彼得。」羅思說，儘管他已經聽懂了。

　　俄羅斯人緩慢地、清晰地說了出來，似乎是在卸下長久以來一直壓在他肩上的一副重擔。

　　「ＫＧＢ在中央情報局裡有一個人，已經十七年了。我相信現在他已經爬上相當高的職位了。」

　　第四章

　　在阿爾康伯里基地中那座孤獨的房子裡，喬．羅思躺在臥室裡他的那張行軍床上，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六星期前看上去十分迷人而且很可能還可藉此飛黃騰達的一項任務，現在剛剛變成了一場噩夢。

　　自從一九四八年創建以後的差不多四十年以來，中央情報局有一項很重要的任務：保持隊伍的純潔，防止蘇聯「鼴鼠」的滲入。為此，在反間諜措施上已經花掉了幾十億美元的成本。全體職員經歷了反覆檢查、測謊儀測試、談話詢問和一遍又一遍的審查。

　　這些措施奏效了。當英國人被五〇年代初期的菲爾比、伯吉斯和麥克萊恩的變節而震驚時，中情局保持著純潔。當菲爾比在貝魯特找到了勉強糊口的飯碗時，他的事件繼續發展著，直到他最終於一九六三年逃往莫斯科，但中情局仍然保持著清潔。

　　當七〇年代初法國遭受喬治．巴克事件而英國又遭受喬治．布萊克事件時，中情局還保持著未受滲透。這麼多年來，中情局的反間諜部門──保安處，一直由一位叫詹姆斯．安格爾頓的傑出的人上所領導著，他是一個孤獨的著迷於工作的人，他活著只為了一件事：保持中情局不受蘇聯的滲透。

　　最後，安格爾頓因生性多疑而自食其果。他開始相信，儘管他已經盡了力，但中情局裡面確實有一個忠於莫斯科的鼴鼠。雖然經過了所有的考驗和審查，但他還是相信一個叛徒已經混了進來。他的理由似乎是：如果沒有線鼠，那麼應該有。所以肯定有；所以就有了。對懷疑中的「薩莎」的追查花費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

　　認為ＫＧＢ需對世界上一切壞事負責的偏執狂、俄羅斯投誠者高里津，同意了這種觀點。

　　對安格爾頓來說，這是悅耳動聽的音樂。對薩莎的追查加大了力度。謠傳說他的名字是以字母Ｋ開頭的。那些名字以Ｋ開頭的官員們被折騰得六神不安。一個人憤而辭職；另有幾個被除名，因為他們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一項謹慎的舉措，但對士氣不利，而士氣已經低落了。從一九六四年到一九七八年，清查搞了十多個年頭。最後局長威廉．科爾比認為鬧得夠了。他讓安格爾頓退休了。

　　保安處傳到了其他人手裡。其保持中情局免受蘇聯滲透的職能繼續著，但沒有像以前那樣開展得轟轟烈烈了。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英國人在甩掉了老一代情報人員認為必定有反叛者的潛移意識之後，在情報圈內再也沒有發生更多的間諜醜聞。然後，重心似乎要轉移了。美國，自四〇年代後期以來一直未出過叛徒，突然間冒出了許多，不是因為思想意識的原因，而是因為金錢而背叛了祖國。博伊斯．李、哈珀、沃克，最後還有霍華德。他們在中情局內部工作，檢舉揭發了在俄羅斯本土上活動的美國特工。在遭到烏爾琴科（在他奇特的再次投誠回去之前）的揭發後，霍華德在被逮捕之前設法溜出去逃到了莫斯科。霍華德的叛變和烏爾琴科的再投誠事件都發生在前一年，把中情局搞得面紅耳赤。

　　但所有這一切與奧洛夫聲稱的潛在影響相比，實在算不了什麼大事。假如奧洛夫的交代當真，光是追查就會把中情局搞得天翻地覆；假如該交代當真，損失評估就會搞上幾年的時間，重新組合成千上萬名特工、代碼、國外情報網和與盟國的關係會花上十年時間，還會花費幾百萬美元的成本。在未來的幾年裡，中情局將會威信掃地。

　　在漫漫長夜裡，羅思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縈繞在他心頭裡的那個問題是：我應該去找誰？黎明前他打定主意，起床，穿好衣服，收拾行李。在離開之前，他去看了一下奧洛夫。俄羅斯人睡得很香。羅思對克羅爾說：「替我管好他。任何人不准進來，也不准離開。這個人現在已經很重要了。」

　　克羅爾不明白為什麼，但他點點頭。他是一個老老實實執行命令的人，從來不會去詢問為什麼。

　　羅思駕車到達倫敦，避開使館，到他自己的公寓，取了一本不是他真名的護照。他在一班英國私有航空公司的飛機上訂到了一個座位。抵達波士頓後他在洛根機場轉機繼續飛往華盛頓國家機場。即使已經節省了五個小時的時差，但當他駕著一輛租來的轎車進入喬治城時，天色已經開始發黑了。他停好車，沿著Ｋ街走到了盡頭，這個地方已經靠近了喬治城大學的校園。

　　他在尋找的房子是一座漂亮的紅磚建築物，與周圍房子的區別只是它裝有許多保安系統，在不停地掃描著街道和附近的通道。在穿過馬路走到那座房子的門廊時他被攔住了，他晃了晃他的中情局通行證。在房門口他要求見他想找的人，被告知那位先生正在吃晚飯時，他要求傳一句話進去。幾分鐘後，他被引入了一間裝飾著護壁板的圖書室，裡面彌漫著皮裝書籍的氣味和一絲淡淡的雪茄菸味。他坐下來開始等待。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中央情報局局長走了進來。

　　他不習慣在他的私宅裡會見年輕和級別較低的中情局職員，但被他召來的除外，現在他在一把皮沙發裡落座，並做手勢示意羅思坐到他的對面，然後靜靜地詢問登門造訪的事由。羅思仔細地向他作了匯報。

　　局長已有七十多歲了，對於擔當的這個職務是一種不同尋常的年齡，但他也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曾在戰略情報局工作，把間諜派往納粹占領下的法國和低地國家。戰後，因戰略情報局的解散，他回歸平民生活，從父親手裡接管一家小工廠並把它發展成一個大型的聯合企業。當中央情報局創辦起來以接續戰略情報局時，第一任局長艾倫．杜勒斯請他到局裡擔任職務，但他謝絕了。

　　多年以後，作為一名富人和共和黨的一名主要捐款人，他已經注意到並主動去接近了一位正在競選加州州長的走紅的前演員。當羅納德．雷根當上總統後，他邀請他的值得信任的朋友出任中情局局長。

　　這位局長篤信天主教，喪妻多年，是一名道德行為極為嚴謹的清教徒，在蘭利內部被認為是「一個頑強的老傢伙」。他重視才能和知識，但他的感情是忠誠。他曾經知道一些好朋友被送進了蓋世太保的刑訊室，因為他們被出賣了。變節出賣是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容忍的一件事。對於叛徒他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厭惡。在這位局長的心目中，對待他們絕不能有絲毫的仁慈。

　　他仔細地傾聽著羅思的敘述，他的眼睛注視著煤氣柴火壁爐，但在這種天氣溫暖的夜晚爐內沒有火焰。他沒有流露出他的感受，只是繃緊了嘴巴周圍的肌肉。

　　「你是直接來這裡的嗎？」當羅思說完時他問道，「你沒對其他人說過吧？」

　　羅思解釋了他是如何過來的，像一個竊賊那樣在夜色下溜進了他自己的國家，使用的是一本假護照，還兜了一個圈子。那位老人點點頭；他自己曾有一次也是那樣溜進了希特勒侵占下的歐洲。他站起身走到一張古董側桌旁，提起桌上的一支白蘭地酒瓶倒了一杯，然後停頓下來寬慰地拍拍羅思的肩膀。

　　「你做得對，小夥子。」他說。他把白蘭地遞給羅思，但年輕人搖搖頭。局長繼續問：「十七年了，你是這樣說的吧？」

　　「根據奧洛夫的說法。我的所有上級領導，一直到副局長弗蘭克．賴特，都在中情局工作了那麼長時間。我不知道還能找誰匯報。」

　　「你當然不知道了。」

　　局長回到椅子裡坐下後陷入了沉思。羅思沒去打斷他的思緒。最後老人說：「只能找保安處。但不能找處長。毫無疑問他是絕對忠誠的，但他已經幹了二十五年。我要讓他去休假。還有一位聰明的年輕人，是他的副手，以前當過律師。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我們這裡幹了十五年以上。」

　　局長讓一名助手打電話去查核。經查明確認，保安處副處長四十一歲，十五年前從法學院畢業加入中情局。他被從在亞歷山大的家中召過來的。他的名字叫馬克斯．凱洛格。

　　「他從來沒在安格爾頓手下工作過，」局長說，「他的姓氏以字母Ｋ開頭。」

　　剛過午夜，馬克斯．凱洛格慌慌張張而又憂心忡忡地來到了。當家中的電話響起來時他正要準備上床睡覺，他驚奇地聽到局長本人在給他打電話。

　　「告訴他。」局長說。於是羅思重複了一遍剛才說過的事情。律師眼睛一眨未眨地全聽進去了，沒有遺漏任何細節，提了兩個補充的問題，沒做記錄。最後他問局長：「為什麼找我？哈里在城裡嘛。」

　　「你只與我們一起幹了十五年。」局長說。

　　「啊。」

　　「我已經決定讓奧洛夫──吟遊詩人，不管我們怎麼稱呼他──留在英國阿爾康伯里，」局長說，「他在那裡比回到這裡安全，甚至更為安全。把英國人支開，喬。告訴他們吟遊詩人剛剛吐露出更多的只涉及美國利益的情報。告訴他們待我們核對完畢後會恢復他們的接觸機會。」

　　「你們上午飛過去……」他看了一眼手錶，「……今天上午坐特定的航班直接去阿爾康伯里。無清規戒律約束，現在，太晚了，風險太大了，奧洛夫會明白的。讓他和盤托出，我要了解全部情況。我要知道兩件事，要快。這是否真實，如是，那麼是誰。」

　　「現在，你們兩人為我工作，只為我工作，直接向我匯報。不准截留，不要提問，把問題留給我，我會在這裡處理問題的。」

　　老人的眼睛裡重新出現了一股殺氣。

　　羅思和凱洛格試圖在從安德魯斯飛回到阿爾康伯里的格魯曼飛機上睡一會兒。當他們抵達後他們仍萎靡不振，渾身疲乏。自西往東的飛行總是最糟糕的。幸好兩人都不飲酒，只喝水。他們幾乎沒有洗漱就去了奧洛夫上校的房間。當他們進去時，羅思聽到了從錄音機中播放出來的熟悉的加芬克爾的歌聲。

　　很適合呢，羅思嚴肅地想；我們又來與你談話了。但這次不會有沉默了。

　　但奧洛夫就是合作的本身。他似乎聽任於他現在已經吐露了他的最後一項珍貴的「保險」這一事實。新娘的代價已全部提供了。唯一的問題是求婚者能否接受。

　　「我從來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在審訊室裡說。凱洛格已經選擇了關去麥克風和磁帶錄音機。他有自己的便攜式錄音機，再加上他自己的手寫筆記記錄。他不需要複製任何其他磁帶，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中情局職員在場。那些技術人員被支開了；克羅爾和另兩個人警衛著通往那扇隔音門的廊道。技術人員的最後一項工作是徹底檢查和清除該房間裡的竊聽器。他們宣稱房間已經清潔，但對這種新的做法感到迷惑不解。

　　「我發誓確實如此。他只被稱為雀鷹間諜，而且是由德洛茲多夫將軍親自操縱。」

　　「他是何時何地被招募的？」

　　「我相信是六十八年或六十九年在越南時。」

　　「相信？」

　　「不，我知道是在越南。我當時在計劃部門，我們在那裡搞一次大行動，主要是在西貢及其附近。當地招募的助手是越南人，當然，是越共；但我們也有自己的人。其中一人報告說越共帶給他一名牢騷滿腹的美國人。我們當地的駐勤特工開導並感化了他。一九六九年年末，德洛茲多夫將軍親自赴東京去與那個美國人談話。就在那時候他被命名為雀鷹代號。」

　　「這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當時負責各項安排、建立通訊聯絡和轉移資金。」

　　他們談了整整一個星期。奧洛夫回憶起在那些年月裡把錢款付進去的銀行，並通過這些銀行進行轉賬。隨著歲月的流逝，資金也逐年增加，很可能是因為職務的提升和產品價值的提高。

　　「當我調到非法局在德洛茲多夫將軍直接領導下工作時，我與雀鷹的關係繼續維持著。但現在不是涉及銀行轉賬，更多的是行動方面。如果雀鷹告訴我們一個反對我們的間諜，我就會通知合適的部門，通常是行動實施部門，被稱為『溼事務』。如果他不在我們的領土上，他們會去消滅那個敵對特工；如果他在我們國內，他們就把他抓起來。我們用那種方法已經搞掉了四名反卡斯楚分子。」

　　馬克斯．凱洛格記下了一切細節情況，晚上重新聽磁帶。最後他對羅思說：「只有一個人的生涯與所有這些指控相符。我不知道是哪個人的，但檔案記錄可對此作出證明。現在，這是一個交叉核對的問題，每時每刻的交叉核對。我只能在華盛頓的中央檔案館裡做這項工作。我必須回去。」

　　第二天他飛回美國去了，在喬治城的那座莊園裡向中情局局長匯報了五個小時，然後把自己關在了檔案記錄之中。他有中情局局長親自簽發的命令，誰也不敢對凱洛格說不。雖然有保密規定，但謠言開始在蘭利傳播。出了什麼事，引起了職員們的恐慌，而且那肯定與內部保安有關。士氣開始低落了，這些事情永遠不可能真正捂住。

　　※※※

　　倫敦北部的戈爾德斯山丘有一片石南屬植物叢生的地方，叫哈普斯特荒地，裡面飼養著一些鹿、羊、鴨子和其他野禽。旁邊還有一個附屬的小公園。在馬克斯．凱洛格飛回華盛頓的那天，山姆．麥克里迪與基普賽克在那裡會面了。

　　「使館裡的事情不太妙，」基普賽克說，「那個Ｋ線的人根據莫斯科的命令，已經開始查問多年前的卷宗。我認為一項安全檢查，很可能針對我們在西歐的所有使館，已經開始了。該調查遲早會收縮到倫敦使館。」

　　「有沒有什麼事要我們幫助的？」

　　「有可能。」

　　「講吧。」麥克里迪說。

　　「如果我能給他們某種真正有用處的情報，那倒是能起了幫助作用的。」

　　對於一名在位的投誠者來說，如果年復一年從來沒能提供任何情報，那是會引起懷疑的。所以習慣上應由他的新主子給他一些真正的情報，讓他發回家去以此證明他是一名很好的特工。

　　基普賽克已經告訴麥克里迪他所知道的在英國的每一名真正的蘇聯間諜。這占了蘇聯在英國間諜的大部分。英國沒把他們全部抓起來──這樣會毀掉這項遊戲。有些被調離了機密崗位，不是以一種明顯的方式，而是緩慢地在人員調整時進行。有些得到了提升，但失去了處理機密文件的機會。有些還能看到機密資料，但這些文件都被做了手腳，它們的害處要大於益處。

　　基普賽克還被允許「發展」了幾名新的間諜以向莫斯科證明他的價值。其中一名是祕情局本身的檔案室一名文員，他是絕對忠於英國的，但他按上級的命令把「情報」傳給蘇聯人。莫斯科對招募到這個代號叫「貂熊」的間諜一直很高興。已商定貂熊將在兩天後把由丹尼斯．岡特起草的一份備忘錄傳遞給基普賽克。備忘錄的大意是，奧洛夫現被隱藏在阿爾康伯里，在那裡，美國人已經完全聽信了他的故事，英國人也是如此。

　　「奧洛夫的事情怎麼樣了？」基普賽克詢問。

　　「一點消息也沒有了，」麥克里迪說，「我與他一起待過半天，沒什麼收獲。我認為我在喬．羅思的心中播下了一些懷疑的種子，在阿爾康伯里和在倫敦。他回到阿爾康伯里，又與奧洛夫談了，然後飛回美國去了，用的是一本不同的護照，以為我們沒有發現他。好像走得很匆忙。他現在還沒有重新出現，至少沒有經過一個商業性的機場，也許是搭乘一架軍用飛機直接飛進了阿爾康伯里。」

　　基普賽克停止向鴨子餵麵包屑，轉向麥克里迪。

　　「此後他們與你談過嗎？請你回去繼續審問奧洛夫嗎？」

　　「沒有。已有一個星期了，音信全無。」

　　「那麼他已經拋出了那個彌天大謊，他拋出的那一個。那就是為什麼中情局捲入了他們自己的事情。」

　　「知道這是一件什麼事情嗎？」

　　基普賽克嘆了一口氣。

　　「假如我是德洛茲多夫將軍，我就會從ＫＧＢ的角度來思考問題。有兩件事是ＫＧＢ一直所渴望的：一是挑起美國中情局與英國祕情局之間的一場大爭鬥。美國人是否已開始與你們吵架了？」

　　「沒有，他們很有禮貌。只是沒有聯絡。」

　　「那就是另一件事。ＫＧＢ的另一個夢想是把中央情報局從內部搞得天翻地覆。摧毀士氣，讓同事之間互相猜疑。奧洛夫將檢舉揭發中情局內某個人是一名ＫＧＢ間諜。這將是一項有效的指控。我警告過你：波特金是一次蓄謀已久的事件。」

　　「如果他們不告訴我們，我們該如何去發現他？」

　　基普賽克開始信步地走回他的汽車。他轉過頭來從肩膀上方說：「注意被中情局突然冷落的那個人。會是那個人，而他將是清白的。」

　　祕密情報局局長助理蒂莫西．愛德華茲大吃一驚。

　　「讓莫斯科知道奧洛夫現駐在阿爾康伯里？這事如果讓蘭利知道是會引發一場爭鬥的。看在上帝的份上為什麼要那樣做？」

　　「這是一次測試。我相信基普賽克。我深信他是真誠的。我信任他。所以，我認為奧洛夫是假冒的。如果莫斯科不作出反應，不想去殺害奧洛夫，那將會是一次證明。即使美國人也會相信它，他們將會發怒，當然，但他們也會明白這個邏輯。」

　　「那萬一蘇聯人去襲擊並殺死奧洛夫呢？由你去告訴中情局特別項目辦主任凱文．貝利？」

　　「他們不會那樣幹的，」麥克里迪說，「如同黑夜之後是白天一樣明了，他們不會。」

　　「順便說一下，他要來了，來度假。」

　　「誰？」

　　「凱文，帶著妻子和女兒。你的桌子上有一份卷宗。我想讓『企業』為他盡一些地主之誼。安排兩頓飯局，讓他想見面的人陪他一起吃。多年來他一直是英國的一位好朋友。至少盡我們的努力。」

　　麥克里迪悶悶不樂地踏著沉重的腳步走下樓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去看桌子上的那份卷宗。丹尼斯．岡特坐在他的對面。

　　「凱文．貝利是一位歌劇迷，」麥克里邊看著卷宗說，「我想我們能在科文特加登和格林德博恩劇院為他弄一些票子，安排一下這類事情。」

　　「天哪，我可弄不到格林德博恩的戲票，」岡特羨慕地說，「排隊名單要等待七年哪。」

　　這座宏偉的鄉間莊院位於蘇塞克斯中心，處在高低起伏的草坪之中，擁有英國最漂亮的歌劇院之一。它仍然是任何歌劇愛好者在夏天的夜晚最嚮往的一個地方。

　　「你喜歡歌劇嗎？」麥克里迪問。

　　「當然喜歡。」

　　「好。貝利先生和貝利夫人在這裡期間，你可以去接待他們。在科文特加登和格林德博恩弄一些歌劇票。以蒂莫西的名義，打他的旗號。這種辛苦的差使有一些賞錢，雖然我從來沒有得到過。」

　　他起身準備去吃中飯。岡特抓住了那份卷宗。

　　「他什麼時候來？」

　　「一星期之內，」麥克里迪在門邊說，「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你安排的節目。問問他最喜歡什麼。我們要做就要把事情做好。」

　　※※※

　　馬克斯．凱洛格把自己關在中央情報局的檔案室裡，並在那裡生活了十天。他在亞歷山大的妻子被告知他出差去了，她也相信了。凱洛格的飯菜是由其他人送進來的，但他主要依賴於咖啡和大量的香菸。

　　兩名檔案管理員隨時聽候他的使喚。他們對於他的調查一無所知，只是把他需要的卷宗拿給他，一張又一張的照片被從已無多大用處的卷宗裡挖掘出來了。與所有祕密情報機構一樣，中情局也從來不扔掉任何資料，無論如何奇特或已經過期，因為誰也不知道也許在某一天會需要那些微小的細節、那些零星的列印資料或照片。這種老資料現在正好需要了。

　　在他的調查進行到一半時，兩名中情局特工被派到了歐洲。一個去訪問維也納和法蘭克福，另一個去斯德哥爾摩和赫爾辛基。兩人都攜帶著美國緝毒署的身分卡，還有美國財政部長的一封親筆信，要求有關銀行給予合作。害怕自己被用作毒品洗錢，每個城市的一家主要銀行都與董事們進行了協商，並同意了向美國的來訪者開放其檔案。

　　出納員們被從他們的辦公桌前召過去看一張照片。日期和銀行賬號被引用了。一名出納員記不清了，另三名點點頭。特工們收下了賬戶、存款額和轉賬憑證的複印件。他們帶走了以各種名字簽署的簽名樣本，待回到蘭利後作筆跡學分析。當他們獲得了他們來獲取的東西後，就返回華盛頓把戰利品放到了馬克斯．凱洛格的辦公桌上。

　　在那段相關的時期曾參加過越戰的中情局情報官有二十多人，凱洛格又根據奧洛夫所引用的日期朝兩頭分別擴展了兩年。前面十二名很快就被去掉了。其餘的也一個接一個地被排除出去了。

　　在符合的時間內他們不在符合的城市裡，不可能洩漏某一份情報，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它，不可能進行某一次會面，因為他們在世界的另端。但有一個人不能擺脫嫌疑。

　　在兩名特工從歐洲返回之前，凱洛格知道他已經查明了那個人。從歐洲銀行獲得的證據只是證實了他的調查。當他做好了準備時，當他得到了全部證據時，他回到了在喬治城的中情局局長家裡。

　　※※※

　　在凱洛格去喬治城之前三天，凱文．貝利先生和他的夫人以及他們的女兒克拉拉從華盛頓飛到了倫敦。貝利喜歡倫敦，事實上他是一個崇尚英國的人，是那個地方的歷史迷住了他。他喜歡參觀在過去的年代裡建造的陳舊的古堡和宏偉的莊園，喜歡欣賞幽靜古老的修道院和學府。他在倫敦市區梅費爾的一套公寓裡安頓下來，那是中情局留著用來接待來訪的要人，然後他租了一輛車去牛津，避開高速公路，反而喜歡穿行彎彎曲曲的支線道路，在布里斯漢姆的布爾停車吃中飯，那裡的橡樹木梁在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出生之前已經架設好了。

　　第二天晚上，喬．羅思順便來訪並一起喝了一杯。他第一次見到了相貌平平的貝利夫人，還有克拉拉，那是一個靦腆的八歲女孩，薑色的頭髮編成了一條平直的辮子，還戴著眼鏡和長著暴牙。他以前從來沒見過貝利的家人；他的上司不是別人能與之聊天和在草坪上一起吃燒烤的那種人。但凱文．貝利的冷漠表情似乎已經變得柔和了，雖然究竟是由於享受著具有他所鍾愛的歌劇、音樂會和美術展的超長的假期，還是由於即將得到提升的原因，羅思是無法猜透的。

　　他想告訴貝利因奧洛夫的意外事件所引起的緊張和勞累，但中情局局長的命令是堅定的。任何人，即使特別項目辦主任凱文．貝利也無權知道──還不到時候。當奧洛夫的指控是真是假得到證明之後，中情局的高級官員們將聽取局長的親自傳達。在此之前是絕對保密的。問題是提出來了，但沒有得到回答，肯定不能主動告訴。所以羅思說謊了。

　　他告訴貝利說，對奧洛夫的審問進展順利，但節拍慢了下來。顯然，奧洛夫記得最清楚的產品已經吐了出來。現在的問題是要從他的記憶中挖掘出點點滴滴的零星細節。已談過的事情正被一遍又一遍地回顧著。這很費時，但每次重複某一方面的產品時總會帶出少量新的細節──量很細微但很重要。

　　當羅思喝著飲料的時候，山姆．麥克里迪在門口出現了，他還帶來了丹尼斯．岡特。於是大家互相作了一番介紹。羅思不得不佩服他的英國同事的安排。麥克里迪表現得完美無暇，他先是祝賀貝利在奧洛夫事件上取得了重大的成功，繼之取出了一份祕情局為使貝利訪問倫敦錦上添花的活動安排建議。

　　貝利對於能在科文特加登和格林德博恩觀賞歌劇興奮得臉上放光。這將成為他們全家為期十二天倫敦之行的高潮。

　　「然後就回美國嗎？」麥克里迪問。

　　「不。還要對巴黎、薩爾茨堡和維也納作快速的訪問，然後才回家。」貝利說。

　　麥克里迪點點頭。薩爾茨堡和維也納也是世界上上演精湛歌劇的兩個城市。

　　這是一個愉快的晚上。身材超胖的貝利夫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為大家分發飲料。克拉拉在上床之前也來湊熱鬧了。

　　她被介紹與羅思、岡特和麥克里迪認識。麥克里迪歪著嘴朝她一笑。她害羞地報之以回笑。不到十分鐘時間，他已經用小魔術在引她開心了。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枚硬幣，朝空中一拋，用手接住了。但當克拉拉用勁掰開他那握緊的拳頭時，硬幣不見了。然後他從她的左耳裡「取出」那枚硬幣。小姑娘高興地尖叫著。貝利夫人也咧嘴笑了。

　　「你在哪裡學的這種把戲？」貝利問。

　　「只是我的大戲法中的一個雕蟲小技。」麥克里迪說。

　　※※※

　　羅思在靜靜地注視著。私下裡，這位陷入了麻煩的中情局特工真希望麥克里迪也能使奧洛夫上校所作的交代像硬幣那樣輕鬆地消失掉。但他懷疑英國人沒這種能力。

　　麥克里迪捕捉到了羅思的眼神，讀懂了他的想法。他輕緩地搖了搖頭。不是現在，喬，現在不行。他把注意力轉回到現在正玩得起勁的小女孩身上。

　　九點後三位客人起身告辭。在人行道上，麥克里迪對羅思輕聲說：「調查進行得怎麼樣，喬？」

　　「你這個人盡說大話。」羅思說。

　　「當心點，」麥克里迪說，「你正被領向那條鋪滿了鮮花的道路。被牽著鼻子。」

　　「我們相信你才是那樣呢，山姆。」

　　「他咬出了誰，喬？」

　　「別來插手，」羅思厲聲說，「從現在起，吟遊詩人是中情局的事務，與你無關。」

　　他轉身朝格羅斯文納廣場快步走去。

　　兩個晚上之後，馬克斯．凱洛格帶著卷宗、筆記、照片和銀行匯票副本，坐在局長家的圖書室裡向局長作了匯報。

　　他極度勞累、筋疲力盡，他所完成的工作量通常需一個工作小組在雙倍的時間內方能完成。他的眼睛周圍已出現了黑眼圈。

　　局長坐在橡木老餐桌的對面。那桌子是他專門吩咐後放在他們中間的，以攤放大量的文件資料。這位老人似乎佝僂在他的那件吸菸罩衫內，燈光照在他那凸了頂的起皺的頭皮上，眉毛下他的那雙眼睛注視著凱洛格，並不時地閃向遞過來的文件。當凱洛格最後說完了時，他問：「沒有疑點了吧？」

　　凱洛格搖搖頭。

　　「吟遊詩人提供了二十七點證據。二十六點相符。」

　　「全是非主要的細節證據嗎？」

　　「是的，除了三名銀行出納員的證詞，他們確認了身分──從照片上，當然。」

　　「光憑細節證據能確定一個人有罪嗎？」

　　「能，先生。這有許多先例和大量的文獻，認定謀殺並不是非有屍體不可。」

　　「不需要供認嗎？」

　　「沒必要。而且幾乎肯定不會供認的。這是一個聰明、老練。頑強和非常有經驗的特工。」

　　中情局局長嘆了一口氣。

　　「回家去吧，馬克斯。回到老婆身邊去吧，保持沉默。我再次需要你時會派人來叫你的。沒有我的話你不要回到局裡去。休息一下，好好休息一下。」

　　他朝房門揮了一下手。馬克斯．凱洛格起身離開了。老人召來一名助手，命令拍發一份僅供看閱的加密電報給倫敦的喬．羅思。電文上簡單地寫著：立即返回，老路線。向我匯報，老地方。上面簽了一個編碼的單詞，以向羅思表示該電報直接來自於中情局局長。

　　在那個夏日的夜晚，喬治城的陰影加深了，一位老人心頭的陰影也加深了。局長孤獨地坐著，他想起了過去的歲月，想起了朋友們和同事們。那是一些年輕有為的男人和女人，被他派往大西洋彼岸，但因為一名奸細、一名叛徒，他們死在了審訊室裡。那時候是沒有藉口的，沒有馬克斯．凱洛格去篩選出證據；那時候也沒有仁慈──對一名告密的奸細是沒有仁慈的。他凝視著放在他面前的那張照片。

　　「你這個狗雜種，」他柔和地說，「你這個吃裡扒外的雙料特務。」

　　※※※

　　第二天，一名信使走進麥克里迪的辦公室，放下一隻從譯碼室取來的信封。麥克里迪正忙著，他示意丹尼斯．岡特拆開來。岡特看過一遍，吹起了口哨，並把電文遞了過去。這是來自於蘭利的中情局一份請求：凱文．貝利在歐洲度假期間不得接觸機密情報。

　　「奧洛夫？」岡特問。

　　「讓我說中了，」麥克里迪說，「可我該如何使他們相信呢？」

　　關於這事他作出了自己的決定。他用一隻死信箱給基普賽克發去一份信息，要求盡快會面一次。

　　中午時分，他接到ＭＩ─五局機場駐勤處發過來的一份例行情況通報。該通報說，喬．羅思又離開倫敦赴波士頓了，還是使用同一本假護照。

　　同一天晚上，因跨越大西洋兩節省了五個小時時差的喬．羅思，坐在了中情局局長莊園內那張餐桌的旁邊。局長坐在他的對面，馬克斯．凱洛格坐在他的右邊。老人神情嚴肅，而凱洛格只是緊張。頭天晚上當他抵達在亞歷山大的家中時起，至被用電話召回到喬治城之間，他差不多睡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離開時他曾把他的所有文件和資料都給了局長，但現在它們又出現在他的眼前了。

　　「重複一遍，馬克斯。從頭開始。就像你向我報告過的那樣。」

　　凱洛格看了一眼羅思，扶了扶眼鏡，從高高的一堆文件中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

　　「一九六七年五月，凱文．貝利作為一名駐勤情報官被派往越南。這是對他的任命書。他被分配到『鳳凰計劃』小組。這你是聽說過的，喬。」

　　羅思點點頭。在越南戰爭高峰期，美國人組織了一次行動，試圖扭轉因越共採取在當地人口中通過有選擇的公開和野蠻的殺戮而造成的被動局面。方法是用反恐怖對付恐怖分子，以查明和消滅越共積極分子。那就是鳳凰計劃。到底有多少個越共嫌疑分子未經證明或審判而被送上了西天，從來未有過統計數字。有人估計該數字有二萬，中情局估算為八千人。

　　到底多少個嫌疑分子是真正的越共也仍然是一個謎，因為越南人很快形成了一種把任何懷恨的對象指控為越共。人們家族世仇、部族爭鬥、土地爭議，甚至因債主亡故而欠債未還而受到了指控。

　　受指控的人通常被交給了南越祕密警察或南越軍隊。他們所經歷的審訊和死去的方式堪稱為別出心裁。

　　「有些年輕的美國人，剛從美國出來，看到了那裡不堪入目的血腥場面。有些人離開了，有些人需接受心理治療。一個人轉變了，內心轉變了，轉向交戰對方的立場上去了。那個人就是凱文．貝利，如同喬治．布萊克在朝鮮時變節一樣。這方面我們沒有證明，因為變節發生在一個人的內心深處，但後來的證明表明這種假設是絕對合理的。」

　　「一九六八年發生了我們所稱的高潮經歷。貝利在那次大屠殺後四個小時出現在美萊村。你還記得美萊嗎？」

　　羅思又點點頭。這全是在他的青年時代發生的事情。這事他記得很清楚。一九六八年三月十六日，美軍一個步兵連來到了一個叫美萊的小村莊，他們懷疑村裡也許隱藏著越共或越共的同情者。至於他們究竟為什麼會失控並變得狂暴，只是後來才不太確切地有過總結。當時在他們的提問沒有得到答覆時，他們立即就開槍了，而射擊一旦開始就沒有停止，直至四百五十多名手無寸鐵的男女老少被打死後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村子。十八個月以後這消息才傳到美國，差不多三年後連長威廉．卡利中尉才被軍事法庭認定有罪。但凱文．貝利是在四個小時後到達現場的，而且全都看見了。

　　「這是他在當時寫的報告，」凱洛格說，一邊遞過來幾張紙，「是他自己手寫的。你可以看得出來，這是由一個被嚇壞了的人所寫的。不幸的是，似乎這次經歷使貝利成了一個共產黨的同情者。

　　「六個月後，貝利報告說他招募了兩個越南表兄弟，阮文卓和武原幹，並把他們滲入到越共自己的情報組織中去了。這是一次漂亮的行動，是許多成果中的第一個。按貝利的說法，他把那兩個人操縱了兩年。但按奧洛夫的說法，情況恰恰相反。是那表兄弟倆操縱了他。看這個。」

　　他遞給羅思兩張照片。一張照片是兩名越南男子，拍照時的背景是叢林。一個人的臉上被打了一個叉，表明他現在已死。另一張照片拍攝的時間晚得多了，背景是一個樓下陽臺，放著幾把藤椅，一組越南軍官在休息、喝茶。那個端茶的服務員在對著鏡頭微笑。

　　「那服務員後來成為難民，坐木船到了香港。這張照片被他視為珍寶，但英國當局對這群軍官很感興趣，於是拿走了照片。看服務員左邊的那個人。」

　　羅思看了一下。那是阮文卓，已老了十年，但是同一個人。他佩帶著高級軍官的肩章。

　　「他現在是越南反間諜局局長，」凱洛格說，「論點得到了證明。」

　　「接下來我們有吟遊詩人的宣稱，即貝利是在西貢被交給了ＫＧＢ。吟遊詩人說出了現已死去的一個瑞典商人的名字，那是一九七〇年時ＫＧＢ在西貢的駐勤特工。我們自一九八〇年起就已經知道那商人並不是如他自己所說，而且瑞典的反間諜機構早就剝去了他的偽裝。他根本不是來自於瑞典，所以他很可能來自於莫斯科。貝利很可能見過他，只要他想見。

　　「接下來是東京。吟遊詩人說同年，也就是一九七〇年，德洛茲多夫親自去過那裡，並接管了貝利，給他起了個雀鷹的代號。我們不能證明德洛茲多夫當時在東京，但吟遊詩人把日期說得很準確。而那段時期貝利是在那裡。這裡是他乘坐美利堅航空公司、我們自己飛機航班的行程。全都相符。他於一九七一年回到美國，已是一個死心塌地的ＫＧＢ特工。」

　　此後，貝利在中南美洲擔任過兩個職務，在歐洲擔任過三個職務。在中情局領導層裡爬上高級情報官的職位後，他還多次去過歐洲視察駐外情報站。

　　「你喝點飲料吧，喬，」局長咆哮著說，「事情越來越糟糕了。」

　　「吟遊詩人說出了四家銀行的名字，他在莫斯科的工作部門把付給那叛徒的現金存進這些銀行。他甚至還記得那些轉賬的日期。這是四個賬戶，分別屬於他報出了名字的那四家銀行，在法蘭克福、赫爾辛基和維也納。這些是存款單，是大額現金。支付全是在賬戶開立後一個月以內。一張照片讓四名出納看了；有三名指認照片中的人就是開立賬戶的人。這張照片。」

　　凱洛格把凱文．貝利的一張照片從桌面上移過去給羅思。羅思凝視著那張臉，似乎那是一個陌生人臉。他難以置信。他與那個人一起吃過飯、喝過酒、見過他的家人。照片上的那張臉毫無表情地回視著他。

　　「吟遊詩人給了我們ＫＧＢ說占有的五份情報，而這些情報是不該由ＫＧＢ占有的。還有這些情報被ＫＧＢ獲得的時間。每一份情報只有凱文．貝利和其他極少數幾個人所知曉。

　　「即使貝利所獲得的幾次成功，就是使他官運亨通的幾次漂亮的行動，也是由ＫＧＢ向他洩露了情報，是ＫＧＢ所作出的真正的犧牲，以鞏固他在我們中間的地位。吟遊詩人說出了由貝利所開展的四項行動的名稱。他說對了。除了他聲稱這些行動全是由莫斯科同意的，而我們擔心他這句話也是對的，喬。」

　　「這樣，奧洛夫方面共有二十四項準確的證據，其中二十一項對應起來了。還剩下三項，全是最近的事。喬，那天奧洛夫在倫敦打電話給你，他稱呼你什麼名字？」

　　「海斯。」羅思說。

　　「這是你的職業名字。他是怎麼知道的？」

　　羅思聳聳肩。

　　「最後，我們來看看奧洛夫指名後發生的兩名間諜被殺事件。貝利告訴過你把奧洛夫的產品先交給他，當面遞交，是嗎？」

　　「是的，但那很正常。這是特別行動的項目，應該是機密材料。他要先核對一下。」

　　「當奧洛夫說出了那個英國人──米爾頓．賴斯時，貝利先生得到了消息嗎？」

　　羅思點點頭。

　　「英國人是五天後才知道的嗎？」

　　「是的。」

　　「而米爾頓．賴斯在英國人抓住他之前死了。雷米亞茨也同樣。對不起，喬。天衣無縫。證據實在太多了。」

　　凱洛格合上了他的最後那份卷宗，讓羅思去盯視著擺放在他面前的那些材料：照片、銀行說明、機票、行程。它像一幅拼字遊戲圖，組合起來了，一件不少。甚至連動機，在越南時的那些可怕的經歷，也是符合邏輯的。

　　凱洛格得到感謝後離開了。局長凝視著桌子對面。

　　「你怎麼認為，喬？」

　　「你知道英國人認為吟遊詩人是假投誠嗎？」羅思說，「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就把倫敦的意見告訴你了。」

　　局長惱怒地作了一個不屑一顧的手勢。

　　「證據，喬。你曾經向他們要過確鑿證據。他們提供給你了？」

　　羅思搖搖頭。

　　「他們說過他們在莫斯科有一份高級財產嗎？那人檢舉揭發了吟遊詩人嗎？」

　　「沒有，先生。山姆．麥克里迪先生對此作了否認。」

　　「所以，英國人是在放屁，」局長說，「他們沒有證據，喬，因為他們沒能得到吟遊詩人，他們就把葡萄說成是酸的。這些才是證據呢，喬。每一頁都是證據。」

　　羅思無言地注視著那些材料。明白了他曾經與之親密地一起工作過的那個人原來多年來一直在惡意地背叛著自己的祖國，這如同一顆炸彈在他的內心炸響。他感到噁心。他靜靜地說：「你要我做什麼呢，先生？」

　　局長站起來，開始在他那間優雅的圖書室內踱步。

　　「我是中央情報局局長，是由總統親自任命的。我承擔著盡我最大的努力才能保護這個國家免受她的敵人破壞的職責。敵人，有些在內部，有些在外部。我不能，也不會去總統那裡告訴他，我們又有了一個大醜聞，這使得過去所有的叛變投敵全像是小兒科事件。

　　「我不會去暴露他，以免遭到新聞媒體的狂暴指責和外國人的驚奇。不會有逮捕和審判，喬。審訊已在這裡完成了，結論也達成了，判決應由我來作出，願上帝幫助我。」

　　「你要我做什麼呢？」羅思重複說。

　　「在最後的分析中，喬，我已經堅強地經受住了被破損了的信任、被詆毀了的祕密、信心的喪失、士氣的損毀、專揭短處的媒體和暗中取笑的外國人。但我無法在心目中去除那些被叛徒出賣的特工、寡婦和孤兒的形象。對於這個叛徒只有一個定論，喬。

　　「他不能返回這裡，永遠不能。他的雙腳不配再次踏上這裡的土地。他只能在外面顛沛流離。你將回到英國去，趕在他能去維也納並由此越過國境進入匈牙利之前，自從吟遊詩人投奔過來之後他肯定一直在作這種準備，你將去做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那種事情，先生。」

　　局長在桌子上俯身向前，用一隻手抬起羅思的下巴，這樣他能夠直視這個年輕人的眼睛。他自己的目光如同黑曜岩一般堅定。

　　「你會去做的，喬。因為這是我作為局長的命令，因為我說的話是代表總統，是為了這個國家，而且因為你是為了你的祖國而去做這件事的。回到倫敦去做必須要做的事情吧。」

　　「是，先生。」喬．羅思說。

　　第五章

　　下午三點整，那艘旅遊船離開倫敦西敏宮碼頭，開始了去下游格林威治的遊覽航程。一大群日本遊客靠在船上的欄杆邊，手中的照相機咔嚓咔嚓地拍攝著正在漸漸離去的議會大廈。當船舶駛近泰晤士河中段時，一個穿淡灰色西裝的人靜靜地站起身走向船尾，他在船尾欄杆處俯視著下面被螺旋槳攪起來的水流。幾分鐘以後，另一個穿著淡色夏季風雨衣的人從一把長凳上站起來朝他走了過去。

　　「使館裡事情怎麼樣？」麥克里迪平靜地問。

　　「不太好，」基普賽克說，「一場反間諜大行動的事實已經得到了確認。到目前為止，只有級別比我低的職員的行為在被檢查和回顧，但查得很嚴。查完他們之後，探查的焦點會轉向更高的層次──朝向我。我正在盡最大的努力作補救，但有些事情，洩漏整套整套的文件卷宗，那是凶多吉少的。」

　　「那你認為還能捱過多長時間呢？」

　　「至多幾個星期。」

　　「要小心，我的朋友。小心不為過。我們絕對不想再要一個彭科夫斯基。」

　　六〇年代初，蘇聯軍情局奧列格．彭科夫斯基上校為英國人工作了二年半。那時候以及在此後的許多年裡，他一直是被招募過來的最有價值的蘇聯特工，並對蘇聯造成了最大的損失。在他那短短的時期內，他傳來了五千多份絕密文件，以一九六二年蘇聯在古巴佈置導彈的情報最為重要，該情報使得甘迺迪總統能夠游刃有餘地對付尼基塔．赫魯雪夫。但彭科夫斯基待過了時間。催他出來時，他仍堅持再待幾個星期，結果被識破了，經審判後遭到了槍決。基普賽克笑了。

　　「別擔心，不會發生彭科夫斯基事件。不會再次發生。那麼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不好。我們相信奧洛夫告發了凱文．貝利。」

　　基普賽克吹了一聲口哨。

　　「那麼高級的情報官呀。嗯，嗯，凱文．貝利本人。這麼說他就是波特金計劃的目標。山姆，你必須說服他們，他們搞錯了，那個奧洛夫是在說謊。」

　　「我不能呀，」麥克里迪說，「我已經試過了。可他們已經打定了主意。」

　　「你必須再作嘗試。這裡的一條生命處在危險之中了。」

　　「你真的認為……」

　　「哦，是的，老朋友，我是這麼認為，」那俄羅斯人說，「中情局局長是一個性情暴躁的人。我認為他絕不允許在他的總統當政期間出現一個比其他所有醜聞都加起來還要大的特大醜聞。他將會選擇悄悄處理的方法。讓人們永遠不知道。但當然，這是行不通的。他會認為如果採取了這種行動，事情就永遠不會洩漏了。可我們知道得更多，對不對？謠言很快就會開始傳播，因為ＫＧＢ會去進行煽風點火。他們是精於此道的。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奧洛夫已經贏了。如果貝利遭到逮捕和審訊，這會在公眾中造成極大的形象損害，他已經贏了。如果貝利銷聲匿跡而消息洩漏出來，中情局的士氣將會落到最低點，而他已經贏了。如果貝利被逐出且被剝奪年金，他將聲稱他是清白的，這樣不同的意見將會爭論許多年。同樣，奧洛夫也會是贏家。你必須要說服他們。」

　　「我已經試過了。他們還是認為奧洛夫產品價值巨大而且是純淨的。他們相信他。」

　　俄羅斯人注視著船尾下面泛著泡沫的泰晤士河水。在遠處，先是碼頭重建區，然後是一大堆起重機和部分毀壞和廢棄了的倉庫在慢慢地向後退去。

　　「我是否告訴過你我的菸灰缸理論？」

　　「沒有，」麥克里迪說，「我認為你沒說過。」

　　「當我在ＫＧＢ培訓學校當教員時，我告訴我的學員們；把一隻玻璃菸灰缸摔成三片。如果你發現了一片，你只是知道你有了一片玻璃。如果你發現了兩片，你知道你有了一隻菸灰缸的三分之二，但你無法掐滅香菸。要具有整個可使用的物品，你需要該菸灰缸的全部三片。」

　　「那又怎麼樣？」

　　「奧洛夫提供的全部情況僅僅構成了整個菸灰缸的一片或兩片。他實際上從來沒給過美國人一隻完整的菸灰缸。多年來蘇聯視為珍寶的某種真正祕密的東西是不願給出去的。請他們給奧洛夫做一次嚴峻的考驗。他會失敗的。可是我，當我出來時，會帶來整個菸灰缸。然後他們就會相信了。」

　　麥克里迪沉思著。最後他問：「奧洛夫會知道『第五個人』的名字嗎？」

　　基普賽克想了一會兒。

　　「幾乎可以肯定，儘管我不知道，」他說，「奧洛夫在非法局工作了多年。我從沒去過。我一直在ＰＲ線，在使館外開展行動。我們都去過紀念室──這是訓練時的一項基本內容。但只有他見過那本『黑書』。是的，他會知道那個名字。」

　　※※※

　　紀念室位於捷爾任斯基廣場二號ＫＧＢ總部的深處，像是這座邪惡的大樓裡的一處聖地，被當代的ＫＧＢ官員用以紀念他們的先輩。掛在那裡的畫像有阿諾德．德伊茨、特奧多爾．馬利、阿納托利．戈爾斯基和尤里．莫丁，他們曾是被ＫＧＢ從英國人中招募過來的那個最具破壞力的間諜網的招募人和管理員。

　　招募工作發生在三〇年代中後期，主要對象是英國劍橋大學的一組青年學生。他們全都熱衷於共產主義，其他許多人也同樣如此，但後來又放棄了。有五個人沒有放棄，繼續為莫斯科效勞。他們的成就相當輝煌，時至今日他們被稱為「五位名人」或「五位明星」。

　　其中一個是唐納德．麥克萊恩，他從劍橋畢業後就加入外交部。四〇年代末他在英國駐華盛頓使館工作，把美英聯合研製的新型原子彈的幾百份絕密情報傳給了莫斯科。

　　另一個人也是外交部的，名叫蓋伊．伯吉斯，是一個煙鬼、酒鬼和狂熱的同性戀者，但他逃過了受除名的處罰。他充當了麥克萊恩及他們的莫斯科主子之間的交通員和中間人的角色。這兩個人最後於一九五一年暴露了真面目，得到消息後躲過逮捕並逃到了莫斯科。

　　第三個人是安東尼．布倫特，也是一個同性戀者，是為莫斯科服務的一名知識精英。他努力開發自己對藝術史方面的才能，由此他逐步當上了女王私人藝術藏品的鑒賞家和該領域的一名騎士。是他在一九五一年向伯吉斯和麥克萊恩透露了即將遭逮捕的消息。在厚著臉皮搞了一系列的調查之後，只是到了八〇年代才最後曝光，被剝奪了榮譽並受到了侮辱。

　　最成功的人是基姆．菲爾比。他加入了祕密情報局並升到了蘇聯科科長的職務。一九五一年伯吉斯和麥克萊恩出逃蘇聯他也負有責任。他受到了審訊，但什麼也沒承認，被祕情局撤了職，只是最後於一九六三年才從貝魯特逃往莫斯科。

　　這四個人的畫像都掛在紀念室裡。但還有第五個人，而第五張像是一個黑方塊。第五個人的真正身分只記載在那本「黑書」中。理由很簡單。

　　搞亂對方和摧毀對方的士氣是諜報戰中的一個主要目的，也是後來成立由麥克里迪負責的ＤＤ科的理由。自五〇年代起，英國人就知道在多年前被招募的諜報網中還有第五個人，但從來沒能證明那人是誰。這是莫斯科有利可圖的財產。

　　漫長的三十五年以來，使莫斯科高興的這個謎團一直困擾著英國的情報機關，新聞媒介和一系列書籍更是對此大肆渲染。

　　已有十多名長期忠心耿耿服役的情報官受到了懷疑，他們的生涯中斷了，生活被攪亂了。主要嫌疑人是已故的羅傑．霍利斯爵士，ＭＩ─五局總局長。他成了另一個像詹姆斯．安格爾頓那樣的猜疑狂──彼得．賴特的目標。彼得．賴特出了一本令人討厭的書而發了財，他在書中就他的菲薄的年金（與其他人一樣多）再次申訴了他的以自己為中心的抱怨，並深信羅傑．霍利斯是第五個人。

　　其他人也受到了懷疑，包括霍利斯的兩名副手，甚至還有深愛祖國的維克多．羅思契爾爵士。這都是空話，但這個謎一直沒能解開。第五個人還活著嗎？也許仍在位，在政府中或在情報界中身居要職？如是，那將是災難。事情的平息只有等這個多年前被招募的人最後被確定身分。當然，ＫＧＢ把這個祕密保守了三十五年。

　　「告訴美國人去向奧洛夫問那個名字，」基普賽克說，「他不會把這個名字報給你們的。但我將去查清楚，在我過來時把它帶來。」

　　「這裡有個時間的問題，」麥克里迪說，「你還能堅持多久？」

　　「最多幾個星期，也許更少。」

　　「他們也許等不及的，如果你對中情局局長的反應描述是正確的話。」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可使他們住手嗎？」俄羅斯人問。

　　「有是有的，可我必須得到你的同意。」

　　基普賽克聽了幾分鐘。他點點頭。

　　「如果這個奧洛夫能說出其莊嚴的誓言。而且如果你相信他能遵守他的誓言。那就是了。」

　　※※※

　　第二天上午，在坐夜航飛機從華盛頓飛抵後，喬．羅思走出機場大樓，他的時差還沒有調整過來，他的心情也不是處於最佳狀態。

　　這一次他在飛機上喝酒了，喝得很多，對於在他耳畔響起的愛爾蘭口音的滑稽的模仿聲並不感到有趣。

　　「早安，凱西先生，歡迎你回來。」

　　他轉過身來。是山姆．麥克里迪站在他旁邊。那傢伙顯然早就知道他的「凱西」護照而且查閱了從華盛頓登機的旅客名單以免在機場接錯飛機。

　　「上車吧，」當他們走到人行道上，麥克里迪說，「我把你載到梅費爾。」

　　羅思聳聳肩。為什麼不坐呢？不坐白不坐。他不清楚麥克里迪還知道些什麼或者還猜到些什麼。那英國特工一直在說些零零碎碎的小事，直至他們進入倫敦的郊區。突然間談話切入了主題。

　　「中情局局長的反應如何？」麥克里迪問。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別裝了，喬，奧洛夫已經檢舉了凱文．貝利。是信口胡說。他們是不會去聽信他的，對嗎？」

　　「不干你的事，山姆。」

　　「我們在世紀大廈收到了一張條子：勿讓貝利接觸任何機密文件。所以他受到懷疑了。你難道說這不是因為奧洛夫控告他是一名蘇聯間諜嗎？」

　　「只是正常的調查，看在上帝的份上。是因為他女朋友很多的事。」

　　「你這話說給誰聽呀？」麥克里迪說，「凱文也許會出其他事，但他絕不是一個喜歡搞女人的人。再找一個理由吧。」

　　「別逼我，山姆。別把我們的友誼損害得過頭。我已經告訴過你，這是我們『公司』的事務。不要插手。」

　　「喬，看在上帝的份上，這事走得太遠了。已經不可收拾了。奧洛夫在向你們撒謊，我怕你們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

　　喬．羅思發脾氣了。

　　「停車，」他喊道，「把該死的汽車停下來。」

　　麥克里迪把美洲虎轎車駛向了街沿石旁邊。羅思伸手從後座上拿起他的旅行袋並推開了車門。麥克里迪抓住他的手臂。

　　「喬，明天下午二點半。我有東西要給你看。二點半在你的公寓門口來接你。」

　　「走開，別來纏我。」美國人說。

　　「只占用你幾分鐘時間。難道這樣請你太過分了嗎？看在舊時的份上，喬，看在舊時的份上。」

　　羅思下了轎車，轉身沿人行道走去，想找一輛出租車。

　　但第二天下午二點半他出現在了他的公寓樓外面的人行道上。麥克里迪等在美洲虎內直至羅思坐了進來，然後他一言不發地駕車行駛。他的朋友還在生氣。路程不到半英哩。羅思還以為他正被載往他自己的使館，因為他們已經離格羅斯文納廣場很近了，但麥克里迪在相隔一個街區的蒙特街停了下來。

　　蒙特街的中段有一家司各特餐館，是倫敦最好的海鮮館之一。三點整，一個身穿淡灰色西裝、儀表整齊漂亮的男人走出餐館門外，在門廊外邊停頓下來。一輛黑色的蘇聯使館轎車從街道邊開過來，準備把他接走。

　　「你曾經問過我兩次，我們在莫斯科是否有ＫＧＢ的人為我們工作。」麥克里迪平靜地說，「我否認了。我沒有完全說謊。他不在莫斯科，他在倫敦。現在你正在看他。」

　　「我不相信我正在看的，」羅思耳語說，「那是尼古拉．戈羅多夫。他是該死的ＫＧＢ的倫敦駐勤處主任。」

　　「沒錯。但實際上他在為我們幹活，已經幹了四年。你們已經得到了他的所有產品，來源是經過掩飾的，但是純淨的。而且他說奧洛夫在撒謊。」

　　「證據呢？」羅思說，「你老是叫奧洛夫提供證據。現在該由你提供證據了。證明他確實是你們的人。」

　　「如果戈羅多夫在上車之前用右手搔搔他的左耳，他就是我們的人。」麥克里迪說。

　　那輛黑色轎車已經停在了門廊的正橫。戈羅多夫根本沒朝美洲虎去看。他只是抬起右手越過胸前拉了拉他的左耳垂，接著就鑽進了汽車。蘇聯使館的轎車開走了。

　　羅思俯身向前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他深深地呼吸了好幾次，然後抬起了臉。

　　「我必須告訴局長，」他說，「告訴他本人。我可以飛回去。」

　　「不行，」麥克里迪說，「我已經向戈羅多夫作出過承諾，而且十分鐘之前你也向我作出了承諾。」

　　「我必須告訴局長。不然就會木已成舟，無法收回來。」

　　「那就緩一緩。你可以找到其他證據，或者至少是延緩的理由。我要告訴你關於菸灰缸的理論。」

　　他把兩天前在泰晤士河遊船上基普賽克告訴他的事告訴了羅思。

　　「問問奧洛夫，那第五個人的名字叫什麼。他是知道的，但他不會告訴你的。但基普賽克會得到它並在過來時把它帶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現在快了。最多幾個星期。莫斯科已在懷疑了。追查網正在收緊。」

　　「一星期，」羅思說，「貝利將在一星期內去薩爾茨堡和維也納。不能讓他抵達維也納。局長認為他將溜進匈牙利。」

　　「把他緊急召回。把他召回華盛頓。如果他服從，那就能進一步延緩。如果他拒絕服從，那我就認輸。」

　　羅思思考了一下這個提議。

　　「我要試一試，」他說，「首先我要去阿爾康伯里。明天，當我回來時，如果奧洛夫已經拒絕說出第五個人的名字，我將拍電報給局長，就說英國人已經提供了新的證據，奧洛夫也許在說謊，並請求立即把貝利召回蘭利。作為一次考驗。我認為局長會同意這個方法，至少。這樣會導致幾個星期的延緩。」

　　「足夠了，老朋友，」麥克里迪說，「綽綽有餘。到那時候，基普賽克已經過來了，我們也都能對中情局局長開誠布公了。相信我。」

　　※※※

　　太陽剛下山，羅思到了阿爾康伯里。他發現奧洛夫在自己的房間裡，躺在床上看書和聽音樂。他已經聽厭了西蒙和加芬克爾的歌曲並已經轉向「探索者」樂隊的歌曲。當羅思進來時，奧洛夫關去錄音機，彎身下了床，臉上掛著微笑。

　　「我們回美國去嗎？」他問，「我在這裡厭煩了。即使那個農場也更好些，雖然有危險。」他的體重已經增加了，因為老是躺著沒有機會鍛鍊。他對農場的提及是一個玩笑。在那次假暗殺企圖之後的一段時間內，羅思堅持說那是ＫＧＢ開展的一項行動，而且莫斯科肯定是從烏爾琴科口中獲悉有關該農場的詳情的。烏爾琴科曾在那裡受到審問但後來又愚蠢地跑回ＫＧＢ去了。後來羅思向奧洛夫承認這是中情局搞的一次計謀，目的是測試俄羅斯人的反應。奧洛夫起先十分惱火──「你們這幫狗雜種，我還以為我要死了呢！」他曾經這樣叫嚷──但後來他開始取笑那次事件。

　　「快了，」羅思說，「我們很快就能結束在這裡的逗留。」

　　那天晚上他與奧洛夫一起吃晚飯，並向他提及了在莫斯科的那間紀念室。奧洛夫點點頭。

　　「是啊，我見過它。所有正式情報官都被帶到那裡去過。去瞻仰英雄們並向他們表示敬意。」

　　羅思把談話引向「五位名人」。嘴裡嚼著滿口的牛排，奧洛夫搖搖頭。

　　「四位，」他說，「只有四幅像。伯吉斯、菲爾比、麥克萊恩和布倫特。四位明星。」

　　「但還有第五個像框，裡面襯著黑紙？」羅思提議。

　　奧洛夫咀嚼的速度大為減慢了。

　　「是的，」當他嚥下食物之後他承認，「有一個框架但沒有畫像。」

　　「那麼應該有第五個人了？」

　　「顯然是這樣。」

　　羅思的說話語調沒有改變，但他越過叉子上方注視著奧洛夫。

　　「可你在非法局裡時是一名少校。你肯定在『黑書』中見過那個名字。」

　　奧洛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忽閃了一下。

　　「他們從來沒給我看過任何『黑書』。」他平靜地說。

　　「彼得，第五個人是誰？他的名字叫什麼？請說出來。」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我對你發誓。」他又微笑了，他那迷人的微笑，「這事你要讓我接受測謊儀測試嗎？」

　　羅思以微笑回報，但他心裡在想：不，彼得，我認為你可以擊敗測謊儀。他決定上午返回倫敦，發電報請求延緩和把貝利召回華盛頓──作為一次考驗。如果有一絲疑雲，他將不執行命令，甚至連局長的命令和他自己的錦繡前程也不顧了。有些代價實在是太高了。

　　第二天早上清潔工到來了。她們全是當地亨廷頓的清潔女工，與基地內其他部門所使用是同一批。每一個人都經過了安全審查，且具有進入這個警戒區的通行證。羅思面對著奧洛夫坐在餐廳裡吃早飯，努力提著嗓門說話，因為外面走道裡的一臺旋轉式擦地機正在發出噪音。那機器的旋轉頭一圈又一圈地轉動著，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忽高忽低。

　　奧洛夫抹去嘴唇上的咖啡液漬，說了聲上廁所就離開了。在以後的生活中，羅思再也不會去嘲笑第六感了。在奧洛夫離開後幾秒鐘，羅思注意到擦洗機的聲調發生了變化。他走到外面的廊道去看它。擦洗機孤獨地放在那裡，機器的刷子在旋轉著，馬達發出一種單調的、高昂的嗚咽聲。

　　當他走進餐廳去吃早飯時他見過那個清潔工，是一個瘦瘦的婦女，穿著印花布工作服，頭髮上捲著一個個捲髮器，還包著一塊頭巾。她曾往旁邊一站以讓他走過去，然後繼續幹她那單調的工作，根本沒有抬起過眼皮。現在她不見了。在廊道的盡頭，男廁所的門仍在輕微搖擺著。

　　羅思提高嗓門喊了聲「克羅爾」並沿著廊道跑了過去。那清潔女工正跪在男廁所中間的地上，她的盛有清潔液的塑膠提桶和撒粉器攤放在她的周圍。她的手裡握著一把曾在撒粉器裡隱藏過的上著滅音器的西格手槍。奧洛夫從廁所盡頭的一個分隔間走了出來。跪在地上的殺手舉起了槍。

　　羅思不會說俄語，但他懂幾個單詞。他大喊一聲「臥倒」。清潔女工跪著轉過身來。羅思撲倒在地，他聽到一聲低沉的「噗」的聲音，感覺到頭部附近有一種衝擊波。當他的身後傳來一聲爆裂聲時，他仍趴在地磚上，他感覺到周圍有了更多的震響回波。在封閉的廁所內，馬格納姆手槍的射擊聲特別響。

　　在他身後站著的是克羅爾，雙手緊握著手槍。沒有必要再開第二槍。那個女人仰躺在地磚上，她的工作服上湧出來一叢像玫瑰花那樣的血汙。以後他們會發現那位真正的清潔女工在亨廷頓她自己的家中被捆住了身子還被塞住了口。

　　奧洛夫仍站在抽水馬桶隔離間的門邊，他的臉一片煞白。

　　「又是遊戲，」他喊叫說，「中情局的遊戲夠多了。」

　　「不是遊戲，」羅思說，一邊站起身來，「這不是遊戲。這是ＫＧＢ搞的。」

　　奧洛夫再看了看，發現淌在地磚上的暗紅色液體不是好萊塢的化妝藥水。這次不是遊戲。

　　羅思花了兩個小時才把奧洛夫和剩餘的特工警衛組送上一架返回美國的飛機，又安排把他們立即轉移到那個農場。奧洛夫高興地離開了，還帶走了他那些珍貴的民歌磁帶。當那架軍用運輸機起飛後，羅思駕著汽車回倫敦去了。他苦惱極了。

　　※※※

　　他對自己也有所責備。他應該知道自貝利曝光之後，阿爾康伯里對奧洛夫來說再也不是一個安全的天堂了。但由於英國人的介入他一直很忙，所以這事沒能引起他的重視。人人都會出錯。使他感到納悶的是，貝利為什麼沒在奧洛夫把他咬出來之前早點告訴莫斯科把這個ＫＧＢ上校暗殺掉。也許他指望奧洛夫絕不會咬出他，不知道他的底細。這是貝利所犯的錯誤。人人都會出錯。

　　假如是任何其他人，那麼羅思會百分之百地深信英國人搞錯了，而奧洛夫是在說真話。但因為這是麥克里迪，因此羅思仍認為他的朋友的正確的可能性為百分之五，而且貝利也許是清白的。皮球現在在麥克里迪的場地裡。

　　當他抵達使館後，他知道了他該怎麼做。如果他真的想支持他的判斷，即戈羅多夫是真投誠而奧洛夫是假裝的，因而貝利是蒙冤的，是遭到了一個精心設置的陷阱陷害的清白的人，那麼只有一件事可做。麥克里迪必須現在就把戈羅多夫接出來，這樣蘭利可與那人直接交談並把這件事永久地理順。他去自己的辦公室準備打電話給在世紀大廈的麥克里迪。他的情報站站長在走廊上遇到了他。

　　「喂，我順便告訴你一下，」中情局倫敦情報站站長比爾．卡弗說，「世紀大廈剛剛送來了一條消息。好像我們在肯辛頓花園蘇聯使館裡的朋友們有些動靜。他們的駐勤高級特工戈羅多夫在今天上午飛回莫斯科去了。消息放在你的辦公桌上呢。」

　　羅思沒打那個電話。他坐在他的辦公桌前。他感到迷惑。他也在慶幸，慶幸他、他的局長和他的中情局。他甚至在他的內心為麥克里迪感到惋惜。如此大錯，四年來一直上當受騙，肯定是一次重大打擊。至於他自己，雖然現在展現在眼前是什麼，他反而有了一種奇特的感覺。現在他已經不再懷疑了，一絲疑雲也沒有了。一個上午發生的兩次事件把最後一片疑慮消除了。局長是對的。必須要做的事情必須要做。

　　他仍為麥克里迪感到惋惜。在那邊的世紀大廈裡，他們肯定正在對他群起而攻之，他想。

　　※※※

　　他們確實在責備他，或者說祕密情報局的局長助理蒂莫西．愛德華茲正在這麼做。

　　「對不起，可這事我不得不說，山姆，這是一次徹底的慘敗。我剛剛向局長匯報過，他的指示是我們現在也許不得不考慮到基普賽克一直是蘇聯安插進來的一名特工。」

　　「他不是這樣。」麥克里迪平靜地說。

　　「這是你說的，可現在的證據似乎表明我們的美國表兄們是對的，而我們是上當受騙了。你知道這種事情的前景會是怎麼樣的嗎？」

　　「我可以猜想。」

　　「我們將不得不重新考慮、重新評估四年來基普賽克提供給我們的每一件該死的情報，工作量極大。更糟的是，表兄們也分享了，所以我們必須告訴他們也要作出重新評定。損失估算會花上幾年時間。此外，這還是一件相當丟臉的事。局長很不高興。」

　　山姆嘆了一口氣。事情總是那樣。當基普賽克的產品炙手可熱時，管理他是一項全局的行動。現在把過錯全都推在了騙術大師的身上。

　　「他是否向你表示過他打算返回莫斯科？」

　　「沒有。」

　　「他原來打算什麼時候離開並投入我們的陣營？」

　　「兩、三個星期之內，」麥克里迪說，「他準備在形勢沒希望時告訴我，並跳槽過來。」

　　「嗯，他沒有這麼做。他已經回家去了。很可能是自願回去的。機場監視員報告說他通過希斯洛時沒有受到任何強迫。我們不得不假定莫斯科就是他真正的家。

　　「還有這次該死的阿爾康伯里事件。你到底被什麼迷住了心竅？你說這是一次考驗。嗯，可是奧洛夫已經勝利地通過了。那些狗傢伙企圖殺死他。我們算是運氣很好了，沒有死人，只有那個殺手。這事我們不能告訴表兄們，永遠不能。要掩蓋起來。」

　　「我還是不相信基普賽克會『變節』。」

　　「為什麼不會呢？他已經回到莫斯科了。」

　　「很可能去給我們提來最後一箱文件。」

　　「這太危險了。他一定是瘋了。處在他那種地位。」

　　「是真的。也許是一個錯誤。但他像是那樣的人。前幾年他答應過要在過來之前帶來最後一大批文件。我認為他是回去取這批文件了。」

　　「你這麼信任可有什麼證據？」

　　「直覺。」

　　「直覺，」愛德華茲規勸說，「靠直覺我們是不能取得任何成就的。」

　　「哥倫布就是靠直覺的。我去見見局長你不會反對吧？」

　　「去向凱撒申訴，嗯？歡迎呀。我認為你是得不到任何改變的。」

　　但麥克里迪做到了。局長克里斯托福爵士仔細地聽取了他的提議，然後說：「但假定他最終還是忠於莫斯科呢？」

　　「那麼我馬上就能知道。」

　　「他們有可能抓住你。」局長說。

　　「我認為不會。戈巴契夫先生現在似乎不想打一場外交戰爭。」

　　「不會打的，」局長平靜地說，「山姆，你和我很早就在一起搞情報工作了。那時候在巴爾幹地區、在古巴導彈危機時期、在柏林圍牆的最初階段。那時候你表現得真出色，現在也一樣。但是，山姆，我把你帶到總部來也許是犯了一個錯誤。這項工作應由一個外勤特工組去幹。」

　　「基普賽克不會信任任何其他人。這你是知道的。」

　　局長嘆了一口氣。

　　「這倒也是。如果要派人去，就派你去。是這樣嗎？」

　　「恐怕是的。」

　　局長思考了一會兒。失去基普賽克是一次重大的打擊。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希望麥克里迪是對的，且戈羅多夫確實不是一名安插進來的特工，那麼祕情局應該設法把他從那裡接出來。但是如果騙術大師麥克里迪在莫斯科被人家當場抓住，這種政治大醜聞是會毀了他本人的。他嘆了一口氣，從窗戶邊轉過身來。

　　「好吧，山姆。你可以去。但你一個人去。到現在為止，我從沒聽到過你對我講的話。你完全是獨立行動的。」

　　※※※

　　於是麥克里迪按這些條件去作出發前的準備了。他只希望戈巴契夫先生不知道這些條件。他花了三天時間制訂出了他的行動計劃。

　　在訂計劃的第二天，喬．羅思打電話給凱文．貝利。

　　「凱文，我剛從阿爾康伯里回來。我想我們應該談一談。」

　　「好啊，喬，你過來吧。」

　　「實際上，用不著那麼急。我明天晚上請你一起吃飯怎麼樣？」

　　「哦，這個主意很好，喬。可是格溫和我的日程已經排滿了。今天我是在上議院吃的中飯。」

　　「是嗎？」

　　「是啊，與總參謀長一起。」

　　羅思吃了一驚。在蘭利，貝利已被冷落，已遭懷疑。讓他在倫敦自由活動，他就像糖果店裡的一個小孩。為什麼不是呢？六天之內他就會安全地越過邊境進入布達佩斯。

　　「凱文，我知道泰晤士河上游的伊頓有一家小客棧。那裡的海鮮燒得很好。他們說亨利八世曾讓安妮．博林划船去那裡與她幽會呢。」

　　「是嗎？有那麼悠久的歷史嗎？……好，聽著，喬，明天晚上我們在科文特加登看歌劇。星期四倒有空。」

　　「好，那就星期四，凱文。就這樣。我八點鐘到你的公寓門口。星期四。」

　　※※※

　　第二天，山姆．麥克里迪完成他的準備工作後睡覺了，這也許是他在倫敦的最後一個夜晚。

　　翌日，三個人乘坐不同的航班進入了莫斯科。第一個進入的是猶太教教士伯恩鮑姆。他搭乘瑞士航空從蘇黎世抵達。莫斯科謝列梅捷耶沃機場的護照檢查官來自於ＫＧＢ邊防總局，那是一個長著一頭玉米色金髮和一副冷漠的藍眼睛的年輕人。他把那位教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把注意力轉向護照。這是一本美國護照，持有人名叫諾爾曼．伯恩鮑姆，五十六歲。

　　假如這位護照檢查官年紀更老的話，他就會回憶起莫斯科和整個俄羅斯曾有許多像伯恩鮑姆教士那樣的東正教猶太人。他是一位身材結實的人，穿著黑西服，配著白襯衫和黑領帶。他蓄著一把灰白色絡腮鬍子和小鬍子。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鑲有白邊的軟氈帽，眼睛上面戴著厚厚的鏡片。灰白色的捲髮從帽簷垂向臉頰的兩側。護照上的那張臉完全相同。只是沒戴帽子。

　　簽證是規範的，由蘇聯駐紐約總領事館所簽發。檢查官又抬起頭來。

　　「你為什麼來莫斯科？」

　　「我想短期探訪我的兒子。他在這裡的美國大使館工作。」

　　「請等一下。」檢查官說。他起身走開了。透過一扇玻璃門看到他在與一位職位較高的官員協商。後者在翻看那本護照。在一個幾十年前就廢除了猶太教派的國家裡，猶太教教士是很少見到的。原先的那位檢查官回來了。

　　「請等著。」他招手讓隊列中的下一個人上來。

　　電話已經打過去了。有人在莫斯科市裡查閱了一份外交官清單。那位資深的官員帶著護照回來，與那個低級檢查官說了幾句悄悄話。顯然美國使館商務處是有一個叫羅傑．伯恩鮑姆的外交官。那份外交官員名單沒有記載，他的父親已經退休，住在佛羅里達，而且最後一次去猶太教堂是二十年前參加他兒子的十三歲宗教成人儀式。那位猶太教教士被揮手放行了。

　　他們還在海關卡口檢查了他的行李。裡面盛放著通常的換洗襯衫、短襪、短褲、另一件黑西裝、洗漱用品袋和一本希伯來文的猶太教法典。那位負責檢查的海關官員隨便翻了一下這本法典，然後他就把教士放行了。

　　伯恩鮑姆先生坐上蘇航機場班車去莫斯科市中心，一路上他好奇地或興致勃勃地觀看著兩邊的景色。從市區的終點站大樓，他走向在馬尼奇廣場的國家賓館，進入男廁所去使用小便池，等到洗手間內唯一的另一個人離開後，他溜進了一間抽水馬桶隔離間。

　　那些酒精膠漿溶液就盛在他的香水瓶裡。當他出來時，他仍穿著那件黑西服，但那條雙面褲子已經變成灰色。帽子被放進了旅行袋裡，連同加濃的眉毛、絡腮鬍鬚和小鬍子、襯衫和領帶。他的頭髮現在已不是灰白，而是栗棕色了；他的身上穿著一件鮮黃色的高領套衫，原來是穿在襯衫裡面的。他未經注意離開賓館，招了一輛出租車，在克里姆林宮對面河岸邊的英國使館大門前下了車。

　　兩名值守在大門外的蘇聯民警要查看他的證件。他向他們出示了他的英國護照，並朝正查閱護照的那位年輕的警衛傻笑了一下。那年輕的民警感到難為情，把護照還了回去，並慍怒地作了一下手勢，讓那個同性戀的英國人進入英國使館大院內，一邊會意地朝著他的同事揚起了眉毛。幾秒鐘後，那英國人消失在內門之中。

　　實際上伯恩鮑姆教士既不是一位猶太教教士，也不是一個美國人，更不是一個同性戀者。他的真名叫大衛．桑頓，是英國電影界中最佳的化妝師之一。舞臺化妝與電影化妝的區別在於舞臺上燈光強烈且與觀眾的距離較遠。電影攝製時也有燈光。但攝影機也許要在近距離拍攝，相距臉部幾英吋。因此，電影化妝要求更高，也更逼真。大衛．桑頓多年來一直在松木影業工作，經常很忙。他也是英國祕密情報局有事相求時的專家團成員之一。第二個要來的人直接從倫敦坐英航班機到達了。他是丹尼斯．岡特，看上去與他一模一樣，只是頭髮成了灰白色，年齡也比他的實際年齡老了十五歲。他提著一隻細巧的手提箱，一條鐵鏈隱蔽地與他的左腕相連。他戴著一條藍色的領帶，上面有一枚靈犬的圖案，那是女王信使團的其中一個標記。所有國家都有外交信使，他們終身忙於把文件從一個使館送往另一個使館或送回家。他們作為外交人員受《維也納公約》的保護，他們的行李不會受到檢查。岡特在護照上用的是另一個名字，但也是英國人，而且是有效的。他拿出護照，並通過了入境手續。

　　使館的一輛美洲虎轎車來接岡特，他立即被送到了使館大樓，抵達時間比桑頓晚一個小時。然後他把裝在他的手提箱裡帶進來的所有化妝工具和材料都交給了桑頓。

　　第三個要到達的人是山姆．麥克里迪，是坐芬蘭航空公司的客機從赫爾辛基過來的。他也持有一本英國護照，用的是一個假名。而且他也進行了喬妝打扮。但在飛機上的暖空氣中，他的化妝出了點問題。

　　他那薑色的頭髮變得有點歪斜了，一綹深色的頭髮從下面露了出來。粘住他那同樣是薑色小鬍子的膠漿的一邊似乎溶化了，這樣一小片鬍鬚已經從他的上嘴唇脫開了。

　　護照檢查官凝視著護照裡的那張照片，又回過臉來打量在他面前的那個人。臉面是相同的，頭髮、小鬍子和其他也一樣。戴假髮並不違法，即使在蘇聯也是如此；許多禿頂男人都這樣。但一條小鬍子變得脫開了？那護照檢查官，不是與看見過伯恩鮑姆教士同一個人，因為謝列梅捷耶沃是一個很大的機場，他與一名資深的官員協商了一下。後者透過單面鏡子作了一番察看。

　　在同一面鏡子的背後，一架照相機咔嚓咔嚓響了好幾次，命令也下達了，一組人員從待命進入了全面行動狀態。當麥克里迪從機場大廳裡出來時，兩輛沒有標誌的莫斯科人轎車正等候在外面，全面監視開始了。麥克里迪也立即被使館的一輛普通轎車送往使館，後面跟著兩輛ＫＧＢ汽車。跟蹤者報告了他們的上司──第二總局。

　　下午晚些時候，這位陌生客人的照片送到了ＫＧＢ國外情報局，即第一總局的總部。這些照片最後放在了副總局長瓦蒂姆．基爾皮琴科將軍的辦公桌上。他看了一會兒照片，讀了附在後面的關於假髮和小鬍子一隻角脫開的那份報告，把照片拿到攝影技術室去了。

　　「看看你們能否把假髮和小鬍子去掉。」他命令說。技術人員用氣刷開始了工作。當將軍看到完成後的結果時，他差一點放聲大笑起來。

　　「嗯，我敢肯定，」他輕輕地說，「這是山姆．麥克里迪。」

　　他通知第二總局，他自己的人員將接管跟蹤行動。他下達了命令。

　　「二十四小時跟蹤監視。如果他與人碰頭接洽，把他們雙雙抓起來；如果他在一隻『死信箱』裡取情報，把他抓起來；如果他朝列寧墓方向放屁，把他抓起來。」

　　他放下電話，又看了一遍麥克里迪護照的詳細說明。他應該是一名電子專家，從倫敦經赫爾辛基過來，要在使館裡清除竊聽設備，一項例行的工作。

　　「但你到底要在這裡幹什麼呀？」他詢問在他的辦公桌上朝他凝視著的那張照片。

　　在河岸旁的英國大使館裡，麥克里迪、岡特和桑恩在單獨吃飯。大使對這三個客人來訪感到很不高興，但要求來自於不管部，而且他得到了保證，即這種混亂將只有二十四個小時。對他來說，這些可怕的密探越早離開越好。

　　「我希望這個計劃能行得通，」岡特邊喝咖啡邊說，「俄羅斯人很會下棋呢。」

　　「沒錯，」麥克里迪靜靜地說，「明天我們就能知道他們是否精於三張牌的詭計。」

　　第六章

　　七月份一個暖和的早晨，正好在八點差五分時，一輛沒有標誌的奧斯汀轎車緩慢地從英國駐莫斯科使館大門出來，通過橫跨莫斯科河的那座橋梁，朝著市中心駛去。

　　根據ＫＧＢ的報告，山姆．麥克里迪坐在奧斯汀的方向盤後面，獨自一人駕車行駛。雖然他那薑色的假髮和假須現在戴得整整齊齊、無懈可擊，但分乘在後面幾輛轎車裡的盯梢員們能夠通過擋風玻璃看得清清楚楚。這時候，遠距鏡頭的照片拍攝下來了，這一天的其他時段又拍攝了更多的照片。

　　英國特工仔細地驅車穿越莫斯科市區，朝向城市北郊的科技成就公園行進。一路上他好幾次試圖甩掉身後也許會跟著的任何尾巴，但沒有成功。他也沒有發現尾巴。ＫＧＢ使用了六輛轎車，互相穿插替換，這樣不至於同一輛汽車老是跟在後面。

　　進入這個巨大的公園後，英國特工下了汽車，步行朝前走去。兩輛ＫＧＢ汽車留守在奧斯汀轎車附近。其餘四輛車的盯梢員們下車後形成一個扇形朝科技展覽畫廊包抄過去，直至那個英國特工被一張無形的網從四面八方給圍住了。

　　他買了一份冰淇淋，整個上午坐在一把長凳上裝作在看報紙，並不時地看手錶，似乎在等待某個人的出現。沒人出現，只有一位老太太向他問時間。他一言不發地抬起手腕讓她自己看錶。她看了時間，謝過他後繼續往前走去。

　　那位老太太很快就被帶走了，遭到了搜查和盤問。到第二天上午，ＫＧＢ滿意了，她是一位遊客，想知道時間。那位賣冰淇淋的人也遭到了拘押。

　　剛過十二點鐘，那個來自倫敦的特工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包三明治，開始慢慢地吃了起來。吃完後他站起身，把包裝紙扔進一隻廢字紙簍裡，買了另一份冰淇淋，又坐了下來。

　　那隻廢字紙簍受到了觀察，但沒人來取這些包裝紙，直至公園的衛生清潔人員推著一輛手推車來倒空這隻字紙簍。但在此後不久這些包裝紙已被帶到了ＫＧＢ，送交分析化驗。測試化驗的內容包括檢測隱形書寫和隱藏在紙夾中間的微型膠捲。但都沒有發現。

　　在此之前的下午一點鐘時，那個倫敦特工起身離開公園坐進了他的汽車。他的第一次會面已經明顯地失敗了。他顯然是去一家外匯商品供應商店去赴第二次或後備約會。兩名ＫＧＢ特工在商店內的貨架之間閒逛著，以觀察那英國人是否把一張紙條放進那些貴重商品之中，或從中提出一張紙條。假如他購買任何物品，他將會遭到逮捕，因為根據命令他所購買的商品內很可能含有一份情報，那家商店是被用作了一隻死信箱。他沒有購買，因此沒人去理睬他。

　　離開商店後，他駕車返回了英國大使館。十分鐘後，他又離開了，現在坐在一輛美洲虎轎車的後座裡，開車的是使館的一名司機。當美洲虎離開市區朝機場行進時，盯梢組組長直接與基爾皮琴科將軍通上了電話。

　　「他現在快要到達集散大廳了，將軍同志。」

　　「他沒有作過任何形式的接觸嗎？任何形式都沒有？」

　　「沒有，將軍同志。除了那個老太婆和出售冰淇淋的人──他們都被羈留了，他沒與任何人說過話，也沒有任何人與他說話。被他扔掉的報紙和三明治包裝紙都在我們這裡。除此之外，他沒碰過任何東西。」

　　行動放棄了，基爾皮琴科想。他會回來的。我們將等待著。

　　他知道麥克里迪，喬裝成英國外交部的一名技術員，持有一本外交護照。

　　「讓他走，」他說，「注意機場大廳裡的擦肩而過式傳遞紙條。如果沒有，要看著他穿過出發休息廳並走進飛機。」

　　以後，這位將軍將會檢驗他的跟蹤組送來的那些遠距鏡頭照片，要來一臺大型顯微鏡，重新觀察一遍，直起身體，漲紅著臉怒喊：「你們這幫笨蛋，那不是麥克里迪。」

　　※※※

　　那天上午八點十分，由祕情局駐莫斯科情報站站長巴里．馬丁斯駕駛的一輛美洲虎轎車，離開英國使館隱蔽地駛向古舊的阿爾巴特區；那裡的街道很窄，兩側全是由以前發家致富的商人們蓋起來的優雅的樓房。一輛孤單的莫斯科人轎車跟了上去，但這純屬例行的跟蹤。美洲虎漫無目的地在阿爾巴特繞來繞去，坐在方向盤後面的那個人不時地在人行道旁停下來查閱一張城市地圖。

　　八點二十分，一輛賓士轎車駛離了使館。在方向盤後面，穿著藍衣服戴著高筒帽的，是使館的一名司機。沒人去看汽車的後部，所以沒人看見另有一個人俯臥在汽車的底板上，身上還覆蓋著一條毯子。另一輛莫斯科人轎車跟在了後面。

　　進入阿爾巴特後，賓士經過了停在路邊的美洲虎。這時候，仍在查閱地圖的馬丁斯打定主意，從街沿石旁駛出來，插在了賓士與尾隨的那輛莫斯科人轎車之間。這支車隊現由一輛賓士、一輛美洲虎和兩輛莫斯科人轎車所組成，首尾相接排成了一路縱隊。

　　賓士進入了一條狹窄的單向行駛街道，後面緊跟著的那輛美洲虎的引擎有了故障，響起了呼哧呼哧的聲音，接著是噼噼啪啪的聲音，東倒西歪地向前行駛了一小段距離後停了下來。兩輛莫斯科人轎車在後面被堵住了，ＫＧＢ特工紛紛從車上跳了下來。馬丁斯鑽出汽車支起了引擎罩。他立即被一些穿皮茄克表示抗議的人圍住了。

　　那輛賓士在街頭上駛遠並轉過街角消失了。好奇的莫斯科市民們聚集在狹窄的人行道上，聽到美洲虎司機對ＫＧＢ的特工隊長說：「你看這裡，朋友，如果你認為你能把故障排除掉，你們就能向前行駛了。」

　　沒有其他事項比看到契卡【註：前蘇聯的一個情報組織。】把事情搞糟更使莫斯科市民開心了。其中一名ＫＧＢ盯梢員回到車上去撥打無線電話。

　　離開阿爾巴特後，駕駛賓士的大衛．桑頓開始接受麥克里迪的指導。山姆．麥克里迪從毯子下面出現了，他沒作過任何化妝，看上去完全是他本人的模樣。他發出行駛路線的指令。

　　二十分鐘後，在高爾基公園中間那條有樹木相隔的孤零零的道路上，賓士車停了下來。麥克里迪在汽車後部摘下那塊用快速螺絲固定的ＣＤ牌子，把一邊沾有強力膠的一塊新車牌貼在那塊英國車牌上。桑頓也在車前做著同樣的工作。麥克里迪從行李箱內取出桑頓的化妝箱，然後鑽進了汽車的後座裡。桑頓摘下他那藍色的高筒帽，換上一頂許多俄羅斯人所戴的黑色皮帽，回到了方向盤後面。

　　九點十八分，尼古拉．戈羅多夫上校離開他在沙波羅夫斯基街的公寓，步行走向捷爾任斯基廣場和ＫＧＢ總部。他形容枯槁、臉色蒼白；其原因很快就出現在了他的身後。兩個男人從一處門洞裡出來，不作隱蔽地跟在了他的後面。

　　他已經走了兩百碼的距離，這時候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駛向他旁邊的街沿石並保持著與他同步的速度。他聽到電動車窗降下來時的噬噬聲，還有一個聲音用英語說：「早安，上校。你要搭車嗎？」

　　戈羅多夫停下來凝視著。窗框裡的那個人，因後窗簾的阻隔，後面街上的那兩個ＫＧＢ特工是看不見的，原來是山姆．麥克里迪。戈羅多夫呆住了，但沒有露出獲勝的神色。

　　這就是我想看到的神色，麥克里迪心裡想。

　　戈羅多夫回過神來，為讓後面的ＫＧＢ盯梢員聽到，他大聲說：「謝謝你，同志，你真好。」

　　然後他就坐進汽車。賓士立即加速開走了。兩名ＫＧＢ監視員怔住了三秒鐘……並消失了。使他們怔住的原因是因為賓士的車牌照上有字母ＭＯＣ，再加兩位數字。

　　極為特殊的ＭＯＣ牌照只屬於中央委員，而且只有大膽的ＫＧＢ官員才敢於攔下並打擾一位中央委員。但他們記下了車號並狂亂地用手持通訊器向總部作了報告。馬丁斯選擇得很好。賓士上的車牌號屬一位政治局候補委員所有，而這位黨務大員碰巧正在遠東的哈巴羅夫斯克附近視察工作。花了四個小時時間才找到他並查清他的汽車是海鷗牌而不是賓士，且海鷗現在安全地停放在莫斯科的一座車庫裡。到那個時候已經太晚了；那輛賓士恢復了它的英國使館標誌，那面三角形米字旗得意洋洋地飄揚在車頭上。

　　戈羅多夫靠向了座位的靠背，他已經完全斷絕了他的退路。

　　「如果你是一個忠於莫斯科的鼴鼠，我就死定了。」麥克里迪說。

　　戈羅多夫考慮了一番，苦笑著。

　　「你為什麼回來了？」麥克里迪問。

　　「這事結果是一個錯誤，」戈羅多夫說，「我曾經答應過你某件事情，而我在倫敦沒能找到。我作出的承諾，我就得履行。然後莫斯科把我緊急召回商量工作。不服從命令將意味著立即投向西方。不回來繼續留在使館裡是沒有可被接受的理由的。我原以為我可以來一個星期，找到我所需要的東西，並獲准返回倫敦。

　　「只是在我到了這裡以後，我才發覺已經為時太晚。我受到了重大懷疑，我的家裡和辦公室遭到了竊聽，還到處被跟蹤著，禁止去亞曾內沃，局限於在莫斯科中心的毫無意義的工作。順便說一下，我有一件東西要給你。」

　　他打開公文箱，遞給麥克里迪一份薄薄的文件夾。夾子裡有五張紙，每張紙上都有一張照片和一個名字。第一張照片下的名字是：唐納德．麥克萊恩，第二張是：蓋伊．伯吉斯。這兩個人都已死，並被埋葬在了他們過繼的莫斯科。第三張紙上是一張熟悉的臉，下面的名字是：基姆．菲爾比，仍在莫斯科生活著。第四張臉瘦瘦的，像個苦行僧，名字叫安東尼．布倫特，已在英國受到了羞辱。麥克里迪翻到了第五頁。

　　那張照片已經很舊了，顯示的是一個瘦瘦的年輕人，長著亂蓬蓬的波浪式頭髮和戴著碩大的像貓頭鷹那樣的眼鏡。照片下面的字是：約翰．凱恩克羅思。麥克里迪往後面一靠，嘆了一口氣。

　　「見鬼，原來是他呀。」

　　他知道那個名字。凱恩克羅思在戰時和戰後期間雖然很年輕，但已經是一名高級公務員了。他擔任過戰爭內閣大臣漢基勳爵的私人祕書，還在布萊奇利公園的通信情報部門、財政部和戰爭辦公室工作過。四〇年代後期他能夠接觸到核機密。五〇年代初，他受到了懷疑，但他什麼也沒招認，於是他被辭退了。由於沒有任何證據，所以他獲准調到了設在羅馬的聯合國糧農組織工作。到一九八六年時，他已經退休，住在法國。這就是第五個人。

　　基普賽克履行了他的諾言。長達三十五年的追查結束了，再也不會有無辜的人蒙受冤屈了。

　　「山姆，」戈羅多夫溫和地問，「我們這是去哪裡？」

　　「我的星占師說，」麥克里追回答，「我今天要去西方。你也一樣。」

　　※※※

　　桑頓又在高爾基公園的樹林中停下車，與後座的其中一個人換了位置並開始了工作。另一個人坐在了前面的位置裡假裝是司機。沒有人膽敢去干涉一位中央委員的汽車，即使他們看見了裡面的情況也不敢。黨務大員們的轎車總是裝有後窗簾，現在這些窗簾已經拉上了。在從窗簾濾進來的陽光照耀下，桑頓開始為他的「客戶」進行化裝──他總是把由他化裝的人稱為他的「客戶」。

　　一件薄薄的充氣背心，使得這位身材較細的男人具備了伯恩鮑姆教士那樣的粗壯體格。然後配上白襯衫、黑褲子、領帶和西裝。桑頓裝上了濃密的灰白色絡腮鬍子和小鬍子，把客戶的頭髮染成了相同的顏色，並從兩側的太陽穴垂下正教教士那種螺旋狀的灰白色髮捲。再配之以那頂黑色的軟氈帽和那隻旅行袋後，猶太教教士伯恩鮑姆已經裝扮成了，活像頭一天他到達時的模樣。除了他實際上是另一個人之外。最後，這輛汽車又變回了一輛英國使館的轎車。

　　那教士在國家飯店的入口處下車，在裡面吃了一頓中飯，用美元付了款，然後坐上一輛出租車去了機場。他在下午飛往倫敦的航班訂到了座位，他的機票顯示他還要轉機飛往紐約。

　　桑頓駕車返回了英國使館大院，他的另一位客戶蜷縮在汽車後座前的地毯上。他幾乎立即又開始工作了，使用的是一副相似的薑色假髮和絡腮鬍子、基礎面霜、著色劑、有色隱形鏡片和染齒劑。在丹尼斯．岡特戴著使他感到又熱又癢的薑色假髮並吸引了ＫＧＢ一天注意、駕著奧斯汀轎車回來後十分鐘，另一個戴著薑色假髮和絡腮鬍子的人坐美洲虎出發去機場了，這次由一名真正的司機所駕駛。一小時之內，桑頓裝扮成英國外交部的那位信使，由巴里．馬丁斯驅車把他送往謝列梅傑耶沃機場。

　　那位教士吸引了通常那些好奇的眼光，但他的證件是完美的，於是他在十五分鐘內辦完手續進入了候機廳。他坐下來閱讀他那本猶太教法典並偶爾用一種無法聽清的咕噥聲念叨著祈禱。那個戴著薑色假髮和絡腮鬍子的人差不多被由一大群ＫＧＢ特工護送到了候機室的門邊，他們要確保那人既不能傳遞也不能接取一張紙條或一隻包裹。

　　最後抵達的是英國外交部的那位信使，他的手提箱用鏈子栓在他的左腕上。這一次，桑頓的工具盒放在了他自己的手提箱裡面；他不需要任何人為他提攜這隻小箱子，因為他的箱子不能受到檢查。

　　丹尼斯．岡特滯留在使館內。三天後，當另一名裝扮成信使的祕情局特工將進入莫斯科並遞給岡特一本與他自己的名字──梅森相同的護照時，他將溜出去。在一個確切的同一時刻，兩位梅森將在機場的集散大廳的不同卡口通過各種出境手續，而且英國航空公司將接到通知讓兩名梅森以一名旅客的價格登機。

　　但在那天下午，赴倫敦的旅客準時登上了飛機，這架英航班機於五點十五分飛離了蘇聯領空。

　　不久，那教士在飛機上站起來走到吸菸區，對那個戴著薑色假髮和絡腮鬍子的人說：「尼古拉，我的朋友，你現在已經到了西方。」

　　然後他為他倆和外交部的信使買了香菸。這個計謀成功了，因為麥克里迪已經注意到他本人、岡特和戈羅多夫全都長著相同的身材。

　　由於向西飛行節省了時間，他們於七點剛過就降落在倫敦希斯洛機場。世紀大廈的一組人員，在接到馬丁斯從莫斯科發來的通知後，正在機場等候著他們。他們一下飛機就被圍起來並接走了。

　　※※※

　　作為一次讓步，祕情局局長助理蒂莫西．愛德華茲同意麥克里迪把尼古拉．戈羅多夫帶到他在阿賓頓的公寓裡過夜。

　　「上校，恐怕真正的問訊必須在上午開始。一座相當不錯的鄉間房屋已經準備妥了。一切都齊備，我向你保證。」

　　「謝謝你，這我明白。」戈羅多夫說。

　　當喬．羅思接到麥克里迪的電話召喚後到達時，才剛過十點鐘。他發現在麥克里迪那套不起眼的公寓門口走廊裡有兩名祕情局的彪形大漢，在門廳裡又有兩名，這使他感到了驚奇。

　　當門鈴按響時，麥克里迪應聲來開門。他穿著休閒褲和羊毛衫，手裡拿著一隻威士忌杯。

　　「謝謝你過來，喬。進來吧。這裡有一個人，我一直想讓你們見面。」

　　他把喬引到了客廳。窗戶邊的那個人轉過身來微笑了。

　　「晚上好，羅思先生，」戈羅多夫說，「很高興終於見到了你。」

　　羅思站在那裡好像渾身麻木了一般。然後他倒進了一把沙發裡並接過了麥克里迪遞過來的威士忌。戈羅多夫坐在了羅思的對面。

　　「你最好說一下，」麥克里迪對那位俄羅斯人說，「你比我知道得更多。」

　　俄羅斯人啜了一口酒，一邊沉思著從何處開始敘述。

　　※※※

　　「波特金項目是在八年前開始的，」他說，「原先的想法是由一名低級情報員提出的，但德洛茲多夫將軍親自接管了。這成了他自己的『孩子』。其目的是把中情局的一名高級情報官誣陷成一名蘇聯安插進來的間諜，但採用的手法是一定要使人信服，且具有明顯的鐵證，以致沒人會覺得是上當受騙。

　　「其長遠的目的是造成美國中情局內部長期爭鬥，並由此摧毀職員的士氣和挑撥與英國祕情局之間的關係。

　　「起初沒有確定哪一名情報官作為目標，但經過對六個人的考慮比較後，選中了凱文．貝利。這有兩條理由。一是我們知道因為他的性格他在中情局內部並不是很討人喜歡。二是他參加過越戰，那是一個可能會被對方策反的地方。

　　「凱文．貝利在越南時被發覺是一名中情局特工，這純屬是例行的。你們知道，我們全都努力確認對方情報官的身分，仔細記錄他的升遷和成就。有時候，缺少升遷也許會播下怨恨的種子，這樣，一名聰明的招募員就會設法去策反。嗯，這你們是知道的，我們全都在這麼做。

　　「與中情局一樣，ＫＧＢ也不會輕易扔掉任何東西。每一份零星的情報，每一條瑣碎的資料，都被仔細地保存起來了。當德洛茲多夫再次查驗一九七五年西貢解放後越南人提供給我們的資料時，他獲得了突破口。你們的文件大多數被燒毀了，但在慌亂中仍有一部分倖存下來了。其中一份文件提到了曾為美國人工作過的一個叫阮文卓的人。

　　「這份文件是阮文卓生命的結束。他和他的表弟都被抓獲──他們沒能逃走。那個表弟被處決了，但阮文卓雖然遭到了長達幾個月的刑審，卻被送進了北越的勞改營。就是在那裡，德洛茲多夫發現了他，在一九八〇年時仍活著。在拷問下，他供認曾在越共內部為凱文．貝利工作。河內政府同意合作，於是拍照事宜就安排妥當了。阮文卓被從勞改營裡帶出來，並讓他飽餐一頓，穿上了一套河內情報部門的上校軍服。在越南入侵高棉不久，那些照片被拍攝出來了。照片中的他與其他軍官在一起喝茶。徹茶的服務員用了三名，全是河內的特工，然後他們帶著那些照片被派往西方去了。此後阮文卓就被消滅了。

　　「其中一個服務員扮作了坐木船逃離越南的難民，到了香港後把他所珍藏的照片向願意觀看的英國官員大肆炫耀。最後，這張照片被沒收了，並被送往英國──按原定計劃。」

　　「我們送了一份複印件給蘭利，」麥克里迪說，「作為一種禮貌的姿態。這張照片似乎沒有價值。」

　　「德洛茲多夫已經知道貝利曾參加過鳳凰項目，」戈羅多夫繼續敘述，「他被我們在西貢的一名特工發現了。這名特工喬裝成為外國人社區供酒的瑞典商人。而且德洛茲多夫獲悉貝利曾去過美萊，因為貝利後來曾在起訴那位年輕軍官的軍事法庭上作證。在美國，你們的許多資料都是對公眾開放的。ＫＧＢ獲取到了這些情況。

　　「不管怎麼說，改變貝利忠誠的一個似乎可行的方案形成了。他於一九七〇年對東京的訪問也被注意到並被記載下來了──純屬例行工作。德洛茲多夫只要向奧洛夫交待，他德洛茲多夫在某個日期親自去過東京，去接管和操縱美國中情局的一名叛徒，而且當你們去核查時，日期是相同的。當然，那是後來添加進去的。

　　「從這一點開始，指控貝利的案子成立起來了，一步一步地。大概在一九八一年比奧特爾．奧洛夫被選為誤導特工，此後他接受過培訓和排練。烏爾琴科，自他愚蠢地反投誠回來至他死去之前，提供了你們美國人是如何對待投誠者的珍貴的信息。奧洛夫可作出充分的準備以避開圈套，擊敗測謊儀，並老是說一些你們要聽到的話。不說太多，但足以使你們去核查，結果情況屬實。

　　「在德洛茲多夫把貝利選為受害人之後，貝利被進行了廣泛的關注。無論他去什麼地方，都被記錄下來了。在他獲得升遷並去歐洲和其他地方視察駐外情報站之後，那些銀行賬戶建立起來了。一經發現貝利出現在歐洲的一個城市裡，一個銀行賬戶就立即開立了，總是使用他也許會選擇的一個名字，如他的已婚小姨子的名字或者他的外婆的名字。

　　「德洛茲多夫準備了一名演員，長相酷似貝利，一接到通知就坐飛機過去並開立這些賬戶，所以銀行的出納員將在以後認出貝利就是那位客戶。以後，大額款項被存進了這些賬戶，總是使用現金，總是一個操濃重的中歐口音的人。

　　「從各種渠道獲得的信息──隨便談論機密、無線電截聽、電話竊聽、技術出版物（你們美國的一些技術出版物是相當公開的）都歸咎於貝利。即使是在莫斯科的你們自己使館內的談話也是遭竊聽的──這你們知道嗎？不知道？嗯，後來還有更多呢。

　　「德洛茲多夫所做的是改變日期。我們在八〇年代初才獲悉的一些祕密情報，根據奧洛夫所稱，被說成是在七〇年代中期獲取的並怪罪於貝利。每次總是把時間作了調整，這樣看起來似乎我們早就已經知道了，這是因為我們有了中情局叛徒的協助，如此等等。

　　「但兩年之前，德洛茲多夫尚缺少某些情況。他需要蘭利內部的說法，只在大樓內所知的綽號，你自己的職業名字海斯，羅思先生。然後愛德華．霍華德投向了俄羅斯，於是德洛茲多夫萬事具備了。他甚至還能說出迄今為止貝利所取得的無人知曉的一些成功，讓奧洛夫演練成這些成就是經ＫＧＢ同意的，其目的是確保他們的間諜雀鷹能夠得到升遷。當然，這些成功並不是莫斯科所同意的，它們是貝利經過艱苦努力所獲得的。

　　「最後，奧洛夫被允許投奔過來，而且用的是一種這麼奇特的方法，這樣他以後可以聲稱如果他以任何其他方式投誠，也許會遭到雀鷹的阻攔或出賣。同理，他不得不投向美國人，而不是英國人。英國人會向他盤問其他事情。

　　「然後他就投奔過來了，並在兩名ＫＧＢ間諜被消滅之前揭發了他們。這全都是事先周密地安排好了。但看起來似乎在華盛頓洩漏了消息，把他匯報的詳情反饋給莫斯科了。當顧客準備吞食誘餌時，他最後道出了中情局高級情報官中有一個蘇聯鼴鼠的消息。不是嗎？」

　　羅思點點頭。他看上去精神萎靡，形容枯槁。

　　「那次在阿爾康伯里基地裡針對奧洛夫的暗殺行動。為什麼？」他問。

　　「這是德洛茲多夫的多重保險措施。當然，他不知道關於我的情況。他只是想再增加一點證據。那名殺手是很厲害的，是一個相當危險的女士。她得到的指示是去打傷，而不是打死奧洛夫，然後她自己設法逃走。」

　　房間裡靜了下來。

　　羅思凝視著手中的酒杯。然後他站起身來。

　　「我要走了。」羅思簡短地說。

　　麥克里迪陪他走出去到了廊道並下了樓梯。在門廳裡他拍拍美國人的背部。

　　「振作起來，喬。唉，這種遊戲每個人都會犯錯誤。我的『企業』在過去出過一些大岔子。要看到光明的一面。你可以回使館去給局長發電報，匯報說事情全都理清了。貝利是清白的。」

　　「我想我要飛回去當面向他匯報。」羅思喃喃地說完就離開了。麥克里迪把他送到了公寓樓的門口，對他的朋友的沉默感到納悶。

　　當麥克里迪回到他自己的房門前時，那兩名保鏢往旁邊一站為他讓了路，並在他的身後關上了門。在客廳裡，他發現戈羅多夫坐在那裡盯著一份《晚間報導》。他一言不發地把報紙從茶几上推過來，指點著第五版上的幾段文字。

　　警方潛水員今天在特丁頓水閘邊的泰晤士河中打撈上一位美國遊客的屍體。

　　據一位官方的發言人說，該屍體相信是於昨天夜間在伊頓附近落水的。死者的身分已被確認，名字叫凱文．貝利，是在倫敦度假的一位美國公務員。

　　據美國使館說，貝利先生曾與一位朋友──使館的一位二祕一起吃過晚飯。飯後貝利先生感到頭暈，於是到外面去透透新鮮空氣。他的朋友留下來結賬。當他出來找貝利先生時，卻沒能找到他。等了一個小時後，他認為貝利先生已經獨自返回倫敦去了。打了一個電話後發覺事情不是這樣之後，這位朋友就報告了伊頓警方。夜晚對鎮內作了一番搜尋，結果沒有找到。

　　今晨警方的一位發言人在伊頓說，顯然貝利先生曾沿著那條鐵道散步，黑暗中他滑倒後落入河中。貝利先生不會游泳。格溫．貝利夫人無法作出評論。她仍在該夫婦租用的公寓內服用鎮靜藥物。

　　麥克里迪放下報紙凝視著房門。

　　「啊，你這個可憐的、倒霉的傢伙。」

　　※※※

　　喬．羅思坐上午第一班飛機飛到華盛頓，去了在喬治城的那座莊園。他遞上了他的辭呈，將於二十四小時後生效。在他離開之前，他提出了一個要求。中情局局長同意了。

　　那天晚上很晚時，羅思抵達了農場。

　　奧洛夫上校還沒睡下，獨自一人在與一臺微型電腦下棋，但電腦顯然更高明。電腦執白子；奧洛夫所執的不是黑子，而是紅子。錄音機正在播放一九六五年時的《探索者》歌曲集。

　　克羅爾先進來，往旁邊一站，占據了牆邊的一個位置。羅思跟著他進來後把門關上了。

　　奧洛夫抬起頭來，臉上是迷惑的神情。

　　克羅爾盯著他，眼光空洞，臉上沒有表情。他的左腋下有一件東西鼓了出來。奧洛夫注意到了這件東西，他迷惘地去看羅思。誰也沒有說話。羅思只是用非常冷漠的眼光盯視著他。

　　奧洛夫的迷茫消退了，代之以出現了一種屈從的意識。誰也沒有說話。

　　朱迪思．德拉姆那清純的歌聲充滿了房間。

　　「再見吧，我真正的情人，這將是我們最後的道別……」

　　克羅爾的手朝旁邊的錄音機伸了過去。

　　「因為狂歡已經結束……」

　　克羅爾的手指按了一下停止按鈕。於是寂靜又回來了。奧洛夫說了一個單詞，幾乎是他抵達美國之後他所說的第一個俄語單詞。他說：「ＫＯ？」它的意思是：「誰？」

　　羅思說：「戈羅多夫。」

　　如同肚子上挨了一拳，奧洛夫閉上眼搖搖頭，似乎不可置信。

　　奧洛夫去看他面前的棋盤，把一隻指尖放到了他自己國王的王冠上。他推了一下。紅子國王朝旁邊倒了下去，棋手告輸。新娘的代價已經付出並已接受了，但不會舉行婚禮了。紅子國王滾動一下就躺著不動了。

　　克羅爾拔出手槍。

　　「走！」他說。

　　比奧特爾．亞歷山大洛維奇．奧洛夫上校，這位勇敢者和愛國者站起身走進黑暗之中，去迎見創造了他的萬能的上帝。

幕間休息二

　　「嗯，這個，這全都很好，丹尼斯，而且令人難忘，」當星期三上午會議繼續召開時，副局長蒂莫西．愛德華茲說，「但我們不由得自問：將來這些聰明才智還有用處嗎？」

　　「恐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蒂莫西。」丹尼斯．岡特說。

　　山姆．麥克里迪靠著椅背坐著，讓他們去嗡嗡地爭論吧。他們是在談論他，好像他已經成了一件家具似的，他們在談論過去的某件事情，現在議題陷入了沉思，因為俱樂部裡正在上紅葡萄酒。

　　他去看窗戶外面夏日晴朗蔚藍的天空。那裡是整個世界，另一個世界，而他很快就要加入其中。在那裡他將不得不自我奮鬥，失去了他自己的小圈子裡的同事，失去了自他成年之後與之相處了大多數光陰的情報員們。

　　他想起了他的妻子。假如她仍然活著，他將會願意退休與她相伴，在德文郡或康沃爾找一座海邊小屋。有時候他曾經夢見過他自己的小漁船，在石砌的港池內微微晃蕩著，不會受到冬天大風的侵襲，待到夏天時駛出去，為家裡的晚餐帶回來蟹、蝦或滑溜溜閃閃發光的鯖魚。在他的夢中，他的身分只是港池邊上那座房子裡的麥克里迪先生，或者與鎮上的漁民們一起在當地那家舒適的小客棧裡喝啤酒時僅僅是山姆。當然，這只是一個夢，當他在捷克斯洛伐克或波蘭的雨夜巷子裡等待「接頭」，或注視著一隻死信箱以搞清附近沒有埋伏，然後才走近去拾取裡面的情報時，有時候會有這種夢想。

　　但妻子梅已經去世了，現在他在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周圍只有那個微小的世界裡的同志式的友誼，這些同事已經選擇了為他們的國家服務並生活在陰影之中，在那裡，他們的毀滅不是由於一次耀眼的光榮，而是被一支手電筒光照在了臉上和一隊士兵的皮靴在礫石上踏過時的粗重的腳步聲。這些他都遭遇過也全都倖存下來了，但他知道他無法在官僚手中倖存下來。

　　此外，他將孤身獨居在東南部，遠離那些在赫伯特克蘭森的特種部隊俱樂部裡飲酒的其他老戰友們。與在祕情局幹了一輩子的大多數人一樣，他也是一個心靈上的孤獨者，不善於結交新朋友，像一隻老狐狸那樣喜歡他所知道的隱蔽處而不是開闊地。

　　「我的意思很簡單，」蒂莫西．愛德華茲正在說話，「那些溜進和溜出東德是過去的事情了。今年十月，東德將不復存在，即使現在它也只是名存實亡。與蘇聯的關係已經發生了全面的變化；再也不會有投誠者了，只有貴賓……」

　　什麼鬼話，麥克里迪沉思著，他真的已經上了那個當。而且當饑荒襲擊莫斯科、那些強硬派人物逼近已經嚴陣以待的米哈依爾．戈巴契夫時，會發生什麼呢？沒關係，自作聰明的笨蛋，你會看到……

　　他讓自己的思緒飄遊並想到了他的兒子。他是一個好男孩，一個很好的小夥子，剛出校門，想成為一名建築師。這對他有好處。他有一個漂亮的金髮姑娘與他同居在一起──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都是那樣……沒有必要對這位漂亮的姑娘進行安全審查。而且丹時常來看望他。這很好。但小夥子有自己的一種生活，有一份事業要去奮鬥，有友情要去發展，有地方要去走、要去看，他希望那些地方將會比他曾經去見過的地方更為明亮、更為安全。

　　他希望在他的兒子還小的時候他能夠多花時間與之相處，希望他能夠躺在客廳的地毯上為他讀童話故事使他進入甜美的夢鄉。但他常把這種事情撂給了妻子梅，因為他出差了，待在某些淒涼的國境線上，盯視著鐵絲網，等待著他的間諜從下面爬過來，或者傾聽著意味那人永遠不能見到了的警笛聲。

　　他曾經幹過和見過許多事情，去過許多地方。這些是不能與那個仍稱他為爸爸的年輕人談論的。

　　「我非常感謝，蒂莫西，因為你的提議從某種方式來說，正好說出了我要說的話。」

　　丹尼斯．岡特幹得很好，使那些傢伙靜心傾聽，而且在說話時他的信心不斷增加。他是總部的一個人，是一個好人。

　　「因為，」岡特繼續說下去，「山姆與我們的任何人同樣明白，我們不能生活在過去的時代，不能一遍又一遍地咀嚼冷戰。問題是，還有其他狂人在威脅著我們的國家，而且正在呈現增長的勢頭。高新技術武器擴散給第三世界獨裁政權──我們全都確切地知道法國在向伊拉克出售什麼東西──當然還有恐怖主義。

　　「在這方面……」他從檔案員那裡拿來一本厚厚的卷宗並翻了開來，「讓我向各位提醒一下那次事件。它開始於一九八六年四月，結束於一九八七年暮春，假如愛爾蘭問題真會結束的話。這種事件以後很可能還會發生，把它們擺平將是祕情局的任務。讓山姆．麥克里迪下崗？坦率地說，先生們，那是非常愚蠢的舉措。」

　　西半球處處長和國內行動處處長點點頭，而愛德華茲則對他們怒目而視。這種贊同是他所不需要的。但岡特不加理會，他開始閱讀一九八六年四月份的事件，這些事件後來觸發了幾乎占了一九八七年大半個春天的那個案件。

　　※※※

　　「一九八六年四月十六日，從錫爾特灣美國航空母艦上起飛的戰鬥機和從英國基地飛過去的戰鬥轟炸機，對的黎波里郊外的卡扎菲上校的私宅進行了轟炸。上校的居住區域被從「埃克塞特」號航母起飛的一架戰鬥機擊中了。

　　「卡扎菲倖存下來了，但他的精神受到了刺激。當他恢復之後，他發誓要報仇，要像報復美國那樣報復英國，因為我們允許美軍Ｆ─１１１戰鬥轟炸機從我們的上黑福德和拉肯希思基地起飛。

　　「一九八七年初春，我們獲悉卡扎菲打算如何對英國實施報復，這個案子交給了山姆．麥克里迪……」

第三部　戰爭的創傷

　　第一章

　　德莫特．奧布賴恩神父通過傳統的郵政渠道收到了來自於利比亞的那份信息。

　　這完全是一封普通的信件，假如任何人把它拆開──人們不會這麼做，因為愛爾蘭共和國不准私拆郵件──那麼他們不會發現任何能引起他們興趣的內容。免費郵寄戳表明該信件來自於日內瓦，事實正是這樣，而郵票旁的標誌說明寫信人在世界宗教委員會工作，其實不是。奧布賴恩神父在大廳內餐廳旁他的郵件孔裡發現了這封信。這是一九八七年初春的一個早晨，他剛剛吃完早飯。他看了一下寫給他的另四封信，但他的目光回到了來自日內瓦的那封信上。

　　信封的背面有一處淡淡的鉛筆記號，這告訴他不能在公眾場合拆開或放任不管。

　　這位教士朝走向餐廳的兩位同事友好地點點頭，回到一樓他自己臥室去了。

　　這封信列印在通常的信紙上。信件的內容友好而熱情，抬頭寫著，「我親愛的德莫特……」是一位從事神職工作的老朋友與另一位神職人員的說話口氣。即使世界宗教委員會是一個基督教組織，但一位隨隨便便的觀察者絕不會認為路德教的一位牧師寫信給碰巧是天主教神父的朋友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日內瓦的那位朋友向他問好，祝他身體健康，閒談了一些關於世界宗教委員會在發展中國家裡的工作。實質內容在信中的第三段。寫信人說他的主教回想起上次與奧布賴恩神父的愉快的會面，並很樂意再次與他見面。信末署名很簡單，只是「你的好朋友哈里」。

　　奧布賴恩神父若有所思地放下信件，通過窗戶去眺望威克洛郡至布雷之間的綠色的田野，以及再遠處的灰色的愛爾蘭海的水域。海洋被綿延起伏的山丘所隱藏，從桑迪蒙的這座古老的莊園房子看過去，即使布雷的塔尖也顯得暗淡和遙遠。但陽光明亮地照耀在他所喜愛的綠色的草地上。他對綠草地的喜愛如同他對海峽對面的仇敵的痛恨一樣深切。

　　這封信引起了他的興致。自從他訪問的黎波里，去拜見利比亞的偉大領袖穆阿馬爾．卡扎菲上校──即信中被稱為「主教」的那個人之後，已經好長時間了，差不多兩年了。

　　那是一個非常難得的珍貴的機會，但除了花言巧語、話聲柔軟和慷慨承諾之外，後來一件事情也沒兌現。沒有為愛爾蘭事業提供一分資金或一件武器。最後，事情變得令人失望，當時負責安排會見的那個人，即現在簽名為「哈里」的人，是利比亞國家安全局國外情報處處長，名叫哈基姆．曼蘇爾，他對此事表示了抱歉。

　　現在又是這封信，一次召喚。雖然沒有說明會見主教的具體時間，但奧布賴恩神父知道沒有必要說。哈里的意思是「不得耽擱」。儘管阿拉伯人辦事拖拖拉拉，但卡扎菲以這種方式發出召喚時，被召喚人就得去，如果他想得到賞賜的話。

　　奧布賴恩神父知道，他那些在愛爾蘭事業中的可信賴的朋友確實需要那種賞賜。來自美國的資金已經減少了；愛爾蘭政府，即被奧布賴思神父稱為叛徒的那些人，經常性地呼籲不要給愛爾蘭共和軍資金和武器的援助，已經起到了作用。對來自於的黎波里的召喚不加理睬是不明智的。問題在於要找一個較好的藉口，以便再次快速出行。

　　最理想的是，奧布賴恩神父能獲得幾個星期的休息。但他三天前剛從阿姆斯特丹返回，顯然是去參加了那次「需要的戰爭」研討會。

　　當他在歐洲大陸期間，他曾溜出阿姆斯特丹，使用他早先存放在烏德勒支的資金用假名長期租賃了兩套公寓，一套在荷蘭羅爾蒙德，另一套在西德明斯特。這些公寓以後將成為那些年輕的勇士們的安全房，他們要到那裡去執行打擊敵人的行動。

　　旅行，對奧布賴恩神父來說，是他的生活中的一個經常性的部分。他的教會從事傳教及促進耶穌教廣泛聯合的工作，而他是該教會組織的國際祕書。這是進行那種戰爭的最佳身分掩護。不是「需要的戰爭」，而是反擊英國人的戰爭。自從多年前他在倫敦德里捧住那個臨死的年輕人的破裂的頭顱，看見英國傘兵跑向街頭、做了祈禱，並立下了他的教會和主教所不知曉的他自己的另一個誓言之後，反抗英國人已經成了他的職業和生活。

　　從此以後，他已經積聚起對海峽對面那些人的深仇大恨，並把自己的工作貢獻給了愛爾蘭事業。十年來他一直是當地愛爾蘭共和軍的主力國際「協調人」。他已經籌集了資金，把經費從一個隱蔽的銀行賬戶轉移到另一個，製作了假護照，安排了安全接取和儲存塑膠炸藥和跳動開關。

　　在他的幫助下，在倫敦攝政王公園和海德公園的那些炸彈把那些年輕的管樂隊隊員們炸得四分五裂；在他的協助下那輛裝有尖刀的馬車在倫敦哈羅茲旁邊的街道上橫衝直撞，刺破了行人的肚子，割斷了他們的肢體。他對於必須這麼做而感到遺憾，但又認為這是正義的。他將在報刊上看到這些事件的報導，並在莊園的電視室裡與他那些嚇得心驚肉跳的同事們一起觀看電視新聞播放；而且當教區裡的同事相邀時，他照樣能以平靜的心靈去主持彌散儀式。

　　在那個春天的上午，他的問題已被《都柏林報》上的一份小小的聲明所解決。這份聲明他在喝早茶時已經讀過了，現在仍放在他的床上。

　　他的房間同時也是他的辦公室，而且他還有自己的電話。他打了兩個電話。在打第二個電話時，他得到了熱情的答覆並被邀請參加已在報紙上宣布過的那個朝覲團活動。然後他去見他的上司。

　　「我需要那種經歷，法蘭克，」他說，「如果我留在辦公室裡，電話老是響個不停。我需要安靜和時間去祈禱。如果你能同意，我倒是願意去的。」

　　上司看看那份日程並點了點頭。

　　「帶上我的祝福，德莫特。你在那裡要為我們大家祈禱。」

　　朝覲是一個星期以後的事情。奧布賴恩神父知道他不需要報告軍事委員會請求他們的同意。當他回來時能帶來消息，那樣會更好。如果沒有消息，那也沒有必要去麻煩軍事委員會。他發了一封信給倫敦，付了額外的限時費以確保能二十四小時隨時投遞。他知道該信件能在三天內抵達利比亞人民辦事處──利比亞政府對其大使館的稱呼。那樣能使的黎波里有足夠的時間作出他們的安排。

　　朝覲以在諾克的那個愛爾蘭聖殿裡的彌散和祈禱開始，然後移到香農機場並租了一架噴射飛機飛到了法國庇里牛斯山山腳旁的盧爾德。在那裡，奧布賴恩神父偷偷地離開由俗人、修女和牧師組成的朝覲團，在盧爾德機場登上了一架等待著他的小型包機。四個小時以後，飛機把他扔在了馬耳他瓦萊塔，在那裡他將由利比亞人接管。他們那架沒有標誌的公務噴射機降落在錫爾特外面的一個小型軍事基地裡，距這位愛爾蘭教士離開香農機場正好十一個小時。溫文爾雅的哈基姆．曼蘇爾在那裡迎接他。

　　因為要急於返回盧爾德並重新加入朝覲團，所以沒有時間安排他與卡扎菲上校的會見。實際上也根本沒有這種打算。這是一項一直由曼蘇爾獨自負責處理的行動。這兩個人在基地騰出來的一個房間裡會談了，外面圍著曼蘇爾的私人保鏢。會談結束時，愛爾蘭人抓緊時間睡了幾個小時，然後他經過馬耳他回盧爾德去了。他很激動，他所獲得的消息，如果能實現，將使他的事業獲得一次巨大的突破。

　　※※※

　　哈基姆．曼蘇爾確認了三天以後與偉大的領袖的會見。與往常一樣，他是在最後的時刻接到了召喚的通知，讓他去卡扎菲當天所在的地方。自從上一年遭到轟炸後，利比亞的領導人比過去更頻繁地變換住所，越來越多地在離的黎波里一小時車程的沙漠裡生活。

　　那天他正處於曼蘇爾在私底下稱之為「貝都因人的狀態」。斜躺在他的沙漠營地一頂華麗的大帳篷內一堆靠墊上面，身穿一件寬鬆的白袍。他顯得沒精打採，與往常一樣，一邊在聽取兩位盤腿坐在他面前的神情緊張的部長的情況匯報。這兩位部長是在城市裡生長的，顯然更願意坐在辦公桌後面。但如果偉大領袖的念頭是他們應該蹲坐在地毯上的坐墊上時，他們將蹲坐在墊子上。

　　卡扎菲注意到曼蘇爾進來了，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在一邊坐下等待。當部長們退出後，卡扎菲喝了一口水，並讓他報告事情的進展。

　　這位年輕的情報官實事求是不加誇張地作了一番匯報。與利比亞領導人身邊的所有人一樣，他也對穆阿馬爾．卡扎菲感到敬畏。那人是一個謎，人們對謎總是感到敬畏的，尤其是這個人只要一揮手就可立即要了你的命。

　　曼蘇爾知道，許多外國人，尤其是高層次的美國領導人，相信卡扎菲瘋了。他，曼蘇爾知道穆阿馬爾．卡扎菲一點也沒瘋。如果那個人精神錯亂，那麼他根本不可能在這塊動亂的、支離破碎的。充斥暴力的國土上占據了十八年的最高權力。

　　實際上，他是一個陰險、老練的政治藝術家。他曾經犯過錯誤，著迷於他自己的幻想，主要是關於在他自己國家外部的那個世界，以及他在那個世界裡的位置。他真的認為他是一顆孤獨的超級巨星，占據著世界舞臺的中央。他真的相信，當他鼓動國外的千百萬人民群眾推翻他們的領導人並在純化伊斯蘭的事業中要接受他的唯一的最高領導權時，他那冗長的、喋喋不休的演講已被這些人們所接受和崇敬。在他的隨從人員中，沒人敢於對此提出異議。

　　但在利比亞國內，他沒有遇到過挑戰，而且實際上他是不可挑戰的。他依賴於一小圈知心密友為他出謀劃策。他有各個部長們，但他的內層高級顧問，除非他懷疑其中有人不忠，是出主意和行使真正權力的人。很少有人知道關於「國外」那個神祕的地方。這方面，在英國公學受過教育的哈基姆．曼蘇爾是專家。曼蘇爾知道卡扎菲有一處性格上的弱點。這得到了證明，在早些年，這位國家安全局國外情報處的頭頭親手處決了躲在歐洲隱藏地的卡扎菲的三名政治對手，從而證明了他的效忠。

　　對這位貝都因獨裁者仍需要謹慎對待。有些人採用的方法是花言巧語、阿諛奉承。曼蘇爾懷疑卡扎菲會接受這種溜鬚拍馬而只是有保留地相信。他自己的接近方法是令人尊敬的，但他不對事實加以修飾。他仔細地選擇著闡述事實所使用的詞句，而且肯定沒有把事實和盤托出，那等於是自殺，但他懷疑在那夢幻般的微笑和幾乎是女子般的手勢背後，穆阿馬爾．卡扎菲想聽到事實真相。

　　※※※

　　一九八七年四月的那一天，哈基姆．曼蘇爾向他的領導人匯報了愛爾蘭教士的來訪以及他們的討論。在他的述說過程中，卡扎菲私人醫療組中的一位醫生，原先一直在一個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攪拌著一服藥劑，這時候走過來把那個小杯子遞給了卡扎菲。利比亞領導人吞下藥物後揮手讓醫生離開。那人收拾起他的醫藥用品，幾分鐘後走出了帳篷。

　　雖然自美國的戰鬥轟炸機摧毀他的住處之後已經過去了一年，但穆阿馬爾．卡扎菲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他仍然遭受著偶爾的噩夢的侵襲和過度的精神緊張的影響。那醫生剛才給他服下的是一種鎮靜劑。

　　「那種材料各分一半──這能接受嗎？」他問道。

　　「教士會報告那種條件，」曼蘇爾說，「我相信軍事委員會會同意的。」

　　「那麼美國大使之事呢？」

　　「也一樣。

　　卡扎菲嘆了一口氣，好像肩頭上承擔著太多的世界事務。

　　「還不夠，」他夢幻般地說，「還應該更多些。在美國的本土上。」

　　「搜查在繼續，閣下。問題依然相同。在英國存在著愛爾蘭共和軍，他們強烈要求去為你的正義復仇效勞。那些異教徒將按你的旨意去摧毀異教徒。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

　　使用愛爾蘭共和軍作為卡扎菲對英國復仇的渠道和工具的主意，其實是由曼蘇爾想出來的，但卡扎菲現在相信這個見解是他的，是他在阿拉的鼓勵下想出來的。曼蘇爾繼續往下說：「在美國沒有可被同樣使用的在位的游擊隊網。搜查還在進行。你的那些復仇工具會被發現的。」

　　卡扎菲點了幾次頭，然後揮揮手示意會見已經結束。

　　「把這事辦好。」他輕柔地說。

　　※※※

　　收集情報是一項奇怪的業務。一次漂亮的行動極少能夠提供所有的答案，更不用說解決所有的問題了。搜索那個單一的、奇妙的解決方案是一種典型的美國人的特性。在大多數情況下，那幅圖案出現了，似乎一個拼圖字謎正被仔細地拼合起來，一件一件地。通常，最後的十幾件永遠不會出現；一名優秀的情報分析員能從各種碎片的鑑定和比較中確定該圖案。

　　有時候，這些碎片本身並不是來自於正在研究的那張拼圖，而是來自於其他方面。有時候，這些碎片本身就是不真實的，它們永遠不能像一幅真正的拼圖那樣每一片與每一片能夠清晰地吻合起來。

　　世紀大廈，即英國祕密情報局總部裡的一些人是拼圖的專家。他們通常總是伏案工作；情報收集員和外勤特工，是把情報碎片帶來的人。分析員們努力把它們拼裝起來。四月底之前，一個新的謎面的兩塊碎片抵達了倫敦的世紀大廈。

　　一件來自於卡扎菲服藥時在帳篷裡的那位利比亞醫生。那人曾有一個他非常鍾愛的兒子。小夥子在英國讀書，將來想當一名工程師，但利比亞國安局接近了他，建議如果他愛他父親他就應該為偉大領袖執行一項任務。他們交給他去安放的那顆炸彈提前爆炸了。失去了兒子的父親把悲痛藏在心底裡，並以他在穆阿馬爾．卡扎菲宮廷裡工作人員的身分把他所能得到的情報傳遞給英國人。

　　他的報告是他在退出帳篷前所聽到的一次談話的一半。該報告不是通過在的黎波里的英國使館傳遞，因為使館被日夜監視著。而是送往開羅，是一個星期後到達的。從開羅它被送到了倫敦，因為相當重要，所以它被直接交到了祕情局頭頭那裡。

　　※※※

　　「卡扎菲想幹什麼？」局長在聽取了報告後問道。

　　「聽起來似乎他答應了要把炸藥和武器作為一件禮物送給愛爾蘭共和軍，」蒂莫西．愛德華茲說，他剛剛在這個月裡由局長助理升為副局長，「這至少應該是這次偷聽到的談話的唯一的解釋。」

　　「他是如何答應贈送的？」

　　「顯然是通過一名飛到利比亞去的愛爾蘭教士。」

　　「我們知道是哪一個教士嗎？」

　　「不知道，先生。也許根本就不是一個真正的教士。有可能是軍事委員會一名成員用的一種身分掩護。但贈送似乎是來自於卡扎菲。」

　　「好。嗯，我們必須查明這位神祕的牧師的身分。我要告訴ＭＩ─五局，並了解一下他們是否知道任何情況。如果該教士在北方，那麼他屬於他們的範疇。如果他在南方或其他地方，那麼由我們去對付他。」

　　ＭＩ─五局即英國保安局，是反間諜機構，負責在英國領土北愛爾蘭的反恐怖任務。祕情局主管各地，包括愛爾蘭共和國，即南方的情報或進攻性的反情報行動。

　　當天，祕情局局長與他的同事──ＭＩ─五局總局長一起吃中飯。坐在飯桌上的第三個人是聯合情報委員會主席，他的工作是向不管部發出警告。兩天後，ＭＩ─五局的一次行動結果帶來了那幅拼圖的第二片情報。

　　這事原先根本沒有預見到，這只是工作中的某一次偶然的好運氣。一名年輕的愛爾蘭共和軍成員，駕著一輛行李箱內放著一支阿馬利特步槍的轎車，出乎意料地遇上了一處由皇家北愛爾蘭警察設置的路障檢查站。小夥子猶豫了一下，擔心車上的步槍會使他在梅茲監獄裡蹲上幾年，於是他試圖闖過關卡。

　　他差不多就要成功了。假如他經驗更豐富些，他也許可以成功，在這輛偷來的汽車竄上前來時，路障處的那位中士和兩名警察不得不跳到了一邊。但站在後面的第四名警官端起他的步槍，朝疾馳而去的那輛轎車發射了四顆子彈。其中一顆子彈擊穿了小夥子的頭顱。

　　他只是一名送信的小青年，但愛爾蘭共和軍認為他應該獲得一次享有軍榮的厚葬。葬禮在死者家鄉的村莊舉行；那是在南阿馬的一個小地方。那個悲痛萬分的家庭得到了新芬黨主席格里．亞當斯的撫慰並被要求做一件好事。他們是否同意讓一名來訪的教士作為該家庭的多年老朋友，代替教區牧師主持葬禮儀式？這個家庭的成員全都是強硬的共和黨人，且有另一個兒子因謀殺罪而被判終生監禁，他們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儀式及時地由德莫特．奧布賴恩神父主持了。

　　關於愛爾蘭共和軍成員在北愛爾蘭被埋葬時的一個小小的已知事實是，愛爾蘭共和軍的領導人往往把葬禮作為一次會面的機會，互相交流情況。儀式受愛爾蘭共和軍「鐵杆人員」的極為嚴密的控制。每一位哀悼者──男人、女人和孩子，全是愛爾蘭共和軍的堅定的擁護者。在南阿馬、費爾馬納和南泰隆，有些小村莊的全體村民都是狂熱的支持者。

　　即使在儀式中使用了電視攝影機，但愛爾蘭共和軍的頭頭們能避免被觀眾分辯出他們說話的口型變化，從而輕聲低語地討論計劃、作出決定、交流信息，或確定下一步的行動。對他們來說，這並不是一項容易的事情，因為他們處於經常性的監視之下。一名英國士兵或皇家北愛爾蘭警察，即使想走近參加葬禮的人群，也會引起一場騷亂甚至是那名士兵或警察被殺死，這種事情已經有過證明。因此，監視的手段是長焦距的照相機，但這種設備無法聽到從嘴邊咕噥出來的談話聲。所以愛爾蘭共和軍常利用神聖的葬禮來計劃進一步的破壞行動。英國人一得知這個消息就很快行動起來了。有人曾說過，一名英國紳士所獲悉的最重要的事情，正是在它停止作為最重要事情的時候。所以英國人對棺材實施竊聽。

　　葬禮前夜在巴里克萊恩，兩名穿便衣的英國特別空勤團士兵闖進了擺放著那口空棺材的葬禮廳。那具屍體，按愛爾蘭傳統，仍攤放在街那邊那戶人家的前廳裡。其中一名士兵是電子專家，另一名是熟練的木匠和漆匠。一個小時之內，那隻竊聽器被植入了棺木裡面。竊聽器的使用壽命不長，因為次日午前它將被埋入地下六英呎處。

　　第二天，在村莊上面山腰上的一個極為隱蔽的地方，特空團官兵們監視著這場葬禮，一架鏡頭像火箭筒那樣的照相機拍攝了在場的每一張臉面。另一名戰士監聽著來自棺材木料中那件設備發出的聲音；現在靈柩正穿越村裡的街巷進入教堂。那件設備錄製了整個葬禮儀式的聲音，戰士們注視著那口棺木重新出現並被送往那處空墓穴。

　　那教士的黑色長袍在晨風中翻捲著，他拖長音調說出了最後的一句話，把一撮泥土撒在了正被吊下去的棺材上。泥土落到棺木上的聲音把負責監聽的士兵嚇了一跳，聲音太響了。在墓穴上方站在德莫特．奧布賴恩身旁的那個人是英國人所知道的，他是愛爾蘭共和軍軍事委員會的副總參謀長。他們低下頭顱，隱藏著嘴唇開始說話了。

　　他們說話的內容被錄入到山腰上的那盒磁帶裡。錄音磁帶被送到阿爾德格羅夫機場，然後又送到了倫敦。這只是一次例行的行動，但其結果非常重要。奧布賴恩神父向軍事委員會詳細匯報了卡扎菲上校的贈禮事宜。

　　※※※

　　「有多少禮物？」兩天之後在倫敦，聯合情報委員會主席安東尼爵士問到。

　　「二十噸，安東尼。那是他要提供的。」在聯合情報委員會主席看完之後，ＭＩ─五局總局長即合上卷宗把它放回到他的公文箱裡了。那盒磁帶沒出現在這裡。安東尼爵士是個大忙人，他所需要的只是閱讀情況的梗概。

　　那盒錄音帶已在倫敦的ＭＩ─五局放了一天多，專家們正在抓緊工作。音質當然是不好的。一個原因是，竊聽設備是通過棺木中一條半釐米的縫隙來努力傾聽話語的，而且談話開始時棺材正被吊下墓穴。另一個原因是現場混有各種雜音：那個死者母親在旁邊的號哭聲，清風吹過空墓穴和吹動教士長袍而發出的颯颯聲，戴著高筒黑禮帽頭盔的愛爾蘭共和軍儀仗隊朝空中發射三顆空包彈時的噼啪聲。

　　廣播電臺肯定會認為該磁帶錄的是一團亂糟糟的聲音。但這盒錄音帶絕不是用於廣播。況且，電子強聲的技術已經相當先進了。聲學工程師們仔細地區分出那些背景雜音，把話語聲「提升」至一個不同的頻率模式並把它們與所有其他聲音分離出來。主持儀式的教士以及站在他身邊的軍事委員會人員的講話聲肯定得不到演講大獎，但他們所說過的話已經是夠清晰的了。

　　「那麼條件呢？」安東尼爵士問，「肯定還有條件吧？」

　　「沒有，」總局長說，「在這二十噸軍火中，一般將包括機關槍、步槍、手槍、手榴彈、迫擊炮、定時炸彈和火箭筒──很可能還有捷克式ＲＰＧ─七衝鋒槍。再加上兩噸塑膠高爆炸藥。這當中一半肯定被用於一場在英國本土上的爆炸戰役，包括有選擇的暗殺，其中包括行刺美國大使。顯然利比亞人堅持要搞成那項行動。」

　　「朋友，我要你把這些資料都交給祕情局，」安東尼爵士最後說，「請不要在部門之間扯皮。全力配合，全方位。這事可能會是一場海外行動，是他們祕情局的管轄範疇。從利比亞到愛爾蘭海岸某個淒涼的小海灣，這將是一次國外行動。我要你給他們以絕對的合作，從你往下。」

　　「沒問題，」保安局總局長說，「他們會得到配合的。」

　　夜幕降臨前，祕情局局長及其副手蒂莫西．愛德華茲在他們的兄弟機構位於柯桑街的總部裡聽取了詳細和全面的情況傳達。例外地，局長準備承認，他要把北愛爾蘭的信息與那位利比亞醫生的報告進行核對。通常，誰也休想從他那裡挖出關於祕情局在國外財產的一絲一毫口風，但這次情況特殊。

　　他提出來，並得到了他想要的合作。ＭＩ─五局將加強監視愛爾蘭共和軍軍事委員會的那個人，肉眼監視和電子監控。只要奧布賴恩神父在北方，也同樣對他實施監控。當他回到愛爾蘭共和國去時，將由祕情局接管監視。對在墓穴邊談話中被提及過的那個人的監視也將加倍予以實施，那人是英國的保安機構所了解的，但從來沒有受到過指控或遭到過監禁。

　　局長命令他自己在愛爾蘭共和國的諜報網密切注意奧布賴思神父的返回，對他進行盯梢，而且最重要的是，當他坐飛機或坐船去國外時，要立即報告倫敦總部。

　　※※※

　　回到世紀大廈後，局長召來了山姆．麥克里迪。

　　「阻止它，山姆，」他最後說，「在利比亞或在轉運途中阻止其源頭。這二十噸東西絕不能進去。」

　　山姆．麥克里迪在黑暗的影視室裡坐了幾個小時，觀看在葬禮現場拍攝到的錄影。帶子播放了在教堂裡的整個儀式，然後鏡頭轉向了外面的墓地，出現了站在那裡以防任何人走近的一些愛爾蘭共和軍的衛兵。他們全都戴著連面具的黑色高筒禮帽，無法辨認出面容。

　　當送喪的人群出現在教堂的門廊並向那個空墓穴走去時，其中有六個蒙面人抬著靈柩。麥克里迪讓技術員把聲音和影像調成同步。沒有說過任何可疑的話，直至那教士弓著頭站在愛爾蘭共和軍軍事委員會的那個人身邊。那教士曾有一次揚起頭來向正在哭泣的小夥子的母親說了幾句表示安慰的話。

　　「停住鏡頭，拉近畫面，增強圖像。」

　　當奧布賴恩神父的臉面占據了螢幕時，麥克里迪盯著看了二十分鐘，記住了每一個特徵，直至他能夠在任何地方認出這張臉。

　　他一遍又一遍地閱讀關於那個教士報告他的利比亞之行的那部分錄影的文字說明。後來他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裡，凝視著一些照片。

　　穆阿馬爾．卡扎菲是其中之一，照片中他那膨鬆的黑頭髮在他的軍帽下鼓了出來，說話時嘴巴半張著。另一個人是哈基姆．曼蘇爾，正從在巴黎的一輛轎車裡下來，穿著做工講究的薩維爾羅西服，精通英語，還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長得英俊瀟灑，一副大都市裡人的派頭，而且陰險殘忍。第三個是愛爾蘭共和軍軍事委員會副總參謀長，作為一名遵紀守法的新芬黨當地政府的官員，在貝爾法斯特向公眾發表演說。還有第四張照片，那是在墳墓邊被提及過的、軍事委員會可能派去接管和執行這項行動的人，也是奧布賴恩神父必須用信件向哈基姆．曼蘇爾推介的那個人。英國人知道，他原先是愛爾蘭共和軍南阿馬旅的司令員，現已脫離地方性工作轉而負責特別行動，是一個非常聰明、非常老練、殘酷無情的殺手。他的名字叫凱文．馬奧尼。

　　麥克里迪盯著這些照片看了幾個小時，努力想從臉面上猜測他們的思維。如果他想戰勝他們，他就必須猜透他們的思路。目前是他們擁有優勢。假設麥克里迪知道他們不但要做什麼，而且怎麼做，以及什麼時候做。他知道第一點，但不知道第二和第三點。

　　他有兩個優勢。他知道他們心裡的想法；他們不知道他已經知道了。而且他能夠認出他們；但他們不認識他。或者曼蘇爾認識他的臉嗎？那利比亞人曾為ＫＧＢ效勞過，而俄羅斯人知道麥克里迪。他們是否向那個利比亞人描述過騙術大師的臉面？

　　局長不準備冒這個風險。

　　「對不起，山姆，你自己絕對不能進去。我不管你的臉面存在他們檔案裡的可能性也許只有百分之一，但我的答案是不行。不是我們的私人感情的事，但你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被活捉。我可不想再發生一次巴克利事件。」

　　威廉．巴克利是中情局駐貝魯特情報站站長，被伊斯蘭真主黨活捉了。他緩慢地、隱蔽地死去了。那些狂熱分子最後給中情局寄去了一盒錄影帶，錄有他們把他折磨死的整個過程的錄影。當然，他已經吐露了，全都吐露了。

　　「你必須去另找一個人，」局長說，「願上帝保佑他。」

　　於是麥克里迪去翻閱檔案了。經過往前往後的不斷篩選、分類、考慮和否定，最後他選中了一個名字，一個「可能」的人。他帶著那個名字去找副局長蒂莫西．愛德華茲。

　　「你瘋了嗎，山姆？」愛德華茲說，「你知道他是絕對不可能接受的。ＭＩ─五局對他恨之入骨。我們正在與他們合作，而你卻提出這個……變節分子。該死的，他實際上是一個叛徒，一個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的人。我們絕不會去雇傭他。」

　　「說得對。」山姆平靜地說。愛德華茲改變了立場。

　　「但他從來沒為我們工作過。」

　　「他也許會的。」

　　「給我說一條他為什麼會為我們工作的理由。」

　　麥克里迪說了一條理由。

　　「嗯，」愛德華茲說，「根據檔案記錄，那人是一個局外人。使用他是禁止的。絕對禁止。清楚了吧？」

　　「完全清楚了。」麥克里迪說。

　　「從另一方面來說，」愛德華茲補充說，「你可以按你自己的本能行事。」

　　當麥克里迪離開辦公室時，愛德華茲把手伸進書桌下面關去了隱藏在那裡的一臺錄音機。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沒被錄進去。用這種方法可以創建長久的、輝煌的職業生涯。

　　麥克里迪已經從一位老朋友，即負責安裝的那位工程師那裡了解了這臺錄音機，現在他朝廊道走過去，口中喃喃地說著：「好吧，老狐狸，現在你可以編輯了。」

　　※※※

　　他對愛爾蘭共和軍不抱任何幻想，那些小報記者們把愛爾蘭恐怖小組描寫成偶爾搞成一些行動的一群白痴，其實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以前，如在六〇年代末和七〇年代初時期，或許確實是那麼一回事，當時的愛爾蘭共和軍領導層由一幫白痴般的中年人所組成，他們穿著風雨衣，攜帶著小口徑手槍，在後街的車庫裡製作炸彈。那時候可根據他們的行蹤把他們「分辨」出來並予以制止。但是與往常一樣，那些政治家們又搞錯了，他們低估了危害。認為那些炸彈無非是民權運動的延伸。那種年月早就一去不復返了。到了八〇年代，愛爾蘭共和軍已經鍛鍊成長了，發展成為世界上效率最高的恐怖組織之一。

　　他們具有四項基礎，要不然沒有任何恐怖組織可像他們那樣存活二十年。

　　首先，他們得到了一部分部落的支持，由此他們可以源源不斷地招募到新人，以替補那些已死的和「已走」的──進監獄的。雖然他們擁有的參加行動的恐怖分子數目從來沒有超過一百五十人，能夠提供安全房、軍火儲存庫和技術援助的積極支持者的數目也許從來沒有超過那個數字的兩倍；而且雖然他們已經死去了一百多人，另有幾百人「已走」了，但是來自北方和南方的那些死硬的共和派社區的年輕的新手們填補了他們的空缺。招募的渠道永遠不會乾涸。

　　其二，他們在南方，即愛爾蘭共和國，有安全的隱蔽處，由此他們可對由英國統治的北方開展行動。儘管許多人永久地居住在北方，但南方總是可以進去的，進去之後一名遭通緝的恐怖分子就可躲開追捕並消失。假如北愛爾蘭是一個孤島的話，愛爾蘭共和軍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經被解決掉了。

　　其三，他們確立了目的和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堅定的鬥爭精神。六〇年代末，那些為把他們的島嶼變成一個單一的聯合愛爾蘭並在統一的基礎上實施民主統治的狂熱的理想主義的老一輩領導人已被清退出去了。在他們的位置上崛起了一批強硬的狂熱分子，他們老練、狡猾、受過教育、善於開動腦筋掩蓋其殘忍的一面。這些新一代的領導人是想建成一個聯合的愛爾蘭，沒錯，但要在他們的領導下，而且要按照他們的社會理論，這一點他們仍隱瞞著不讓他們的美國捐款人所知道。

　　最後，他們已經建立起經常不斷的資金來源渠道，這是一個恐怖組織或一場革命運動的血液。早年，這是一個依靠波士頓的一些酒館捐款和偶爾對本地銀行的搶劫的問題。到八〇年代的中期，他們控制了一個全國性的餐飲俱樂部、非法職業和「正常的」犯罪企業網絡，每年為開展恐怖活動提供了滾滾財源。在他們明白了資金的重要性的同時，也明白了內部保密和嚴格分工的重要性。早先的說話太多和喝酒太多的時代早就一去不復返了。

　　阿喀琉斯的腳踵【註：致命傷。】出現在武器方面。有錢購買是一回事，用錢去換回機關槍、迫擊炮、火箭筒或地對空導彈是另一回事。他們曾有過成功，他們也曾有過失敗，他們曾嘗試過許多行動，為的是把武器從美國運過來，但常被聯邦調查局搶在了前頭。他們曾經ＫＧＢ同意，經由捷克斯洛伐克從東歐集團運進武器。但自戈巴契夫先生上臺之後，蘇聯對西方恐怖組織的交易已經減少，最終停止了。

　　他們需要武器，麥克里迪知道；如果對方能提供，他們將派出最聰明、最能幹的人員去接取。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駕車離開克里克萊德鎮，穿過沒有標誌的縣界，向格洛斯特郡駛去。

　　那座經改裝的穀倉就在他被告知的地方，隱藏在一條小路邊，是一座古舊的科茨沃爾德式石頭房子，原先曾關過牛羊，堆放過乾草。這座安靜的鄉間房屋被改造得很好，四周圍著一道石砌的圍牆，花園裡春天的花朵鮮豔奪目。麥克里迪駛進大門，在木門外面停了下來。一位正在編織花邊的年輕漂亮的女士，放下手中的籃子站了起來。

　　「你好，」她招呼說，「你是來看地毯的吧？」

　　這麼說，他想道，他把出售地毯作為一項副業了。也許關於那些圖書銷路不好的說法是真實的。

　　「不，恐怕不是，」他說，「其實我是來看湯姆的。」

　　她的笑容減退了，一絲疑雲出現在她的眼神裡，好像她以前見過他那樣的人進入她丈夫的生活，並且知道他們意味著麻煩。

　　「他正在寫作。在花園盡頭他的那間棚屋裡。過一個小時他可以完成了。你等著好嗎？」

　　「好的。」

　　在明亮的、掛著印花布窗簾的客廳裡，她為他倒了咖啡，於是他們等待著。談話冷下來了。一個小時後，他們聽到一陣腳步聲從廚房那裡傳過來。她跳了起來。

　　「尼基。」

　　湯姆．羅斯出現在門邊，他停住了腳步。他的微笑沒有閃爍，但他的眼睛由於捕捉到麥克里迪而變得警覺了。

　　「親愛的，這位先生來看你。我們一直等待著。你要咖啡嗎？」

　　他沒去看她，只是盯住他的客人。

　　「好的，咖啡最好了。」

　　她離開了。麥克里迪作了自我介紹。羅斯坐了下來。檔案記錄上說，他今年三十三歲，但沒說他看上去身體非常結實。沒有必要這麼說。

　　※※※

　　湯姆．羅斯曾是英國特別空勤團的一名上尉。三年前他退伍離開軍隊，與尼基結婚並在克里克萊德西部買下了一座老舊的穀倉。他自己動手進行了改建，每天和磚頭、水泥、梁架、門窗和雨水管打交道。他已經把粗糙的雜草地平整成光滑的草坪，設置了花房，砌起了圍牆。那是白天的工作，晚上他從事寫作。

　　當然，那肯定是一部小說。根據保密法，紀實作品是禁止的。即使是小說，他的第一本書已經使得位於柯桑街的ＭＩ─五局總部勃然大怒。那本書描寫的是北愛爾蘭，是以一名隱蔽戰士的觀點來敘述的，把ＭＩ─五局的反諜報行動描述得一團糟。

　　英國當局對那些忠心耿耿的人是相當客氣的，而對於那些似乎轉變了立場的人則是毫不客氣的。湯姆．羅斯的小說最終還是找到了一家出版商，並取得了適度的成功，這對於一個沒有名氣的作家的第一本小說來所，已經是相當不錯的了。出版商已經約了他的第二本書，那就是他現在正在寫作的。但從柯桑街傳出來的話是，前特空團上尉湯姆．羅斯是一個局外人，在他們的範圍之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接近他、理睬他或幫助他。他知道這一點，也沒加理會。他為自己營造了一個新的天地，配之以他的新家和新婚妻子。

　　尼基端來了咖啡，注意到這種氣氛，就離開了。她是羅斯的第一任妻子，但羅斯並不是她的第一位丈夫。四年前，在西貝爾法斯特的一條簡陋的街道上，湯姆．羅斯蹲伏在一輛麵包車後面，注視著他的戰友奈傑爾．奎德像一隻穿上了盔甲的巨蟹那樣緩慢地蹣跚著走向前方一百碼處那輛紅色的福特牌轎車。

　　羅斯懷疑轎車的行李箱裡有一顆炸彈。一次有控制的定向引爆可清除這個隱患，但高級軍官要求盡可能拆除炸彈的引信。英國人知道在愛爾蘭的每一個愛爾蘭共和軍炸彈製作人的身分，每一個人都因為組裝時的方式不同而留下了其特有的「簽名」。如果炸彈爆炸，那份簽名就會被炸毀，但如果在拆除引信後得到它，它就會提供許多信息。炸藥來自何方、起爆器、雷管、也許還有指紋。而且即使沒有指紋，通常也能知道是哪一雙手把這枚炸彈裝配起來的。於是奎德，他的學生時代的老朋友，走向前去，他的身體因為裹著盔甲而顯得舉步維艱，他要去打開行李箱並試圖拆下炸彈的引信。他失敗了。行李箱蓋打開了，但炸彈安在蓋子下面的內側。奎德正在往下看，半秒鐘時間是太長了。當白晝的天光照在感光電池上時，那顆炸彈爆炸了。奎德雖然穿上了盔甲，但炸彈炸飛了他的頭顱。

　　羅斯去安慰了那位年輕的寡婦。後來安慰演化成同情，同情轉變成愛情。當羅斯向她求婚時，她提出了一個條件：離開愛爾蘭，離開軍隊。當她看到麥克里迪時，她已經懷疑到了某種事情，因為她以前見過像他那樣的人。那是安靜的人，總是安靜的人。那天是一個安靜的人來找奈傑爾，請他去西貝爾法斯特那條簡陋的街道。

　　在外面的花園裡，尼基把鋤頭狠狠地砸向了野草，屋子裡他的男人正與那個安靜的人在談話。

　　麥克里迪說了十分鐘。羅斯傾聽著。當祕情局特工說完時，前特空團軍人說：「看外面。」於是麥克里迪去看外面。肥沃的農田一直延伸到地平線。一隻鳥兒在歌唱。

　　「我已經在這裡過上了一種新的生活。遠離那種髒事，遠離那些罪惡。我已經退出了，麥克里迪先生。完全退出了。難道柯桑街沒告訴過你？我已經使自己沒人來理睬了。一種新的生活，一個新婚妻子和一個新的家園，即使靠寫書也能過上一種粗茶淡飯的生活。我為什麼還要回去呢？」

　　「我需要一個人，湯姆。一個地面人員，深入進去。能以一種良好的身分掩護去中東活動，一張他們所不知道的臉面。」

　　「另找一個吧。」

　　「那一噸高爆塑膠炸藥，如運到這裡英格蘭，分成五百個兩公斤裝的包裹，會炸死另外一百個奈傑爾．奎德，和另外的一千名瑪麗．菲尼。我要努力去掐斷它的運輸，湯姆。」

　　「不，山姆。不，不是我。為什麼要我去呢？」

　　「他們讓一個人去負責接運，他們那一邊的。我認為是一個你所認識的人。凱文．馬奧尼。」

　　羅斯的表情僵住了，似乎他受到了一次打擊。

　　「他會在那裡嗎？」他問道。

　　「我們相信他會去負責那件事。如果他失敗，那麼他就毀滅了。」

　　羅斯長時間地注視著外面的景色。但他看到的是另一處鄉間，一片深綠色的但料理得不好的鄉間；他也看到了一座車庫前廳；他還看到了路邊的一具小孩屍體，那曾經是一個叫瑪麗．菲尼的小姑娘。他起身走到了外面。麥克里迪聽到一陣低沉的說話聲和尼基的哭泣聲。羅斯回來後開始去準備一隻旅行袋。

　　第二章

　　對羅斯的情況介紹用了一個星期時間，由麥克里迪親自負責。毫無疑問，不能讓羅斯到世紀大廈去，更不用說柯桑街了。祕情局在距倫敦一小時以內車程的郊區有三座安靜的鄉間房子，麥克里迪借用了其中一座，並把有關資料帶了過去。

　　資料有書面的，也有影音的。影音資料大都不太清楚，因為是從遠距離拍攝的，或是通過麵包車上的一個小孔，或是從遠處的灌木叢枝條之間，但人物的臉面較為清晰。

　　羅斯觀看並傾聽了在巴里克萊恩那個墓地現場攝錄的錄影和錄音。他審視了那個充當信使的愛爾蘭教士，以及站在他旁邊的那個軍事委員會委員的臉面。但當那些靜止的照片並排放置之後，他的目光總是回到凱文．馬奧尼那張冷酷、英俊的臉面上。

　　※※※

　　四年前，他差不多就可殺死這個愛爾蘭共和軍的槍手。當時馬奧尼正在逃亡，追蹤他的行動已經耐心地、隱蔽地進行了幾個星期。最後，對他在南方鄧多克附近的祕密隱藏地進行打草驚蛇後，他中計冒險潛入了北愛爾蘭。他由另一名愛爾蘭共和軍成員為他開車，他們兩人在莫伊爾附近的一座加油站停車加油。羅斯駕車跟在他後面，保持著一段相當的距離，傾聽著沿線和空中的觀察員們向他報告的情況進展。當羅斯聽到馬奧尼已停下來加油時，他決定圍上去。

　　在他抵達加油站的前院時，愛爾蘭共和軍的司機已經加滿油回到了汽車裡。沒有人與他在一起。起初羅斯還以為他已經失去了他的獵物。他告訴他的搭檔去堵住愛爾蘭共和軍的司機。當羅斯正忙於擺弄加油泵時，男廁所的門打開了，馬奧尼出來了。

　　羅斯在後腰帶上插著一支由特空團配發的十三發的勃朗寧手槍，外面罩著一件呢絨短茄克。一頂舊帽子遮住了他的大半個頭，幾天未刮的鬍碴已使他的臉面模模糊糊。他看上去像是一個愛爾蘭的工人，那正是他的身分掩護。

　　當馬奧尼出現時，羅斯蹲在了那臺加油機的旁邊，拔出手槍，用雙手握住進行瞄準，並大喊一聲：「馬奧尼，站住！」

　　馬奧尼行動敏捷。即使在羅斯蹲下去時，他已經伸手去掏他自己的槍了。根據法律，羅斯可以就地把他擊斃。他希望他已經這麼做了。但他又喊道：「扔下武器，不然你就死定了！」馬奧尼已經掏出了槍，但還沒有舉起來。他看著半藏在加油機後面的那個人，看見了勃朗寧手槍，知道自己贏不了。他扔下了他的柯爾特手槍。

　　就在這時候，兩位老太太坐在一輛大眾牌轎車裡駛進了混凝土停車坪。她們根本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但她們直接駛入了加油機邊的羅斯與牆邊的馬奧尼之間。這對愛爾蘭共和軍的亡命徒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馬奧尼迅速彎下腰撿回了他的手槍。他的同黨試圖驅車去救他，但羅斯的後援人員就在他的旁邊，一顆子彈穿過車窗射進了他的太陽穴。

　　羅斯無法開火，因為那兩個老太太現在已經熄了引擎，坐在車上尖聲狂叫。馬奧尼從大眾汽車後面轉出來，躲到一輛停著的卡車背後，又從那裡出來到了公路上。當羅斯從卡車邊跑過來時，馬奧尼已經在公路中間了。

　　駕著莫里斯轎車的那位老司機狠狠地踩下剎車，以避開奔跑著橫穿馬路的那個人。馬奧尼使莫里斯夾在他自己與羅斯的中間，抓住老人的茄克衫，把他拖出汽車並用手槍柄把他敲倒在地上，然後跳進司機座駕車離開了。

　　汽車裡有一個乘客。剛才老人在驅車帶著他的孫女去看馬戲。羅斯站在路邊注視著，這時候旅客座的車門砰地打開，那個小女孩被扔了出來。他聽見從路那邊傳來的一聲尖細的叫喊，看見那嬌小的身體落到了路面上，轉瞬間那身體被一輛迎面駛來的麵包車撞上了。

　　「是的，」麥克里迪柔和地說，「我們知道那是他幹的。儘管有十八名證人作證說當時他正在鄧多克的一家酒吧裡。」

　　「我們在寫信給那小女孩的母親。」羅斯說。

　　「軍事委員會也在寫信，」麥克里迪說，「他們表示遺憾。說她是因意外掉出汽車的。」

　　「她是被扔出來的，」羅斯說，「我看見了他的手臂。現在他真的是負責這事嗎？」

　　「我們認為是的。我們不知道中轉是通過陸地、海上或空中，或者他會在哪裡露面。但我們認為他會指揮這項行動、你聽過了這盤帶子。」

　　※※※

　　麥克里迪向羅斯介紹了他的身分掩護。他將有兩個身分，而不是一個。第一個將是比較透明的。運氣好的話，經過調查可拆穿這種偽裝從而發現第二個身分，再碰上好運氣的話，他們會對第二個身分感到滿意。

　　「我從哪裡開始呢？」羅斯問道，一星期的時間已經快要結束了。

　　「你想從哪裡開始？」麥克里迪反問。

　　「要為自己的小說調查國際軍火走私的任何一位作家，很快就會發現要搞那種走私的兩個歐洲基地是安迪衛普和漢堡。」羅斯說。

　　「沒錯，」麥克里迪說，「你在那兩個城市裡有熟人嗎？」

　　「我在漢堡認識一個人，」羅斯說，「他是一個危險、狂熱的人物，但他也許在國際黑社會中有熟人。」

　　「他叫什麼名字？」

　　「克萊斯特。烏爾里希．克萊斯特。」

　　「天哪，你知道一些奇怪的黑幫人物，湯姆。」

　　「我曾救過他一命，」羅斯說，「在摩加迪沙。那時候他沒有狂熱。是在後來有人把他的兒子變成吸毒者後他才狂熱的。那孩子死了。」

　　「哦，是的，」麥克里迪說，「那是有作用的。好，就漢堡吧。我將一直與你在一起。你不會看見我的，那些壞傢伙也不會看到我。可我會在那裡，在附近的地方。如果事情變糟了，我就會出場，與以前你在特空團裡的兩名同事一起。你放心好了，如果出問題我們會來幫你的。我會經常與你聯絡，以了解事情的進展。」

　　羅斯點點頭。他知道這是一個謊言，但是一個巧妙的謊言。麥克里迪將需要了解他的正常的進展，這樣如果羅斯突然離開這個星球，祕情局就會知道他已經跑了多遠。

　　羅斯在五月中旬抵達了漢堡。他未經聲張，而且是獨自來到的。他知道麥克里迪和那兩個「看管人」已經走在了他的前頭。他沒有看見他們，他也沒有去看。他明白他很可能知道與麥克里迪在一起的那兩名特空團軍人，但他沒有獲得他們的名字。這不要緊；他們知道他，而且他們的工作是留在附近，但不要露面。那是他們的專長。那兩個人肯定都能說流利的德語。他們將會在漢堡機場。在街巷裡、在他的旅館附近，只是觀察並向躲在更後面的麥克里迪報告。

　　羅斯避開諸如世紀大飯店和大西洋酒店那樣的豪華賓館，挑了一個火車站附近的小旅館。他已經從阿維斯公司租了一輛小汽車，並堅持著他的適度的消費預算，以保持一位獲得了小小成功的小說家在為書做調查研究的形象。兩天之後，他得知烏爾里希．克萊斯特在碼頭上開水車。

　　當羅斯呼喚他時，那大個子德國人剛剛關閉水車的馬達，從駕駛室裡爬下來。有那麼一秒鐘時間，克萊斯特倏地轉過身來，作好了防衛的姿勢，然後他認出了羅斯。他那高低不平的臉龐綻出了微笑。

　　「湯姆，湯姆，原來是你呀，我的老朋友。」

　　羅斯被緊緊地擁抱住了。當他被鬆開後，他後退一步打量著這位西德前特種部隊的戰士。他們已有四年沒見面了，而第一次碰到時是一九七七年在一個熾熱的索馬利亞機場。當時羅斯二十四歲，克萊斯特長他六年。但現在他看上去比四十歲老，老多了。

　　※※※

　　一九七七年十月十三日，四名巴勒斯坦恐怖訴劫持了一架從馬洛卡飛往法蘭克福的德國漢莎航空公司的客機。機上有八十六名乘客和五名機組人員。在有關當局的追蹤下，這架被劫持的飛機先是飛到羅馬，繼之飛向拉納卡、巴林、杜拜和亞丁，最後因油料耗盡，停在了索馬利亞首都摩加迪沙那個荒涼的機場裡。

　　十月十七日剛過午夜，在這裡，西德特種部隊──ＧＳＧ─九部隊對這架飛機發動了攻擊。ＧＳＧ─九部隊基本上是由英國特空團培訓出來的，正想與他們的教官部隊一比高低。這是烏爾里希．韋格納上校指揮的這支部隊的第一次海外執行任務，「戰士們都是好樣的，非常好，但兩名特空團中士還是與他們一起參加了行動。其中一名是湯姆．羅斯──那是他在當上軍官之前。讓英國人一起參加行動有兩條理由。他們善於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打開密閉的飛機艙門；他們還擅長使用由英國研製開發的「眩暈」手榴彈。這種新式武器能產生致使恐怖分子在關鍵的二秒鐘時間內麻痹的三種效果：一是閃光，可使裸眼暫時失明；二是衝擊波，能造成暈頭轉向；三是通過耳膜使大腦發生巨大的震響，由此導致反應麻木。

　　在成功地解救了飛機之後，西德總理赫爾穆特．施密特代表國家親自為勇士們授勳。那兩名英國人在政治家和記者出現之前消失了。

　　雖然這兩名特空團中士僅僅是作為技術顧問一起去參加這次行動的，這也是英國的工黨政府所堅持的目的。但所發生的事實是這樣的，英國人先爬上了梯子，為的是想打開機尾客艙門。他們是從後面走到客機下面的，以避開恐怖分子的注意。

　　因為在漆黑的夜空下不可能在鋁合金梯子的頂部交換位置，所以特空團戰士從開口處進入機艙並扔出了他們的眩暈手榴彈。然後他們往旁邊一站，讓ＧＳＧ─九部隊從他們身邊經過去完成突襲任務。衝在前面的兩個德國人是烏爾利希．克萊斯特和另一名士兵。他們進入中間廊道後按指示臥了下來，他們手中的槍指向了他們被告知過的恐怖分子應該所處的地方。

　　果然，恐怖分子是在那裡，在前艙壁的前頭，正從爆炸中恢復過來，暴徒佐海爾．尤素夫．阿卡切，化名馬哈默得，已經殺死了漢莎航班機長于爾根．舒曼，這時候他正拿著衝鋒槍站起來。在他的旁邊，兩個女恐怖分子的其中一個──娜迪亞．辛德，正在站起來，她的一隻手拿著一顆手榴彈，另一隻手要去拉環。烏爾里希．克萊斯特從來沒在近距離朝人射擊過，於是羅斯從洗手間空隙處走到廊道上替他朝那兩個男女開了槍。接著ＧＳＧ─九突擊隊完成了任務，打死了第二個女的──蘇海拉．薩勒。突襲行動一共只持續了八秒鐘時間。

　　十年後，烏爾里希．克萊斯特站在陽光下的漢堡港一座碼頭上，朝著這位身材結實的年輕人微笑著。這個年輕人曾在多年前在擁擠的飛機客艙裡越過他的頭頂發射了那兩顆子彈。

　　「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漢堡來的，湯姆？」

　　「我請你吃晚飯，到那時我再告訴你。」

　　他們避開燈光明亮、價格昂貴的里帕巴思，在聖保利其中一條小街的一家餐館裡吃了一頓香噴噴的匈牙利菜，還喝了一些紅葡萄酒。羅斯作了一番介紹，克萊斯特傾聽著。

　　「嗯，聽起來像是一個好主意，」他最後說，「我還沒有讀過你的書。這些書是否翻成了德語？」

　　「還沒有，」羅斯說，「我的代理人正在連繫德語版合同。這是有好處的，因為德國是一個很大的市場。」

　　「那麼，靠創作這種驚險小說也能混飯吃了？」

　　羅斯聳聳肩。

　　「支付房租沒問題了。」

　　「那麼這本新書，這本關於恐怖分子、武器走私和白宮的書，已經有書名了嗎？」

　　「還沒有。」

　　德國人思考了一下。

　　「我會努力幫你搞一些信息的，僅供研究，對嗎？」他哈哈笑了起來，並拍了拍他的鼻子，似乎是說：當然，肯定不止於此，但我們都必須混飯吃呢。

　　「給我二十四小時，我要與一些朋友談談。看看他們是否知道你可在哪裡得到這類資料。那麼，退伍後你還是幹得不錯的。我……我就混得不那麼好。」

　　「我聽說了你的麻煩。」羅斯說。

　　「嗯，在漢堡監獄裡蹲了兩年。剛度過一次休閒度假呢。若在兩年前的話我現在就那裡呢。不管怎麼說，那是值得的。」

　　雖然已經離婚，但克萊斯特曾有一個兒子。在他十六歲那年，有人唆使他吸上了可卡因，然後就垮掉了。那男孩因過量服用而死去了。憤怒使得克萊斯特失去了理智。他查找出使他兒子丟命的那批毒品的哥倫比亞批發商和德國分銷商的名字，走進他們在一起吃飯的那家餐館，把他們兩個人的頭顱全摘了下來。當警察到來時，克萊斯特根本沒作任何抵抗。一位對毒品販子恨之人骨的老學究氣的法官，在聽取了關於惹起這次殺人事件的答辯後，判了克萊斯特四年徒刑。他服了兩年，六個月前才剛剛獲得假釋。外面的傳聞是，有人懸賞要他的命。克萊斯特沒去理會。有些人說他瘋了。

　　※※※

　　半夜時，他們分手了。羅斯坐上一輛出租車回旅館去了。一輛摩托車一路跟在後面。摩托車手對著一臺手提通訊器說了兩次話。當羅斯付完車費時，麥克里迪從陰影處出現了。

　　「你身後沒有尾巴，」他說，「還沒有。怎麼樣，睡覺前再喝一杯吧？」

　　於是他們到車站附近一家通宵營業的酒吧裡去喝啤酒。羅斯向他作了匯報。

　　「他認為你那關於研究一部小說的故事是廢話嗎？」

　　「他有懷疑。」

　　「好，我們希望他會把這個故事傳給其他人。我懷疑你是否能真正接觸這方面的歹徒。我倒希望他們會來找你。」

　　羅斯評論說，他有一種像是捕鼠夾上一塊奶酪的那種感覺，並從吧凳上爬了下來。

　　「在一隻成功的捕鼠夾上，」麥克里迪評價說，他也跟著走出了酒吧，「奶酪未經觸動。」

　　「我知道這個，你也知道這個，但要告訴奶酪。」羅斯說完就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晚上他與克萊斯特碰面了。那德國人搖搖頭。

　　「我已經打聽過了，」他說，「但在漢堡沒有你提到的東西，太先進太複雜了。那種東西是政府所辦的實驗室或兵工廠生產的。不會流入到黑市上。但有一個人，說過一番悄悄話。」

　　「在這裡漢堡嗎？」

　　「不，維也納。那裡的蘇聯武官隨員是一個叫維塔里．卡利亞金少校的人。你肯定知道，維也納是捷克斯洛伐克武器製造商奧姆尼波爾的主要出口基地。捷克人被允許大量生產和出口，但有些武器和有些買主需經莫斯科批准。負責跑這種許可證的代理人就是卡利亞金。」

　　「他為什麼肯提供幫助？」

　　「外面傳聞，他喜歡生活中美好的東西。當然，他是蘇聯軍事情報局的，但即使軍情局軍官也有個人的祕密口味。他似乎喜歡姑娘，高價姑娘，也就是那種必須贈以高級禮品的女人。所以他自己也收禮品，現金禮物，裝在信封裡。」

　　羅斯想了一會兒。他知道蘇聯社會上相當腐敗，但軍情局的一名少校也可以買通？軍火交易界非常奇特；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順便問一下，」克萊斯特說，「在你這本……小說裡，有沒有愛爾蘭共和軍？」

　　「你為什麼要問？」羅斯說。他沒有提起過愛爾蘭共和軍。

　　克萊斯特聳了聳肩。

　　「他們在這裡有一個基層單位。駐紮在由巴勒斯坦人經營的一家酒吧裡。他們與國際社會裡的其他恐怖組織有聯絡，也搞軍火採購。你要見見他們嗎？」

　　「看在上帝的份上，為什麼要見他們呢？」

　　克萊斯特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太響了一點。

　　「也許很有趣呢。」他說。

　　「這些巴勒斯坦人，他們知道你曾經殺死過他們中的四個人嗎？」羅斯問道。

　　「可能知道。在黑道裡，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尤其是他們的敵手。但我還是去他們的酒吧裡喝酒。」

　　「為什麼？」

　　「有勁呀，去摸老虎屁股呢。」

　　你真是瘋了，羅斯心裡想。

　　「我認為你應該去，」那天夜晚麥克里迪說，「你也許可以了解一些情況，看見一些情況。或者他們也許看見你並對你在這裡的出現而感到納悶。如果他們詢問，他們就會獲悉關於小說研究的那個故事。他們不會相信的，推論你其實想購買武器到美國去使用。事情會傳開的。我們要讓這件事情傳開去。要少喝幾次啤酒並保持冷靜。然後要離那個德國瘋子遠一點。」麥克里迪認為沒有必要提及他實際上知道那家酒吧。它的名字叫鼠洞，謠傳一直在說，一名為英國人工作的德國隱蔽特工曾於一年之前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裡被剝下偽裝並被槍殺了。當然，那人已經消失得無蹤無影。德國警方尚沒有掌握足夠的證據去襲擊那個地方，而德國的反間諜機關寧願讓那些巴勒斯坦人和愛爾蘭人留在原處。搗毀他們的總部只會意味著他們將在別的地方另建一個。但那種謠言仍在傳播。

　　第三天晚上，烏爾里希．克萊斯特與羅斯坐出租車到了里帕巴恩，他引導羅斯走向大衛街，他們經過鐵門進口處抵達赫伯特街，那裡的妓女們夜以繼日地坐在她們的窗戶邊。他們經過啤酒廠大門走向遠處，那裡的易北河在月光下發出粼粼水波。克萊斯特拐向右邊進入伯納德街，過了二百米後在一扇釘著鐵釘的門前停了下來。

　　他按響了藏在旁邊的一隻隱蔽的門鈴，門上出現了一個小方孔。一隻眼睛打量著他，接著是門內的一陣耳語，然後門打開了。看門人和站在他旁邊那個穿著餐衣的人全是阿拉伯人。

　　「晚上好，阿卜杜拉先生，」克萊斯特快樂地用德語說，「我渴死了，想來喝一杯。」阿卜杜拉審視著羅斯。

　　「哦，他沒問題，是一個朋友。」克萊斯特說。那阿拉伯人朝看門人點點頭，後者把門拉開讓他們進來。克萊斯特是大個子，而看門人是一個巨人，剃著一隻光頭，不是一個鬧著玩的人。早年在黎巴嫩的營地裡，他曾經是巴解組織的一名突擊隊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現在仍然是。

　　阿卜杜拉把他們引到一張桌子旁，打一下手勢召來一名服務員，用阿拉伯語命令把他的客人照顧好。兩名胸部豐滿的吧女，都是德國人，離開吧檯坐到了他們的桌邊。

　　克萊斯特微笑了，「我告訴過你。沒有問題。」

　　他們坐著喝酒。克萊斯特不時地與其中一位姑娘跳舞。羅斯一邊喝酒一邊打量著屋內。儘管所處的街道骯髒不堪，但鼠洞酒吧裝修得豪華氣派，音樂優美動人，酒也沒有摻水。甚至姑娘們也長相漂亮，穿著講究。

　　有些客戶是來自國外的阿拉伯人，還有些是德國人。他們似乎都很富有，關心的只是能玩得愉快。羅斯已經套上了一件西服；只有克萊斯特仍穿著他那件棕色皮茄克和一件開領襯衫。假如他不是他，沒有他所具有的名氣的話，阿卜杜拉也許會因為衣冠不整而把他趕出去了。除了那個令人敬畏的看門人，羅斯看到的是一個正常的聚會地方。商人們準備在這裡瀟灑地揮霍金錢，希望能把其中一名吧女帶回家過夜，但他們幾乎肯定會遭到拒絕。大多數人在喝香檳；克萊斯特點了啤酒。

　　酒吧上方有一面很大的鏡子，控制著飲酒區。這是一面單向鏡子；鏡子背面是經理的辦公室。兩個男人站在那裡俯視著。

　　「你那個人是誰？」其中一個人用貝爾法斯特粗喉音輕柔地問道。

　　「德國人，叫克萊斯特，偶爾過來。以前是ＧＳＧ─九部隊的軍人。現在不是了，完全退出了。因謀殺罪坐過兩年牢。」

　　「不是他，」第一個人又說，「另一個人，與他在一起的那個人。那個英國人。」

　　「不清楚，西默斯。是第一次來這裡。」

　　「去查清楚，」第一個人說，「我認為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當羅斯上洗手間去時，他們過來了。羅斯小便完後正在洗手，這時候那兩個男人進來了。一個走向小便池，站到便池前面拉開了褲襟。他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另一個身材修長、長相英俊的愛爾蘭人留在了門邊。他從茄克衫口袋裡掏出一塊小小的楔形木塊，扔到地上後用腳把它踢進了門下。

　　羅斯從鏡子裡觀察到了這個動靜，但裝作沒注意到。當大個子男人離開小便池時，他已經作好了準備。他一轉身避開朝他的頭部打過來的第一拳，猛地一腳踢在了那人左膝下面。

　　大個子沒想到會挨打，他痛苦地呻吟起來。他的左腿彎曲了，這使他的頭低到腰部的水平上。羅斯狠狠地抬起膝蓋，擊中了那人的下巴。一陣牙齒破裂聲之後，一股細細的鮮血從他前面那個人的嘴裡流了出來。他感受到膝蓋上的青腫使他的大腿也疼起來了。他的第三次打擊結束了這次鬥毆，一記重拳打在了大個子的喉部。他轉向在門邊的那個人。

　　「別緊張，朋友，」那個叫西默斯的人說，「他只是想跟你談談。」

　　他綻出歡樂的、孩子般的微笑，這肯定迷倒過不少姑娘們。那雙眼睛仍然保持著冷漠和警覺。

　　「想了解我的過去嗎？」羅斯問道。在進入酒吧時他已經裝作是一個來訪的瑞士人。

　　「別裝蒜了，羅斯先生，」西默斯說，「其一，你讓英國人在大肆宣揚你。其二，你的照片印在了你的書後封底上，這書我也已經看過了。其三，你是多年前在貝爾法斯特的一名特空團軍人。現在我想起來我以前在哪裡見過你了。」

　　「那又怎麼樣？」羅斯說，「我已經退出了，徹底退出。我現在靠寫書謀生。就這麼回事。」

　　西默斯．奧基夫思考了一下。

　　「有可能，」他承認道，「如果英國人要派祕密特工進入我的酒店，他們不會使用臉面印在那麼多書上的一個人。或者他們會嗎？」

　　「他們也許會，」羅斯說，「但不會派我。因為我再也不願為他們效勞了。我們已經分道揚鑣了。」

　　「這我聽說過，沒錯。那麼現在，特空團軍人，來喝一杯吧。真正喝一杯。為了舊日的時光。」

　　他把那塊楔形木從門下踢出來並拉開了門。在地磚上，那個大個子男人手腳並用地掙扎著站起身來。羅斯走出門去了。奧基夫停下來朝大個子的耳朵裡耳語了一番。

　　在酒吧裡，烏爾里希．克萊斯特仍坐在他的桌子邊。那兩個姑娘已經走了。經理和身材魁梧的看門人站在他的桌旁。當羅斯走過來時，他揚起了一條眉毛表示詢問。假如羅斯如實相告，他是會打架的，儘管對手更加強大。羅斯搖搖頭。

　　「沒事，烏爾里希，」他說，「保持冷靜。回家去。我會再次見到你的。」

　　奧基夫把他帶到了自己的公寓。他們一起喝兌水的詹姆森酒。

　　「給我說說這次『研究』吧，特空團軍人。」奧基夫靜靜地說。

　　羅斯知道走廊裡還有兩個人，隨時聽候召喚。沒有必要再來暴力了。他把他打算的小說的計劃概要告訴了奧基夫。

　　「那麼，不是關於在貝爾法斯特的那些小夥子了？」奧基夫問道。

　　「同樣的計謀不能使用兩次，」羅斯說，「出版商不會喜歡的。這次是關於美國的。」

　　他們徹夜長談，一邊喝酒。羅斯擅長喝威士忌，也很愛喝。奧基夫在黎明時讓他走了。他步行走回自己的旅館，這樣有助於醒酒。

　　其他人在對付克萊斯特。在羅斯離開酒吧後，他們把克萊斯特帶到了那座廢棄的倉庫裡。大個子看門人把他按倒在地，另一個巴勒斯坦人使用了器械。烏爾里希．克萊斯特很頑強，但巴勒斯坦人已經記住了在黎巴嫩南方的痛苦的教訓。克萊斯特盡他所能承受住野蠻的毆打，但在黎明前他開口說話了。他們讓他在日出時死去。這是一個受歡迎的解脫。那個曾在洗手間裡挨過打的愛爾蘭人注視著、傾聽著，偶爾撫摩一下他自己正在出血的嘴。他從奧基夫那裡接到的指示是查清那個德國人對於羅斯來漢堡知道些什麼。當事情結束時他報告了他獲悉的情況。愛爾蘭共和軍辦事處主任點點頭。

　　「我原先還以為不僅僅是一部小說呢。」他說。後來他給維也納的一個人發去了一份電報。電文是仔細擬寫的。

　　※※※

　　當羅斯離開奧基夫的公寓，穿過正在蘇醒的城市走回火車站附近的旅館去時，其中一名管理員很快跟在了他的後面。另一個人繼續觀察著那座廢棄的倉庫，但沒去干涉。

　　中飯時，羅斯在街角旁的一個快餐攤位裡買了一隻夾有香腸的大麵包。他邊吃邊向他旁邊的那個人報告了情況。

　　「你認為奧基夫相信你了嗎？」麥克里迪問。

　　「他也許已經相信了。這種解釋理由應該是很充足的。驚險暢銷小說，畢竟需研究某些奇怪的地方的某些奇異的事情。但他也許還有疑問。他不是傻瓜。」

　　「你認為克萊斯特相信你了嗎？」

　　羅斯笑了。

　　「不，烏爾里希不會。他深信我是某一類叛徒，成了一名雇傭兵，代表某些客戶在尋找軍火。他出於禮貌沒說出來，但那個小說研究的故事愚弄不了他。」

　　「哦，」麥克里迪說，「嗯，也許昨天晚上是一份額外的獎金呢。你正在引起人們的注意。讓我們看看到了維也納你是否能進一步追蹤下去。順便說一下，已經為你訂了明天早上的機票。到機場付現金就行了。」

　　到維也納的航班要經過法蘭克福。羅斯坐在商務艙裡。飛機準時起飛後，空中小姐開始分發報紙。由於這是國內航班，沒有英文報紙。羅斯能說一些結結巴巴的德語，並能譯解報紙的標題。刊登在《晨報》頭版下半部分的那篇報導不需要譯解。

　　照片中的那張臉閉著雙眼，周圍全是垃圾。標題寫著：毒梟的殺手自己被殺。報導的內容提要說，兩名檢垃圾的人在靠近碼頭的一條小巷的一隻垃圾桶裡發現了屍體。警方認為這是黑社會的一次仇殺案子。然而，羅斯更清楚地知道，如果特空團的看管人肯去干涉的話，也許可以救了他的德國朋友。

　　他起身穿過布簾走向經濟艙洗手間的廊道。在飛機的尾部附近，他把報紙放在了一個面帶倦容、正在閱讀機內雜誌的人的膝頭上。

　　「你這個雜種！」他憤恨地、大聲地說。

　　※※※

　　使羅斯頗感驚奇的是，他第一次往蘇聯使館打去電話時，卡利亞金少校就接聽了。羅斯是用俄語說話的。

　　特空團軍人，尤其是軍官，必須掌握多種技能。因為特空團的基本戰鬥小組只有四個人，這就需要具備各種才能。在四人小組中。除了他們的各種戰鬥技能之外，還需要經過各種培訓，能操作無線電設備，還要能說幾種語言。除了在北約中的作用外，特空團曾在馬來亞、印度尼西亞、阿曼和中南美洲執行過任務，流行的外語總歸是馬來語、阿拉伯語和西班牙語。作為北約的部隊，有用的語言當然是俄語，以及一、兩種盟國的語言。羅斯能說法語、俄語和愛爾蘭的蓋爾語。

　　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打電話給在蘇聯使館內的卡利亞金少校並不是特別奇怪，因為他還有第二個任務，那就是注意要求購買捷克武器的經常不斷的申請報告。

　　政府間的採購申請，要向在布拉格的胡薩克政府提出。這些不是他的事情。其他的、或者說更為曖昧的購買申請，要送到設在中立的維也納市的奧姆尼波爾公司辦事處。卡利亞金要審閱所有這些申請。有些他會批准，有些他會否決。他沒有告訴莫斯科的是，他的判斷會受到慷慨的小費的影響。他同意晚上在薩克飯店面見羅斯。

　　他看上去不像是漫畫中的俄羅斯人形象。他長得相貌堂堂、儀表整潔、衣冠楚楚。這家著名的飯店裡許多人都認識他。領班服務員把他引到了遠離樂隊和嘰嘰呱呱說話的其他就餐者的一張放在角落裡的桌子。兩個人坐下來點了一份油煎小牛肉和一種淺淡的奧地利紅葡萄酒。

　　羅斯解釋了他的小說所需要的情況。卡利亞金有禮貌地傾聽著。

　　「這些美國恐怖分子……」當羅斯講完時卡利亞金說。

　　「虛構的恐怖分子。」羅斯說。

　　「當然了，這些虛構的美國恐怖分子，他們要尋找什麼？」

　　羅斯從他的胸袋裡取出一張印表紙遞了過去。俄羅斯人讀完這份清單後揚起了一條眉毛，並把紙張遞了回去。

　　「不可能，」他說，「你找錯人了。你為什麼要來見我呢？」

　　「漢堡的一位朋友說你消息極為靈通。」

　　「讓我改變一下這個問題：為什麼要去找別人呢？為什麼自己不進行編造呢？這畢竟是一本小說嘛。」

　　「真實性，」羅斯說，「當代的作家不能把事情搞錯。今天的許多讀者是不會被只適合學生的情節所愚弄的。」

　　「恐怕你還是找錯了地方，羅斯先生。這份清單裡的有些裝備已經不能算作常規武器了。餌雷公文包、克萊默地雷……這種東西社會主義國家集團是不能提供的。在你的小說裡為什麼不使用簡單的武器呢？」

　　「因為這些恐怖分子……」

　　「虛構的恐怖分子。」卡利亞金輕聲說。

　　「當然，虛構的恐怖分子，顯然……就是說，在書中我打算讓他們……搞一塊涉及美國白宮的火爆行動。光是使用在德克薩斯州的槍械商店裡都能買到的步槍是不行的。」

　　「我無法幫你，」俄羅斯人說，一邊擦淨了嘴唇，「現在是改革的年代。在任何情況下，克萊默地雷那種類型的武器，是美國的，也是不可獲得的……」

　　「東歐集團有一種翻版。」羅斯說。

　　「那是不能隨便提供的，除了政府之間的交易，但那也僅僅是用於合法的國防用途。我國絕不會提供這種武器，也不會批准一個友好國家去提供。」

　　「例如捷克斯洛伐克。」

　　「如你所說，例如捷克斯洛伐克。」

　　「但這些武器確實出現在某些恐怖組織的手中，」羅斯說，「例如巴勒斯坦人。」

　　「有可能，可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弄到的，」俄羅斯人說。他站起身來，「現在恕我失陪……」

　　「我知道有許多問題要問，」羅斯說，「可在追求真實性之中，我確實有一筆菲薄的研究基金。」

　　他掀起了放在桌子邊第三把椅子上一份折疊著的報紙的一隻角。一隻精細的白信封夾在報紙之中。卡利亞金重新落座，抽出信封，瞟了一眼裡面的德國馬克紙幣。他看上去若有所思，然後抽出信封裝進了他自己的胸袋。

　　「假如我是你，並且希望把某種材料賣給一夥美國恐怖分子，當然全是虛構的，我認為我也許會去的黎波里，設法會見某一個哈基姆．曼蘇爾上校。現在嘛，我確實還有事情。晚安，羅斯先生。」

　　※※※

　　「到目前為止，情況良好。」麥克里迪說。這時候他們並排站在河邊一家骯髒的酒吧內的洗手間裡。兩名特空團中士已經確認他們身後都沒有尾巴，不然就不會這麼會面了，「我認為你應該去那裡。」

　　「那簽證怎麼辦呢？」

　　「可向在斯利納的利比亞人民辦事處提出申請。如果他們及時向你頒發了簽證，那就意味著已經事先向那裡暗示過你了。」

　　「你認為卡利亞金會向的黎波里透露嗎？」羅斯問道。

　　「哦，我想會的。不然為什麼指引你去那裡？沒錯，卡利亞金要讓他的朋友曼蘇爾審視你，更深一步查核你那個可笑的故事。至少再也沒人相信那個研究小說的故事了。你已經跨越了第一道障礙。那些壞傢伙真的開始相信，你是一個叛徒，正努力想為由美國瘋子們組成的某些陰影組織工作而快速致富。當然，曼蘇爾想要了解得更加詳細。」

　　羅斯從維也納飛到羅馬，然後飛到了馬耳他。兩天後──沒必要把他們催得手忙腳亂的，麥克里迪說過──他向利比亞人民辦事處提出了訪問的黎波里的簽證申請。他的申請理由是需為一本關於利比亞取得驚人成就的圖書作一些調查研究。二十四小時後，簽證辦出來了。

　　第二天上午，羅斯搭乘利比亞阿拉伯航空公司的班機從盧加飛往的黎波里。越過波光粼粼的藍色的地中海，當前方出現了棕褐色的的黎波里海岸時，他想起了大衛．斯特里上校，以及帕迪．梅尼、喬克．劉易斯、雷利、阿爾蒙茲、庫伯和其他人。他們是特空團創建時的第一批軍人，早在他出生的十年之前已經在這條海岸線上襲擊並摧毀了德軍的基地。

　　他還想起了麥克里迪在盧加機場裡說過的話，當時兩名看管人在汽車裡等待著。

　　「恐怕的黎波里不是一個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的地方。所以你失去了後援。一旦進入那裡，你就得孤身行動了。」

　　一九四一年時他的前輩們有的仍埋在那裡的沙漠裡，到利比亞時他將會發現他也與他們一樣，完全是孤身一人。

　　客機傾斜著機翼開始朝的黎波里機場降落。

　　第三章

　　一開始似乎沒有什麼問題。羅斯坐在客艙的後部，隨著最後一批旅客走出飛機。他跟在其他乘客後面走下舷梯，進入到上午熾熱的陽光照耀下的利比亞。在現代化的白色機場大樓的觀望臺上，當他穿過瀝青停機坪走向到達大廳的門時，一雙沒有表情的眼睛辨出了他，一副望遠鏡也跟定了他。

　　過了幾分鐘，望遠鏡放下來，幾句輕輕的話語用阿拉伯語說了出來。

　　羅斯走進開著空調的涼爽的航站樓，排在隊伍後面等候護照檢查。斜著眼睛的移民局官員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他們掃視著護照的每一頁紙，盯視著每一位旅客的臉面，並與他們的護照照片作長時間的對比，還去參閱在視線之外的放在桌子上的一本手冊。持利比亞護照的乘客排在另一支隊伍裡。

　　曾經坐在飛機上吸菸區的兩名美國石油工程師排在羅斯後面的隊伍末端。過了二十分鐘，羅斯才走到護照檢查櫃檯前。

　　那個穿綠色制服的移民局檢查官接過他的護照，翻開來並去尋找表格下的某種注釋。他毫無表情地抬起眼睛朝羅斯背後的某個人點了點頭。羅斯感到手肘邊被人碰了一下。他轉過身來。旁邊另有一個穿綠色制服的人，年紀更輕、彬彬有禮，但態度很堅定。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在後面更遠一些的地方。

　　「請你跟我來。」那年輕的移民局官員用還算通得過的英語說。

　　「什麼事情呀？」羅斯問道。後面的兩個美國人趕緊停止了閒談。

　　在他身邊的那個年輕的官員把手伸進格柵下面，取回了羅斯的護照。

　　「請這邊走。」他說。那兩名戰士跟在他後面，一邊一個。移民局官員走在前頭，羅斯跟著，戰士們走在最後面。他們拐彎離開大廳走進一條長長的白色廊道。在廊道的盡頭，那官員打開左邊的一扇門，做手勢讓羅斯進去。兩名士兵守在了門的兩邊。

　　那官員跟在羅斯後面走進房間並關上了門。這是一個白色的光坯房間，窗戶上裝著鐵條。中間是一張桌子和兩把相對擺放著的椅子，此外就沒有其他東酉了。一面的牆上掛著一幅穆阿馬爾．卡扎菲的肖像。羅斯坐到了其中一把椅子上。那官員坐在他的對面開始審視那本護照。

　　「我不明白有什麼差錯，」羅斯說，「我的簽證是昨天由你們在斯利納的人民辦事處頒發的。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那官員只是用一隻沒精打採的手做了一下手勢，要羅斯保持安靜。一隻蒼蠅在嗡嗡叫著。五分鐘過去了。

　　羅斯聽到身後的門打開了。那年輕的官員抬頭去看，啪地立正敬禮。然後他一言未發地離開了房間。

　　「那麼，羅斯先生，你終於到這裡了。」

　　這聲音深沉而又抑揚頓挫，這種英語只能在英國的高級公學裡才能學到。羅斯轉過身來。他沒讓臉上表露出認識的痕跡，雖然他曾在麥克里迪那裡對這個人的照片審視過幾個小時。

　　「他聰明伶俐，還受過高等教育──在我們英國，」麥克里迪曾經說過，「他又是殘酷無情，極度危險。要當心這個哈基姆．曼蘇爾。」

　　這位利比亞國外情報處處長比照片上顯得年輕，只比羅斯稍微大一點點。三十三歲，卷宗上說過。

　　一九六九年時，十五歲的哈基姆．曼蘇爾到英國倫敦郊外的哈羅公學留學。他是一位極為富有的朝臣的兒子和財產繼承人，他的家庭是利比亞伊德里斯國王的親信。

　　那一年，在由一個不知名的貝都因人出身的卡扎菲上校的領導下，一群狂熱的年輕軍官趁國王在國外期間發動一場政變，把國王推翻了。他們立即宣告成立人民社會主義民眾國。國王和他的朝廷用他們的一些財富在日內瓦避難，並呼籲西方幫助他們的復位。但沒有結果。

　　在父親不知曉的情況下，少年哈基姆著迷於他自己國家發生的變革。他已經與他的父親以及他的所有政治觀點劃清了界線，因為僅僅在一年之前，他那年輕的想像力已經受到了那些狂熱的學生和工人在巴黎所進行的騷亂和幾近革命的鼓舞。這位激進的青年不知不覺地轉向了狂熱的政治，這位哈羅公學的男生已經在肉體上和精神上徹底轉變了。他多次去利比亞駐倫敦大使館，強烈要求離開哈羅公學回到祖國投身於火熱的社會主義革命。

　　他的申請書被注意到了，也被拒絕了。但一名外交官，一名舊政府的支持者，把這個情況透露給了在日內瓦的曼蘇爾先生。於是父子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但那個男孩拒絕認錯。十七歲那年，他的生活費來源斷了，哈基姆．曼蘇爾從哈羅輟學了。他在歐洲漫遊了一年，試圖向的黎波里表明他的忠誠，但總是遭到拒絕。一九七二年，他假裝改變政治觀點，與父親言和，加入了在日內瓦的流亡朝廷。

　　在那裡期間，他獲悉了一個陰謀的詳情。該陰謀的資金由伊德里斯國王的財政大臣提供，由一幫前英國特種部隊軍官組成一支突擊隊，乘坐一艘叫「萊昂納多．達文西」的船從熱那亞出發，突襲利比亞海岸，以對卡扎菲實施一場反政變。其方法是打開的黎波里的一座主要監獄，也就是所謂的「的黎波里希爾頓」，釋放所有支持伊德里斯國王和憎恨穆阿馬爾．卡扎菲的沙漠部族首領。然後他們就會分散活動，率領各個部族推翻篡位者。哈基姆．曼蘇爾立即把整個計劃透露給利比亞駐巴黎使館。

　　事實上該計劃已經被中情局給「吹了」（後來後悔了），並按美國人的要求被義大利安全部隊取消了。但曼蘇爾的這一姿態使他獲得了駐巴黎使館的一次長時間會面。

　　他已經記住了卡扎菲的那些喋喋不休的演講和那些荒唐的想法，他的熱情給會見官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並使他踏上了回到祖國的征途。兩年後他被調派到情報部門工作。

　　卡扎菲親自約見並提拔了這個年輕人。在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七八年期間，曼蘇爾為卡扎菲在國外執行了一系列「溼事務」，由於他的流利的語言水準和大城市人的派頭，他能夠在英國、美國和法國自由活動；又由於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阿拉伯人，他也能夠在中東地區的恐怖組織網中巧妙周旋。他親手執行了對卡扎菲在國外的三名政敵的暗殺，與巴解組織進行了廣泛的聯絡，成了「黑九月」恐怖行動組織者和策劃者哈桑．薩拉曼的一名密友和崇拜者，而且兩人極為相像。

　　一九八四年，卡扎菲提升他負責所有的國外恐怖行動。兩年後，卡扎菲被美國人的炸彈和火箭打得心驚膽戰。他要復仇，具體執行由曼蘇爾負責，而且要快。英國方面不成問題；那些愛爾蘭共和軍的人，私下裡他認為他們是一幫畜牲，只要得到了錢財就會在英倫三島留下一串串血跡和死亡。問題是要找到願意在美國幹同樣事情的一夥人。現在來了這個年輕的英國人，他也許是也許不是一個叛徒……

　　「我的簽證，我重複一遍，是完全符合要求的，」羅斯憤憤地說，「所以我能否問問出了什麼事情？」

　　「當然，羅斯先生，回答很簡單。你正被拒絕進入利比亞。」

　　曼蘇爾踱到房間的另一頭，去凝視窗外遠處的飛機維修庫。

　　「可是為什麼呢？」羅斯問道，「我的簽證是昨天頒發的，是符合規範的。我想做的只是為我的小說作一些研究。」

　　「羅斯先生，請原諒我的迷糊和無知。你是一名前英國特種部隊的軍人，顯然已經改行成了一個作家。現在你在這裡出現，說是你想在下一本書裡描寫我們的國家。坦率地說，我懷疑你對我國的描述是不是特別討好，而且利比亞人民並不會分享你們英國人的自嘲口味。不，羅斯先生，你不能留下。來吧，我陪你返回那架飛機。」

　　他用阿拉伯語發出一道命令，於是門打開了。那兩名戰士進來了。一名戰士提起了羅斯的旅行袋。曼蘇爾從桌子上拿起了護照。另一名戰士站在旁邊，以讓他們兩人走出去。

　　曼蘇爾領著羅斯經另一條走道出去到了陽光下。那架利比亞飛機停在旁邊，作好了起飛準備。

　　「我的手提箱。」羅斯說。

　　「已經放回到飛機上了，羅斯先生。」

　　「我能否知道我現在是跟誰在說話？」羅斯問。

　　「現在還不到時候，朋友。你就叫我……阿齊茲先生好了。那麼，你準備從這裡去什麼地方作你的研究呢？」

　　「我也不知道，」羅斯說，「我似乎已經走進一條死胡同了。」

　　「那就休息一下，」曼蘇爾說，「短期度一次假吧。為什麼不飛到賽普勒斯去呢？這是一個美麗的島嶼。我本人很喜歡這個季節特羅多斯山區的涼爽空氣。就在馬拉薩莎山谷的佩多拉斯外面，有一家迷人的客棧叫阿波羅尼亞。我向你推薦這家客棧。一些有意思的人喜歡住那裡。祝你旅途順風，羅斯先生。」

　　※※※

　　其中一名特空團中士發現他從盧加機場出來，是一次幸運的巧合。他們沒料到他會這麼快就回來。他們倆合住在機場賓館的一個房間裡，以四小時值班四小時休息的方式在注視著抵港大廳。那位值班的戰士正在翻閱一本體育雜誌，這時候他發現羅斯從海關卡口出現了，一隻手裡提著他的手提箱，另一隻手提著旅行袋。他沒有抬起頭，讓羅斯經過後注視著他走近寫著賽普勒斯航空公司標誌的櫃檯。然後他用牆上的公用電話通知了他的同事。同事又通知了在旅館裡的麥克里迪。

　　「該死的，」麥克里迪咒罵道，「他這麼快回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頭兒，」那中士說，「但根據丹尼報告，他在賽普勒斯航空公司詢問航班。」麥克里迪飛快地思索著。他曾經指望羅斯會在的黎波里待上幾天，他那為一小撮虛構的美國恐怖分子尋找先進武器的身分掩護故事，最終會導致逮捕並遭到曼蘇爾的親自審問。現在看起來似乎他已經被趕了出來。但為什麼要去賽普勒斯？羅斯是不是擺脫了控制？他需要見他並搞清楚在的黎波里發生了什麼事。但羅斯沒有登記住進一家旅館，這樣他無法祕密地接觸以聽取形勢報告。他在跑動。也許他認為他現在正處於那些壞蛋的監視之下……

　　「比爾，」麥克里迪在電話裡對那位特空團中士說，「告訴丹尼與他待在一起。在附近沒人時，到賽普勒斯航空公司櫃檯努力查明他們去了哪裡。然後在同一個航班為我們訂兩張機票，並在下一個航班也訂兩張，以備萬一我不能及時趕到機場。我一準備妥當就去那裡。」

　　那天晚上的路面交通非常擁擠，當麥克里迪抵達盧加機場時，去尼科西亞的那班晚上航班已經起飛了──機上載著羅斯和丹尼。下一班飛機要等到第二天。麥克里迪也登記住進了附近的一家旅館。半夜時，丹尼打來了一個電話。

　　「哈囉，叔叔。我在尼科西亞機場賓館。嬸嬸已經上床了。」

　　「她肯定是累了，」麥克里迪說，「賓館還不錯吧？」

　　「很不錯，很好。我們住了一個大套間，是六百一十號房間。」

　　「我很高興。我到達時也很可能會住在那裡。到目前為止假期過得怎麼樣？」

　　「很開心。嬸妹已經租了一輛汽車供明天使用。我想我們將進入山區。」

　　「美極了，」麥克里迪越過東地中海歡樂地對他的「侄子」說，「你給我留著那套房間好不好？我一有可能就來與你和嬸嬸會合。晚安，孩子。」

　　他放下了電話。

　　「那傢伙明天要上山去，」他陰鬱地說，「他在的黎波里中轉期間到底了解了什麼情況？」

　　「我們明天就會知道了，頭兒，」比爾說，「丹尼會在老地方留下一張紙條。」

　　向來都是見縫插針安排睡覺的比爾，轉過身去在半分鐘之內就睡著了。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從來就不知道下一次睡覺會是在什麼時候。

　　※※※

　　麥克里迪搭乘的飛機從盧加起飛後在剛過十一點鐘時降落在賽普勒斯的首都，因時差轉換損失了一個小時。他與比爾分開坐著，雖然他們搭乘的是同一架飛機並乘坐同一輛免費班車去了機場賓館。麥克里迪坐進了大廳酒吧，比爾則上樓去了六百一十房間。

　　一名女服務員正在房間內打掃清潔衛生。比爾點點頭，微笑了一下，解釋說他忘了刮鬍刀並走進了浴室。丹尼已把他的情況報告用膠帶紙粘貼在坐便器水箱蓋的內側。他從浴室裡出來，又朝女服務員點點頭，舉起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來的那把刮鬍刀，在看到對方表露的有禮貌的回笑之後下樓去了。

　　他們在大廳酒吧旁邊的那個男洗手間裡作了交換。麥克里迪走進一間大便隔離間看了一遍那份情況匯報。

　　※※※

　　羅斯也沒有試圖來連繫。按照丹尼的說法，羅斯從盧加機場的海關大廳出來後不久，他的尾巴就跟了上去，那是一個灰黃色肌膚的年輕人，穿著淺黃色西裝。利比亞的這名特工曾跟隨羅斯直至塞航的那架客機飛赴尼科西亞，但沒有登上飛機。另一條尾巴，估計是從在尼科西亞的利比亞人民辦事處裡召來的，一直在尼科西亞機場等待著，然後跟著羅斯到了那家旅館，他還在大廳裡過了夜。羅斯也許已經發現這兩個人，但沒作出任何表露。丹尼也都發現了，但在後面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羅斯已請服務臺為他第二天早上七點鐘代租一輛轎車。隔了很長時間後，丹尼也提出了同樣的要求。羅斯還要了一張這個島國的地圖，並就去特羅多斯山的最佳路線詢問了大廳經理。在情況報告的最後一段裡，丹尼說他將於五點鐘離開旅館，把車停在能夠看到從停車場出來的唯一道路的一個地方，等待著羅斯的出現。他不知道那個利比亞駐勤特工會是一路跟著羅斯進山區，或只是看著他離去。他，丹尼，將盡量跟得緊一些，在追到羅斯的目的地並能找到一部公用電話時，他將打電話到旅館大廳。他將找梅爾德魯聽電話。

　　麥克里迪回到大廳，用其中的一部公用電話與英國大使館簡單地通了一次話。幾分鐘後，他與祕情局情報站長通上了話。駐賽普勒斯情報站站長是一個重要的崗位，因為英國在那裡有幾個基地，而且那裡還靠近黎巴嫩、敘利亞、以色列以及巴勒斯坦的大本營。麥克里迪與這位情報站長以前在倫敦共過事，於是很快他就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一輛沒有標誌的汽車和一名能說流利的希臘語的司機。汽車可在一個小時內到達。

　　找梅爾德魯先生的電話在二點十分時打進來了。麥克里迪從大廳經理手裡接過了話筒。這是叔叔與侄子之間的又一次例行通話。

　　「哈囉，孩子，你好嗎？能聽到你的聲音真是高興。」

　　「哈囉，叔叔、嬸嬸和我已經在佩多拉斯村外高山上的一家漂亮的旅館停下來吃中飯。旅館的名字叫阿波羅尼亞。我想她也許會留在這裡。旅館確實很漂亮。後來那輛汽車出了點小問題，所以我把它送到了在佩多拉斯的一家修理廠，是由德米特里歐先生開辦的。」

　　「沒關係。橄欖怎麼樣？」

　　「這裡的山上沒有橄欖，叔叔。只有蘋果園和櫻桃園。橄欖只生長在山下的平原裡。」

　　麥克里迪擱下電話朝洗手間走去。比爾跟在他身後。他們等待另一個上廁所的人離開後又檢查了大便隔離間，然後開始交談。

　　「丹尼很好吧，頭兒？」

　　「是的。他尾隨羅斯到了在特羅多斯山上的一家旅館。羅斯好像已經登記入住了。丹尼在村裡一家叫德米特里歐的修車鋪裡。他將在那裡等待我們。利比亞的盯梢員，那個長著橄欖色皮膚的人，仍留在山下，顯然已經確信羅斯會去他應該去的地方。

　　「我要的那輛汽車馬上就會到這裡。我要你帶上自己的行李離開。在前方半英哩遠的路上等我們。」

　　三十分鐘後，梅爾德魯先生的汽車果真出現了，是一輛福特牌轎車，車身上有幾處凹痕，是在賽普勒斯的一輛「沒有標誌」的汽車的真正的標記。司機是駐尼科西亞情報站一名年輕機警的情報員。他的名字叫伯蒂．馬克斯，能說一口流利的希臘語。他們在路邊的樹蔭下接上比爾，朝著西南方向的山區駛去。這是一段很長的路程。在他們進入到特羅多斯山區櫻桃種植業中心──風景如畫的佩多拉斯村之前，天色已近黃昏。

　　丹尼在修車鋪對面的一家咖啡館裡等待著他們。可憐的德米特里歐先生還沒有修好那輛租來的轎車──丹尼在對汽車實施破壞時已經知道沒有半天的時間是修不好的。

　　丹尼指向阿波羅尼亞旅館，他和比爾用行家的眼光打量著暮色漸濃中的周圍鄉村。他們確定了旅館的漂亮的餐飲露臺對面的那處山坡上，提起他們的旅行包，靜靜地消失在櫻花園之中。他們中的一人攜帶著馬克斯從尼科西亞帶來的那隻手提通訊器。另一隻通訊器留在麥克里迪處。兩名祕情局特工在村裡找到了一家不太顯眼的小旅館並登記入住了。

　　※※※

　　從機場賓館駕車出發後，經過一次愉快、悠閒的旅程，羅斯是在中飯時分抵達的。他估計並希望身後跟著特空團的「看管人」。

　　頭天晚上在馬耳他時，他已經故意在辦理護照和海關手續的櫃檯前閒蕩了一下。在辦手續時，所有其他旅客除了一個，全都排在了他的前面。只有來自利比亞安全機關的那個膚色灰黃的年輕人縮回去了。這個時候他明白哈基姆．曼蘇爾已經為他安上了一條尾巴。他沒有在馬耳他的機場大廳裡東張西望尋找特空團中士，心裡希望他們不會試圖接近他。

　　來自的黎波里的尾巴沒有登上赴尼科西亞的航班，因此，他設想另一名盯梢員將會在那裡等著他。確實如此。羅斯舉止自然，美美地睡了一個晚上。早上他看見那個利比亞人在尼科西亞機場大樓的道路上離開了他，並指望在他身後的某個地方有一名特空團戰士在跟著他。他沒有急急忙忙，但他不曾去看後面或者試圖要去聯絡。山裡也許安插著另一個利比亞人。

　　阿波羅尼亞旅館裡有一個空房間，於是他住了進去。也許這是曼蘇爾預先安排的，但也許不是。這是一個很好的房間，能看到山谷對面現在剛剛過了盛開期的滿山的櫻桃樹。中飯他吃得較少，但品質不錯，是當地的鐵板燒羊肉，還喝了一種淡淡的紅葡萄酒，最後是一道水果。這旅館是一座老式的酒館，經過了重新裝修和現代化的改造，例如餐飲露臺是搭建在山谷裡的柱子上，在條型遮篷下的餐桌安放間距較大。不管旅館裡住了多少人，只有少數幾位客人來吃中飯。在一張角落的桌子邊，一位長著烏黑發亮頭髮的老者獨自坐著，他用咕咕噥噥的笑語在向服務員說話。還有幾對顯然是賽普勒斯人的夫妻們，也許是專門來吃中飯的。剛才當他進入露臺時，一位非常年輕漂亮的女士正在離開。羅斯曾回轉身去看她；她確實是能使人們回頭觀看的那一類女人，一頭密密的玉米色金髮幾乎可以肯定她不是賽普勒斯人。他已經注意到所有三名男服務員都鞠著躬把她送出餐廳，然後其中一名服務員才走到他的桌邊來。

　　中飯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睡了一個午覺。如果說曼蘇爾的不辭勞苦的暗示意味著他現在已經「到位」了的話，那麼他根本沒有進一步的事情可做，只能是觀察和等待。他已經按吩咐做了。下一步，如果會有下一步的話，應該是在利比亞的一個法庭裡了。他只是希望，如果形勢突變，他仍能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得到他的後援。

　　當他在午睡後醒來時，後援確實已經到位了。那兩名特空團中士已經在旅館露臺對面山腰上的櫻桃樹叢中找到了一座小石屋。在朝向山谷的一面牆上仔細地挖去一塊石頭後，他們可以由此觀察相距七百碼的旅館的動靜。一架高倍野戰望遠鏡使得與餐臺之間的距離好像只有二十碼。

　　暮色加濃時，他們呼叫麥克里迪，並告訴他從山上的另一邊走到他們藏身處的方向。馬克斯載上麥克里迪按指示駕車駛出村莊，經過兩條土路，直至他們看到丹尼站在了路邊。

　　下車後，麥克里迪跟著丹尼轉過崎嶇的山坡，直至他們消失在櫻桃園中並使從山谷的對面無法察覺他們在向那座石屋走近。比爾把他那副裝上了圖像增強器的夜視鏡遞給了麥克里迪。餐飲露臺上已是華燈初上，就餐區域的周圍佈置了一圈彩色燈泡，每張餐桌上還有一支插在燭臺裡的蠟燭。

　　「頭兒，我們明天需要一些賽普勒斯農民的衣物，」丹尼輕聲說，「不能老是穿著現在的服裝在山坡上出沒。」

　　麥克里迪用心記住第二天上午讓馬克斯去遠處的村莊裡購買他們在路上見過的農場工人所穿的那種粗布罩衫和褲子。在這座小屋不會受到干擾是他們的好運氣；五月的季節已經過了灑水施肥的時令，而又不到收獲時節。這座小屋被遺棄在那裡，屋頂已經塌了一半，到處布滿了塵土，一面牆上倚靠著幾把缺下角的鋤頭。對曾經在寒冷泥濘的北愛爾蘭山區經歷過長達幾個星期的俯伏觀察的特空團中士們來說，這座石屋可以算得上是一家四星級賓館了。

　　「喂，快看，很有勁呢。」比爾輕輕地說。剛才他已取回夜視鏡，現在他把它遞給了麥克里迪。

　　一個年輕的女人從旅館的凹進處走入露臺。一位滿臉堆笑的男服務員正把她引向一張桌子。她那被太陽晒成了金色的肌膚上穿著一條簡樸優雅的白色連衣裙，一頭金髮披在她的肩上。她坐下來，顯然點了一份飲料。

　　「把心思用到工作上，」麥克里迪咕噥著說，「羅斯在哪裡？」

　　兩位中士露齒微笑了。

　　「哦，是的，他呀。露臺上第一排窗戶。右邊數過去第三個窗。」

　　麥克里迪把夜視鏡轉過去。那些窗戶都沒拉上簾子。有幾個房間點著燈。麥克里迪著見一個裸著身體的人，只在腰上圍了一條浴巾，從浴室出來走到房間的另一邊。這是羅斯。到現在為止一切順利，但沒有一個壞蛋露面。另有兩位客人坐進了露臺裡：一個胖胖的東地中海地區的商人，雙手戴著閃亮的戒指；以及一位老者，獨自坐在一個角落裡在審視著菜譜。麥克里迪嘆了一口氣。在他的諜海生涯中他經歷過無數次無聊的等待，而且現在仍然討厭等待。他把夜視鏡遞回去，看了一下錶。七點十五分。他要在這裡等候觀察兩個小時，然後才帶馬克斯回村裡去吃晚飯。中士們將整夜守候著。這是他們最擅長的，除了暴力行動之外。

　　※※※

　　羅斯穿好衣服看了一下手錶。七點二十分。他鎖上房門下樓去露臺喝一杯晚餐前的飲料。在露臺外邊，太陽已經下了山，把遠處的山谷沐浴在濃重的暮色之中，而群山的剪影被光線反射得相當鮮明。

　　露臺上有三個人：一個東地中海人長相的胖子、一個頭髮烏黑發亮的老頭和那個女人。她背對著他，在眺望山谷對面的景色。一名服務員走了過來。羅斯朝與那個女人相鄰的、靠著露臺欄杆邊的一張桌子點點頭。服務員微微一笑，趕緊把他引到那裡去了。羅斯點了茵香烈酒和一瓶當地產的礦泉水。

　　當他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時，她轉過頭來看了一下。他點點頭輕聲說：「晚上好。」她點點頭表示回禮，繼續去看正在黑下來的山谷。他要的茵香烈酒上來了。他也去看山谷。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可否提議乾一杯？」

　　她吃了一驚。

　　「乾一杯？」

　　他用杯子朝他們周圍陰影籠罩著的群山和他們身後橙黃色的晚霞示意了一下。

　　「為寧靜，也為驚人的美麗。」

　　她微微笑了一下。

　　「為寧靜。」她說，並從她的杯子裡啜了一口乾白葡萄酒。服務員拿來了兩份菜譜。他們各自在自己的餐桌上開始看菜單。她點了山區的鮭魚。

　　「我點不出比那個更好的了。請給我來一份相同的吧。」羅斯告訴服務員。服務員離開了，「你一個人吃飯嗎？」羅斯靜靜地問道。

　　「是的。」她小心地回答。

　　「我也一樣，」他說，「而且這使我憂慮，因為我是個害怕上帝的人。」

　　她迷惘地皺起了眉頭。

　　「這與上帝有什麼關係呀？」他明白她的口音不是英國的。有一種沙啞的喉音，美國人嗎？他朝露臺外邊做了一下手勢。

　　「這景色、平靜、群山、落日和晚上。上帝創造了所有這一切，但肯定沒有創造出獨自吃飯。」

　　她笑了，在她那被太陽晒成了金黃色的臉龐上露出了潔白整齊的牙齒。努力讓人們笑，他的父親曾這麼告訴過他：人們喜歡被引笑。

　　「我能坐到你這邊來嗎？就為了晚飯？」

　　「為什麼不呢？就為了晚飯。」

　　他拿起自己的酒杯，走過來坐到了她的對面。

　　「我叫湯姆．羅斯。」他說。

　　「莫妮卡．布朗。」她回答。

　　他們開始交談，是通常的那種閒談。他解釋說，他是一名作家，已出過一本書，現正在這個地區為他的小說作調查研究，小說的內容將涉及東地中海和中東的政治。根據一位朋友的推薦，他已經決定在這家安靜的風光秀美的旅館小住，以結束他在地中海東部的遊覽。

　　「那麼你呢？」他問。

　　「沒那麼激動人心。我是養馬的。我來這裡想買三匹純種種馬。等待航運單證的到達要花一些時間。所以……」她聳聳肩，「消磨時間。我想，待在這裡要比在碼頭上受太陽烘烤好。」

　　「種馬？在賽普勒斯？」他問道。

　　「不，敘利亞。在哈馬出售的一歲馬駒。純種阿拉伯馬。是最好的。你是否知道，英國的每一匹賽馬歸根結柢都來自於三種阿拉伯馬？」

　　「只有三種嗎？不，我不知道。」

　　她是如此地熱衷於她的馬匹。他了解到她已與年紀比她大得多的埃里克．布朗少校結婚，他們一起在英格蘭阿什福擁有並經營著一個種馬飼養場。她原籍美國肯塔基，在那裡她學到了關於純種馬和賽馬的知識。他對阿什福有一個模糊的印象，那是從倫敦去多佛路上的肯特郡的一個小鎮。

　　鮭魚端上來了，是從鐵格柵炭火盆裡燒烤出來的，味道很好。一起上來的還有產自馬拉薩莎山谷裡的本地白葡萄酒作為調味料。在通往露臺門的旅館內，結成一夥的三個人走進了那裡的酒吧。

　　「你要等多長時間呢？」羅斯問，「為這些種馬？」

　　「我希望隨時能等到。我掛念著牠們。也許我應該與牠們一起待在敘利亞。牠們全都性情暴烈，在轉運過程中會變得精神緊張。可我在這裡的航運代理很好。當牠們抵達時他會打電話通知我，然後我就把牠們親自託運出去。」

　　酒吧裡的三個人喝完了威士忌，被引到了外面露臺上的一張桌子邊。羅斯注意到了他們說話的口音。他舉起一叉魚送到了嘴邊。

　　「讓你那個人把同樣的再來一輪。」其中一個人說。

　　在山谷對面，丹尼靜靜地說：「頭兒。」

　　麥克里迪跳起來，走到牆上的小孔處。丹尼把望遠鏡遞給他以後站到後面去了。麥克里迪調整一下焦距，發出了一聲長嘆。

　　「哇，」他說。他把望遠鏡遞了回去，「繼續觀察，我與馬克斯去觀察旅館的前面。比爾，跟我來。」

　　這時候山區已經很黑了，這樣他們可以無所顧忌地走回到仍在等待著的那輛汽車，用不著擔心會被山谷對面的人看見。

　　在露臺上，羅斯仍把注意力完全集中於莫妮卡．布朗。剛才看過的一眼已經使他完全明白了。其中兩個愛爾蘭人是他以前所沒有見過的。第三個人，這夥人中明顯的領導，是凱文．馬奧尼。

　　羅斯和莫妮卡．布朗都婉拒甜點並要了咖啡。一小盤糖果蜜餞隨著咖啡一起端上來了。莫妮卡搖了搖頭。

　　「對身材沒有好處，一點好處也沒有。」她說。

　　「而且你的身材無論如何不能遭到破壞。因為實在太迷人了。」羅斯說。

　　她對於這種奉承付之以一笑，但並沒有感到不愉快。她俯身向前。在燭光中，羅斯瞟了一眼使他頭暈目眩的她那豐滿的乳房之間的那條乳溝。

　　「你認識那幾個人嗎？」她真誠地問。

　　「不認識，以前從來沒見過。」羅斯說。

　　「其中一個人好像一直在盯著你看。」

　　羅斯不想轉過去看他們，但既然莫妮卡這麼說了如再不去看是會招致懷疑的。黝黑英俊的凱文．馬奧尼正凝視著他。當他轉過去時，馬奧尼並沒有把目光收回去看別處。他們的眼睛在對視著。羅斯知道那種盯視。那是迷惘和不安。是某個人認為他以前在某個地方見過一個人，但一時又沒有想起來。羅斯把頭轉回來了。

　　「不認識。完全是陌生人。」

　　「那他們一定是非常粗魯的陌生人了。」

　　「你能聽出那種口音嗎？」羅斯問。

　　「愛爾蘭的，」她說，「北愛爾蘭的。」

　　「你在哪裡學會辨別愛爾蘭口音的？」他問。

　　「當然是賽馬。他們有許多人參加這項運動。現在嘛，今天晚上很愉快，湯姆。對不起，恕我失陪，我想去睡覺了。」

　　她站起身來。羅斯也隨之站了起來，他那瞬間產生的疑惑消退了。

　　「好的，」他說，「這頓晚飯很愉快。希望我們能再次一起吃飯。」

　　他尋找著她也許要他陪上去的一種暗示，但那種暗示沒有出現。她的年齡在三十剛出頭些，是一個很有主見的女人，並不愚蠢。如果她有那種想法，她是會用某種方式表露出來的。如果沒有表示，那麼貿然行事只會把事情搞糟。她向他粲然一笑後就走出了露臺。羅斯又要了一杯咖啡，轉身不去看那三個愛爾蘭人，而去看遠處黑沉沉的群山。不久他聽到他們回到酒吧又去喝威士忌了。

　　※※※

　　「我告訴過你這是一個迷人的地方。」一個深沉的、富有文化內涵的聲音在他身後說。是哈基姆．曼蘇爾，與以往一樣總是衣著優雅。他滑進那把空著的椅子，做手勢要了咖啡。在山谷的對面，丹尼放下望遠鏡，朝他的通訊器急急地說了幾句話。在阿波羅尼亞旅館主入口前方道路上停著的福特汽車裡，麥克里迪聽到了這番話。他沒有看見這個利比亞人進入旅館，但他也許是幾個小時以前進去的。

　　「隨時向我報告情況。」麥克里迪告訴丹尼。

　　「你說得對，阿齊茲先生，」羅斯平靜地說，「確實是個迷人的地方。但如果你要與我談話，那為什麼你要把我從利比亞趕出來？」

　　「哦，請不要說趕出，」曼蘇爾拖長聲音說，「只不過是謝絕。嗯，這個，原因是我希望與你在一個絕對私密的地方交談。即使在我的國家裡，也有手續要辦，有記錄要做，有上司的好奇心要滿足。而這裡……根本不需要，只有平安和寧靜。」

　　還有設備呢，羅斯想道，可以執行一項祕密的殺人行動，留給賽普勒斯當局一具英國人屍體去作解釋。

　　「那麼，」他說，「我應該感謝你好心地同意幫助我的研究工作。」

　　哈基姆．曼蘇爾輕柔地笑了起來。

　　「我認為那樣的蠢事已經結束了，羅斯先生。你知道，在一些……畜生……結束他的痛苦的時候，你那位已故的朋友烏爾里希．克萊斯特先生全都說出來了。」

　　羅斯猛地朝他轉過身去，既痛苦又惱恨。

　　「報紙上說，他是被毒品販子殺死的。以報復他對他們的所作所為。」

　　「不，他下手的那些人確實是搞毒品交易的。他們的主要熱情是把炸彈安放在公眾場所，主要是在英國。」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那些該死的愛爾蘭人會去對烏爾里希感興趣呢？」

　　「他們沒有對他發生興趣，我親愛的羅斯，他們想查明你在漢堡的目的，並認為你的朋友也許知道，或者懷疑他知道。但是他死了。他似乎相信你編造出來的關於『虛構』的美國恐怖分子的故事掩蓋著一個完全不同的目的。這個消息，加上從維也納收到的進一步的信息，使我認為你也許是一個值得一談的人。我希望你是，羅斯先生；為了你的緣故，我真誠地希望你是。交談的時候已經來到了。但不在這裡。」

　　兩個男人出現在羅斯身後。他們個子高大，長著橄欖色的皮膚。

　　「我想我們應該坐車去。」曼蘇爾說。

　　「這樣坐車去還能不能回來？」羅斯問。

　　哈基姆．曼蘇爾站了起來。

　　「那得看你是否能回答幾個簡單的問題，並使我滿意。」他說。

　　※※※

　　在聽到丹尼的報告之後，麥克里迪正等待著這輛汽車，這時候它從阿波羅尼亞的門廊裡出現並駛上了道路。他看到這輛利比亞人的轎車拐彎離開了旅館，羅斯坐在車內的後排座位上，夾在兩名彪形大漢中間。

　　「我們要跟上去嗎，頭兒？」比爾在福特車的後座裡問道。

　　「不要，」麥克里迪回答。不開車燈尾隨，那麼在崎嶇的盤山公路上等於是自殺。而打開前燈就會取消這個遊戲。曼蘇爾把地形選擇得很好，「如果羅斯能回來，他就會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不能……嗯，至少他堅持到了最後。誘餌正在受到檢驗。到了明天早上我們就能知道是吞鉤了還是回絕了。順便說一下，比爾，你能不被人發覺進入那家旅館嗎？」比爾看上去似乎像是受到了委屈。

　　「把這個塞進羅斯的門縫下面。」麥克里迪說，並遞給他一本旅遊小冊子。

　　※※※

　　汽車行駛了一個小時。羅斯強忍著不去回頭看後面。但有兩次，在利比亞司機拐過一百八十度彎道後，羅斯能夠察看他們走過來的道路。他們的身後沒有另一輛汽車閃動著燈光。有兩次那司機在路邊停下來，熄滅車燈，等候了五分鐘。沒有車輛駛上來超過他們。臨近半夜時，他們到達一座宏大的別墅，駛進了鍛鐵大門。羅斯被趕下汽車，並被推著走進別墅門──是由另一個身體魁梧的利比亞人把門打開的。加上曼蘇爾本人，對方有五個人。力量對比太懸殊了。

　　另有一個人在他被推進去的那間大客廳裡等待著他們。那是一個身體矮胖、滿臉垂肉、大腹便便的男人，年齡近五十歲，長著一張粗糙的臉和一雙紅潤的手。他顯然不是一個利比亞人。實際上羅斯一眼就認出了他，雖然在臉上沒有表露出來。那張臉面曾夾在麥克里迪的案犯照片本內，給他看過了，因為如果他同意深入到恐怖組織和中東去時，是他也許有一天會看到的一張臉。

　　弗蘭克．特皮爾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一名叛徒，於一九七一年被中情局開除。此後不久，他操起了他的非常有利可圖的行業──向烏干達總統伊迪．阿明提供刑訊設備、恐怖行動詭計和經驗。當烏干達的惡魔被推翻、他的祕密的國家研究局分崩瓦解時，他把那個美國人推薦給了穆阿馬爾．卡扎菲。自此之後，特皮爾有時候與另一個叛徒埃德溫．威爾遜合作，在一直充當利比亞獨裁者侍從的期間，專門把各種恐怖行動的設備和技術提供給中東地區最為血腥殘暴的組織。

　　雖然他已經退出西方的情報界長達十五年了，但他在利比亞仍被當做「美國顧問」。這很適合他，因為這掩蓋了他在八〇年代後期已經根本無所作為的事實。

　　羅斯被告知坐到房間中央的其中一把椅子裡。家具幾乎全都蒙上了一層灰。顯然這座別墅是某個富裕家庭的一處度假屋，主人在冬季一直讓它空關著。利比亞人在當天晚上才臨時接管了它，那就是為什麼沒把羅斯蒙上遮眼布的原因。

　　曼蘇爾在一把襯有錦緞的高背椅子上抹去灰塵，仔細地坐了下來。在羅斯的頭頂上方有一隻唯一的燈泡。特皮爾接到曼蘇爾的一次點頭示意後，粗聲粗氣地開始了。

　　「好吧，孩子，我們談談。你一直閒逛在歐洲尋找軍火，非常特殊的武器。你到底想幹什麼？」

　　「研究一部新的小說。這我已經解釋十多遍了，是一本小說。這是我的工作，是我要做的。寫驚險小說，內容涉及士兵、間諜、恐怖分子──虛構的恐怖分子。」

　　特皮爾打了他一下，打在了側面的臉上，不是很重，但足以表明還要打，還要打許多次。

　　「別再胡說八道了，」他並無惡意地說，「無論如何我會了解真相的，用這種方法或那種方法。最好還是免受皮肉之苦──對我來說全都一樣。你到底在為誰工作？」

　　羅斯緩慢地把他被介紹過的那個故事說了出來，有時候事情記憶得很準確，有時候要在他的頭腦中搜索一番。

　　「哪一本雜誌？」

　　「《幸運的士兵》。」

　　「哪一期的？」

　　「去年四月……五月。不，不是四月，是五月。」

　　「那份廣告說了些什麼？」

　　「『招聘武器專家，歐洲地區，執行一項有趣的任務……』大致上是這樣的。一個信箱號碼。」

　　「大話連篇。這份雜誌我每期都看，沒有那個廣告。」

　　「有的。你可以查核一下。」

　　「哦，我們會查驗的。」曼蘇爾從房間的那個角落裡輕聲說。他正用一支纖細的金筆在一本筆記本上作記錄。

　　羅斯知道特皮爾在嚇唬人。《幸運的士兵》雜誌中確有這麼一份廣告。麥克里迪已經找到了這條廣告，幾個打給他在中情局和聯邦調查局朋友的電話已經確保，這是羅斯所熱切希望的，無法找到那個申請登載這條廣告的人，這樣就不能否定曾經收到過英格蘭湯姆．羅斯先生的一份應答。

　　「那麼，你寫了回覆。」

　　「是的。普通信紙，住宿地址。介紹了我的背景和專業範圍。要求答覆，如果會有的話。」

　　「答覆是什麼？」

　　「在倫敦《每日郵報》上的一條小廣告。」他背誦了廣告辭。他已經記住了這條廣告。

　　「廣告出現了？他們來聯繫了？」

　　「是的。」

　　「哪一天？」

　　羅斯說了出來。去年十月。麥克里迪也已經找到了那條廣告。是隨機發現的，是由一位英國公民刊登的一條完全真實的小廣告，但詞語很適合。《每日郵報》的職員已經同意修改登記，以表明是由某一個美國人來申請登載的，付的是現金。

　　審訊繼續著。在《紐約時報》上又刊登了一條廣告後接到的來自美國的電話。（這條廣告在經過幾小時的搜索後也曾被找到了，是一條真實的廣告，附有一個英國的電話號碼。羅斯自己的未被列上的號碼已改為與之相應的。）

　　「為什麼要兜圈子連繫？」

　　「我認為我需要謹慎行事，以防萬一刊登第一次廣告的那個人是一個瘋子。同樣，我的小心謹慎也許會給那個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結果呢？」

　　「確實如此。電話中的發話人說他喜歡這樣。定了一次會面。」

　　什麼時候？去年十一月。什麼地方？在巴黎的喬治青旅館。他的外表怎麼樣？

　　「年輕、衣著講究、說話優雅。沒在旅館裡登記。我核查過了。自稱叫加爾文．波拉德。肯定是一個假名。一個Ｙｕｐｐｉｅ類型的人。」

　　「一個什麼？」

　　「Ｙｕｐｐｉｅ的意思是年輕、積極向上的職業人員，」曼蘇爾拖長聲音解釋說，「你已經落伍了。」

　　特皮爾紅了臉。當然，他見過這個新詞語，但忘了。

　　他說了些什麼？他說他是一個極端激進團體的代表。他的團體厭惡雷根政府，厭惡美國對蘇聯和第三世界國家的敵意，尤其是動用美國飛機和納稅人的錢在剛剛過去的四月份去轟炸了的黎波里的婦女和兒童。

　　「他是不是拿出了一張他所需要的設備清單？」

　　「是的。」

　　「是這張清單嗎？」

　　羅斯看了一眼。那是他在維也納時給卡利亞金看過的那份清單的一份抄件。那俄羅斯人一定是有著驚人的記憶力。

　　「是的。」

　　「克萊默地雷，看在上帝的份上。塑膠高爆炸藥、餌雷公文箱，這些全是高技術產品。他們要這些設備到底想幹什麼？」

　　「他說他們的人想實施一次打擊，一次真正的打擊。他提到了白宮，還有參議院。他似乎對參議院尤為敏感。」

　　他允許這筆交易的錢從他那裡提取。在德國亞森信貸銀行的那個賬戶裡存有五十萬美元。（感謝麥克里迪，那裡確實有這麼一個賬戶，日期已經改成合適的時期。而且這家銀行的保密性不是最好。利比亞人如果核查，就會得到確認。）

　　「那麼你捲進去又是為了什麼？」

　　「這筆買賣有百分之二十的傭金。有十萬美元。」

　　「小數目。」

　　「對我可不是這樣。」

　　「記住，你是寫驚險小說的。」

　　「但銷路不是很好，儘管出版商大肆吹捧。我想掙點ｂｏｂ。」

　　「ｂｏｂ？」

　　「先令，」曼蘇爾輕聲說，「英國舊貨幣，相當於綠鈔或美元。就是錢的意思。」

　　※※※

　　凌晨四點鐘，特皮爾與曼蘇爾走進隔壁的一個房間去進行悄悄的商量。

　　「美國真的有一個激進的幫派，準備對白宮和參議院採取一項大規模火爆行動嗎？」曼蘇爾問道。

　　「有！」那個粗壯的美國人說，他憎恨自己的祖國，「一個國家總有各種各樣的怪人。天哪，一顆克萊默地雷裝進一個公文箱內放在白宮的草坪上。你能想像得出嗎？」

　　曼蘇爾能想像出。克萊默是迄今為止所發明的最厲害的人員殺傷武器。它的形狀像一塊碟片，引爆後它會竄上空中，然後會從碟片的四周向齊腰高處發射成千上萬顆彈丸。這些四處飛舞的彈射體可奪去幾百個人的生命。在一座火車站的集散大廳裡，一枚克萊默能殺死上千名旅客。為此，克萊默的銷售需經美國嚴格審批，但總有造假的批文……

　　凌晨四點半，這兩個人回到了客廳。雖然羅斯不知道，但那天晚上幸運之神正在對他微笑。

　　※※※

　　曼蘇爾需要盡快把某種消息帶給他的領導人，以滿足持續不斷地向美國復仇的要求；特皮爾需向他的主人公證明，他仍然是他們需要向他諮詢關於美國和西方事務的人。最後，這兩個人相信了大多數人相信的理由；因為他們要相信。

　　「你可以走了，羅斯先生，」曼蘇爾溫柔地說，「當然，我們要去核實，我還會與你聯絡。留在阿波羅尼亞旅館裡，直到我或者我派來的人與你聯絡。」

　　那兩個把他帶來的彪形大漢駕車送他回去，把他扔在旅館門口後驅車離開了。羅斯走進自己的房間後開亮了電燈，因為黎明的曙光還沒有透進他的朝西的房間。在山谷對面，輪到值守的比爾打開通訊器，喚醒了在佩多拉斯一家旅館內睡覺的麥克里迪。

　　在房間內，羅斯俯身撿起了地毯上的某件東西。這是一本小冊子，邀請客人去參觀歷史悠久的基科修道院和拜謁聖母瑪麗亞金像。在這段文字旁邊還用鉛筆簡單地寫著：上午十點。

　　羅斯讓鬧鐘在三個小時後響起，「去他的麥克里迪。」他說完後就沉沉地睡著了。

　　第四章

　　基科，賽普勒斯最大的修道院，是在十二世紀時由拜占庭的皇帝們建立的。他們把位置選得很好，他們的想法是，僧人們的生活應該在隔絕、深思和孤寂中度過。

　　龐大的寺院豎立在馬拉薩莎山谷西部的一座高峰上，其距離是如此之遙遠，以致只有兩條路可通達那裡，左右各一條。最後，在修道院下面，這兩條路並成了一條，通向山上的寺院山門。

　　與拜占庭的皇帝們一樣，麥克里迪也把他的位置選得很好。丹尼留在旅館山谷對面的那座石屋裡，注視著羅斯睡覺的拉著簾子的窗戶。而比爾，騎在一輛由說希臘語的馬克斯在當地為他弄來的一輛摩托車上，已經提前去了基科。到黎明時，這位特空團中士已經躲進通向修道院的那條單獨的土路上方的松林裡了。

　　他看到了麥克里迪本人到達，是由馬克斯駕車送過來的，他觀察著其他人的到來。假如愛爾蘭三人小組的任何人出現，或者是那輛利比亞的轎車（他們已經記住了汽車的牌照號碼），麥克里迪將會得到通訊器上三下嘀嘀聲的警告，並隨之消失。但來的只是通常的遊客人群，大都是希臘人和賽普勒斯人，在這個五月的早晨坐車沿著這條土路到達山上。

　　前一天晚上，駐尼科西亞的祕情局情報站長已經派他手下一名年輕的特工把來自倫敦的幾條消息和第三支通訊器帶到了佩多拉斯。這樣兩位中士各有了一支，麥克里迪也有一支。

　　上午八點半，丹尼報告說，羅斯已經出現在露臺上，只點了春捲和咖啡作為一頓簡單的早餐。馬奧尼和他的兩位朋友、前一天晚上羅斯的那位「石榴裙」，以及旅館的任何其他客人都沒有露面。

　　「羅斯看上去很疲勞。」丹尼說。

　　「沒人說過這是我們任何人中的一次休假。」麥克里迪在二十英哩外那座寺院院子裡的座位上說。

　　九點二十分羅斯離開了。丹尼作了匯報。羅斯駕車駛出佩多拉斯，經過位於這座山村制高點的大天使邁克爾教堂，轉向西北駛上了去基科的道路。丹尼繼續觀察著這家旅館。九點半，女服務員走進羅斯的房間並把窗簾拉開了。這使丹尼看得更清楚了。旅館向山谷一面的房間窗簾全都拉開著。雖然受到初升的太陽對眼睛的照射，但這位中士看見了莫妮卡．布朗，在她的窗戶前幾乎赤裸著身子做了十分鐘深呼吸操。

　　「這個鏡頭比南阿馬好多了。」麥克里迪聽到丹尼匯報後輕聲咕噥著。

　　十點差十分，比爾報告說羅斯進入了視線，盤行在陡峭彎曲的那條上路上朝基科駛上來。麥克里迪起身走到了裡面，心裡納悶著把這些巨石搬到這麼高的山頂上所花費的工程，以及把壁畫漆成金葉、紫紅和藍色作為香火繚繞的寺院內部裝飾的工匠們的技術。

　　羅斯在那座著名的聖母金像的前面找到了他。在外面，比爾看到羅斯身後沒有長出一條尾巴，於是給了麥克里迪藏在胸袋裡的那支通訊器以四短聲信號作為情況通報。

　　「好像你是乾淨的。」當羅斯出現在身邊時，麥克里迪輕聲說。低聲說話並不奇怪；在他們的四周，其他遊客都在細聲耳語著，似乎唯恐擾亂了這個聖殿的肅穆。

　　「那麼，我們從頭開始吧，」麥克里迪說，「我好像記得在你赴的黎波里短暫訪問前在瓦萊塔機場與你送別。此後的情況，請你詳細說一說。」

　　羅斯從頭開始說起。

　　「哦，這麼說你遇到了那個臭名昭著的哈基姆．曼蘇爾，」過了幾分鐘麥克里迪說，「他會在機場出現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卡利亞金從維也納發過去的消息肯定是真正引起了他的興致。說下去。」

　　羅斯的部分敘述，麥克里迪可由他自己和中士們的觀察得到確認──那個灰黃色臉面的年輕特工，跟著羅斯回到瓦萊塔並送他登上賽普勒斯的航班；在尼科西亞的第二個特工，跟在他後面直至他離開旅館進山去。

　　「你看見我的兩名中士了嗎？也就是你的前同事？」

　　「沒有，從來沒有。我一直深信他們是在那裡。」羅斯說。他們一起抬頭去觀看聖母像，瑪麗亞用平靜、慈祥的眼睛回視著他們。

　　「哦，他們是在那裡，」麥克里迪說，「現在，其中一個人在外面，以確保你和我都沒被跟蹤。實際上，他們對你的冒險很感興趣。在這事完全結束後，你們可以一起喝一杯。現在還不行。那麼……在你抵達旅館之後……」

　　羅斯略過一些內容，跳到他第一次見到馬奧尼及其兩個朋友時接下去敘說。

　　「等一等，那個姑娘。她是什麼人？」

　　「只是一名偶然搭識的度假者。是一個美國的賽馬飼養人，上星期在敘利亞的哈馬小馬馬駒交易市場裡買了三匹阿拉伯種馬，正在等待牠們的到達。她的名字叫莫妮卡．布朗，很迷人的女子。沒問題，只是吃飯時的伴侶。」

　　「你能肯定嗎？」

　　「能，山姆，能肯定。只是一位平民，而且碰巧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女人。」

　　「這我們已經注意到了，」麥克里迪咕噥說，「講下去。」

　　羅斯講述了馬奧尼的抵達以及他的女伴在露臺上覺察到的那種可疑的盯視。

　　「你認為他認出了你？根據那座加油站前的記憶？」

　　「他不可能認出，」羅斯說，「當時我戴了一頂遮住了眼睛的羊毛帽子，滿臉鬍子拉碴，而且我的半個身子藏在加油泵後面。不，只要他聽出了英格蘭口音就會這樣盯著看。你知道他是多麼仇視我們啊。」

　　「也許是吧，往下說。」

　　是哈基姆．曼蘇爾的突然出現和弗蘭克．特皮爾的徹夜審訊，真正引起了麥克里迪的興趣。他讓羅斯停住了十多次，以澄清一些細節問題。騙術大師麥克里迪的手裡拿著一本關於賽普勒斯拜占庭教堂和寺院的硬封面書。當羅斯陳述時，他在這本書上作著記錄，寫在希臘語的字裡行間。他的筆頭上沒有出現任何痕跡，只是在以後施用了化學藥水後才會顯露出來。對任何一名旁觀者來說，他只不過是一名遊客，正在把他所見到的記錄下來。

　　「到目前一切良好，」麥克里迪沉思著說，「他們的武器裝運行動似乎還沒有開始，正等待著某種命令。馬奧尼與曼蘇爾在賽普勒斯的同一家旅館裡出現不可能意味著其他事情。我們需要知道的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和什麼方式。陸運、海運還是空運？從哪裡到哪裡，以及承運工具。卡車、飛機還是貨船？」

　　「你仍然認為他們會往前走？不會把整個活動取消？」

　　「我有把握。」

　　沒有必要告訴羅斯。他沒有必要知道。但從照顧穆阿馬爾．卡扎菲的那位醫生那裡又來了一條消息。在執行這項運輸時，將會是多批貨物裝運。有些武器是給西班牙巴斯克分離主義者的，即「埃塔」。更多的是給法國的極左翼幫派──「行動指南」。另有一批是給人數較少但更致命的比利時恐怖組織「三Ｃ團」。給德國的「紅軍旅」要運過去一大批，其中至少一半毫無疑問會被用到美國軍人經常光顧的那些酒吧裡。一半以上要運給愛爾蘭共和軍。

　　有報告說，愛爾蘭共和軍的其中一項任務是暗殺美國駐倫敦大使。麥克里迪懷疑，愛爾蘭共和軍擔心他們在美國的資金籌借行動，很可能會把這項任務包給德國的「紅軍旅」去執行，「紅軍旅」是巴德．梅因霍夫幫的繼任者，人數已經減少，但仍然極為危險，也願意承攬其他幫派的合同工作，以換取軍火。

　　「如果他們同意出售，他們是否詢問你想在哪裡接取給美國恐怖幫派的貨物？」

　　「是的，他們問了。」

　　「那麼你告訴他們了？」

　　「在西歐的任何地方。」

　　「運到美國去的計劃呢？」

　　「按你說的告訴了他們。這批貨物體積較小，由我負責轉運，把它從他們交付的地點運到只有我知道的一座租來的車庫裡。搬上一輛露營車或房屋掛車，車壁後面有祕密部位。駕車北上，穿過丹麥，經輪渡到達瑞典，向北進入挪威，再裝上其中一艘赴加拿大的貨船。只不過增加了一名在進行野生動物觀察休假的遊客。」

　　「他們聽信了這個方案。」

　　「特皮爾聽信了。說這麼做乾淨俐落。曼蘇爾表示反對，認為這要穿越好幾個國家的邊境。我解釋說，在休假的季節裡，歐洲到處湧動著露營車，在每一段路程我都會說我要到下一個國家首都的機場去接我的老婆和孩子，他們剛剛飛過來。他點了好幾次頭。」

　　「好吧。我們已經安家落戶了。現在我們只得等待，看看你是否已經使他們相信了。或者他們要向白宮實施報復的迫切心情是否會使他們喪失自然的謹慎。這一點已經是知道的了。」

　　「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羅斯問。

　　「你回到旅館去。如果他們吞下了你的美國計劃並在那批貨物中包括了你的一份，曼蘇爾就會與你連繫，要麼他本人要麼派信使。你要完全按他的指示辦。只有當情況清楚後，我才會接近你聽取匯報。」

　　「如果他們沒有呢？沒有吞下它呢？」

　　「那樣的話，他們將設法把你滅口。很可能叫馬奧尼和他的部下來幹這項工作以作為一種信任的表示。那就會給了你面對馬奧尼的機會。特空團的中士們將會在近處，他們會插進去把你救出來。」

　　他們才不會呢，羅斯心裡想。那會使倫敦對這項陰謀失去了解。這些愛爾蘭人將會四處逃散，整批貨物將會以其他時間和地點以其他渠道運抵他們手中。如果曼蘇爾來找他，不管是直接還是間接，他將自己決定怎麼辦。

　　「你要不要一支警告呼叫器？」麥克里迪問，「事情緊急時我們可以快速來救助你？」

　　「不要。」羅斯簡短地回答。要這種東西是沒有意思的。沒人會來救他。

　　「那就回旅館去等待，」麥克里迪說，「在與那個漂亮的布朗夫人一起時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以後也許需要力氣。」

　　※※※

　　他走開去加入了人群之中。私下裡，他也知道，如果利比亞人或愛爾蘭人去找羅斯，他是不能去干預的。他已經決定要做的是，萬一曼蘇爾不相信羅斯，他要去帶來一支盯梢特工隊，嚴密監視馬奧尼的一舉一動。馬奧尼一動，愛爾蘭的那批軍火也會跟著動。現在他既然已經發現了馬奧尼，那麼這個愛爾蘭人就會是比那批貨物更好的追蹤誘餌。

　　羅斯遊覽完修道院，出來走進陽光下去尋找他的汽車。在山上松樹林中的比爾，注視著他離開並通知丹尼他們的人已經踏上了返程的路途。十分鐘後，麥克里迪離開了，是由馬克斯駕車送他回去的。在下山的道路上，他們讓等在路邊的一名賽普勒斯農民搭上了車，這樣把比爾也接回了佩多拉斯村。

　　行駛了十五分鐘，麥克里迪的通訊器振響了。是丹尼來報告情況。

　　「馬奧尼和他手下的人剛剛進入了我們的人的房間。他們在搜查，把房間搞得一塌糊塗。我要不要到路上去向他發出警告？」

　　「不，」麥克里迪說，「繼續守著，保持聯絡。」

　　「如果我現在加速，我們也許可以趕上他。」馬克斯提議。

　　麥克里迪看了一眼手錶。這是一個沒用的動作。他甚至沒在計算到達佩多拉斯的距離和速度，「太晚了，」他說，「我們不可能趕上他了。」

　　「可憐的老湯姆。」比爾在汽車後座上說。

　　山姆．麥克里迪很少在下屬面前發脾氣，但這次他忍不住了。

　　「如果我們失敗，如果那批軍火運過去了，在倫敦商業街上的可憐的購物者們、在海德公園裡的可憐的遊客們、在全國各地的可憐的婦女兒童們就會遭殃！」他厲聲說。

　　在回佩多拉斯去的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了。

　　※※※

　　羅斯的房間鑰匙仍掛在總服務臺的掛鉤上。他自己去取來──櫃檯後面沒人──並上樓去了。房間的門鎖沒損壞；馬奧尼曾使用了那把鑰匙並放回了總臺。但門未鎖上，羅斯以為服務員還在整理床鋪，所以他直接走了進去。

　　當他進入後，門後的那個人朝他狠狠推了一下，使他往前踉蹌了幾步。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到門邊去的路被那個粗壯的人堵住了。由丹尼拍攝到的長距離照片在黎明前已由信使送到了尼科西亞，傳真到了倫敦並確認了身分。那個粗壯的人是蒂姆．奧赫利希，是倫敦德里旅的一名殺手；壁爐旁邊那個肌肉發達、薑色頭髮的人是埃蒙．凱恩，是來自於西貝爾法斯特的一名黑幫內部紀律執法人。馬奧尼坐在房間內唯一的一把單人沙發裡，背對著窗戶。窗簾已經拉上，以擋住明亮的光線。

　　凱恩一言未發地抓住那個踉踉蹌蹌的英格蘭人，把他轉過身來貼在了牆壁上。一雙熟練的手很快在他的短袖襯衫和兩條褲腿上摸了一遍。假如他攜帶著麥克里迪提供的呼叫器，就會被發現，而且還會立即終止這個遊戲。

　　房間裡一片狼藉，每一隻抽屜都被拉出來倒空了，大衣櫃裡面的物品扔滿了地。羅斯的唯一的安慰是，他攜帶著一名外出搞調查研究的作家不會不帶的物品──筆記本、故事提綱、旅遊圖、手冊、便攜式打字機、衣物和洗漱用品。他的護照在他的褲子後袋裡。凱恩把它取出來後扔給了馬奧尼。馬奧尼翻了一遍，但沒有發現他所不知道的內容。

　　「那麼，特空團軍人，現在你也許可以告訴我你在這裡到底是在幹什麼。」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通常的迷人的微笑，但微笑沒有抵達他的眼睛裡。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羅斯憤怒地說。

　　凱恩一拳打在了羅斯的太陽穴上。他原本可以避開，但他的身後有奧赫利希。身邊是凱恩。即使沒有馬奧尼，他也寡不敵眾。這些人可不是業餘學校的教員。羅斯哼了一聲，倚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你現在還不知道嗎？你現在還不知道嗎？」馬奧尼說，他的身體沒有站起來，「嗯，通常我不是用說話來解釋自己的，但是對你，特空團軍人，我就網開一面了。我在漢堡的一個朋友確認兩星期之前你在那裡。湯姆．羅斯，前特別空勤團上尉，在打聽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以前曾去過綠寶石島兩次，現在在賽普勒斯出現了，正好是在我和朋友們想美美地度過一個安靜的假期的時候。所以，我再問一遍，你在這裡幹什麼？」

　　「聽著，」羅斯說，「是的，我以前是在特空團。可我已經離開了，不想再忍受了。譴責了他們，那些狗雜種。是三年以前。現在我退出了，徹底退出了。如果我遇上了危險，英國當局根本不會來救我。現在我靠寫小說為生。驚險小說。就這些。」

　　馬奧尼向奧赫利希點了點頭。從後面伸過來的一拳擊中了腰部。羅斯慘叫一聲，雙膝著了地。儘管力量對比懸殊，但他可以反擊，在最後一次倒下之前至少可以結果對方的一個人，也許兩個。但他忍受著痛楚，跪倒在地上。雖然馬奧尼氣勢洶洶，羅斯懷疑這個恐怖幫派的頭子正感到納悶。昨天晚上他肯定注意到了羅斯與哈基姆．曼蘇爾在露臺上先是交談，然後駕車離開。不，這個愛爾蘭共和軍的頭目還沒有起殺性──他只是感到有趣。

　　「你對我說謊了，特空團軍人，可我不喜歡那樣。這個『只是在搞調研』的故事我以前聽到過。你知道，我們愛爾蘭人民是愛好文學的人民。你一直在詢問的某些問題毫無文學性可言。所以，你在這裡幹什麼？」

　　「驚險小說，」羅斯喘息著說，「當今的驚險小說必須寫得準確。不能模模糊糊、隨便應付。看看約翰．勒卡雷和湯姆．克蘭西的作品，你以為他們不作詳細研究嗎？這是現在的唯一方法。」

　　「是嗎？還有大海對面的某一位先生，你們昨天晚上在一起談話。他是協助你一起寫作的嗎？」

　　「那是我們之間的事情。你最好去問他。」

　　「哦，我已經問過了，特空團軍人。今天上午，用電話問的。而且他讓我注視著你。如果是留給我處理，我會叫我的小夥子們把你從高山上扔下去。可我的朋友讓我注視著你。這我會的，日日夜夜，直到你離開。但那是他對我的全部要求。所以只是我們之間的事，這裡有一件小小的禮物作為對過去時光的回憶。」

　　凱恩和奧赫利希開始毆打。馬奧尼觀察著。當羅斯的雙腿軟下來時，他倒在了地上，彎著身體以保護腹部和陰部。他的部位太低了，難以用拳頭打他，於是他們用腳踢。他轉過頭去以避免腦部受傷，感覺到鞋尖踢在他的背部、肩部、胸部和肋骨上。劇痛的浪潮使他透不過氣來，直至在後腦勺挨了一腳後兩眼發黑失去了知覺。

　　他像交通事故的傷員那樣蘇醒過來了；先是戰戰兢兢地明白自己還沒死，然後是疼痛感，渾身上下痛成了一團。

　　他臉朝下地躺臥著，他審視了一會兒地毯的花紋，然後他翻過身來。他抬起一隻手抹了一把臉，左眼下的臉頰上起了一個包。他試圖坐起來，但疼痛使他沒有成功。

　　※※※

　　一條手臂插進他的肩下幫他坐了起來。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莫妮卡．布朗跪在他的身邊，一條手臂摟著他的雙肩。她的右手的涼爽的手指觸摸了一下他的左眼下方的那個包。

　　「我剛剛經過，看到房門半開半閉著……」她說。

　　巧合倒是一個巧合，他想，然後排除了這個想法。

　　「肯定是暈倒了，倒下去時把自己摔成了這個樣子。」他說。

　　「那是在房間遭劫之前還是之後？」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他忘了那些翻轉的抽屜和四散的衣物。她解開了他的襯衫鈕扣。

　　「天哪，摔成這個樣子。」她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她扶他起來，把他扶到床邊，坐到了床上。

　　「別離開，」她沒有必要地說，「我的房間裡有一瓶塗抹劑。」

　　幾分鐘後她回來了，返身關上門，又把鑰匙轉了一圈。她解開他的棉布襯衫，把他的肩頭剝了出來，見到他軀幹上的鉛灰色的青腫時發出了嘖嘖的嘆息聲。

　　他感到無能為力，而她似乎知道她正在做著什麼。一隻小瓶打開了，柔軟的手指把塗抹劑搽到了那些青腫部位，這產生了一種刺痛感，「哦，」他叫出聲來。

　　「這對你有好處，能消腫，能褪色，轉過身去。」

　　她把更多的塗抹劑抹在了他的肩部和背部。

　　「你怎麼會帶著塗抹劑呢？」他咕噥著問道。

　　「這是給馬備著的。」她說。

　　「多謝了。」

　　「別大驚小怪，這對蠢人有同樣的療效。翻回來。」

　　他翻回身體。她站在他的上方。她那一頭金髮披落在她的雙肩上。

　　「他們也毆打了你的雙腿嗎？」

　　「全身呢。」

　　她解開他的長褲上的皮帶，拉開拉鏈，把褲子褪下來並拉了下來，沒有感到一絲不安，就像一位年輕的妻子在照顧喝醉了的丈夫那樣自然。除了小腿上的一個包，大腿上還有六處青腫。她用塗抹劑對受傷處進行了按摩。刺痛消褪之後是純粹的愉悅感覺。藥劑的氣味使他回想起學生時代打橄欖球的那些日子。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放下了藥瓶。

　　「那也是一處青腫嗎？」她問道。

　　他朝下去看他的那條拳擊短褲。雖然渾身傷痛，但私處的雄性自然顯現。不，那不是一處青腫。

　　「感謝上帝。」她輕聲說。她轉過身去把手伸向她那條奶油色人造絲連衣裙的拉鏈。光線透過窗簾給房間帶來了一種柔和的、涼爽的亮光。

　　「你是在哪裡學到關於青腫的知識的？」他問。

　　在遭毆打和按摩之後，他感到頭暈目眩。

　　「以前在肯塔基時，我的弟弟是一名業餘的賽馬騎師，」她說，「我為他治過幾次傷痛。」她那件奶油色的連衣裙落到地上成了一堆……

　　「可是這個，」她說，「我不是從兄弟那裡學來的。」

　　羅斯想起了在英格蘭格羅斯特郡的尼基。這種事情他以前沒有做過，自從與尼基結婚以後，他也沒有做過。但他又想，勇士偶爾也需要一些安慰，而且如果人家已經主動送上來了，拒絕就會使自己太沒人情味了。

　　下午四點鐘之前，她起身穿過房間拉開了窗簾。太陽已經過了當頭，正向群山傾斜下去。在山谷的對面，特空團中士丹尼調整了一下焦距，不由得發出一聲感嘆：「哇，湯姆，你這狗傢伙，豔福不淺呢。」

　　這種風流韻事持續了三天，在這期間，敘利亞的馬匹沒有抵達，羅斯也沒有收到哈基姆．曼蘇爾的任何消息。莫妮卡．布朗定時向她的代理查詢，但回答總是「明天」。於是他們去山裡散步，去櫻桃園上方長著針葉樹的高山上野餐，並在松針地上做愛。

　　他們一起在露臺上吃早飯和晚飯，丹尼和比爾在對面山谷上靜靜地觀察著，而馬奧尼和他的同事們在酒吧裡怒目而視。

　　※※※

　　麥克里迪與馬克斯留在佩多拉斯村裡的旅館內，麥克里迪從駐賽普勒斯情報站組織了更多的特工人員，還從馬耳他召來了幾個。只要哈基姆．曼蘇爾沒與羅斯連繫以表明他們那個精心準備的故事是否已被接受，關鍵是愛爾蘭人馬奧尼和他的兩名同事，他們在運作愛爾蘭共和軍的組織；只要他們仍留在這裡，行動就不會進入到運輸階段。兩名特空團戰士晝夜不停地對那些愛爾蘭共和軍成員實施著嚴密的監視。

　　在羅斯與莫妮卡首次做愛後的第二天，麥克里迪的特工隊已全部到位，佈置在山上的各個部位，可對進出該地區的每一條道路進行全面監控。

　　湧進阿波羅尼亞旅館的電話線路已被截聽和竊聽。監聽員們安身在附近另一家旅館裡。新來的特工隊員們很少會說希臘語，但幸運的是當地有許多遊客，再增加十幾個是不會引起懷疑的。

　　馬奧尼和他的手下人不出旅館一步。他們也在等待著某種東西，一次訪問、一個電話，或信使遞交的一封信件。

　　第三天，羅斯與往常一樣在天色破曉後就起床了。莫妮卡繼續睡著，所以是羅斯到房門邊接過服務員端上來的早晨咖啡。當他提起咖啡壺要給自己倒第一杯咖啡時，他發現壺底下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紙片。他把紙片放進杯子與碟子之間，倒上咖啡，端著杯碟進了浴室。

　　紙條上只是簡單地寫著：晚上十一點，帕福斯，羅莎利那俱樂部，阿齊茲。

　　這會產生一個問題，羅斯沉思著，一邊把撕碎的紙屑扔進抽水馬桶沖了下去。去一趟帕福斯需幾個小時，回來時將是下半夜了，如何把莫妮卡支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中午時這個問題解決了。莫妮卡的航運代理人打電話來通知，那天晚上三匹種馬將從拉塔基亞抵達利馬索爾港，並請她去簽單證和把牠們安頓在港口外面的馬廄裡。

　　當莫妮卡於下午四點鐘離開後，羅斯為他的後援特工隊提供了一次方便，他走到佩多拉斯村打了一個電話給阿波羅尼亞旅館的經理，解釋說晚上他要到帕福斯去吃晚飯，並詢問了去那裡的最佳路線。這次通話被英國特工隊竊聽到了，通話內容傳給了麥克里迪。

　　※※※

　　羅莎利那俱樂部原來是老城區內的一座卡西諾賭城。羅斯在十一點差一些時走了進去，不久就發現舉止優雅的哈基姆．曼蘇爾坐在其中的一張輪盤賭桌前。他的旁邊有一把空椅子。羅斯坐了上去。

　　「晚上好，阿齊茲先生，真是一次驚喜啊。」

　　曼蘇爾認真地低頭注視著，「下賭注。」賭桌管理員叫道。利比亞人把幾枚高面值的籌碼押在了一組高位數上。輪盤轉了起來，那個白球跳動了一番後落進了四號格子。當利比亞人的籌碼全被刮走時，他沒有表露出惱怒。他這麼一擲輸出去的錢相當於一個利比亞農民及其家庭的一個月生活費。

　　「很高興你來了，」曼蘇爾同樣認真地說，「我有消息要告訴你。是好消息，你聽了以後會開心的。能傳遞好消息總是令人愉快的。」

　　羅斯鬆了一口氣。當初那利比亞人傳了一條消息給馬奧尼，而不是命令馬奧尼把他從山上扔下去，這一事實就已經是有希望的了。現在情況似乎更好了。

　　他注視著利比亞人又輸掉了一堆籌碼。他習慣於賭博的誘惑，認為輪盤是迄今發明出來的最愚蠢和最煩人的製品，但阿拉伯人是堪與中國人相比的賭徒，即使是冷酷的曼蘇爾也著迷於旋轉的輪盤。

　　「我有幸告訴你，」曼蘇爾一邊把更多的籌碼押上去，一邊說，「我們光榮的領袖已經同意了你的要求。你需要的設備將會提供──全部提供。你意下如何？」

　　「我很高興，」羅斯說，「我敢肯定我的客戶將對它們進行……正當的使用。」

　　「我們必須全都熱切地這樣指望。如同你們英國軍人所說，那是操練的對象。」

　　「費用怎麼支付？」羅斯問道。

　　利比亞人不屑一顧地揮了一下手。

　　「接受這份來自於人民民眾國的禮物吧，羅斯先生。」

　　「我真是不勝感激。我敢肯定我的客戶也同樣感激。」

　　「這我可不敢苟同，如果你這樣去告訴他們，那你就是傻瓜一個。而你不是傻瓜。也是一個雇傭兵吧，但不是傻瓜。那麼，你現在得到的傭金不是十萬美元，而是五十萬美元，也許你願意讓我分享吧？我們一人一半怎麼樣？」

　　「好，作為戰鬥基金，當然了。」

　　「當然。」

　　更像是退休基金呢，羅斯想。

　　「阿齊茲先生，就這麼決定了。我從客戶那裡拿到錢後，一半歸你。」

　　「我希望如此。」曼蘇爾輕聲說。這一次他贏了，一堆籌碼推到了他面前。儘管他派頭很大，但他還是高興了，「我的手很長呢。」

　　「相信我。」羅斯說。

　　「你這麼說，我親愛的朋友，可是對我們這一行的侮辱。」

　　「我想了解運輸事宜。在什麼地方提貨，什麼時間？」

　　「會讓你知道的。很快。你要求在歐洲的一個港口。我認為這可以安排。回到阿波羅尼亞去吧，我很快就會與你連繫。」

　　他站起來，把剩餘的那堆籌碼遞給了羅斯。

　　「十五分鐘之內不要離開賭場，」他說，「留在這裡，享受一下自己。」

　　羅斯等了十五分鐘，然後把籌碼兌成了錢。他寧願給妻子尼基買一些好東西。

　　他離開賭城，信步走向他的汽車。由於老城區街道狹窄，即使是深夜，停車仍要付費。他的汽車停在兩條街以外。他沒看見丹尼和比爾。他們兩人分別在道路兩頭的門洞裡。當他走近他的汽車時，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戴著一頂便帽的老頭正在用一把掃帚把垃圾從排水溝裡清掃出來。

　　「你好。」清潔工老頭說。

　　「你好！」羅斯回答。他停頓了一下。老頭是那種因生活貧困潦倒而幹著那種低人一等工作的其中一個人。他記起了從曼蘇爾那裡得到的一疊錢，抽出一張大面額紙幣，插進了老頭的上衣口袋裡。

　　「我親愛的湯姆，」道路清潔工說，「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好心人。」

　　「你到底在這裡幹什麼，麥克里迪？」

　　「保持搖晃你的汽車鑰匙，並告訴我發生的事情。」麥克里迪說，一邊揮動著他的掃把。羅斯告訴了他。

　　「好，」麥克里迪說，「看起來似乎是一條船。很可能意味著他們把你那一小批貨物添加在給愛爾蘭共和軍的一大批貨物裡。我們必須這樣假設。假如你的貨物單獨裝進一隻貨櫃另行運輸，那麼我們就回到了我們原先開始的地方。但由於你的貨物只有一箱，他們也許把貨物全都包裝在一起了。知道是哪個港口嗎？」

　　「不知道，只知道是歐洲。」

　　「回到旅館去，按那個人的吩咐行事。」麥克里迪命令說。

　　※※※

　　羅斯駕車離開了。丹尼騎著摩托車跟了上去，以確保羅斯的身後除了他本人沒有其他跟蹤者。十分鐘之後，馬克斯駕著汽車與比爾一起到來，接上了麥克里迪。在回去的路上，麥克里迪坐在汽車後座裡陷入了沉思。

　　如果用船，那艘船舶是不會在利比亞註冊的，太明顯了。很可能是一艘租賃的貨輪，船長和船員都不喜歡打聽閒事。東地中海地區有幾十艘這種船舶，而且賽普勒斯是一個方便的國家。

　　如果是在當地租船，那麼這艘船必須去利比亞的一個港口裝上那些武器。裝貨時，那些武器很可能會被裝在橄欖或棗子等用木條箱包裝的正常貨物下面。愛爾蘭共和軍的這個行動小組很可能會與他們的貨物同行。當他們離開旅館時，一定要尾隨他們去裝貨的碼頭，這樣可以記下船名以便以後進行攔截。

　　一旦記下之後，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就是用一艘潛艇對該貨船進行跟蹤。那艘潛艇在馬耳他附近的水下待命。從賽普勒斯阿克羅蒂里英國空軍基地起飛的一架皇家空軍「獵人」飛機將把潛艇引向那艘輪船，然後自己悄悄離開。以後的跟蹤工作由潛艇來做，直至皇家海軍的水面艦艇在英吉利海峽對其進行攔截。

　　他需要知道船名，或者至少需知道目的港。有了港口的名字，他可以讓勞氏航運情報部門的朋友查明那個港口在什麼時間階段有什麼船舶要去掛靠。這會使調查的範圍縮小。這樣可使他不再需要馬奧尼，如果利比亞人肯告訴羅斯。

　　給羅斯的消息在二十四小時後來到了，是通過電話通知的。電話裡的聲音不是曼蘇爾，而是另一個人。後來，麥克里迪部下的監聽技術人員查明該電話是從駐尼科西亞的利比亞人民辦事處打過來的。

　　「回家去吧，羅斯先生。很快就會到你家裡與你連繫。你的橄欖會用船運到歐洲的一個港口。關於到貨和提貨的事情，會與你本人連繫的。」

　　※※※

　　麥克里迪在他自己的旅館房間裡研究著電話竊聽的內容。曼蘇爾是不是起了疑心？他是不是已經看穿了羅斯的真面目但決定假裝不知道？如果他懷疑到羅斯的真正雇主，他就會知道馬奧尼及其部下也受到了監視。所以，命令羅斯返回英國為的是讓那些盯梢員離開馬奧尼？有可能。

　　如果這不但可能而且是真實的，麥克里迪決定雙管齊下。他將讓羅斯去倫敦，但盯梢員們繼續注視馬奧尼。

　　羅斯決定在上午告訴莫妮卡。那天夜裡他在她之前從帕福斯回到了旅館。她是凌晨三點鐘從利馬索爾回來的，興奮得滿臉通紅。她的種馬情況良好，現在關在利馬索爾郊外的馬廄裡，她邊脫衣服邊告訴他。她只要辦妥轉運手續就可以把它們帶回到英格蘭去了。

　　羅斯一早就醒來了，但她更早。他打量著空蕩蕩的大床，然後走過廊道去檢查她的房間。服務臺的職員給了他一隻旅館的信封，裡面裝著一張紙條。

　　「親愛的湯姆，我們曾在一起過得很愉快，但現在結束了。我走了，回到我的丈夫、我的生活和我的馬匹中去了。請你思念我，如同我思念你那樣。莫妮卡。」

　　羅斯嘆了一口氣。有兩次他還以為她也許隱藏著什麼祕密。現在讀到了她的紙條，他明白他在開始時的猜想是對的，即她只是一位平民。他也有他的生活、他的鄉間房舍、他的寫作生涯和他的妻子尼基。突然間，他很想見到尼基。

　　當羅斯駕車返回尼科西亞機場去時，他猜測那兩名特空團中士會跟在他身後的某個地方。確實如此。但麥克里迪沒有。通過駐尼科西亞的情報站長，麥克里迪發現皇家空軍的一架通訊航班要飛回英國威爾特郡萊納姆，這比英國航空公司的定期航班提早起飛，於是他坐了上去。

　　快到中午時，羅斯也坐在飛機上，他朝舷窗望出去，見到綿延起伏的一大片特羅多斯山脈從機翼下往後退去了。他想起了莫妮卡，想起了仍倚靠在吧檯邊的馬奧尼，想起了曼蘇爾，對於能夠回家去他感到由衷的高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英格蘭格羅斯特郡的綠色田野比東地中海這口大煮鍋要安全得多。

　　第五章

　　剛吃過中飯，羅斯乘坐的飛機就降落了，由於是從賽普勒斯往西飛行，所以節省了時間。麥克里迪比他早一個小時已經到達了，雖然羅斯並不知道。當他從機艙出來進入到連接機場大樓的登機橋時，一位穿著英國航空公司制服的年輕漂亮的女士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羅斯先生。

　　他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哦，機場詢問處櫃檯有你的一條信息，就在海關大廳外邊。」她說。

　　羅斯謝過她，迷惑地朝前走向護照檢查卡口。他沒告訴尼基他回來了，心想給她一個驚喜。

　　那條信息是：晚上八點，司各特餐館，給我點上對蝦！

　　他咒罵了一聲。這意味著要等第二天上午他才能回家。他的汽車停放在長期停車處，毫無疑問，如果他不能回家，高效率的祕情局將會把它取回並交還給他的寡婦。

　　他坐上免費班車，取回自己的汽車，登記住進了其中一家機場賓館。現在他有時間洗個澡、刮刮臉、睡一覺、換上西裝。因為他打算晚上喝好多優質葡萄酒，如果祕情局肯付費的話，他決定到倫敦西區司各特餐館去時來回都坐出租車。

　　他先是打電話給尼基。她欣喜若狂，她的聲音混雜著安心和高興。

　　「你好嗎，親愛的？」

　　「好，我很好。」

　　「那麼事情結束了嗎？」

　　「是的，調查已經完成，還有兩個細節問題我可在這裡英格蘭理清。你過得怎麼樣？」

　　「哦，很好。一切都很好。猜猜發生了什麼？」

　　「這倒使我感到意外。」

　　「在你離開兩天後，有一個男人來了。說他正在裝修倫敦的一套大房子，正在看地毯。他買下了全部地毯，我們的全部存貨。付的是現金。有一萬六千英鎊呢。親愛的，我們發了。」羅斯握住電話聽筒，眼睛凝視著牆面。

　　「這個買主，他是從哪裡來的？」

　　「達科斯塔先生嗎？葡萄牙呀，怎麼啦？」

　　「黑頭髮、橄欖色皮膚？」

　　「是啊，好像是這樣。」

　　阿拉伯人，羅斯想。利比亞人。這意味著當尼基在穀倉裡忙著那些他作為副業的地毯時，有人進入住房並且很可能對電話實施了竊聽。曼蘇爾先生肯定不希望在哪個方面出現漏洞。假如他，忍不住想從維也納、馬耳他或者賽普勒斯打一個電話給尼基並告之以實情，他將會暴露他自己和整個行動。

　　「好啊，」他快樂地說，「我不管他來自什麼地方。如果他付的是現金，那就是好買主。」

　　「你什麼時候回家來？」她激動地問。

　　「明天上午。大概九點鐘光景。」

　　晚上八點十分，他走進了位於蒙特街的這家優雅的海鮮餐館，並被引到了山姆．麥克里迪坐著的那張牆角邊的餐桌旁。麥克里迪喜歡靠角落的桌子。這樣，兩名就餐者都可以背對牆壁，交談起來方便，而且都能看到飯店裡的情況，「千萬不能背後受敵。」多年前他的一名教官曾這麼告誡他。而那人自己後來被喬治．布萊克所出賣，在ＫＧＢ的審訊室裡受到了背後一擊。在麥克里迪的一生中，有許多時間是背靠著牆壁度過的。

　　羅斯點了對蝦，並要求他那一份配以諾伊堡調味料。麥克里迪則要了蛋黃醬作冷拌配料。羅斯一直等到兩人的杯子都倒滿了葡萄酒且服務員走開之後，才提及那個神祕的地毯買主。麥克里迪正嚼著滿口的對蝦，待嚥下後，他簡單地說了聲，「該死的。」

　　「在我對旅館實施電話竊聽之前，你是否從賽普勒斯給尼基打了多次電話？」

　　「沒有，」羅斯說，「我的第一個電話是幾個小時前從波斯特賓館打的。」

　　「好。既好又壞。好在沒有不經意的真情洩漏。壞在曼蘇爾正在絞盡心計。」

　　「他正在竭盡全力監控的還不止這些，」羅斯說，「我還不能肯定，但我看見了一輛摩托車，是一輛本田牌摩托車。在我從長期停車處去取我的汽車之時，還有在波斯特賓館門口，我看見過它。但在我坐出租車進倫敦來時沒見到這輛摩托車，一路上交通很擁擠。」

　　「情況有點嚴重，」麥克里迪動情地說，「我認為你是對的。在吧檯的盡頭有兩個人，一直在窺視著。現在他們在盯著我們看。別轉過頭去，繼續吃飯。」

　　「一男一女，很年輕，對嗎？」

　　「對」

　　「認出他們了嗎？」

　　「我想是的。起碼那個男的。把頭轉過去呼喚服務員。看看你是否能發現他。他長著稀疏的頭髮，留著小鬍子。」

　　羅斯轉過去招呼服務員。那兩個人在酒吧的盡頭，與司各特餐館的就餐區隔著一道屏風。羅斯曾受過反恐怖的強化訓練。這意味著要在短時間內記住相冊裡的幾百張照片，其中許多不是愛爾蘭共和軍成員。他把頭轉了回來。

　　「認出他了。一名德國律師，極端激進分子。曾參與過為巴德．梅因霍夫幫的辯護，後來成了他們的其中一員。」

　　「當然了，是沃爾夫岡．魯特。那個姑娘呢？」

　　「不認識。但紅軍旅使用許多追隨他們的青年女子。是一張新面孔。曼蘇爾派出的新的盯梢員？」

　　「這次不是。他更願意使用他自己的人，而不是德國的激進分子。對不起，湯姆，是我做事不夠謹慎。因為曼蘇爾沒派人在賽普勒斯盯你的梢，因為我忙於確保你能通過利比亞人對你的所有考驗，我一時疏於提防那個該死的偏執狂心理變態者馬奧尼。如果在酒吧裡的那兩個人是紅軍旅的人，那麼他們是在為馬奧尼辦事。我還以為這裡沒有危險呢。恐怕我想得太簡單了。」

　　「那現在我們怎麼辦？」羅斯問。

　　「他們已經看見了我們在一起。如果這樣傳出去，這次行動就完了，你也完了。」

　　「難道你不能是我的代理人？或者是我的出版商？」

　　麥克里迪搖搖頭。

　　「行不通，」他說，「如果我從後門離開，那正是他們所需要的。如果我像正常的食客那樣走前門，很可能我會被拍下照片。在東歐的某個地方，這張照片會被辨明身分。保持談話的自然，但注意傾聽。這是我要你做的事情。」

　　在喝咖啡時，羅斯召來服務員詢問了去洗手間的方向。洗手間裡也有工作人員，如同麥克里迪所知。給那個工作人員的小費是慷慨的，簡直稱得上豐厚。

　　「只為你打一個電話嗎？行，先生。」

　　當麥克里迪在用信用卡簽單時，那個電話打給了都市警察局特別分隊裡麥克里迪的一位朋友。麥克里迪一說明要買單時，那姑娘已經離開了餐館。

　　當羅斯和麥克里迪出現在燈光明亮的門廊裡時，那姑娘已經閃進了街頭那家烤禽店邊的一條巷子裡了。她把照相機鏡頭對準麥克里迪的臉部拍了兩張快照。她沒有使用閃光燈，門廊裡的燈光已經夠亮了。麥克里迪注意到了這個舉動，但沒作任何表露。

　　他們兩人從門廊緩慢地走向麥克里迪的那輛美洲虎轎車。魯特從飯店裡出來，邁步朝他的那輛摩托車走去。他從馱袋裡取出頭盔戴了上去，護目鏡片拉了下來。那姑娘離開小巷，走上來騎在了摩托車的後座上。

　　「他們已經得到了他們所要的，」麥克里迪說，「他們也許隨時會溜走。我們只希望他們的好奇心會驅使他們在後面跟一段時間。」

　　麥克里迪的車載電話振響了。他接聽了一下。是他在特別分隊的那位朋友打來的。麥克里迪向他作了一番情況介紹。

　　「恐怖分子，很可能攜帶著武器。在巴特西公園，靠近塔樓。」他放下話筒，看了一眼後視鏡，「相距二百五十碼，仍跟在我們後面。」

　　除了緊張，去巴特西公園的一路上倒是平安無事。這座公園通常在天黑時關門落鎖。當他們駛近塔樓時，麥克里迪看了看路的兩頭。沒有車輛行人。這並不奇怪──在羅斯的那個電話之後，這座公園已重新開門了。

　　「外交保護練習，還記得嗎？」

　　「記得。」羅斯說著，一邊伸手去抓手閘。

　　「開始。」

　　當麥克里迪讓美洲虎急轉彎時，羅斯突然猛拉手閘。汽車的後部猛地轉了過來，輪胎尖叫著發出了摩擦聲。在幾秒鐘之內，轎車已經調過頭來朝著另一個方向了。麥克里迪直線行駛朝著亮著一隻大燈的迎面而來的那輛摩托車。附近兩輛沒有標誌、停在路邊的轎車突然間開亮前燈並發動了引擎。

　　魯特轉向旁邊，成功地避開了美洲虎。但功率強大的本田摩托車離開道路，躥上街沿石，衝進了公園。它差一點就可避開那把長凳，但還是撞上了。坐在美洲虎轎車旅客座上的羅斯，看見摩托車翻了一個筋斗，把它的乘客拋到了草地上。另外的汽車停下來，從中下來三個人。魯特被摔得頭暈耳鳴，但沒有受傷。他坐起身來，把手伸進了茄克衫下面。

　　「我們是武裝警察。不許動！」在他身邊的一個聲音說。魯特轉過頭來直視著那支警用史密斯和威森手槍的槍管。手槍上方的那張臉正在微笑。魯特也看過電影《骯髒的哈里》。他決定不採取魯莽的行動，他把手退了出來。特別分隊的威布利中士站在後面，雙手握槍指向那個德國人的前額。一位同事從摩托車手的茄克裡面抽出了那支瓦爾特Ｐ─三八手槍。

　　那個姑娘已經失去了知覺。一個穿著淡灰色衣服的大個子男人從其中一輛汽車旁走向麥克里迪。他是特別分隊的指揮官本森。

　　「你們遇到了什麼人，山姆？」

　　「紅軍旅。攜帶著武器，很危險。」

　　「那姑娘沒有武器，」魯特用英語清楚地說，「這是一次暴行。」

　　特別分隊指揮官從自己的口袋裡取出一支小手槍，走到姑娘身邊，把槍在她的右手心裡按了一下，然後放進了一隻塑膠袋。

　　「她現在帶有武器了。」他溫和地說。

　　「我抗議，」魯特說，「這是粗暴違反民權的。」

　　「沒錯，」指揮官淒慘地說，「你想怎麼辦，山姆？」

　　「他們拍下了我的照片，他們也許知道我的名字。而且他們看見了我與他在一起。」他把頭朝羅斯點了一下，「這事如果傳出去，倫敦街頭上會發生許多災難。我需要把他們留置起來，無法與外界連繫。不留痕跡，不讓人看到。撞車後他們一定是傷得不輕，也許可以讓他們去一家安全醫院吧？」

　　「我可以把他們安排到隔離病房。那可憐的姑娘已經昏迷了，再說他們也沒有證件，我需要幾星期時間才能搞清他們的身分。」

　　「我的名字叫沃爾夫岡．魯特，」德國人說，「我是法蘭克福的一名律師。我要求面見我們的大使。」

　　「唉，我這個人才到中年就這麼耳聾了，他的話我一個字也沒聽清，」指揮官抱怨自己，「小夥子們，與他們一起坐到車上去。我一搞清他們的身分就把他們送上法庭。但這要花很長時間。保持連繫，山姆。」

　　按規定，即使對於恐怖幫派的一名已被證實身分的持械成員，在英國遭拘禁之後，根據《恐怖預防法》，在出庭之前最多只能被羈押七天。但任何規則偶爾都會有例外，即使是在一個民主國家。

　　那兩輛沒有標記的警車開走了。麥克里迪和羅斯鑽進美洲虎。他們必須離開這個公園，以讓它關門上鎖。

　　「當這事結束之後，」羅斯問道，「他們是否會來追殺我，還有尼基嗎？」

　　「那種事情他們從來沒做過，」麥克里迪說，「哈基姆．曼蘇爾是一個職業專家。與我一樣，在我們的遊戲中，他接受這次失敗。我們有時候獲勝有時候失敗。他將會聳聳肩，然後著手他的下一次行動。

　　「馬奧尼詭計多端，但二十年以來愛爾蘭共和軍只把他們自己的告密者和高級官員列為報復對象。我深信他會回到愛爾蘭去與愛爾蘭共和軍軍事委員會和平相處。他們至少會警告他不得進行個人的復仇行動。所以，你先在自己家裡留幾天吧。」

　　第二天上午，羅斯駕車返回格羅斯特郡，重新回歸他自己的生活，並等待著哈基姆．曼蘇爾承諾過的連繫。當他收到關於那艘承運武器船舶的靠泊時間和地點的消息後，他將通知麥克里迪。祕密情報局將據此反向追查該船舶，在東地中海確認它，並在東大西洋或英吉利海峽把它連同在船上的馬奧尼及其部下一同抓獲。這事就這麼簡單。

　　※※※

　　七天後來連繫了。一輛黑色的波爾舍轎車駛進羅斯家的庭院，一個年輕人從汽車裡下來了。他打量著四周在五月下旬陽光照耀下的綠色的青草和爭芳吐豔的花朵。他長著一頭黑髮，臉色陰鬱，他來自於一個氣候乾燥、生活艱苦的地方。

　　「湯姆，」尼基叫道，「有人找你。」

　　湯姆．羅斯從後花園走過來了。他的臉上只有禮貌的詢問神色，沒有其他表情，其實他認出了這個人。兩星期之前跟在他後面從的黎波里到瓦萊塔，然後又送他登上去賽普勒斯航班的那條尾巴。

　　「找誰？」他說。

　　「羅斯先生嗎？」

　　「是的。」

　　「我帶來了阿齊茲先生的一條信息。」他的英語較好，但說得太仔細了，因此不夠流利。他把用心記住的那條信息背誦出來了。

　　「你的貨物將到達不來梅港。三隻木箱，全都標著辦公設備。憑你的正常簽字放貨。堆存在羅斯曼街諾伊堡倉庫的〇九排貨位裡。你必須在到貨後二十四小時內提取。否則它們將會消失。清楚了嗎？」

　　羅斯重複了一下確切的地址，用心記在了腦子裡。年輕人鑽回到他自己的汽車裡。

　　「還有一件事。什麼時候？哪一天？」

　　「哦，對。二十四日，貨物將在二十四日中午抵達。」

　　他驅車離開了，留下羅斯張大了嘴巴。幾分鐘之後，羅斯經檢查沒發現尾巴後，匆匆跑到村裡去打公用電話。他自己的電話仍被竊聽著，專家們已經確認了，但仍讓它在短期之內保持現狀。

　　「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二十四日？」麥克里迪已經是第十次發火了，「這只剩下三天了，只有三天該死的日子了。」

　　「馬奧尼還在原來的地方嗎？」羅斯問道。他已經在麥克里迪的堅持下駕車到了倫敦，在祕情局的其中一座安全房──即切爾西的一套公寓房裡見面了。把羅斯帶到世紀大廈去仍然是不安全的──正式地說，他仍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

　　「是的，馬奧尼仍滯留在阿波羅尼亞旅館的酒吧裡，仍與他的行動小組在一起，仍等待著曼蘇爾的消息，仍被我的盯梢員們監視著。」

　　他已經推算出只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利比亞人說的二十四日是一個謊言，是對羅斯的又一次考驗，以觀看警察是否會去襲擊那座諾伊堡倉庫。在這種情況下，曼蘇爾還有時間把船舶改港。第二種可能是他，麥克里迪，已經被騙了。馬奧尼及其行動小組是誘餌，他們很可能並不知道事情的底細。

　　有一件事他是確定的：任何一艘船舶無法在三天之內從賽普勒斯經的黎波里或錫爾特抵達不來梅港。當羅斯還在驅車趕赴倫敦時，麥克里迪就已經向位於迪本廣場的勞氏航運情報所的朋友諮詢過了。那人說得很肯定。船舶從帕福斯行駛到的黎波里或錫爾特需一天。裝貨又需一天，或許一天一夜。再需兩天時間航行到直布羅陀和四、五天時間抵達德國北方。總共至少七天，很可能需八天時間。

　　所以，要麼是對羅斯的一次考驗，要麼是那艘軍火船已經航行在海上了。根據勞氏航運情報所那個人的說法，要在二十四日掛靠不來梅港，船舶現在必須航行在里斯本以西的大西洋上，朝北駛離菲尼斯特雷。

　　勞氏航運情報所正在核查那些從地中海港口出發、在二十四日預抵不來梅港的船名。電話響起來了，是那位航運專家打來的。

　　「沒有那種船，」他說，「從地中海出發的船沒有二十四日預抵的，你肯定是搞錯了。」

　　是一次復仇呢，麥克里迪想。在哈基姆．曼蘇爾的這個陰謀中，他遇到了另一位遊戲大師。他轉向羅斯，「除了馬奧尼和他的隊員，在那家旅館裡是否還有任何人聞出了愛爾蘭共和軍的味道？」羅斯搖搖頭。

　　「恐怕只能回到照相冊上去了，」麥克里迪說，「一遍一遍地翻閱那些照片。如出現你待在的黎波里、馬耳他和賽普勒斯期間你所發現過的任何臉面，立即通知我。我把這些相冊留給你。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去辦。」

　　※※※

　　麥克里迪沒向世紀大廈報告就直接求助於美國人了。時間太緊張了，根本無法通過正常渠道辦事。他去見了在格羅斯文納廣場的中情局情報站長。仍然是威廉．卡弗。

　　「嗯，朋友，這個我不知道，山姆。改變人造衛星的軌跡沒那麼容易。你不能使用一架『獵人』嗎？」

　　英國皇家空軍的獵人偵察機能拍攝到在海上航行船舶的高清晰度照片，但它們必須飛得很低才行，這樣會被對方發現。再加上沒能提供精確的緯度，它們必須在一個大範圍內多次來回飛行。

　　麥克里迪長久地苦苦思索著這個問題。如果他知道那批貨物已經上了路，且已經交到了愛爾蘭共和軍的手中，他將根據在卡扎菲帳篷裡那位醫生的報告，不失時機地向中情局警告他們的駐倫敦大使已經危在旦夕。

　　但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關注著阻止那批軍火的發運。現在，在需要中情局幫助時，他扔出了他的重磅炸彈。

　　威廉．卡弗從椅子裡跳了起來，好像受到了噴氣的彈射。他們兩人都知道，除了一名美國大使在英國遭殺戮所引起的災難之外，柴契爾首相是不會輕易原諒中情局允許查利．普賴斯大使發生三長兩短的。

　　「就讓那顆該死的人造衛星聽你指揮吧，」卡弗說，「但以後這種事情你必須早點告訴我。」

　　※※※

　　當羅斯疲倦地從頭看閱第一本相冊，即早期的那些相片時，已經差不多是半夜了。與他坐在一起的是來自世紀大廈的一名照片專家。房間裡還放著一臺幻燈機和一塊布幕，可把照片投影到布幕上，並可對臉面進行修改。

　　臨近午夜一點鐘時，羅斯停頓下來。

　　「這一張，」他說，「你能把它在布幕上顯示出來嗎？」

　　那張臉面差不多占據了一道牆面。

　　「別傻了，」麥克里迪說，「他多年前就已經退出了。只是曾經參與過，開小差退出了。」

　　那張臉在回視著，在寬邊眼鏡後面的是一雙疲憊的眼睛，皺著的眉頭上方是鐵灰色的頭髮。

　　「去掉眼鏡，」羅斯說，「給他配上棕色隱型鏡片。」

　　那位專家作了調整。眼鏡不見了，眼睛由藍色變成了棕色。

　　「這張照片有幾年了？」

　　「大概十年吧。」那專業技術人員說。

　　「給他加上十歲。稀疏頭髮，增加皺紋，搞成雙層下巴。」

　　專業人員按他的要求做了。現在照片裡的那個人看上去約有七十歲了。

　　「把頭髮搞成烏黑發亮，染髮。」

　　稀疏的灰頭髮成了深沉的黑髮。羅斯吹起了口哨。

　　「獨自坐在露臺的那個角落裡，」他說，「在阿波羅尼亞旅館裡。不與任何人說話，孤身一人。」

　　「他的名字叫史蒂芬．約翰遜，前愛爾蘭共和軍總參謀長，曾是愛爾蘭共和軍的一名老軍人，二十年以前，」麥克里迪說，「在與年輕一代就政策事宜發生一場激烈的爭吵以後，在十年前退出了整個組織。他現年六十五歲。在克萊爾縣出售農業機械，看在上帝的份上。」

　　羅斯微笑了。

　　「曾是一名王牌戰士，吵過一架，憤而退出，受到冷落，不願與內部的那些人接近──是否回想起你所知道的任何人？」

　　「羅斯先生，有時候你也有點小聰明呢。」麥克里迪承認說。

　　他打電話給愛爾蘭警察中的一位朋友。從官方的角度講，愛爾蘭警方與他們的英國對手在打擊恐怖活動中的連繫，應該是正式的，但也較為疏遠。實際上，在職業人員之間，那種連繫常比某些強硬路線政治家們所指望的更為熱絡和親密。

　　這次電話打給了愛爾蘭警察特別分隊的一個人，把他在雷尼拉的家裡睡眠中喚醒了。他在早飯時報告了重要情況。

　　「他現在在度假，」麥克里迪對羅斯說，「根據當地警察報告，他偶爾去外地度假打高爾夫球，通常在西班牙。」

　　「西班牙南方嗎？」

　　「有可能。為什麼呀？」

　　「還記得那次直布羅陀事件嗎？」

　　他們都記得很清楚。企圖在直布羅陀安放一枚巨型炸彈的三名愛爾蘭殺手，被一支特空團的小分隊「解決」掉了。這幾個恐怖分子是從陽光海岸扮作遊客來到羅克的。西班牙警方和反情報部隊提供了非常大的幫助和配合。

　　「謠傳一直說恐怖幫派共有四個人，第四個人留在了西班牙，」羅斯回憶說，「西班牙南方的瑪爾貝拉地區不適宜建高爾夫球場。」

　　「這個傢伙，」麥克里迪喘著氣說，「這個老傢伙，他又開始活動了。」

　　※※※

　　半晌午時，麥克里迪接到了威廉．卡弗打來的一個電話，於是他和羅斯一起去了美國大使館。卡弗在大廳裡迎接他們，簽字讓他們進去之後，把他們引到了設在地下室裡的他的辦公室。在那裡，他也搞了一個審閱照片的房間。

　　那顆人造衛星已經圓滿地完成了任務，它從東大西洋上空輕輕地滑過，它那長焦距的湯姆型照相機對準下面的葡萄牙、西班牙和法國外海那條狹長的水域，一次經過就覆蓋了離岸一百英哩的海域範圍。

　　根據他在勞氏航運所朋友的建議，麥克里迪要求對從里斯本北部至比斯開灣【註：北大西洋的一個海灣，海岸線由法國西岸的布列塔尼至西班牙北岸的加利西亞。】的一個矩形水域進行拍照研究。發回給在華盛頓郊外全國偵察辦公室接收室的那些連續滾動拍照，已經改成了對在那個矩形面積中每一艘正在水面航行船舶的快照拍攝。

　　「這隻鳥將對在水面上漂浮的任何比可樂罐大的物體進行拍照，」卡弗自豪地評論說，「你們要開始嗎？」

　　在這片矩形的海域裡共有一百二十多艘船。差不多一半是漁船。麥克里迪先不去管它們，雖然他也許會在以後回過頭來找它們。不來梅港同時也是一個漁港，但這些漁船並不是在德國登記註冊，而一艘陌生的外國漁船到不來梅港不卸漁貨卸雜貨是會招致懷疑的。所以他把重點放在貨輪和幾艘龐大而豪華的私人遊艇上，忽略了四艘客輪。被他縮小後的清單上共有五十三條船。

　　麥克里迪要求把那些在藍色的大海中漂浮的船一艘一艘地放大，直至每一艘船占據了整塊布幕。房間裡的人仔細地對它們進行了審視。有些貨船是駛往另一個方向的；那些朝英吉利海峽航行的共有三十一艘。

　　下午二點半時，麥克里迪請求暫停。

　　「那個人，」他對威廉．卡弗的技術員說，「站在駕駛臺邊翼上的那個人，你能把他的鏡頭拉近嗎？」

　　「可以。」美國人說。

　　這艘貨船是頭天傍晚日落前在菲尼斯特雷海岸外被拍照的。一名海員在前甲板上忙著例行的工作，另一個人站在駕駛臺邊翼上看著他。當麥克里迪在注視之時，螢幕上的這艘船越來越大了，艄尖艙和船艉跑到螢幕外面去了，孤身站著的那個人的身體增大了。

　　「這隻鳥有多高？」羅斯問。

　　「一百一十英哩。」技術員回答。

　　「哇，這可是高科技呢。」羅斯說。

　　「能把註冊登記的牌照拍攝得清晰可辨。」那美國人自豪地說。

　　這艘貨輪有二十多個鏡頭。當駕駛臺邊翼上的那個人占據了大部分牆面時，羅斯要求把所有的鏡頭在螢幕上放得一樣大。在圖像閃爍時，那人似乎要動了。

　　他觀看那位海員轉而去眺望大海。然後他摘下帽子，用一隻手去理了理他那稀疏的頭髮。也許是一隻海鳥在他的上方鳴叫著。不管怎麼說，他仰起了臉面。

　　「停住，」羅斯叫道，「再近一點。」

　　技術員放大了那張臉面，直至最後它變得模糊不清。

　　「瞧，」麥克里迪把手搭在羅斯的肩上耳語說，「就是他，約翰遜。」

　　在稀疏的、烏黑發亮的頭髮下，那雙疲倦的老眼從螢幕上回視著他們。阿波羅尼亞餐飲露臺上的那個老頭，以前的恐怖分子。

　　「船名，」麥克里迪說，「我們需要知道這條船的船名。」

　　船名寫在船艄。當人造衛星遨遊到北方的地平線上時，它仍在拍照。一張低角度的快照拍攝到了鐵錨旁邊的船名──「雷吉娜ＩＶ號」。麥克里迪抓起電話，打給了他在勞氏航運情報所的那位朋友。

　　「不可能吧，」他的朋友在半小時後的回電中說，「雷吉娜ＩＶ號是一艘萬噸輪，現正航行在南美洲委內瑞拉的外海上。你肯定是搞錯了。」

　　「沒搞錯，」麥克里迪說，「它大概是兩千噸級，現正在法國波爾多海岸外朝北航行。」

　　「等一等，」來自科爾切斯特的那個快活的聲音說，「它是否載運著某種骯髒的貨物？」

　　「幾乎可以肯定。」麥克里迪說。

　　「我等會兒打電話給你。」勞氏的那個人說。他來電了，差不多是在一個小時之後。在這段時間裡，麥克里迪基本上一直在打電話給多塞特郡普爾的一些人。

　　「『雷吉娜』是一個常見的名字，」勞氏的那個人說，「如同『斯臺拉．瑪利斯』那樣。所以在名字後面附上了字母或羅馬數字，以示區別。有一艘『雷吉娜ＶＩ號』，是在利馬索爾【註：賽普勒斯第二大城市。】註冊的，現靠泊在帕福斯，大概是兩千噸的。船長是德國人，其他船員是希臘人和賽普勒斯人。船東是新的，是在盧森堡註冊的一家空殼公司。」

　　是利比亞政府搞的，麥克里迪想。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方法。離開地中海時是「雷吉娜ＶＩ號」；到了大西洋上把Ｖ後面的那個羅馬數字用油漆塗蓋，並在它的前面標上另一個。熟練的人手還可修改船舶證書。船舶代理人將向不來梅港申報享有盛譽的「雷吉娜ＩＶ號」的進口辦公設備和加拿大雜貨的卸貨事宜，誰會去核查「雷吉娜ＩＶ號」其實是在委內瑞拉的外海上呢？

　　※※※

　　第三天黎明時，霍爾斯特船長在駕駛臺前窗凝視著外面正在緩慢地放亮的天空。毫無疑問，在他的正前方那團火光直升天空，停頓了一分鐘後四散回落到了水中。那是焰火，是發生海難的求救信號。透過半明半暗的天色，他看到在他前方一、二英哩處一團黃色火焰的閃爍。他命令機艙讓船舶半速前進，拿起一隻話筒，呼喚在下面艙房裡的一名旅客。半分鐘不到，那個人來到了他身邊。

　　霍爾斯特船長一言不發地用手指向擋風玻璃的外面。在他們前方平靜的海面上，一艘四十英呎長的機動漁船劇烈搖晃著。顯然它的機艙部位發生了一次爆炸；一股黑色的濃煙從甲板下冒出來，與橘黃色的火焰混在了一起。它的舷側已被烤焦和燒黑。

　　「我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史蒂芬．約翰遜問。

　　「在北海，處在英國約克郡與荷蘭海岸之間。」霍爾斯特說。

　　約翰遜拿起船長的望遠鏡，對準了前方的那艘小漁船。船名「仙女」、船籍港惠特比，可以依稀分辨出來。

　　「我們必須停下來救助他們，」霍爾斯特用英話說，「這是海商法規定的。」

　　船長不知道自己運載著什麼貨物，他也不想知道。他的雇主已經向他下達了命令，而且給了他一筆極為豐厚的獎金。他的船員也已經得到了金錢的實惠。來自賽普勒斯的那些板條箱包裝的橄欖，是在帕福斯裝上船舶，也是完全合法的。在利比亞海岸錫爾特的兩天掛港停留期間，部分貨物已被卸下並重新裝上。看上去是相同的。他知道船上的某個艙位裡肯定有非法貨物，但他沒能發現，也不想去作嘗試。他的貨物極為危險的證據來自於那六位旅客上，其中兩位來自於賽普勒斯，其他四位來自於錫爾特。還有在他一駛入大西洋就對船名數字的改變。他指望在十二小時之內這一切全都能夠結束。他將經過北海行駛回去，在海上期間把船名改回「雷吉娜ＶＩ號」，平安地回到他的船籍港利馬索爾，屆時他將是一個相當富裕的人了。然後他將退休。多年來把奇怪的貨物和人員運進西非，現在來自於基地在盧森堡的他的新船東對他下達的奇異的命令──所有這一切都將成為過去的事情。他將在五十歲時退休，他的積蓄足以使他和他的希臘妻子瑪麗亞在希臘島嶼上開一家小餐館，過上一種平靜的生活。

　　約翰遜似乎猶豫不決。

　　「我們不能停下來。」他說。

　　「我們必須停下來。」

　　天色更亮了。他們見到了一個身影，渾身焦黑，從漁船的駕駛室出來，蹣跚著走向前甲板，忍受著痛苦的折磨，試圖揮手示意，然後臉朝下往前倒了下去。

　　另一名愛爾蘭共和軍的小頭目走到了霍爾斯特的背後。船長感到一支手槍的槍管頂在了他的肋骨上。

　　「朝前行駛，從旁邊經過。」一個平靜的聲音說。

　　霍爾斯特船長沒有輕視這支槍，但他把目光投向了約翰遜。

　　「如果我們不去理睬，他們被另一艘船舶所救起，這遲早會的，他們就會告發我們見死不救。我們會遭扣留，還要作出回答。」

　　約翰遜點點頭。

　　「那就撞向他們，」拿槍的那個人說，「我們不能停下來。」

　　「我們可以對他們實施急救，然後呼叫荷蘭海岸警衛隊，」霍爾斯特說，「沒人會上船來。當荷蘭的快艇出現時，我們就可繼續趕路了。他們會揮手表示感謝，過後就忘了此事。這只耽誤我們三十分鐘時間。」

　　約翰遜被說服了，他點點頭。

　　「把你的槍收起來。」他說。

　　霍爾斯特把車鐘搖向全速後退，「雷吉娜」的前進速度減慢了。用希臘語向舵手下達了一個命令之後，霍爾斯特離開駕駛臺下到了主甲板上，接著繼續走向艄樓甲板。他去俯視正在接近的那艘漁船，然後朝著操舵的水手揮了一下手。主機停下了，「雷吉娜」的慣性帶動船舶緩緩地臨近那條驚慌失措的漁船。

　　「喂，『仙女』！」霍爾斯特叫道，他俯瞰著那艘漁船慢慢地漂到了船艄下面。他們看到那個倒在前甲板上的人試圖掙扎著爬起來，但又跌倒了，「仙女」沿著龐大的「雷吉娜」船體滑到了「雷吉娜」的舯部【註：船身中部。】，那裡的船舷欄杆比較低。霍爾斯特走下艄樓，用希臘語發出命令，讓他手下的船員拋一條纜繩到「仙女」號上。但其實沒有這個必要。

　　當漁船滑到「雷吉娜」的船舯部時，前甲板的那個人蘇醒過來，以驚人的力量跳起來，抓住在他身邊的一隻四爪小錨索，拋過「雷吉娜」的欄杆，另一頭牢牢地繫在了「仙女」船頭的一支纜樁上。第二個人從漁船的船艙裡跑出來，在船舶做好了同樣的工作，「仙女」停止了漂流。

　　又有四個人跑出船艙，爬上艙頂，直接跳進了「雷吉娜」的欄杆裡面。這事發生得如此之快，且又配合得如此默契，以致霍爾斯特船長只有喊出一聲「到底怎麼回事？」的時間。這些人全都同樣穿戴，黑色的連衣褲、橡膠靴和黑色的羊毛帽子。他們的臉是黑的，但不是被煙灰燻黑。一隻強有力的手打在了霍爾斯特船長的太陽神經叢上，使他跪倒在甲板之上。後來他會說，他以前從沒見到過英國特別海勤中隊──與特空團齊名的海上特種部隊的行動，也永遠不想再次見到。

　　現在主甲板上有四名賽普勒斯海員。其中一個穿黑衣褲的人用希臘語向他們喊了一條命令，他們全都服從了。他們臥倒在甲板上，臉朝下，留在那裡。但從船舶上層建築那扇側門裡湧出來的那四名愛爾蘭共和軍成員沒那麼做，他們全都持有手槍。

　　兩個人明白手槍根本不是對方持有的赫克勒和科奇ＭＰＳ衝鋒槍的對手，於是把手槍扔到甲板上後舉起了雙手。另兩個人試圖用手槍對抗。一個運氣還好，他的腿上中了幾發衝鋒槍子彈，活是活下來了，但他的餘生將在輪椅裡度過。第四個人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在胸部接受了四顆子彈。

　　「雷吉娜」的甲板上蜂擁著六個穿黑衣褲的人。第四個跳上船的是湯姆．羅斯。他跑向能往上通到駕駛臺去的升降口。當他到達駕駛臺邊翼時，史蒂芬．約翰遜從裡面出來。看到羅斯時，他把雙手舉到了空中。

　　「別開槍，特空團軍人。事情結束了。」他喊道。

　　羅斯往旁邊一站，把自動手槍的槍管猛地朝樓梯揮了一下。

　　「下去。」他說。

　　愛爾蘭共和軍的這位老戰士開始走向下面的主甲板。羅斯的身後有動靜，駕駛室裡還有一個人。他覺察到了這種動靜，往旁邊一讓，聽到了手槍射擊時發出的爆裂聲。子彈擦過了他的連衣褲肩膀上的布料。不能等待了，只能還擊。他按照教官教過的方式射擊了，快速的兩發子彈連射，接著重複一次。四發九毫米子彈在不到半秒鐘時間內射了出去。

　　他有一個印象，即門口的那個身影在胸部中了所有這四顆子彈，彈回到門側裡面，又被拋向前面；一頭玉米色的金髮一陣亂舞。然後她就躺倒在鋼板上死了，一溜細細的鮮血從他曾經親吻過的嘴唇裡流了出來。

　　「哦，哦，」他胳膊肘旁邊一個聲音說，「莫妮卡．布朗，漂亮的女士。」

　　羅斯轉過身來。

　　「你這個狗雜種，」他緩慢地說，「你原來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原來不知道，只是懷疑。」麥克里迪說。穿著平民衣服的他，是在槍聲平息下來後才從漁船裡穩步走出來的。

　　「在她與你接觸之後，我們不得不去查明她的身分，這你是明白的，湯姆。她確實是，或者說曾經是莫妮卡．布朗，但在都柏林出生和長大。二十歲時的初次結婚，把她帶到美國肯塔基長達八年。離婚後，她又嫁給了埃里克．布朗少校。丈夫與她年齡相差懸殊，但很富裕，在他的醉醺醺的生涯中，根本沒去懷疑他的年輕的妻子竟是一名狂熱的愛爾蘭共和軍成員。不錯，她確實經營著一個飼養場，但不在英格蘭肯特郡阿什福，而是在愛爾蘭威克洛縣阿什福。」

　　特種部隊的小分隊花了兩個小時時間清理現場。霍爾斯特船長全力配合。他承認曾在菲尼斯特雷的外海上有過一次轉運，把一些木條箱過駁到了一艘漁船上。他說出了那艘漁船的船名。麥克里迪把這一消息報告了倫敦，以便轉告西班牙當局。如果採取快速行動，還能在那艘拖網漁船上截獲那些運給「埃塔」的武器，作為特空團對那次直布羅陀事件中西班牙人幫助的一份回禮。

　　兩具屍體被拖到了主甲板上，並排放在了一起，蓋上了從下面艙室裡取來的毯子。在希臘籍和賽普勒斯籍船員的協助下，艙蓋板被打開了，裡面的貨物受到了檢查。是特別海勤中隊小分隊的指揮官去作檢查的。兩個小時之後，小分隊的這位中尉向麥克里迪作了匯報。

　　「什麼也沒有發現，先生。」

　　「你說什麼？沒發現？」

　　「有許多橄攬，先生。」

　　「沒其他東西，只有橄欖？」

　　「有些箱子標著辦公設備。」

　　「裝著什麼東西？」

　　「辦公設備，先生。還有三匹種馬。牠們焦躁不安，先生。」

　　「別說那些馬了，我也坐立不安了，」麥克里迪嚴肅地說，「帶我去看看。」他和羅斯跟著那位軍官下到了貨艙裡。

　　中尉帶他們去巡視了船舶的四個貨艙。在一個艙裡，透過被打破的板箱側面可以看到來自日本的影印機和打字機。在兩個艙室裡，賽普勒斯的橄欖罐頭從破木箱裡滾了出來。第四個船艙裡裝著三個巨大的馬匹箱籠。每一個箱內都有一匹種馬在嘶鳴，並且受到了驚嚇。

　　在麥克里迪的內心有一種感覺，那是一種上當受騙、採取了錯誤的行動和要付出代價的痛苦的感覺。如果他所截獲的只是橄欖和打字機這種貨物，倫敦將會剝下他的皮，釘在穀倉的門上。

　　一名特別海勤中隊年輕的戰士與他們一起站在裝有馬匹的貨艙裡。他似乎了解動物，正在輕輕地與那些馬說話，讓牠們安靜下來。

　　「先生？」他問道。

　　「什麼事？」

　　「為什麼要裝運牠們？」

　　「哦，牠們是阿拉伯馬。是純種種馬，要運到一個飼養場去。」羅斯說。

　　「不，牠們不是，」年輕的突擊隊員說，「牠們是騎術學校的騎用馬。是種馬，但是是騎用馬。」

　　他們用撬棒撬開第一個木板箱。當木條散開時，搜查結束了。在這個特製的運輸包裝箱內外壁之間，足有一英呎寬的一個夾層。他們看到了疊放在一起的塑膠高爆炸藥、ＲＰＧ─七系列火箭發射器以及一排排肩扛式地對空導彈。在其他馬匹箱籠裡找到了重機槍。彈藥、手榴彈、地雷和迫擊炮。

　　「我認為，」麥克里迪說，「我們現在可以召來海軍了。」

　　他們離開貨艙，來到了上午溫暖的陽光照耀下的主甲板。英國皇家海軍將來接管「雷吉娜」，並把它帶到哈威奇。在那裡，它將被正式扣留，它的船員和乘客將被拘留。

　　「仙女」號漁船已被抽去海水，修補了導致傾斜的漏洞。那些使人看上去是在著火的特效煙幕手榴彈早已被扔到海裡去了。

　　那個膝蓋被打碎了的愛爾蘭共和軍成員，已由突擊隊員對他進行了初步的、熟練的包紮，把他的出血止住了。現在他面如死灰般地背靠橫艙壁坐在甲板上，等待著與那艘護衛艦一起過來的海軍軍醫。另兩名同夥被用手銬銬在了甲板另一頭的一根柱子上，手銬鑰匙都由麥克里迪拿著。

　　霍爾斯特船長和他的船員都沒有異議地被關進了其中一個貨艙──不是載運武器的那一個，坐在橄欖之中等待著英國海軍官兵為他們放下一把梯子。

　　史蒂芬．約翰遜被鎖在甲板下他自己的艙室裡。

　　當特別海勤中隊的官兵們準備妥當後，五名軍人跨上「仙女」號漁船的艙頂，然後消失在艙內了。它的引擎振響了。兩名突擊隊員重新出來，解開了纜繩。中尉朝麥克里迪揮了揮手以示最後道別。漁船突突突響著離開了。這些人是無名勇士，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他們沒有必要再滯留了。

　　湯姆．羅斯坐下來，弓著雙肩坐在了其中一個艙口圍板下，靠近莫妮卡．布朗那曲線優美的屍體。在「雷吉娜」甲板上的另一邊，英國皇家海軍的那艘護衛艦已經靠上船舷，繫上纜繩，把第一批人員送上了貨船。他們在與麥克里迪交談情況。

　　一陣春風吹來，掀起了床單的一角，從而露出了下面的臉。羅斯注視著那張美麗而又安詳的臉龐。微風把一縷玉米色的金髮吹到了額頭上。他俯身把頭髮輕輕理了回去。有人坐到了他的身邊並把一條手臂搭在了他的肩上。

　　「這事結束了，湯姆。你原先是不知道的，你也不會受到責備。她知道她是在幹什麼。」

　　「假如我知道她在船上，我是不會殺死她的。」羅斯說。

　　「那麼她就會殺死你。她是那一種人。」

　　兩名水兵打開那兩個愛爾蘭共和軍成員的手銬，把他們押上了護衛艦。兩名勤務兵在一位軍醫的監督下，把那個受傷的人扛上一副擔架，抬著離開了。

　　「現在還有什麼事？」羅斯問道。

　　麥克里迪凝視著大海和天空，他嘆了一口氣。

　　「現在嘛，湯姆，將由律師來接管。律師總是接管各種事情，把一切生死、情感、貪婪、勇氣、誘惑和光榮變為他們的枯燥的行話。」

　　「那麼你呢？」

　　「哦，我將回到世紀大廈重新接受新的任務。每天晚上回到我的小公寓聽音樂和吃烤扁豆。而你，我的朋友，你將回到尼基的身邊，緊緊地抱住她，繼續從事你的小說寫作並忘掉這一切。漢堡、維也納、馬耳他、的黎波里、賽普勒斯──忘掉它們。這事完全結束了。」

　　史蒂芬．約翰遜被押過來了。他停下來俯視著這兩個英國人。他的口音如同西岸的石南屬植物一樣濃重。

　　「我們的日子會到來的。」他說。這是愛爾蘭共和軍的口號。

　　麥克里迪抬起眼皮搖了搖頭。

　　「不，約翰遜先生，你們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兩名勤務兵把那個愛爾蘭共和軍成員的屍體裝上一副擔架抬走了。

　　「她為什麼要幹這事，山姆？她到底為什麼要幹這事？」羅斯問道。

　　麥克里迪俯身向前，把床單拉回到了莫妮卡．布朗的臉上。兩名勤務兵回來把她抬走了。

　　「因為她相信了，湯姆。錯誤的事情，當然，但是她相信了。」

　　他站起身來，把羅斯也拉了起來。

　　「來吧，小夥子，我們回家去。就這樣，湯姆。就這樣，她已經走了，湯姆，沿著她要走的道路，按照她自己的意願。現在她只是另一個戰爭的創傷。與你一樣，湯姆，與我們大家一樣。」

幕間休息三

　　星期四，意見聽取會已經進行了四天。蒂莫西．愛德華茲下決心讓這一天成為會議的最後一天。在丹尼斯．岡特開始講述之前，愛德華茲決定先發制人。

　　他已經明白他的兩位坐在桌子後面的同事──國內行動處與西半球處處長，他們的態度已經軟了下來，準備讓山姆．麥克里迪的事情搞成一個例外，傾向於以這種或那種理由把他留下來。

　　在星期三會議休會時，他的兩位同事曾把愛德華茲拉到世紀大廈酒吧內一個安靜的角落裡表達了他們的感想，建議採用某種方法把騙術大師山姆．麥克里迪留在局裡。

　　這絕對不是愛德華茲的打算。與其他人不同，他知道讓騙術大師提早退休以形成一個制度的決定，來自於外交部常務副大臣，這個人某一天將會與其他四個人一起坐下來討論決定祕情局局長的下一任人選。去冒犯這樣的一個人將會是一個愚蠢的舉措。

　　「丹尼斯，我們全都抱著極大的興趣聽取了你所回憶的山姆執行過的許多行動，而且都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實是，我們現在必須面臨九〇年代的挑戰，在這個時期裡……我該怎麼說呢？……積極的措施和火爆的行動將會失去舞臺。我是否應該向你提醒一下去年冬天因親愛的山姆的一意孤行而在加勒比海引起的那場騷亂？」

　　「沒關係，蒂莫西，」岡特說，「這件事我要回顧一下，就作為山姆繼續留在局裡的價值的最後一個例子吧。」

　　「那就請回顧一下吧。」愛德華茲鼓勵說。他鬆了一口氣，這將是他不得不聽取的最後一次請求，然後他將作出不可避免的判斷。此外，他還認為，他的兩位同事肯定會轉而認為麥克里迪的那些行動更像是一個懦夫，而不是女王陛下的一名當地代表。新年前夕當麥克里迪返回來走進「牆洞」酒吧時，下級特工人員們為他鼓了一通掌，這很好。但是他，是他愛德華茲，不得不中斷度假，去平息蘇格蘭場、內政部和外交部的怒火，這一幕他現在回想起來仍感到氣惱。

　　丹尼斯．岡特不情願地穿過房間走到文檔員的那張桌子，接過遞上來的那份卷宗。儘管他已經說出口了，但那次加勒比海事件是他想避免的。雖然他對他的科長懷有深深的崇敬，但他知道山姆對此是真正咬著牙關的。

　　他清楚地回想起剛過新年時雨點般地灑向世紀大廈的那些備忘錄，以及麥克里迪在一月中旬被召回來之後與局長之間的冗長的面對面的談話。

　　這位新局長才剛剛上任半個月，他的新年禮物卻是放在他的案頭上的關於山姆的加勒比海冒險的詳細報告。幸好局長馬克爵士曾與騙術大師共事多年，經過幾句正式的批評之後，局長拿出麥克里迪最喜歡的淡色啤酒表示了新年的祝酒和一次承諾──再也不要違反規定了。六個月之後，不知什麼原因，局長變得很難接近了。

　　岡特錯誤地猜想，局長忍耐著等到夏天把麥克里迪甩掉。他不知道那道命令實際上來自於多高的層次。

　　麥克里迪是知道的。他用不著別人告訴他，也用不著需要證據。但他了解局長。局長像一名優秀的指揮官那樣，如果你做錯了事，馬克爵士會當面告訴你；如果他認為你犯了錯誤，他會嚴厲地批評你；如果後果十分嚴重，他甚至會開除你。但他都是親自這麼處理的，否則的話，他會竭盡全力保護他自己的職員免受局外人的攻擊。因此，現在這件事來自於很高的層次，甚至連局長本人也頂不住了。

　　當丹尼斯．岡特捧著文檔走回他那一邊去時，蒂莫西．愛德華茲遇到麥克里迪的目光並微笑了。

　　你真是一個倒霉的狂人，山姆，愛德華茲心裡想。聰明能幹，但你再也沒有用武之地了。這確實是一個遺憾。如果你能再聰明一點，按規定行事，也許還可以給你留一個位子。但現在不行了。現在你已經把羅伯特．英格利斯那樣的人搞得坐立不安了。九〇年代將是一個不同的世界，是我的世界；是一個像我那樣的人的世界。在三年時間內，也許四年內，我將坐上局長的寶座，而像你那樣的人將無論如何不會有立足之地。現在離去也許更好，山姆，你這個老傢伙。屆時我們將擁有一批全新的情報官員，全都是年輕聰明的職員；他們將十分聽話，遵守規章制度，不會把人們搞得坐立不安。

　　山姆．麥克里迪也報之以微笑。

　　你確實是一個自作聰明的人，蒂莫西，麥克里迪心裡想。你真的以為搜集情報只不過是開開會、從電腦裡列印一些資料和去拍拍蘭利的屁股以乞求一點點信號情報。好吧，很好，美國的信號情報以及他們的電子情報，是世界上最佳的──他們擁有人造衛星和監聽設備的技術。但這種技術是會被愚弄的，蒂莫西，你這個老傢伙。

　　有一種東西叫「馬斯基洛夫卡」，這你幾乎是沒有聽說過的。這個詞是俄語，蒂莫西，是用白鐵皮和膠合板偽造機場、機庫、橋梁和整個坦克師的藝術，這種偽裝技術是可以愚弄美國的大鳥的。所以，有時候你必須派遣地面人員，把一名特工安插到那個堡壘的內部，招募一名對現實不滿的人，雇傭一名在位的投誠者。你成天衣冠楚楚，還娶了一個貴族妻子，你永遠成不了一名外勤特工。

　　岡特正在開始他的最後辯解，試圖證明在加勒比海發生了什麼事，努力不致失去那兩位處長的同情。他們兩人在昨天晚上已經表示出願意改變主意並建議暫緩考慮此事。麥克里迪望著窗戶外面。

　　事情正在發生變化，沒錯；但不是朝著蒂莫西想像的方向。冷戰之後的這個世界正在悄悄地發瘋──噪音會在以後產生。

　　在俄羅斯，由於缺乏設備，豐年沒有獲得豐收，到了秋天，由於缺少機車頭和車皮，糧食將會在鐵路沿線爛掉。饑荒將會在十二月或一月份來臨，把戈巴契夫逼回到ＫＧＢ和軍隊的懷抱，而ＫＧＢ和軍隊將在今年一九九〇年夏天因他的左道邪說而強行提出要價。一九九一年將根本不是鬧著玩的一年。

　　中東是一個火藥桶，該地區消息最為靈通的情報機構──以色列摩薩德，正被華盛頓當做一名賤民，而蒂莫西．愛德華茲正從那裡得到暗示。麥克里迪嘆了一口氣。也許在英格蘭德文郡弄一條漁船倒是一個解決他的問題的答案。所有這一切全都與我無關。

　　「這事真正開始幹，」岡特打開他面前的那份檔案說，「十二月初在北加勒比海的一座小島上。」

　　麥克里迪猛地一動，從遐想回到了世紀大廈的現實之中。哦，是的，加勒比海，他想，該死的加勒比海。

第四部　一縷陽光

　　第一章

　　太陽西沉前一小時，「海灣女士」號犁過明亮的、波光粼粼的海水返航了。朱利奧．戈麥茲朝前坐著，他那碩大的背部靠著艙頂，那穿著軟拖鞋的一雙大腳擱在前甲板上，正心滿意足地吸著一支波多黎各的方頭雪茄。刺鼻難聞的菸味飄向了毫無怨言的加勒比海水域上空。

　　這個時候，他是一個真正快樂的人。在他身後的十英哩處是水下的陡坡。在那裡，大巴哈馬海岸落下去後形成了聖特倫海峽；在那裡，大海魚追逐著刺鮁，金槍魚追獵著狐鰹，刺鮁和狐鰹反過來去追捕鮨魚，而所有這些魚偶爾會遭到姥鮫和大旗魚的追殺。在船艉露天捕魚甲板上那隻油漆斑駁的舊鐵箱裡有兩條精美的鰭鰍，一條是他的，另一條是船長的。現在，船長正掌著舵柄，駕著他的休閒漁船駛向普雷桑斯港。

　　倒不是說兩條魚是戈麥茲的整天捕獲量；曾經有過一條精緻的旗魚，被做上標記後放回了大海；一堆較小的狐鰹曾被用來作為魚餌；一條黃鰭金槍魚，他估算有七十磅重，但後來那條魚一個猛子潛入深海，使他不得不割斷魚線，要不然就會失去捲筒內所有的漁線；還有兩條長背梭，每一條都是他經過三十分鐘的戰鬥才釣上來的。他已經把牠們全都放回了海裡，只留下那兩條鰍，因為牠們是熱帶海域中味道最鮮美的魚類之一。

　　朱利奧．戈麥茲不喜歡殺生；使他一年一度來到這些水域的原因，是捲筒和魚線運行時的嘶嘶震顫感，是魚竿折彎時的緊張感，是呼吸空氣的人類與怪物般強壯好鬥的魚類在競技時的刺激感。剛剛過去的一天是快樂的一天。

　　在他左邊的遠處，在德里托圖加斯後面已經無法看見的西方地平線之下，一輪紅日正在沉入大海，收斂起它那灼人的赤熱，最後將讓步於晚風和正在來臨的夜間的涼爽。

　　在「海灣女士」號前方三英哩之外，那座島嶼聳立在水域之中。他們將在二十分鐘內泊岸。戈麥茲把他的雪茄菸蒂彈在了泡沫飛濺的海水中並擦了擦他的手臂。雖然他的肌膚是天然的灰黃和橄欖色，但在回到他的寄宿房後他需要塗上一層晒後護膚霜。握著舵柄的吉米．多布斯沒有這個問題；他是在這個島上土生土長的，擁有他自己的漁船，把它租給想去釣魚的遊客，在他那深黑色的皮膚上太陽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

　　朱利奧．戈麥茲把他的雙腳從前甲板轉過來，從艙頂下到了船頭，「讓我來，吉米。你去沖洗一下吧。」

　　吉米．多布斯微微一笑，把舵柄交出後，拿起一隻提桶和一把掃帚，開始把魚鱗和內臟的碎塊從排水孔裡沖洗下去。六隻燕鷗不知從什麼地方飛過來，吃掉了漂在尾流上的那些碎片。海洋裡從不浪費任何東西，不會浪費任何有機物。

　　當然，還有更為現代化的出租漁船航行在加勒比海；這種漁船配有與引擎相連的水泵軟管用於沖洗；配有雞尾酒吧、電視機，甚至還有錄影機；配有尋找魚群的電子技術設備以及各種航海儀器可進行環球航行，「海灣女士」沒有這些設備；她是用木條連接建造的一艘舊船，裝了一臺冒濃煙的琅金斯柴油機，但她歷經風雨創傷。她有一個小小的前艙，一捆魚竿和魚線，散發著魚香和油香，還有一個露天的後甲板，上面安裝著十個釣竿固定器以及一把自製的橡木工作椅。

　　吉米．多布斯沒有矽片幫他尋找魚群；他是靠自己找到魚的，用他父親教過他的方法，用眼睛去觀察海水顏色的細微變化、不應該出現在水面上的波紋、遠處一隻俯衝下來的海鳥，而且憑本能知道這星期牠們會游向哪裡、會去吃什麼。但他確實能找到牠們──每天。這就是朱利奧．戈麥茲每次度假都來找他一起去釣魚的原因。

　　朱利奧鍾情於這個島嶼的純樸和「海灣女士」的簡陋。他的專業工作是操作美國的現代化設備，在電腦裡查詢資料，在邁阿密市中心駕車穿行。在他的假期裡，他需要大海、陽光和海風，還有魚，因為朱利奧．戈麥茲的生活中只有兩個愛好──他的工作和他的垂釣。對於後者，他只有五天時間，現在還剩下兩天──星期五和星期六。星期天他將飛回在佛羅里達的家中並於星期一上午去與埃迪一起上班。他不由得對這個前景嘆了一口氣。

　　吉米．多布斯也是一個快樂的人。這一天與他的客戶和朋友過得很愉快，他的口袋裡有了幾個美元，可為老伴買一條裙子，還有一條味道鮮美的魚作為他們夫妻倆和一大群孩子的晚餐菜餚。難道生活還有其他樂趣嗎？他想。

　　剛過五點鐘，他們靠上了那座搖搖晃晃的破舊的木質魚碼頭。該碼頭似乎在多年前就應該倒塌，但卻沒有發生。前任總督曾說要向倫敦報批新建一座，但後來他離任了。繼任人馬斯頓．莫伯利爵士對漁業不感興趣。如果說茅屋鎮酒吧裡的那些閒談是可信的話，那麼新總督對島民也不感興趣，而酒吧閒談聊天往往說得很準。

　　當「海灣女士」號繫妥泊夜的纜繩後，通常，孩子們會匆匆跑過來觀看捕獲的漁貨，並相幫著卸到岸上，島民們會用輕快的歌聲般的口音打趣說笑。

　　「你明天有空嗎，吉米？」戈麥茲問道。

　　「有空。你還想去嗎？」

　　「這正是我來這裡的目的嘛。那就早上八點見。」

　　朱利奧．戈麥茲給了一個小男孩一美元以替他把他的魚提過去，於是他們兩人離開碼頭進入到普雷桑斯港那些塵土飛揚的街巷。他們要走的路不遠，因為普雷桑斯港是一個小地方。它不是一個大市鎮，實際上只比一個村莊大一點。

　　這是一座在加勒比海的大多數小島上都能見到的小鎮，「是一堆亂七八糟的主要由木頭建造的房子，漆成了鮮亮的顏色，屋頂上蓋著石板瓦，房子之間的小巷裡鋪著碎貝殼。那個小小的港口外圍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珊瑚礁叢作為它的天然防波堤，一週來一次的貿易班輪就是在那裡靠泊。海岸上有幾座更為華麗的建築──海關、法院和戰爭紀念館，全都是多年前用珊瑚塊堆砌起來的。

　　鎮子裡面有鎮政廳、小小的英國聖公會教堂、警署和主要的旅館──後甲板旅館。除了這一些和在港口一頭的一座不起眼的皺紋鐵皮倉庫之外，房屋大都是用木材建造的。在剛出鎮子的海岸邊，豎立著總督府和政府辦公房，全都漆成了白色，圍牆也是白色的，前門旁豎著兩尊古舊的拿破崙時代的火炮，在精心保養的綠草坪中央有一塊旗杆石。白天，英國的米字旗在旗杆上迎風飄揚，當朱利奧．戈麥茲穿越小鎮走向他所住宿的寄宿房去時，正在進行降旗儀式，由一位警官把那面米字旗降下來，旁邊站著總督的副官。

　　戈麥茲是可以人住後甲板旅館的，但他喜歡麥克唐納夫人寄宿房的那種賓至如歸的氛圍。她是一位寡婦，滿頭銀色捲髮，與他本人一樣極為相稱，愛吃海螺雜燴。

　　他轉入她居住著的那條街道，沒去注意貼在許多牆上和籬笆上的色彩鮮豔的選舉海報，看見她在打掃她那獨立式住宅的潔淨的門前臺階，這是她每天要進行好幾次的一種習慣。她用她通常的那種笑容招呼了他和他的魚。

　　「哇，戈麥茲先生，好漂亮的一條魚呢。」

　　「作為我們的晚餐，麥克唐納夫人，我想這夠我們大家一起吃了。」

　　他把錢付給了那個男孩。小傢伙帶著他的新財富蹦蹦跳跳地離開了。戈麥茲上樓去了他自己的房間。麥克唐納夫人回到廚房去準備在鐵格柵上燻烤那條鰭鰍。戈麥茲洗澡、刮臉，換上了一條奶油色的寬鬆褲和一件鮮亮的短袖海灘襯衫。他想喝一大杯冰鎮啤酒，於是穿越鎮子往回走向後甲板旅館的酒吧。

　　這時候才七點鐘，但夜晚已經來臨，小鎮裡黑乎乎的，只有從窗戶裡透出來微弱的燈光。走出後街，他來到了議會廣場。廣場的中央是一個圍成了方塊的潔淨的綠化地，種著一些棕櫚樹，廣場的三邊分別是英國聖公會教堂、警署和後甲板旅館。

　　他經過了警署，那裡的電燈還亮著。電力是由安裝在碼頭邊的發電機發送過來的。在這座小小的、珊瑚塊砌製的建築物裡，布里安．瓊斯警長和為人正直的兩名警官以及八名警員組成的警力，在這個西半球地區犯罪率最低的社區裡維持著法律和秩序。戈麥茲來自於美國佛羅里達州邁阿密，他為似乎沒有毒品、沒有黑幫、沒有行凶搶劫、沒有賣淫、沒有強姦，只有一家銀行（沒發生過搶劫）和一年六次的竊盜案而感到納悶。他嘆了一口氣，走過黑暗的教堂前面，進入到後甲板旅館的門廊。

　　酒吧在左邊。他選了遠處一個角落裡的吧凳，為自己點了一大杯冰鎮啤酒。他的那條魚燒好需一個小時，好事成雙，他有足夠的時間再喝一杯。酒吧內已有一半客人，因為這是鎮裡的遊客和移民們飲酒的一個好地方。酒吧服務員薩姆是一個快樂的人，他穿著白西裝，正在調理晚間的糖酒混合甜飲料、啤酒、果汁、可樂、代基里酒和蘇打水，以沖淡烈性的蓋伊山朗酒。

　　八點差五分時，朱利奧．戈麥茲把手伸進口袋抓出一把美元要付他的酒賬。當他抬起眼皮時，他停住了動作，他的表情僵化了，他盯視著那個人走進酒吧在吧檯的另一頭點了一份飲料。兩秒鐘後，他縮回到他的吧凳上，以讓他旁邊的那個大個子飲酒客人擋住他的視線。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知道他沒有搞錯。你不會花四天四夜的時間面對面地與一個人坐在一張桌子旁，凝視著對方的那雙眼睛，看著向你流露出來的憎恨和蔑視，然後忘記那張臉面，即使是在八年以後。你不會花四天四夜的時間試圖從一個人的口裡得到一句話，結果什麼也沒有得到，連一個名字也沒有，於是你不得不給他起了一個渾號，為的是在檔案上作個記號，而在後來忘記那張臉面。

　　戈麥茲朝薩姆做了個手勢示意加滿他的杯子，付清所有三杯的酒錢，走到了陰影中的一個角落座位。如果那個人來這裡，他就有來這裡的理由。如果他住進了一家旅館，他就要有一個名字。戈麥茲要的就是那個名字。他坐在角落裡，等待並觀察著。九點時，那個一直獨自喝著蓋伊山朗酒的人起身離開了。戈麥茲從角落裡出來，跟在了他後面。

　　在議會廣場，那人爬進一輛日本產的敞篷吉普車，轉動點火鑰匙，駕車走了。戈麥茲絕望地打量著四周。他沒有自己的交通工具。旅館進口處附近停放著一輛輕騎摩托車，鑰匙仍插在那裡。戈麥茲騎上去後駕著它搖搖晃晃地跟在了吉普車後面。

　　整個島上只有一條環島的海岸公路。吉普車沿著這條道路平穩地行駛著。坐落在山丘裡的房屋，都有其自用的一條土路通到這條唯一的海岸公路上。吉普車經過島上的另一個居住社區──被稱為茅屋鎮的那個當地村莊，然後經過了雜草叢生的簡易機場。

　　汽車一直行駛，直至抵達了島嶼的另一端。這裡，公路從蒂奇灣的側翼穿過。這個海灣是以黑鬍子海盜愛德華．蒂奇命名的，他曾在灣內錨泊，裝上補給的食物。吉普車離開海岸公路駛上了一條通向一對鑄鐵大門的土路。鐵門裡面是一座環繞著圍牆的大房子。如果說駕車人看見了自從後甲板旅館起一路上一直跟在他後面的那支唯一的搖搖晃晃的車頭燈的話，那麼他沒有顯露出看見的跡象。但他肯定已經看見了。在大門口，一個男人從陰影中走出來為吉普車打開鐵門，但駕車人減速停了下來。他伸手從頭頂上方的貨架上摘下一盞大功率的強光燈。當戈麥茲經過土路的路口時，強光燈的光束從他身上照了過去，又回來固定地照在了他的身上，直至他在路上消失為止。

　　三十分鐘後，戈麥茲把那輛輕便摩托歸還到旅館外面的老地方，然後步行回家。他現在思慮重重。他已經看見了他曾經看見過的那個人，並知道他沒有搞錯。他現在還知道了那人住在哪裡。但是，他自己也被對方看見了。他只能指望經過八年之後，在加勒比海一個黑暗的晚上，騎著一輛輕便機車在幾秒鐘之內一晃而過時，他沒被對方認出來。

　　麥克唐納夫人對他沒能準時來吃晚飯而是晚了兩個小時之後才到來感到有些不安，並表達了她的掛念。她還是把鰍端了上來，看著她的客人毫無食欲地吃著。他陷入了沉思，只說了一句話。

　　「胡說，」她責備說，「我們這島上都沒有那種東西。」

　　朱利奧．戈麥茲躺在床上一夜沒合眼，一直考慮著他的選擇。那人要留住島上多長時間是他所不知道的。但他在這個島上的出現是英國人應該知道的，尤其是他的確切位置。那肯定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嗎？他可以去找總督，但那個官員能做什麼呢？那個人很可能沒有可被拘捕的理由，他現在不在美國的領土上。他也不相信瓊斯警長及其裝裝樣子的警力能比總督更有權力。這事需要一個來自於倫敦的命令，經山姆大叔親自提出要求之後。他可在上午打電話，但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島上的公用通信手段，是一條老式的公用話線通到巴哈馬的拿騷，再轉往邁阿密。這種方法不行，他必須在上午返回佛羅里達。

　　※※※

　　同一天晚上，三角洲航空公司的一架客機從華盛頓飛過來後降落在邁阿密機場上。乘客中有一位疲乏的英國公務員，他的護照上說他是法蘭克．狄龍。他還有其他證件，但他沒有必要在乘坐美國的國內航班時出示。這些證件說明他是英國祕密情報局的一名職員，並請各有關方面盡可能為他提供幫助和便利。

　　他的護照和其他證件都沒有說明他的真名叫山姆．麥克里迪。這只有在維吉尼亞州蘭利的一組中情局高級官員所知道。他在那裡停留了一週時間，參加一個關於九〇年代自由世界情報界的作用的研討會。

　　麥克里迪在機場航站大樓外招了一輛出租車，要求把他載往在基比斯開的索尼斯塔旅館。他在那裡登記入住並給自己點了一份對蝦晚餐，然後就可回到房間去痛痛快快不受干擾地睡一覺。他面臨著或者說他認為他面臨著七天飲酒休閒的前景，輕輕鬆鬆地看幾本間諜小說，偶爾抬頭讓目光離開一杯冰鎮的代基里酒，去看一位佛羅里達姑娘扭著腰肢從旁邊走過。世紀大廈遠隔重洋，欺騙、誤導及心理行動科的工作可讓他的得力助手──新近被任命為副科長的丹尼斯．岡特去負責處理。當他入睡時他想，現在該是讓騙術大師麥克里迪晒一點太陽的時候了。

　　※※※

　　星期五上午，朱利奧．戈麥茲在麥克唐納夫人的寄宿房結賬離開，沒有要求退還少住兩天的住宿費，還說了一大通表示抱歉的話。他提起旅行袋走向議會廣場，坐上鎮裡兩輛出租車的其中一輛，要求把他載到那座簡易機場。

　　他的機票是星期天上午的ＢＷＩＡ定期航班赴拿騷，再轉機飛赴邁阿密。雖然去邁阿密的路程很短，但沒有定期的直飛航班，只能去拿騷中轉。鎮裡沒有旅行社，訂票總是在簡易機場裡直接辦理，所以他只是希望星期五上午有一個ＢＷＩＡ的航班。他沒有注意到當他坐出租車離開廣場時他正被別人注視著。

　　在簡易機場，他感到失望了。機場建築是一座長長的倉庫，裡面設有海關櫃檯及其他少量設施。這時候機場雖然沒有關門，但幾乎是空蕩蕩的。一名孤獨的護照檢查官坐在上午的陽光下，在閱讀一份一星期前的《邁阿密導報》，該報紙是某個人──很可能是戈麥茲本人留下的。

　　「今天不行，先生，」他快活地說，「星期五沒有航班。」

　　戈麥茲打量了一下雜草叢生的機場。在那座唯一的機庫外面，停著一架那伐鶴飛機，一個身穿帆布褲子和襯衫的人正在對它作檢查。戈麥茲走了過去。

　　「你今天要飛嗎？」戈麥茲問道。

　　「是的。」飛行員回答。是一位美國同胞呢。

　　「能租一個座位嗎？」

　　「不行。」飛行員說，「這是一架私人飛機，屬於我的雇主所有。」

　　「你去哪裡呀？拿騷嗎？」戈麥茲問。

　　「不。去基維斯特。」

　　戈麥茲的心一熱。從基維斯特有許多定期航班飛往邁阿密。

　　「能否與你的雇主談談？」

　　「克林格先生一小時內會到這裡。」

　　「那我等著。」戈麥茲說。

　　他找到機庫牆邊的一個蔭涼處坐了下來。灌木叢中的某個人退出去，取出隱藏在樹叢中的一輛摩托車，朝向海岸公路駛去了。

　　※※※

　　馬斯頓．莫伯利爵士看了看手錶，從政府辦公室後面圍著圍牆的花園裡的早餐桌旁站起身，朝著通往他的一樓陽臺和他的辦公室的臺階信步走去。那個令人頭疼的代表團隨時都會到來。英國在加勒比海地區只有少數幾個前殖民地。殖民帝國的時代早就結束了。再也不叫殖民地了，這是一個不能接受的詞語，現在叫做附屬領地。一個是蒙塞拉特。另一個是開曼群島，以數量眾多和極為隱蔽的海外銀行業務而聞名。在由倫敦提供的就獨立事宜舉行的全民公決中，開曼群島的三個島嶼居民以壓倒多數投票贊成繼續留在英國的領導之下。此後，與他們的鄰國相比，他們像綠色月桂樹般地繁榮昌盛起來了。

　　另一個古怪的群體是英屬維京群島，現在是遊艇族和垂釣者的天堂。而另一個是小小的安圭拉島，島上的居民進行了殖民史上唯一已知的革命，為的是想留在英國的保護之下，而不願被兩個相鄰的島嶼所強迫吞併，因為他們對那兩個島嶼的首相抱有很大的懷疑。

　　更為古怪的是特克斯和凱科斯，在棕櫚樹和米字旗下面，那裡生活安寧，不受毒品販子、祕密警察、軍事政變和選舉舞弊的干擾。在所有這些地區，倫敦以相當輕鬆的手段實施統治，對於後三個地區，它只是制定一年一度的財政預算。作為交換，當地的居民同意每天在旗杆石上升降英國米字旗，並在他們的貨幣上和警察的頭盔上保留伊莉莎白女王的頭像。

　　一九八九年冬天，最後的一組島嶼是巴克萊，由八個小島組成，坐落在巴哈馬群島的西翼，在巴哈馬的安德羅斯島西側，古巴哈瓦那的東北和佛羅里達群島的正南方。

　　至於當巴哈馬群島取得獨立之時，為什麼巴克萊沒有併入巴哈馬，恐怕只有很少人能夠回憶起來。外交部一位愛說笑打趣的人後來提議說，他們也許只是被疏忽了，他的話有可能是對的。這個微小的群島上共有兩萬多人口，八個島嶼只有兩個住著人，主島和政府所在地名叫陽光島，是垂釣的一個極好的去處。

　　它們都不是富裕的島嶼。島上沒有工業，收入不多。主要來自於年輕人去別處的豪華賓館受聘為服務員和行李生而掙來的工資。

　　其他收入來自於少量的旅遊業，偶爾經拿騷來這裡的休閒垂釣者、機場使用權費、向過路的遊艇出售供應他們那些奇異的郵票以及對蝦和海螺。這些菲薄的收入使得他們能夠通過一週一班的貨船進口一些海島上所沒有的基本商品。

　　陽光島上有兩座山，小望遠鏡山和外科醫生山，山坡上的果園裡出產水果，此外，慷慨的大海提供了大多數食物。

　　※※※

　　一九八九年年初，英國外交部有人決定，巴克萊群島的獨立條件已經成熟了。建議成為提案送交上去了。那年，英國內閣正在竭盡全力以減小巨大的貿易逆差赤字，還因與歐洲的政策不合拍而正在失去公民的支持和遭到責備。加勒比海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群島獨立事項未經辯論就獲得了通過。

　　當時的總督提出了反對意見，但他很快即被召回了，並由馬斯頓．莫伯利爵士去繼任了。新總督是一個個子高大、愛慕虛榮的人，以自己長得酷似已故演員喬治．桑德斯而引以為自豪，他被派往陽光島之前只聽取了一次簡單的情況介紹，是由加勒比海司的一名司長助理向他傳達的。巴克萊人民將要接受他們的獨立。總理的候選人要去徵求意見，大選的日期要確定。經民主選舉產生出巴克萊的第一位總理後，要給他和他的內閣一段寬限（比如說三個月），在這段時期，全面的獨立將被獲准同意，不，將會堅持下去。馬斯頓爵士要保證該計劃的實施，並卸去英國財政的一個包袱。他和夫人是在七月下旬抵達陽光島的。馬斯頓爵士已經按意願確定了他的職責。

　　兩位富有潛力的候選人很快就開始角逐未來的總理職位。馬庫斯．約翰遜先生是當地的一位富商和慈善家，在中美洲發財致富後回到了他出生的島上，居住在外科醫生山另一側的一座漂亮的房子裡，他組建了「巴克萊繁榮同盟」，發誓要開發島嶼和為人民帶來財富。更為粗魯但更受歡迎的是霍雷肖．利文斯通先生，他住在茅屋鎮，並擁有該鎮子的一大部分，他創建了「巴克萊獨立陣線」。大選已定於一月五日舉行，只剩下三個星期時間了。馬斯頓爵士高興地看到選舉的宣傳活動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雙方候選人正在真誠地向島民們發表演說以爭取獲得支持，傳單和海報貼滿了大街小巷。

　　只有一件事使馬斯頓爵士感到美中不足，那就是「三Ｃ會」──「關心公民委員會」，由那個令人頭疼的當地基督教新教浸禮會的瓦爾特．德雷克牧師所領導。馬斯頓爵士已經同意在那天上午接見的，是「三Ｃ會」的一個代表團。

　　代表團由八個人組成。那個英國聖公會的教區牧師，一個臉色蒼白、沒精打採的英格蘭人他知道他是可以對付的。六個是當地的知名人士──一位醫生、兩個商店老板、一個農場主、一個酒吧業主和寄宿房業主麥克唐納夫人。他們全是老人，只受過一點點初級教育。他們無法與他的流利的英語和具有說服力的辯論口才相抗衡。他可以為他們的每一個人找到十個贊成獨立的人。

　　「巴克萊繁榮同盟」的候選人馬庫斯．約翰遜，將得到機場經理、碼頭業主（約翰遜已經表態要大力發展國際港口業務）以及大多數因開發而將受益致富的工商界人士的支持。利文斯通正在爭取無產階級和貧困人口的支持，向他們承諾在對財產和資產實行國有化以後將奇蹟般地提高生活水準。

　　問題是那個代表團的領導人德雷克牧師，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大個子黑人，現正在擦去臉上的汗水。他是一位有鼓動能力的傳道士，思路清晰，說話聲音洪亮，曾在美國本土受過教育。他在西裝翻領上佩戴著一條魚的標記，是一個再生的基督徒。馬斯頓爵士不知道他原先的出生國是哪裡，也不曾開口問過。德雷克牧師把一大疊紙放到了總督的書桌上。

　　馬斯頓爵士表示沒那麼多的椅子供他們全體入座，於是客人們都站著。他自己也站著。這能使會見早點結束。他去看那一堆紙。

　　「總督，」德雷克牧師開始說，「那是一份請願書。是的，先生，一份請願書。由我們的一千多位公民署名簽字。我們要求把這份請願書送交倫敦，放到首相柴契爾夫人的案前。或者甚至呈送給女王。我們相信這兩位女士都願意傾聽我們的呼籲，即使你不願意。」

　　馬斯頓爵士嘆了一口氣。這將會……他在腦海裡搜尋他最喜歡的形容詞……比他原先指望的更加令人頭疼。

　　「我明白了，」他說，「那麼你們在請願書裡提出了什麼要求？」

　　「我們要求一次全民公決，就像英國人對歐洲共同市場表決過的那樣。我們要求一次全民公決。我們不想被迫獨立。我們要求維持現狀，如同這麼多年我們一直過來的那樣。我們不想受約翰遜先生或者利文斯通先生的統治。我們向倫敦提出呼籲。」

　　※※※

　　在那座簡易機場裡，一輛出租車到達了，巴尼．克林格先生從車上走下來。他是一個矮矮的、圓滾滾的人，住在邁阿密旁邊科拉爾蓋布爾斯的一座西班牙式的大房子裡。陪伴著他的那位歌劇合唱隊女演員長得既不矮也不圓；她有著驚人的美貌，年輕得足以充當他的女兒。克林格先生在小望遠鏡山的山坡上有一座小房子，偶爾他去那裡祕密度假，以避開克林格夫人。他打算飛到基韋斯特，把他的女朋友送上一架去邁阿密的定期班機，然後他坐自己的飛機回家，以獨自一人經過枯燥的業務洽談而疲憊不堪的姿態回到家裡。克林格夫人將在邁阿密機場迎接他並將注意到他是孤身出差回家。小心不為過嘛。克林格夫人認識許多有名的大律師。

　　朱利奧．戈麥茲站起身走上前來。

　　「請問您是克林格先生嗎？」

　　克林格的心跳加快了。是一個私家偵探嗎？

　　「誰想知道呢？」

　　「哦，我有一個困難，先生。我原在這裡度假，剛剛接到了我老婆打來的一個電話。我們的孩子在家裡發生了一次意外事故。我不得不回去，真的。今天沒有航班。沒有。連包機航班也沒有。我想，您能否讓我搭乘到基韋斯特？我將永遠記住您的人情。」

　　克林格猶豫了。那人仍有可能是克林格夫人雇請的私家偵探。他把他的手提包遞給一名行李搬運工。後者開始把它裝上飛機，他的其他旅行袋也被裝進了機艙。

　　「這個，」克林格說，「我不知道……」

　　停機坪上有六個人：護照檢查員、行李搬運工、戈麥茲、克林格、他的女朋友和另一個幫著遞行李的人。行李工認為第六個人是克林格團組的人，克林格團組認為他屬於機場的工作人員。飛行員在機艙裡面聽不到他們的說話。出租車司機在二十碼開外的綠地上休息。

　　「我說，親愛的，這是急事。我們應該幫助他。」歌劇合唱隊的女演員說。

　　「好吧。」克林格說，「只要我們能準時起飛。」

　　護照檢查員很快在三本護照上蓋了章，行李艙關上了，三名旅客登上了飛機，飛行員增大了兩臺引擎的轉速。三分鐘後，那伐鶴飛機從陽光島騰空而起，按航行計劃飛往基韋斯特，巡航時間需二十分鐘。

　　※※※

　　「我親愛的朋友們，我希望我能夠稱呼你們為朋友們。」馬斯頓爵士說，「請你們理解女王陛下政府的地位。在這個時候，一次全民公決是不適合的。行政上的複雜達到了不可能的地步。」

　　不學會施恩他是成不了曾在英聯邦國家和地區擔任過一系列職務的一名高級外交官的。

　　「請解釋一下，」德雷克粗聲粗氣地說，「為什麼一次全民公決會比一次大選更為複雜。我們要求享有我們是否要進行一次大選的決定權。」

　　原因是非常簡單的，但不能說出來。一次全民公決需由英國政府承擔費用；而大選的宣傳鼓動費用由候選人自理，雖然馬斯頓爵士沒有詢問確切如何操作。他改變了話題。

　　「請告訴我，如果你有這種想法，為什麼你自己不去競選總理呢？根據你的觀點，你是可以獲勝的。」

　　代表團七名成員似乎怔住了。德雷克牧師把一根香腸般的手指指向了他的方向。

　　「你知道為什麼，總督。這些候選人正使用印刷機器、公眾演講系統，甚至從外地帶來競選活動經理人。而且還向人民群眾搞了許多花招……」

　　「這我可沒有證據，一點證據也沒有。」總督插嘴說，他的臉微微有些漲紅。

　　「因為你不肯走到外面去看看正在發生什麼。」浸禮會牧師咆哮起來，「可我們知道。這事大街小巷裡都在發生。還對反對他們的人進行恫嚇……」

　　「如果我接到瓊斯警長的報告，我就會採取行動。」馬斯頓爵士反駁說。

　　「我們需要的肯定不是爭吵。」那位英國聖公會牧師勸解說，「問題是，你是否會把我們的請願書送到倫敦去，馬斯頓爵士？」

　　「我當然會的。」總督說，「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起碼的事情。但恐怕，這也是我能為你們做的唯一的事情。我的權力，天哪，是有限的。現在嘛，恕我失陪……」

　　他們走出去了，完成了他們來這裡的目的。當他們離開這座房子的時候，那位碰巧是瓊斯警長叔叔的醫生說：「你們認為他真的會那樣做嗎？」

　　「哦，那當然了。」英國聖公會的教區牧師說，「他說他會的。」

　　「是的，用平信發送，」德雷克牧師怒沖沖地說，「到倫敦時已是一月中旬了。我們必須甩掉這個總督並為我們自己換一個新的。」

　　「恐怕這是不可能的。」教區牧師說，「馬斯頓爵士不會辭職。」

　　※※※

　　在防止毒品流入南海岸的持續不斷的鬥爭中，美國政府已經採用了一些昂貴的、先進的技術設備。其中有一系列祕密氣球，拴在由華盛頓擁有的、購買的和租賃的偏僻的地方。

　　懸掛在這些氣球下的吊籃裡的，是一排高科技的雷達掃描器和無線電監視器，覆蓋著從西部的尤卡坦至東部的阿內加達、從北方的佛羅里達到委內瑞拉海岸的整個加勒比海地區。每一架飛機，無論大小，一經在該區域起飛，會立即被發現。每一艘遊艇、旅遊船、貨輪或客輪離開港口時，就會被遠處高空中隱形的眼睛和耳朵所發現和跟蹤。這些吊籃裡的技術設備主要由西屋所管理。

　　那架那伐鶴飛機從陽光島升空後即被西屋四〇四所發現。飛機在以三百一十度航向跨越海洋飛往基韋斯特的航程時受到了例行的跟蹤。由於風從南方吹來，飛機將會掠過基韋斯特的進港燈塔上空。在距基韋斯特五十英哩時，那架飛機在空中解體並在雷達螢幕上消失了。一艘美國海岸警衛隊的快艇被派往出事海域，但沒能找到飛機殘骸。

　　※※※

　　星期一上午，米特羅戴德警察局刑警朱利奧．戈麥茲沒來上班。他的搭檔埃迪．法瓦羅刑警極為惱火。原定那天上午他們要一起去法院，現在法瓦羅只能一個人去了。那位女法官說話尖刻嚴厲，法瓦羅不得不去承受她的冷嘲熱諷。半晌午時，他回到位於西北十四大街一三二〇號的米特羅戴德警察局總部，去找他的上司布羅德里克中尉。

　　「朱利奧是怎麼回事？」法瓦羅問，「他沒在法院露面。」

　　「你在問我嗎？他是你的搭檔。」布羅德里克回答。

　　「他沒來報到嗎？」

　　「沒來過我這裡。」布羅德里克說，「沒有他你不能處理了嗎？」

　　「不行。我們正在處理兩個案子，被告除了西班牙語不會說任何其他語言。」

　　考慮到當地的人口構成情況，管理邁阿密大市範圍的米特羅戴德警察局雇傭了不同種族的警員。米特羅戴德的一半人口是西班牙人，有些人只會講非常糟糕的英語。朱利奧．戈麥茲的父母是波多黎各人，但他在紐約長大並在那裡加入了警察隊伍。十年前他移居到了米特羅戴德。在這裡，沒人叫他為「斯比克」，在這麼一個種族勢力強大的地區這麼說是很不明智的。他的流利的西班牙語是很有用處的。

　　他的長達九年的搭檔埃迪．法瓦羅是義大利籍的美國人，他的祖父母剛結婚就從卡塔尼亞移民過來以尋求美好的生活。克萊．布羅德里克中尉是黑人。現在他聳聳肩。他已經操勞過度，人手不足，有一大堆案子需處理。

　　「去找到他，」他說，「你是知道規定的。」

　　法瓦羅確實知道規定。在米特羅戴德，如果你度假後沒有正當的理由三天不來報到上班，你將被視為自動離職。

　　法瓦羅查核了他的搭檔的公寓，但那裡根本沒有任何人度假返回的跡象。他知道戈麥茲去了哪裡──他總是去陽光島──於是他查核了頭天晚上從拿騷飛過來的航班旅客清單。航空公司的電腦顯示出訂座和預付機票，但在登機旅客中沒能查到。法瓦羅回到了布羅德里克那裡。

　　「他有可能發生了意外，」他急切地說，「休閒釣魚可能很危險。」

　　「那可以使用電話呀，」布羅德里克說，「他知道我們的號碼。」

　　「他或許處於昏迷之中。也許住院了。也許他請別人為他打一個電話，但人家沒幫他打。那些島上的人很懶的。我們至少應該把事情查清楚。」

　　布羅德里克嘆了一口氣。

　　「好吧，」他說，「把這個島的警察局的電話號碼找來，它叫什麼來著？陽光島？名字倒很好聽呢。給我接通當地的警長，然後我與他們通話。」

　　半小時後，法瓦羅為他找到了那個號碼。奇怪的是該號碼未被列上國際電話查詢。他是從英國領事館得到的，領事館把電話打到陽光島上的政府辦公室，他們把號碼報過來了。又花了三十分鐘時間布羅德里克才接通了電話。他很幸運；他把電話撥過去時瓊斯警長正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這時候已是中午。

　　「瓊斯警長，我是刑警中尉克萊．布羅德里克，我在邁阿密。喂，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是這樣的，作為同行，我想請你幫一個忙……我的一名部下曾在陽光島度假，但他沒有回到這裡。我們希望沒發生意外……是的，一個美國人，名叫朱利奧．戈麥茲。不，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他到那裡是去休閒釣魚的。」

　　※※※

　　瓊斯警長認真地接聽了這個電話。他的警力也許是微弱的，而米特羅戴德則陣容強大。但他要向美國人顯示一下，他瓊斯警長並不是吃閒飯的。他決定親自處理這個案子並指派了一名警官和一輛越野吉普車。

　　自然地，他從後甲板旅館開始偵查，但碰了壁。他去了魚碼頭並找到了在船上忙碌著的吉米．多布斯，因為那天沒人來租船。多布斯說戈麥茲說定了星期五要租船但結果沒來，這很奇怪，而且他住在麥克唐納夫人那裡。

　　女房東報告說，星期五早上朱利奧．戈麥茲匆匆離開，去了機場。瓊斯去找機場經理了解情況。機場經理召來了護照檢查員。檢查員確認星期五上午戈麥茲先生搭乘克林格先生的飛機去基韋斯特。他給了瓊斯警長那架飛機的登記號碼。瓊斯在下午四點鐘給布羅德里克回了電。

　　布羅德里克中尉擠出時間打電話給基韋斯特警方。對方與他們自己的機場進行了核對。剛過六點鐘，中尉召來了埃迪．法瓦羅。他的神色很嚴肅。

　　「埃迪，很遺憾。朱利奧突然決定在星期五上午回家。因為沒有定期商業航班，所以他搭乘一架私人飛機去基韋斯特。但飛機沒能抵達。它在距離基韋斯特五十英哩的地方墜入大海。海岸警衛隊說沒人存活。」

　　法瓦羅坐下來。他搖搖頭。

　　「我不相信。」

　　「我自己也難以置信。嗯，我很難過，埃迪。我知道你們兩人很要好。」

　　「九年時間哪，」法瓦羅耳語般地說，「九年來他一直坐在我的後面。現在怎麼辦？」

　　「按規定辦。」布羅德里克說，「我會報告局長的。你知道程序。如果我們不能舉行一個葬禮，我們就會舉行一個悼念儀式。隆重的儀式。我保證。」

　　※※※

　　疑點是在那天夜晚和第二天上午出現的。

　　星期天，一位名叫喬．法內利的出租小船船長載著兩個英國男孩去伊斯蘭莫拉達島上的布達瑪麗遊艇港池外面釣魚。伊斯蘭莫拉達是基韋斯特北面佛里達群島上的一個度假勝地。當他們在阿利蓋特島礁外六英哩處垂著魚竿朝向亨普駛去時，其中一位小夥子的魚線被重重地咬住了。斯圖爾特和沙恩兄弟倆開始收線，心裡指望著能捕獲一條大海魚或刺鮁或金槍魚。當捕獲物被拖到船尾水中時，船長喬．法內利俯身向前，幫著把它拖上了船。它原來是一件救生衣的殘體，仍帶著其曾經所屬的那架飛機的編號，以及一些燒焦的痕跡。

　　當地的警方把它送交到邁阿密。在那裡，刑事技術室經分析檢測後確定，該救生衣的殘留物來自於巴尼．克林格先生的那架那伐鶴飛機，那些焦痕不是汽油所留，而是塑膠炸彈所留。這成了一件凶殺案子。凶殺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調查克林格先生的生意事務。他們所發現的致使他們認為案子很可能陷入了一條死胡同。畢竟美國的警方在英國領土陽光島上沒有管轄權，而且對小島上薄弱的警力能否查清職業犯罪失去了信心。

　　※※※

　　星期二上午，山姆．麥克里迪舒適地躺在基比斯開索尼斯塔旅館的水邊休閒區裡，把他的早餐後第二杯咖啡放在身邊的小桌上，翻開了《邁阿密導報》。

　　他沒有特別的關心，瀏覽了國際新聞後他去看當地事件報導。主要新聞的第二條是關於上星期五上午在基韋斯特東南方海面上空失蹤的一架輕型飛機的最新消息。

　　《導報》的新聞密探不但發現該飛機也許是被一枚安放在機內的炸彈炸毀，而且揭露出巴尼．克林格先生原來是佛羅里達州南部地區贓物非法交易和航空備件洗錢的無冕之王。

　　在毒品之後，這種非法活動的深奧區域很可能是最有利可圖的。佛羅里達到處都是飛機──客機、貨機、私人飛機。還有一些世界著名的主要合法的公司，提供經常性所需的全新和二手零配件。阿維奧餌公司和依爾斯公司在全世界提供更換備件。

　　非法的「產業」專門把這種不會打聽來源的零件偷偷地售給其他操作人（通常是第三世界的），或者提供那些使用壽命已快結束但經修整改造後還留有一大半使用壽命的零件。後者需偽造證書。因為有些零件的賣價高達二十五萬美元，一名黑心的經營人的利潤是巨大的。有推測說，有人想把克林格先生趕出這一行業。

　　「在人到中年的時候……」麥克里迪輕輕地說，然後去看天氣預報。是晴天。

　　※※※

　　在同一個星期二，布羅德里克中尉召來了埃迪．法瓦羅。這一次，他的表情更加嚴肅了，「埃迪，在我們為朱利奧舉行隆重的悼念儀式之前，我們不得不考慮一個令人麻煩的新因素。朱利奧到底為什麼要與像克林格那樣的黑社會人物同坐一架飛機？」

　　「他想早點回家。」法瓦羅說。

　　「是嗎？他在那裡幹什麼？」

　　「釣魚。」

　　「是嗎？那他怎麼會在同一個星期與克林格一起在陽光島上呢？他們是不是有什麼業務要商量？」

　　「克萊，聽我說。不可能，朱利奧絕對不是黑幫人物。我不相信這個。他想早點回家。他看見了一架飛機，他要求搭乘，就這麼回事。」

　　「我希望你是對的。」布羅德里克認真地說，「他為什麼要提前兩天回家？」

　　「那就是使我感到迷惑的原因。」法瓦羅承認，「他喜歡釣魚，一年到頭一直在盼望著。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地縮短兩天釣魚時間。我想去那裡查清原因。」

　　「你不能去，理由有三條。」中尉說，「本部門已經人手不夠了，這裡的工作需要你，而且任何炸彈，假如確有炸彈的話，是衝著克林格的。那個姑娘和朱利奧是意外碰上了。很遺憾，內部事務處還要查核朱利奧的財產狀況。這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他在星期五之前從來沒有遇到過克林格，那麼這僅僅是一次悲劇的意外事故。」

　　「我有休假，」法瓦羅說，「我要度假，克萊。我現在就要度假。」

　　「是的，你還有一些假期沒休息過。我不能剝奪你這個權利。但你只能以私事去那裡，埃迪。那是英國的領土，我們沒有管轄權。而且我要你把槍交出來。」

　　法瓦羅交出他的那支警用自動手槍，離開警察局後去了銀行。那天下午三點鐘，他降落在陽光島上的那座簡易機場，付清這架四座包機的租費後看著它朝邁阿密飛了回去。然後他搭上其中一名機場工作人員的汽車進入了普雷桑斯港。他不知道還能去其他地方，於是登記住進了後甲板旅館。

　　馬斯頓．莫伯利爵士坐在他那個有圍牆圍著的花園裡的一把休閒椅子裡，喝著兌有蘇打水的威士忌。這是一天中他最喜歡的儀式。位於政府辦公房後面的這座花園雖然不大，但很隱祕。一塊精心料理的草坪占據了大部分面積，從圍牆上垂掛下來的葉子花屬植物和藍花屬植物萬紫千紅。以三面圍住花園（第四面是房子本身）的圍牆有八英呎高，牆頭上鋪著碎玻璃。其中一面牆上有一扇七英呎高的舊鐵門，但早已不用了。外面是一條小巷，可通往普雷桑斯港中心。這扇鐵門在多年前就被封住了，門外的兩隻半圓形的搭扣被用一把有小菜碟那麼大的掛鎖拴住了。這些東西全都鏽住了好長時間。

　　馬斯頓爵士享受著晚間的涼爽。他的副官在屋內另一頭他自己的房間裡；他的妻子有事外出，在訪問當地的一家醫院；他的廚師、服務員、男管家傑佛遜在廚房裡準備晚餐。馬斯頓爵士悠閒地品嘗著他的威士忌，當他的耳朵聽到那聲驚雷般的鋼鐵撕裂聲時他差一點噎住了氣。他只是說了聲：「我說，到底……快看這裡……」

　　第一顆子彈的爆裂聲使他怔住了。彈丸穿透他那件棉布襯衫袖子上起了皺摺的織物，撞到他身後用珊瑚塊砌成的房牆上後落到那條小徑上，扭曲變形了。第二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心臟。

　　第二章

　　儘管在花園裡震響了手槍的兩次射擊聲，但屋裡卻沒有立即做出反應。當時屋內只有兩個人。

　　傑佛遜在樓下，正為晚餐在準備一份水果甜酒，後來他說食品攪拌機的噪音充滿了整個廚房，而且當槍聲響起時這臺機器一定是開著的。

　　總督的副官是傑里米．哈弗斯托克中尉，是從女王的龍騎警衛團調派過來的臉頰上長著絨毛的年輕人。他在政府辦公房盡頭他自己的房間裡，關著門窗，開著空調。他後來說，他當時正開著收音機在聽音樂，他也是什麼都沒聽到。

　　當傑佛遜走出屋子到花園裡來向馬斯頓爵士請示有關炸羊排的烹飪事宜時，刺客顯然已經從那扇鐵門潛逃出去了。傑佛遜來到通往下面花園裡的臺階頂部，看見他的雇主仰臥著，雙臂張開，一處黑色的焦痕仍留在他那件藍黑色棉布襯衫的前胸上。

　　起初，傑佛遜以為他的主人一定是暈倒了，於是跑下臺階想把他扶起來。當他更清楚地看到胸部上的那個洞時，他一下子還不相信，然後他慌慌張張地跑去叫哈弗斯托克中尉。幾秒鐘之後，這位年輕的軍官來到了，仍穿著他那條拳擊短褲。

　　哈弗斯托克沒有驚慌失措。他未經觸動地檢查了躺在地上的身軀，確認馬斯頓爵士已經氣絕身亡，於是一屁股坐進前總督的那把椅子裡，思考著下一步該做什麼。

　　以前的一名指揮官曾這麼評價傑里米．哈弗斯托克中尉：「教養良好，聰明不足。」好像他是一匹騎用馬而不是一名騎兵軍官。但在騎兵部隊裡軍人們很講究優先權：一匹好馬是不可替換的，而一名中尉卻不是。

　　哈弗斯托克坐在離屍體幾英呎的那把椅子裡在盤算著這件事情，而傑佛遜則在通往一樓陽臺的臺階頂部睜大眼睛看著。中尉已經認為，第一，他的手頭上有了一個已死的總督；第二，有人槍殺他之後逃走了；第三，他應該向上級報告。但問題是：總督是最上級，或曾經是最上級。這個時候莫伯利夫人回家了。

　　傑佛遜聽到那輛美洲虎公家車的輪子碾在前面車道上的礫石時發出的吱吱嘎嘎的響聲，他跑過門廳去截住她。他對這個消息的宣布是清楚明白的，雖然是很不策略的。他在門廳裡遇上她時說：「啊，夫人，總督遭槍擊了。他死了。」

　　莫伯利夫人快步走到陽臺去俯視，碰到了正從臺階走上來的哈弗斯托克。他把她扶到她的臥室，在她躺下來時還安慰著她。她好像迷惘甚於悲痛，似乎唯恐外交部現在也許會把她丈夫的生涯說成一無是處。

　　把她安頓下來後，哈弗斯托克中尉派傑佛遜去召來島上唯一的醫生（他碰巧也是島上唯一的驗屍官），以及瓊斯警長。他吩咐男管家什麼也不要說，只請他們立即來政府辦公室。

　　中尉的話等於白說。可憐的傑佛遜當著三名睜大了眼睛的警官的面把消息告訴了瓊斯警長，警長又在管家在場的情況下告訴了加拉塔庫斯．瓊斯醫生。這消息像野火般地迅速蔓延傳播開了，雖然叔侄倆火速趕往政府辦公室去了。

　　傑佛遜離開期間，哈弗斯托克中尉沉思著如何通知倫敦。官邸裡沒有裝備現代化的保密通信系統。從來沒有認為這是必要的。除了公用電話線路，總督以前總是通過在巴哈馬拿騷的英國外交機構向倫敦傳遞信息的。使用的手段是一種老式的ＣZ系統。該設備安放在總督私人辦公室裡的一張側桌上。

　　看上去，它是那種全世界都在使用的一臺普通傳真機。與拿騷的聯絡要搭接上那個通常的代碼並得到對方的確認。然後通過放在傳真機旁邊的第二隻盒子，傳真可以進入到密碼方式。出現在發送人面前紙上的任何信息都是以「白話」形式，到了拿騷那一端會被自動解碼。在兩端之間的傳輸是以編碼的形式。

　　問題是，要操作編碼機，必須根據相應的月份和日期插入波紋碟。這些碟片存放在總督的保險箱裡，上著鎖。死者的女祕書默特爾知道保險箱的組合密碼，但她在維京群島探望她的父母親。在她不上班期間，總督慣於自己發送信息。他也知道組合鎖密碼。哈弗斯托克則不知道。

　　最後，哈弗斯托克通過電話交換機叫通在拿騷的英國外交機構作了口頭匯報。二十分鐘後，一位熱情的一等祕書回電請他確認，聽取了他的解釋，並清楚地告訴他把政府辦公處封起來直至後援人員從拿騷或從倫敦抵達。這位一等祕書接著用無線電發了一份絕密的編碼信息給在倫敦的外交部。這時候是下午六點鐘，加勒比海已經天黑了。在倫敦是晚上十一點，該信息傳遞到了夜班值班官手中。他打電話給在喬布漢家中的加勒比海司的一名資深官員，輪子開始轉動起來了。

　　※※※

　　在陽光島上，該消息不到兩個小時就傳遍了普雷桑斯港。島上的一位業餘無線電愛好者在他慣常的晚間發報時告訴了在華盛頓的一位同行。在美國首都的那位業餘無線電愛好者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他打電話給美聯社。對方將信將疑，但最後還是發了一條消息，是這樣開頭的：據來自加勒比海巴克萊群島未經證實的報告說，英國駐該小群島的總督今晚也許已被一個不知名的刺客所槍殺。這條快訊是由一位夜班值班編輯起草的，他已經查閱了一張大地圖，甚至還使用了一支高倍放大鏡，接下去他描述這個群島的地理位置及其他概況。

　　在倫敦，路透社從他們的競爭對手那裡獲得這個消息後試圖想從外交部得到證實，這時候是下半夜一、二點鐘。到黎明前，外交部承認已經收到了情況大致相同的一份報告，並表示正在採取適當的步驟。

　　適當的步驟包括喚醒分散居住在倫敦市內和郊區的許多官員。由美國全國偵察辦公室操縱的人造衛星注意到倫敦與其在拿騷的外交機構之間的頻繁的無線電聯絡，並不折不扣地向設在米德堡的國家安全委員會作了報告。他們告訴了中央情報局。中情局已經知道了，因為他們讀到了美聯社的報導。在一位業餘無線電愛好者從小望遠鏡山上的一座茅屋用自製設備告訴了在美國的一位好友之後三個小時，價值十億美元的人造衛星就把這些情況作了匯報。

　　在倫敦，外交部向內政部作了通報。內政部喚醒了都市警察局專員彼得．英伯特爵士，要求立即派出一名資深刑警。專員喚醒了特別行動處的西蒙．克勞沙。後者找到了負責重罪分隊的隊長。

　　隊長打電話給晝夜值班室，詢問：「誰列在表格上？」

　　那位值班中士查了一下新蘇格蘭場的警官勤務手冊。蘇格蘭場的值班室是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其職責是保持一些資深偵探在接到通知後很快就能出發去協助首都以外的地方警察局。排在名單最上面的那位刑警應該在接到通知後一小時之內即可整裝出發。列在第二位的人應能在六小時之內動身，第三位的人是二十四小時之內。

　　「是克拉多克刑警，先生。」值班中士說。接著他看到了附在勤務名冊上的一張紙條，「不，先生，對不起。克拉多克今天上午十一點鐘要去法院作證。」

　　「下面一個是誰？」隊長從希斯洛機場外邊的西德雷頓家中厲聲說。

　　「是漢納先生。」

　　「他的科長是誰？」

　　「韋瑟羅爾，先生。」

　　「叫漢納先生打電話到我家裡。現在。」隊長說。於是，在十二月這個寒冷、黑暗的凌晨，時間剛過四點，在倫敦郊區克羅伊頓一張床頭櫃上的那部電話吵醒了德斯蒙．漢納探長。他聽取了值班室的通知，然後按吩咐打了一個電話到西德雷頓。

　　「比爾嗎？我是德斯蒙．漢納。有什麼事呀？」

　　聽了五分鐘後，他問：「比爾，陽光島到底在哪裡呢？」

　　※※※

　　在陽光島上，加拉塔庫斯．瓊斯醫生檢查了那具屍體，宣布早就死了。夜幕已經降臨到了花園上空，他是在手電筒光下工作的。其實他並沒有許多工作要做。他是一名普通的開業醫生，不是法醫病理學家。他盡自己的努力照料著島民們的日常身體健康，還治療一些皮肉割破和青腫這些小病小痛。經他接生的嬰兒數量他已經記不清了，而且他為更多的人取出過夜在喉嚨裡的魚刺。作為一名醫生他可以開具一份死亡證書，作為一名驗屍官他可以簽發一份掩埋證書。但他從來沒對一位總督進行過屍體解剖，而且現在也不想開始。

　　需動大手術的重傷員和重病患者總是被用飛機送到拿騷，那裡有一座漂亮的現代化醫院，配備著各種手術和屍體解剖的設施。他在這裡甚至連一間停屍房也沒有。

　　當他完成檢驗時，哈弗斯托克從那間私人辦公室回來了。

　　「我們在拿騷的人說蘇格蘭場將派來一名資深警官。」他宣布說，「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把一切維持原狀。」

　　瓊斯警長已經在正門安排了一名警官以擋住看熱鬧的人。那些人已經開始在大門外探頭探腦了。他已經在花園裡巡遊了一遍，發現了刺客曾經進來和離開過的那扇鐵門。它被逃逸的殺手在外面拉上了，那就是為什麼哈弗斯托克沒注意到的原因。他立即在鐵門外安排了第二名警官並命令他不得讓任何人靠近。門上也許留有指紋，這正是來自蘇格蘭場的那位偵探所需要的。

　　在門外黑乎乎的巷子裡，那位警官背靠著牆坐下來，很快就睡著了。

　　在花園裡，瓊斯警長宣稱：「到第二天上午之前，不得觸動任何東西，不准去搬移那具屍體。」

　　「別傻了，孩子，」他的醫生叔叔說，「屍體會腐敗的。它已經開始了。」

　　他沒說錯。在加勒比海的炎熱氣溫下，屍體通常是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埋葬的。一群蒼蠅已經在前總督的胸口和眼睛上面嗡嗡響著飛來飛去了。這三個人思考著這個問題。傑佛遜在照料莫伯利夫人。

　　「只能放到冰屋裡去。」瓊斯警長最後說，「沒有其他地方可放。」

　　他們只得同意他的提議。那冰屋位於碼頭上，由政府的發電機作為致冷的動力。哈弗斯托克扛起死者的雙肩，瓊斯警長去抬雙腳。他們七手八腳地扛著仍軟綿綿的屍體走上臺階，穿過客廳，經過辦公室，到了門廳。莫伯利夫人把頭靠在臥室門邊，從欄杆上面看著她那已故的丈夫被抬到了門廳，咕噥著一連串的「噢……噢……噢……」然後回到房間去了。

　　在門廳裡，他們明白他們無法抬著馬斯頓爵士一路走到碼頭上。美洲虎轎車的行李箱倒是考慮到了，但被否決了，因為容積太小了，而且也不太合適。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一輛警用越野吉普車。車輛的後部騰出空間後，前總督被放了進去。雖然他的雙肩已經抵住了前排座位的椅背，但他的雙腳擱在尾板上。瓊斯醫生把它們推進去，關上了後車門。馬斯頓爵士歪歪扭扭地躺在那裡，頭部前傾，好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那樣。

　　瓊斯警長坐到方向盤後面，哈弗斯托克中尉坐在他旁邊，吉普車朝著碼頭駛去，後面跟著普雷桑斯港一大群看熱鬧的人。到了那裡，馬斯頓爵士被整整齊齊地放進了那間冰屋裡平躺下來，那裡的溫度保持在零度以下。

　　女王陛下駐巴克萊群島的已故總督被夾在一條很大的旗魚和一條很漂亮的黑鰭金槍魚之間度過了他進入陰曹地府後的第一個晚上。到第二天上午，這三張臉上的表情已是相差無幾了。

　　※※※

　　倫敦的黎明，當然要比陽光島早五個小時來臨。七點鐘，當第一抹陽光照到西敏寺的屋頂上時，漢納探長正與布雷思韋特隊長一起在新蘇格蘭場後者的辦公室裡密談。

　　「你在十二點鐘以前乘坐英航飛機從倫敦希斯洛去拿騷。」隊長說，「頭等艙的票子已經安排好了。航班已經滿座了，這意味著要把另兩個人擠下那班客機。」

　　「那麼工作小組呢？」漢納問，「他們坐商務艙還是經濟艙？」

　　「哦，工作小組，對。是這樣的，德斯蒙，他們由拿騷提供。外交部正在安排這事。」

　　德斯蒙．漢納感到事情不妙。他已經五十一歲了，是一名老派的警官，從一個基礎警員幹起，檢查倫敦大街小巷的門戶是否鎖上、扶老人過馬路、為遊客指點方向，直至當上了探長。再過一年他就要從警察局退休，很可能像他的許多同事那樣註定會到一家大公司去幹不是那麼緊張的高級保安的工作。

　　他知道他絕不可能當上隊長，現在已是不可能了。四年前，他調到了特別行動處重罪分隊的凶殺科，這個職位被稱為是大象的墓地，進去時身強力壯，出來時只剩一堆骨頭。

　　但他喜歡把事情做好。去執行任何一項任務時，即使是一項海外任務，一名凶殺科的刑警至少需四名警員的後援小組協助：犯罪現場警官──至少是一名中士、技術室聯絡中士、攝影師和指紋專家。刑事技術方面的工作至關重要。

　　「我要求工作小組從這裡派去，比爾。」

　　「那不行，德斯蒙。恐怕外交部已經在打電話調派了。據內政部的說法，費用全由外交部支付。好像他們把經費摳得很緊。在拿騷的外交機構已經安排巴哈馬警方提供刑事技術後援小組。我保證那些警員都是很好的。」

　　「那麼屍體解剖呢？他們也在進行屍解了嗎？」

　　「沒有。」隊長滿有信心地說，「我們正派遣伊安．韋斯特去拿騷做這件工作。屍體仍在島上。你看過之後就把它裝進一隻屍袋運到拿騷去。伊安將跟在你後面二十四小時出發。當他抵達拿騷時，你必須已經把屍體運過去了以讓他及時開始工作。」

　　漢納哼了一聲。他稍稍平息了一下。至少他將有伊安．韋斯特這位世界上最好的法醫病理學家之一。

　　「為什麼伊安不能在陽光島進行屍體解剖呢？」他問道。

　　「他們在陽光島上沒有停屍所。」隊長耐心地解釋說。

　　「那屍體放在哪裡？」

　　「我不知道。」

　　「見鬼，到我抵達那裡時，屍體將會半腐敗了。」漢納說。他不知道，馬斯頓爵士此刻沒有腐敗，而是岩石般地堅硬。韋斯特醫生用鑿子也敲不進去。

　　「我想在這裡作彈道分析。」漢納說，「如果我能找到並帶回子彈，我要讓阿蘭作分析鑑定。子彈能把整個事情串連起來。」

　　「好吧，」隊長作了讓步，「告訴在拿騷的外交機構我們要求把子彈裝進外交袋拿回到這裡。現在，你去飽餐一頓早飯吧。汽車九點鐘來接你。你的科長會準備好工具袋。他將在汽車裡與你碰面。」

　　「新聞媒體怎麼樣？」漢納在離開時問道。

　　「快要發瘋了。報紙上還沒刊登出來。這消息是在下半夜披露的。但所有的新聞機構都在搶著報導。天知道他們是從哪裡這麼快就獲悉的。機場裡也許會有一些卑鄙小人想擠上那班飛機。」

　　※※※

　　九點之前，德斯蒙．漢納提著旅行袋出現在蘇格蘭場的內院裡。一輛吉普車在等待著他，坐在方向盤後面的是一位穿著制服的中士。他打量著四周，以期找到已與之一起工作了三年的哈里．韋瑟羅爾科長，但沒看到他。一位大約三十歲的臉色粉紅的年輕人匆匆趕來。他提著一隻工具袋，其實是一隻小手提箱，裡面應該裝有各種刷子、布、膠丸、小藥瓶、塑膠袋、刮勺、瓶子、鑷子和探針，是發現、移動和取得線索的現場刑事調查的基本工具。

　　「是漢納先生嗎？」年輕人問。

　　「你是誰？」

　　「刑警帕克，先生。」

　　「韋瑟羅爾在哪裡？」

　　「恐怕他病了，得的是流感。值班室讓我來參與。我一直把護照放在抽屜裡，以備急需。很高興能與你一起工作。」

　　該死的韋瑟羅爾，漢納想。

　　他們坐車赴希斯洛機場，一路上基本是沉默著，至少漢納是沉默著。帕克（他的真名是彼得）解釋了他所了解的關於加勒比海的知識。他曾去過那裡兩次。

　　「你去過加勒比海嗎，先生？」他問。

　　「沒有。」漢納說完又陷入了沉默。

　　在希斯洛，已經有人為他和帕克作了一些安排。護照查驗是例行的手續。那隻工具袋沒去通過X光掃描機的檢查，不然肯定會引起麻煩。一位官員領著他倆繞過這些檢查手續，直接到了頭等艙候機室。

　　新聞媒體確實在想方設法登上這個航班，雖然漢納只是在上了飛機之後才看到他們。兩家富裕的新聞機構已經說服幾位已購票的旅客把座位讓出來並搭乘下一班客機。其他的正努力擠上上午飛往邁阿密的兩個航班，而他們的總部在為他們安排由邁阿密飛進陽光島的包機。ＢＢＣ電視臺、獨立電視新聞臺和英國衛星廣播公司的攝影組正由他們的記者率領著趕赴巴克萊群島。來自五家主要報社的一大群文字記者和攝影記者也在吵吵鬧鬧地想趕過去。

　　在候機室裡，一位年輕人走近漢納並自稱來自外交部。他拿著一份大卷宗。

　　「我們已經把一些背景資料匯集後供你參考。」他邊說邊把卷宗遞了過去，「巴克萊群島的地理、經濟和人口這類資料。當然，還有當前政治形勢的背景。」

　　漢納的心一沉。一件普通的謀殺案如果順利可以在幾天之內調查清楚。但如果這是政治性的……這時候機場工作人員呼叫他們登機。

　　※※※

　　起飛以後，活躍的帕克從空中小姐那裡接過香檳酒，並高興地回答了關於他自己的幾個問題。他二十九歲，是一名年輕的刑警，妻子埃拉妮是一名房地產代理商。他們居住在新穎時髦的多克蘭區，靠近加那利碼頭。他自己的愛好是一輛摩根四＋四跑車，而埃拉妮駕一輛福特Ｇ１轎車。

　　「當然，是改裝的。」帕克說。

　　「那當然了。」漢納喃喃地附和說。我可只有一輛小型轎車，他心裡想；雙職工，沒孩子。一個飛黃騰達的人。

　　帕克是從高中直接進入大學的，並取得了學位，開始時主修ＰＰＥ（即政治學、哲學和經濟學）。後來轉為法律。他從大學出來直接加入了倫敦都市警察局，經過在郊區的一年實習之後又去布拉姆希爾警察學院進修，此後他已經在都警幹了四年。

　　當漢納看完並合攏外交部的那份卷宗時，飛機正飛越科克縣上空，他輕柔地問道：「你參加過幾次凶殺案的調查？」

　　「哦，實際上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今天上午我聽說要派我去時我非常高興。但我在業餘時間研究犯罪學。我認為這對於理解罪犯的心理是很重要的。」

　　德斯蒙．漢納悲傷地轉過臉去看舷窗外面。他面臨著一位已死的總督、一次懸而未決的選舉、一個來自巴哈馬的刑事工作小組，和一名想理解罪犯心理的新手刑警。午餐後他一路打瞌睡直至抵達拿騷。他甚至還設法忘掉了新聞媒介。

　　※※※

　　頭天晚上美聯社的那篇簡短的新聞報導，也許因為五個小時的時差原因沒能及時地在倫敦的英國報紙登載出來，但正好趕上了《邁阿密導報》的發稿時間。

　　上午七點鐘，山姆．麥克里迪正坐在他的陽臺上，邊喝早飯前的第一杯咖啡邊眺望著外面蔚藍色的大海，這時候他聽到了《邁阿密導報》被從房門底下塞進來時的那種熟悉的聲音。他走過房間，撿起報紙，回到了陽臺上。美聯社的那條消息刊登在頭版的底部，原先關於一隻破記錄的大對蝦的新聞已把版面讓給了它。該報導只是美聯社援引的未經證實的報告。新聞的標題很簡單：《英國總督遭謀殺？》麥克里迪看了好幾遍。

　　「太卑鄙了。」他輕輕地說完就走進浴室去沖洗、刮臉和穿衣了。九點鐘時，他在英國領事館門口打發掉出租車，走進去亮相了，自稱是來自外交部的法蘭克．狄龍先生。他不得不等了半個小時，以待領事的到達，然後得到了祕密會面的機會。到十點鐘時，他得到了他來這裡的目的：一條通往英國駐華盛頓使館的保密線路。他在這條話線上與祕情局情報站長說了二十分鐘的話。對方是他在倫敦時就熟悉的一位同事，而且上星期還與他一起參加了那次中情局舉辦的研討會。

　　駐紮在華盛頓的同事確認了那條消息，還補充了一些剛剛從倫敦傳過來的細節情況。

　　「我認為我也許要去一下。」麥克里迪說。

　　「恐怕不是我們所管轄的，對吧？」情報站站長提議。

　　「可能不是我們的事，但也許值得一看。我需要提取一些資金，而且我還需要一部通訊器。」

　　「我可以與領事說。你請他聽電話好嗎？」

　　一小時後，麥克里迪離開了領事館。現在他的身上有了一疊美元，還有一個公文箱，裡面放著一部手機和編碼器，可使他與在邁阿密的領事館進行安全通話，並能把信息繼續傳往華盛頓。

　　他回到索尼斯塔海灘旅館，收拾好行李，結完賬，打了一個電話給在機場的一家短途航空公司。他們同意下午二點鐘起飛送他去九十分鐘航程的陽光島。

　　※※※

　　埃迪．法瓦羅也很早就起來了。他已經明白他只有一個地方可以開始他的調查──漁業碼頭那邊的休閒釣魚區。不管朱利奧．戈麥茲是在哪裡度的假，其大部分時間肯定是花在那裡的。因為沒有交通工具，所以他步行走去。好在路途不遠。他所經過的差不多每一道牆上和每一棵樹上都貼著海報，呼請島民把選票投向這個或那個候選人。海報上兩個候選人的臉面，一張平滑光潔、溫文爾雅，另一張又圓又大、興高采烈，都綻露著笑容。

　　有些海報已被撕破或覆蓋，是小孩所為或是競爭對手所為他是不知道的。印刷的品質全都是專業化的。在靠近碼頭的一座倉庫上，粗糙地刷著一條標語：我們要求全民公決。當他走過時，一輛載有四個人的黑色吉普車追了上來。

　　吉普車吱地一聲剎住停下了。那四個人表情嚴肅，身穿多種色彩的襯衫，戴著黑色目鏡。四顆黑色的頭顱凝視著那條標語，然後轉向法瓦羅，好像應由他負責似的。法瓦羅聳聳肩，似乎在說：這與我無關。四張沒有表情的臉面盯住了他，直至他轉過一個街角。他聽到了吉普車發動後加速駛走了。

　　在魚碼頭，人們三個一夥、五個一群地在講述著與在旅館大廳裡人們談論的相同的那條新聞。他打斷了一群人的談論，打聽誰在為遊客提供垂釣服務。其中一個人指向碼頭邊在一條船上忙碌的一個男人。

　　法瓦羅蹲在碼頭上詢問。他向那個漁民出示了朱利奧．戈麥茲的一張照片。那人搖搖頭。

　　「沒錯，他上星期是在這裡。但他是與吉米．多布斯一起出海的。吉米的船在那邊，名叫『海灣女士』。」

　　「海灣女士」號上沒人。他坐在一隻繫纜柱上開始了等待。與所有警察一樣，他知道耐心的重要性。在幾秒鐘之內獲取信息的情況只是在驚險電影裡出現。在現實生活中，人們必須花費許多等待的時間。吉米．多布斯在十點鐘時露面了。

　　「是多布斯先生嗎？」

　　「是我。」

　　「嗨，我叫埃迪，從佛羅里達來。這是你的船嗎？」

　　「是呀。你來這裡釣魚嗎？」

　　「這是我的愛好。」法瓦羅說，「我的朋友推薦了你。」

　　「好啊。」

　　「朱利奧．戈麥茲。你記得他嗎？」

　　那個黑人誠實的臉面上出現了一層陰雲。他走進「海灣女士」，從架子上取來一根魚竿。他把誘餌和魚鉤檢查了好幾分鐘，然後把竿子遞給法瓦羅。

　　「你喜歡黃尾魚嗎？碼頭下面就有好些很好的魚。就從這裡過去的碼頭末端。」

　　他們一起走到人們聽力範圍之外的碼頭另一端。法瓦羅迷惘地不知道為什麼。

　　吉米．多布斯取回魚竿熟練地揮向水面。他慢慢地回轉著滾筒，讓那支色彩鮮明的特殊魚鉤蠕動著轉到水面之下。一條小小的藍色鱔魚衝向誘餌，然後調頭游開了。

　　「朱利奧．戈麥茲死了。」吉米．多布斯沉重地說。

　　「我知道，」法瓦羅說，「我想查明原因。我認為他經常與你一起釣魚。」

　　「每年一起。他是個好人，很好的人。」

　　「他跟你說起過他在邁阿密的工作嗎？」

　　「是的，說過一次。」

　　「你是否告訴過其他任何人？」

　　「沒有。你是他的朋友還是同事？」

　　「兩個都是，吉米。告訴我，你最後看到朱利奧是什麼時候？」

　　「星期四晚上，就在這裡。我們整天都出海了。他預訂了星期五上午的用船。但他沒有來。」

　　「是沒來，」法瓦羅說，「他在那座簡易機場，想搭上飛往邁阿密的一個航班。匆匆忙忙地上錯了飛機。飛機在大海上空爆炸了。我們為什麼要走到這裡來說話？」

　　吉米．多布斯釣住了一條兩磅重的馬眼魚，把顫抖著的竿子交到了法瓦羅手中。美國人把魚線捲進來。他是一個生手。那條魚吐鉤了。

　　「這幾個島上有一些壞人。」多布斯簡單地說。法瓦羅明白他能夠辨明他在鎮子裡時就已經聞出來的一種氣氛。那是恐懼。對於恐懼他是知道的。邁阿密的每一位警察都熟悉那種獨特的氣味。不管怎麼說，恐懼已經來到了這座天堂。

　　「當他離開你時，他是不是很快樂？」

　　「是啊。他帶回去一條魚準備燒熟後作晚餐。他很開心的。確實那樣。」

　　「離開這裡後，他去了哪裡？」

　　吉米．多布斯看上去吃了一驚。

　　「當然是去麥克唐納夫人那裡呀。他每次總是住在她那裡。」

　　※※※

　　麥克唐納夫人不在家。她出去購物了。法瓦羅決定以後再來。他先要去機場。他回到了議會廣場。那裡有兩輛出租車，但兩名司機都去吃中飯了。現在他無事可幹，於是他穿過廣場到後甲板旅館去吃飯。他選了一樓陽臺上的一個位子，從那裡他能夠注視到那兩輛出租車。在他的周圍是與早餐時相同的激動的嗡嗡聲──頭天晚上總督遭謀殺是唯一的談論話題。

　　「他們正從蘇格蘭場派來一名資深偵探。」法瓦羅附近的其中一夥人說。

　　兩個男人走進了酒吧。他們個子高大，一言不發。說話聲靜了下來。那兩個人揭下為馬庫斯．約翰遜投票的每一張海報，貼上了不同的。新海報上寫著：把選票投向人民的候選人──利文斯通。他們完成後就離開了。

　　服務員走上來，把烤魚和一瓶啤酒放在了餐桌上。

　　「他們是誰？」法瓦羅問。

　　「利文斯通先生的選舉協助人。」服務員毫無表情地說。

　　「人們好像很怕他們。」

　　「沒有，先生。」

　　服務員轉身離開了，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法瓦羅在米特羅戴德的總部會見室裡見過那種表情。眼睛後面的百葉窗關住了。這個信息的意思是：家裡沒人。

　　※※※

　　載著漢納和帕克的那架客機於當地時間下午三點降落在拿騷。巴哈馬警方的一名高級警官首先登上飛機，辨明來自蘇格蘭場的那兩個人之後作了自我介紹，並歡迎他們來拿騷。他陪同他們在其他旅客之前走出機艙，到了等待在那裡的一輛越野吉普車旁。一陣溫暖、溼潤的空氣吹到了漢納身上。穿著倫敦季節衣服的他，立即感到了渾身粘乎乎的。

　　那位巴哈馬警官把他們的行李標籤交給一名助手讓他去為他們提取兩隻旅行袋。漢納和帕克直接坐車到了貴賓休息室。在那裡，他們遇見了英國駐巴哈馬外交機構副代表朗斯特里特先生，還有一位名叫班尼斯特的普通職員。

　　「我將與你們一起去陽光島。」班尼斯特說，「那裡的通訊有些問題。似乎他們無法打開總督的保險箱。我將安裝一臺新的設備，這樣你們可以直接通過無線電話與這裡的外交機構通上話了。當然，是保密電話。當然，我們還要把屍體運回來，在驗屍官放行之後。」

　　他的話乾淨俐落。漢納喜歡那樣。他碰見了巴哈馬警方作為一種姿態提供的四人刑事調查工作小組。會面交談用了一個小時時間。

　　漢納從窗戶俯視下面的機場前沿。三十碼開外有一架十座包機等待著把他和他的現在已擴大了的團組帶到陽光島去。在大樓與那架飛機之間，兩個攝影組搭好了架子以捕捉他們的動態。他嘆了一口氣。

　　當最後的細節問題確定之後，這個團組離開貴賓休息室走下了樓梯。幾隻麥克風湊到了他面前，幾個筆記本翻開了。

　　「漢納先生，你對盡快破案是否有信心……你認為這會是一宗政治謀殺嗎……馬斯頓爵士之死是否與大選有關……」

　　他點頭微笑，但一句話也沒說。由巴哈馬警察在兩邊開道，他們一行人從大樓進入到熾熱的陽光下朝那架飛機走去。電視攝影機把這一切全都攝錄下來了。當官方團組登上飛機後，新聞記者們紛紛跑向他們自己包租的飛機，是花了大把大把的美元租賃的，或是他們的倫敦總部為他們預租的。這個不太整齊的機隊開始滑行到跑道，準備起飛。這時候是四點二十五分。

　　※※※

　　三點半時，一架輕型的賽斯納飛機在陽光島上空傾斜著機翼，轉過彎來對準了長滿了青草的那座簡易機場。

　　「好荒涼的地方，」美國飛行員對坐在他身邊的那個人說，「但從遠處看還是很美麗的。我的意思是，他們這裡並不是一無所有。」

　　「缺少技術。」麥克里迪表示同意。他透過有機玻璃看到朝他們撲面而來的塵土飛揚的機場。跑道的左邊有三座建築物：一座用鐵浪板皮製成的機庫、一座蓋著紅色鐵皮瓦的低矮的倉庫（用做接待廳）和一座上面飄著一面英國國旗的白色方形房子──警察的棚屋。在接待倉庫外面，一個穿著短袖海灘襯衫的身影正與一個穿著汗衫短褲的人在說話。棕櫚樹從賽斯納的兩邊升了上來，這架小型飛機砰地一聲開始與下面的礫石發生了摩擦。建築物朝後面疾駛而過。飛行員讓前輪也著了地，並拉起了翼襟。在跑道的遠處，他把機頭調過來開始滑行回來。

　　※※※

　　「是啊，我記得那架飛機。後來當我聽說那幾個可憐的人死了時，我害怕極了。」

　　法瓦羅已經找到了上星期五為那架那伐鶴飛機裝載的行李員。他的名字叫本，每次都是他裝卸行李。這是他的工作。與大多數島民那樣，他無拘無束，誠實樸素，願意談論。法瓦羅取出一張照片。

　　「你見過這個人嗎？」

　　「見過。他當時在向飛機的主人請求搭機去基韋斯特。」

　　「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就站在我身邊嘛。」本說。

　　「他看上去是不是很擔憂、很焦急、很匆忙？」

　　「換了你也會那樣的，先生。他告訴飛機的主人說他的老婆打電話給他說是兒子病了。那姑娘說，這是急事，他們應該幫他。於是那位主人說可以把他帶到基韋斯特。」

　　「當時旁邊還有其他人吧？」

　　本想了一會兒。

　　「只有另一個人在幫著裝那些箱子。」他說，「我認為是由那位主人所雇用的。」

　　「他長得怎麼樣？就是另一個裝卸工。」

　　「以前從沒見過。」本說，「是黑人，但不是來自於陽光島，身穿色彩鮮明的襯衫，戴著黑色太陽眼鏡，一句話也沒說過。」

　　※※※

　　那架賽斯納輕型飛機隆隆響著滑行到了海關倉庫邊。這兩個人都用手捂住了眼睛，以擋住飛揚的灰沙。一個身材中等，臉面皺巴巴的男人走下飛機，從行李艙內取出一隻旅行袋和公文箱，退到後面，朝飛行員揮手道別後，進入了那座倉庫。

　　法瓦羅憂慮了。朱利奧．戈麥茲不撒謊。但他既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他肯定是急於搭上這班飛機回到邁阿密的家中。但為什麼呢？對同伴非常了解的法瓦羅深信朱利奧．戈麥茲是受到了威脅。那顆炸彈不是針對克林格，而是針對戈麥茲的。他謝過本，走向等待著他的那輛出租車。當他坐進後，一個英國聲音在他旁邊說：「對不起，能否讓我搭車進城鎮。出租車停靠點一輛車也沒有。」

　　是從賽斯納飛機上下來的那個人。

　　「可以，」法瓦羅說，「坐上來吧。」

　　「謝謝！」英國人說，一邊把他的旅行包放進汽車的行李箱。在進城去的五分鐘路程上，他作了自我介紹。

　　「我叫法蘭克．狄龍。」他說。

　　「埃迪．法瓦羅。」美國人說，「你是來這裡釣魚的吧？」

　　「哦，不，不是這樣。我來這裡是想安安靜靜地休假。」

　　「休不成了，」法瓦羅說，「這裡出了個大亂子。倫敦一大幫偵探馬上要過來了，還有一大群記者。昨天晚上有人把總督槍殺在他的花園裡了。

　　「天哪！」英國人說。他看上去真的震驚了。

　　法瓦羅在後甲板旅館的臺階下讓他下了車，打發了出租車後，他穿過小巷步行走向幾百碼遠的麥克唐納夫人的寄宿房。在議會廣場對面，一個大個子男人站在一輛平板卡車的後部在向一群安靜的公民發表演說。是利文斯通先生本人。法瓦羅聽到了他那洪亮的演講。

　　「我說，父老鄉親們，你們應該分享這些島嶼的財富。你們應該分享從海洋裡捕獲的魚蝦，你們應該分享那些建在山丘上的富人們的漂亮的房子，你們應該分享……」

　　人群似乎不是十分熱情。卡車的旁邊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男人，他們曾在午飯時在後甲板旅館裡撕下約翰遜的海報換上他們的。人群中還混雜著幾個類似的人，正準備開始歡呼。但他們的歡呼沒有得到響應。法瓦羅繼續走路，這次麥克唐納夫人在家裡。

　　※※※

　　六點差二十分時，德斯蒙．漢納降落在陽光島上的那座簡易機場裡。這時候天色差不多已經黑了。另四架輕型飛機及時趕在天光褪盡之前返回拿騷去了。它們卸下的貨物是ＢＢＣ電視攝影組、獨立電視臺攝影組、與《星期日郵報》合租一架飛機的《星期日時報》記者，還有英國衛星廣播公司的記者薩布琳娜．坦南特及其採訪小組。

　　漢納、帕克、班尼斯特和四名巴哈馬警官在機場受到了哈弗斯托克中尉和瓊斯警長的迎接，前者穿著一套奶油色的熱帶地區西服，後者穿著制服。由於這是一個難得的賺取美元的機會，普雷桑斯港的兩輛出租車都來了，此外，兩輛小麵包車也來了。這些汽車全都塞滿了。

　　待到辦完手續，車隊抵達後甲板旅館之時，夜幕已經降臨了。漢納宣布不準備在手電筒照耀下開始調查取證，但他要求在政府辦公室的值班警衛應該通宵維持著。瓊斯警長對於能與來自蘇格蘭場的真正的探長一起工作而感到非常榮幸，他大聲向他的部下喊出了命令。

　　漢納感到累了。這些島嶼上也許才六點剛過，但他的生物鐘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而且他是早上四點起床的。他與帕克和哈弗斯托克一起單獨吃晚飯，這使他獲得了關於前一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第一手資料。然後他就上床睡覺了。

　　新聞媒介準確無誤地、快速地找到了那座酒吧。於是酒類飲料點了許多，也喝了許多。在執行國外採訪任務時各媒體之間通常的那種開心逗笑越來越熱鬧了。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身著皺巴巴的熱帶地區襯衫的男人坐在酒吧的一隅，正獨自飲酒並傾聽著他們的閒聊。

　　※※※

　　「離開這裡後他去了哪裡？」埃迪．法瓦羅問。他坐在麥克唐納夫人的廚房桌子邊，而這位好心的老太太把她燒製的海螺雜燴端了上來。

　　「他去了後甲板旅館喝啤酒。」她說。

　　「他是不是很開心？」

　　她那輕快的歌聲般的話音充滿了廚房。

　　「保佑你，法瓦羅先生，他是一個快樂的人。我在給他燒烤一條做晚餐的漂亮的魚。他說他會在八點鐘回來。我告訴他不要太晚回來，要不魚就不好吃了，還會變硬。他笑著說他會準時回來的。」

　　「那麼他是準時回來的嗎？」

　　「沒有，小夥子。他晚來了一個多小時，那條魚已經涼了。而且他還說了一通胡話。」

　　「他說了些什麼？這種……胡話。」

　　「他說得不多，好像很憂慮。然後他說他看見了一條蠍子。現在你把那碗湯喝了，就是那邊的那一碗。」

　　法瓦羅僵住了，他的匙子舉在半空中。

　　「他說一條蠍子，還是那條蠍子？」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想著。

　　「我認為他說的是『一條』，但他也許說的是『那條』。」她承認說。

　　法瓦羅喝完湯，謝過她之後回旅館去了。酒吧裡面很熱鬧。他在遠離記者群、靠近另一頭的地方找了一個位子。最遠處的那把吧凳由從簡易機場過來的那個英國人坐著，還舉起了手中的杯子表示致意，但沒有說話。感謝上帝，法瓦羅想著，那個皺巴巴的英國人看上去至少比較安靜。

　　埃迪．法瓦羅需要思考。他知道了他的朋友和夥伴是怎麼死的；他認為他知道了為什麼。在這個天堂般的島嶼上，朱利奧．戈麥茲以某種神祕的方式已經看見了，或者認為他已經看見了他們曾經遇見過的最冷血的殺手。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剛過七點，趁著天氣仍較涼爽，德斯蒙．漢納開始工作了。他的開始地點是政府辦公室。

　　他與男管家傑佛遜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交談。後者向他講述了每天下午在太陽下山之前的五點鐘左右，總督總是要到圍牆內的花園裡去喝威士忌和蘇打水的雷打不動的習慣。他詢問有多少人知道這個問題。傑佛遜皺起眉頭思考著。

　　「有許多人，先生。莫伯利夫人、哈弗斯托克中尉、我自己。祕書默特爾小姐，但她現在去托爾托拉島看望雙親了。來辦公室的客人們也看到過他在那裡。總之，有許多人。」

　　傑佛遜確切地描述了他發現屍體的地方，但聲稱他沒有聽到槍聲。後來，所使用的「槍聲」這個詞語將使漢納深信男管家是在說真話。但他尚不清楚究竟開了幾槍。

　　來自拿騷的刑事技術小組拿著放大鏡在草地上工作，尋找從殺手槍械裡彈跳出來的使用過的彈殼。他們搜尋得很仔細，因為隨意踩踏的腳也許會使小小的黃銅彈殼陷入泥中。在謀殺的當天晚上，哈弗斯托克中尉、瓊斯警長和他的叔叔瓊斯醫生的腳步已經踏遍了這塊草地，從而清除了獲得有用的腳印的機會。

　　漢納檢查了園牆上的那扇鐵門，而巴哈馬的指紋專家在門上撒粉以期找到指紋。但鐵門上沒有任何指紋。漢納估算，根據案子的表面現象，殺手應該是從那扇門進來的，然後立即開槍射擊。如果真的如此，那麼總督應該是站在鐵門與通往上面會客區域的臺階下的珊瑚牆之間。如有任何子彈穿越了他，它應該會擊中那道牆壁。他讓正在草坪上爬來爬去的工作小組把注意力轉向沿著圍牆牆腳的那條用碎海螺殼鋪就的小徑上。然後他回到屋裡去與莫伯利夫人談話。

　　總督的寡婦在客廳裡等著他。在那裡，馬斯頓爵士曾接待過來自於「關心公民」代表團的抗議。她是一位瘦瘦的、蒼白的婦女，長著老鼠般細軟的頭髮，皮膚因為長時間生活在熱帶地區而變黃了。

　　傑佛遜端著一瓶冰鎮啤酒出現了。漢納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接了過來。這，畢竟是一個炎熱的上午。莫伯利夫人拿了一杯葡萄汁。她帶著原始飢餓般的神色盯著這瓶啤酒。哦，親愛的，漢納心裡想。

　　實際上她並沒有什麼情況可講的。就她所知，她的丈夫沒有冤家對頭。這些島上沒聽說過政治犯罪。是的，選舉運動引起了一些小小的異議，但這一切都是在民主進程之內。她這麼認為。

　　在槍擊的當時，她自己在五英哩之外的小望遠鏡山上參觀一座小醫院。該醫院是由馬庫斯．約翰遜先生捐資建造的；他是一個很好的人，也是一個偉大的慈善家，六個月之前他回到了故鄉巴克萊群島。她當時只得同意捐助設施。她乘坐的是那輛美洲虎公車，由總督的司機奧斯卡所駕駛。

　　漢納謝過她之後站起了身。帕克在外面敲打窗戶。漢納走到外面的露臺。帕克十分激動，「你說得對，先生。就在這裡。」

　　他伸出右手。手心裡是那顆已經扭曲變形的鉛彈。漢納冷漠地盯著他。

　　「謝謝你把它撿起來。」他說，「下次請使用鑷子和塑膠袋好嗎？」

　　帕克的臉變白了，然後他跑下花園，把那顆子彈放回到海螺殼地面上，打開他的刑事調查工具袋，取出了一把鑷子。好幾個巴哈馬人露出了微笑。

　　帕克仔細地用鑷子夾起那顆被撞扁了的子彈，把它放在了一個小小的透明塑膠袋裡。

　　「現在，用棉布包起那個袋子，放進一隻帶有螺旋蓋的玻璃罐。」漢納說。帕克照吩咐去做了。

　　「謝謝，現在把它放回到工具袋裡面，直至我們能把它送交彈道檢驗。」漢納說。他嘆了一口氣。這將是一項艱辛的任務。他開始認為他一個人可以幹得更好。

　　加拉塔庫斯．瓊斯醫生按要求來到了。漢納對於能與一名專業人員交談而感到高興。瓊斯大夫解釋了前天晚上他是如何被從家中召來的，是由哈弗斯托克中尉派傑佛遜來召喚他的。傑佛遜告訴他，他應該立即就來，因為總督遭到了槍擊。男管家沒有提及槍擊是致命的，因此他帶上醫療包駕車過來，看看他能做些什麼。答案是：他無能為力。

　　漢納引領瓊斯醫生走進已故馬斯頓爵士的辦公室，並請他以島上驗屍官的名義簽發屍體的放行，以便下午把它運到拿騷去做解剖。

　　根據英國的法律，把那具屍體從陽光島搬運到巴哈馬的領土上去需由一名驗屍官的命令。瓊斯醫生毫不遲疑地簽發了這條命令，然後它就合法生效了。來自於駐拿騷外交機構的班尼斯特，用政府辦公室的公用箋列印了這條放行令。他剛剛安裝好了那套新的通訊系統。然後漢納請瓊斯醫生給他看那具屍體。

　　在碼頭邊，那座冰屋門打開了，瓊斯警長部下的兩名警官把現已凍成了一根木頭般的前總督的屍體從海魚中間抽出來，搬到附近那座倉庫的陰影裡，放在了由兩條長凳架起來的一塊門板上。

　　新聞媒體，現在美國的ＣＮＮ記者組也從邁阿密趕過來加入了，整個上午一直跟在漢納屁股後面轉，對他們來說這是最感興趣的東西了。他們把這一切全都拍錄下來了。即使是總督在過去的三十六個小時的睡眠同伴──那條旗魚，也在ＣＮＮ電視臺的晚間新聞鏡頭中閃現了一下。

　　漢納命令關上倉庫門以把他們擋在外面，並對在冰晶層下的那具凍得僵硬的屍體盡他的可能作了一次全面的檢查。瓊斯醫生站在他旁邊。在觀察了總督胸部的那個結成了冰的槍洞後，他注意到左袖上有一個清潔的圓形裂口。

　　他用拇指和食指緩慢地搓揉這片棉布織物，直至他自己手上的熱量使得布料柔和了，冰霜融化了。襯衫袖子上有兩個這樣的洞口，一進一出。但那裡的皮膚沒留下任何標記。他轉向帕克。

　　「至少兩顆子彈。」他靜靜地說，「第二顆子彈還沒找到。」

　　「很可能仍留在屍體內。」瓊斯醫生說。

　　「毫無疑問。」漢納說，「如果我能看到入口和出口的任何跡象就好了。由於冷凍，肌肉收縮得太厲害了。彼得，可我還要求對總督站位或坐位後面的地方去作再次檢查。再檢查一遍，以免子彈是在那裡。」

　　他命令把總督的屍首放回到那座冰屋裡。照相機又喀嚓喀嚓地響了起來。各種提問像雨點般地灑落在他的頭上。他點點頭微笑著說：「女士們、先生們，現在回答為時尚早。」

　　「可我們已經找到了一顆子彈。」帕克自豪地說。照相機鏡頭全都轉向了他。漢納開始認為那個殺手殺錯了人。這種場面正演變成「一次新聞發布會」。但他現在還不想舉行一次。

　　「今天晚上會有一份詳細聲明。」他說，「現在嘛，要回去工作了。謝謝你們。」

　　他把帕克推進那輛警用吉普車，他們回到了政府辦公室。漢納請班尼斯特打電話給拿騷，要求在下午三、四點鐘派一架飛機過來，並配上擔架、小車、屍袋和兩名護士。然後他把瓊斯醫生拉到他的汽車旁邊。附近只有他們兩人。

　　「告訴我，大夫，這座島上是否有任何人知道這裡的每一件事和在這裡居住的每一個人？」加拉塔庫斯．瓊斯醫生微笑了。

　　「那就是我，」他說，「可是我不能隨便猜測是誰幹的。不管怎麼說，我是十年前才從巴貝多回來的。對於這些島上的真正歷史演變，你應該去拜訪科爾特雷小姐。她就像是……巴克萊群島的祖母。如果你要某個人推測是誰幹的這事，她也許知道。」

　　醫生駕著他那輛破舊的奧斯汀轎車離開了。漢納走向站在越野車旁邊的醫生的侄子瓊斯警長。

　　「我想請你做一件事，警長，」他有禮貌地說，「你能否去那座簡易機場與護照檢查官查證一下，自謀殺之後是否有任何人離開這個島嶼，任何人。除了飛行員駕機到達，調頭和飛走，沒走出過機場。」

　　瓊斯警長敬禮後離開了。那輛美洲虎轎車在前院。司機奧斯卡正在擦車。帕克和刑事調查小組的其他人在屋後，尋找著那顆失蹤的子彈。

　　「奧斯卡？」漢納說。

　　「先生。」奧斯卡綻開了笑容。

　　「你認識科爾特雷小姐嗎？」

　　「我認識，先生。她是一位很好的女士。」

　　「你知道她住在哪裡嗎？」

　　「知道。小望遠鏡山頂上的火烈鳥屋。」

　　漢納看了一下手錶。這時候是十一點半，天氣已經很熱了。

　　「這個時候她會不會在家裡？」

　　奧斯卡似乎吃了一驚。

　　「當然在家裡，先生。」

　　「帶我去見她，好嗎？」

　　美洲虎左轉右拐地駛出小鎮，開始爬上普雷桑斯港西邊六英哩的小望遠鏡山的低低的山坡。美洲虎是老式ＩＸ型號，現在已算是經典車了，是用傳統的工藝製作的，使人聯想起芳香的皮革和亮晶晶的胡枕木。漢納靠在椅背上，觀察著兩邊的風景。

　　平地上的灌木變成了山坡上的顏色更綠的植被。他們經過一塊塊玉米地、芒果地和木瓜地。木結構棚屋建在路邊；前面的塵土院子裡，有一些雞在地上扒食；棕色皮膚的孩子們聽到汽車接近的聲音驚慌地跑到路邊，狂熱地招著手。漢納也向他們招招手。

　　他們經過了由馬庫斯．約翰遜捐建的那座潔白的兒童衛生所。漢納朝後去看，看到了沉睡在炎熱下的普雷桑斯港。他依稀可以分辨出坐落在碼頭邊的那座紅屋頂倉庫、凍成了冰棍的總督正在睡眠的旁邊那座冰屋、頑強地伸展著的議會廣場、聖公會教堂的塔尖以及後甲板旅館的木瓦。再遠處，在小鎮的另一邊，在赤日下發著微光的是砌有圍牆的政府辦公室。他感到納悶，到底為什麼會有人要去槍殺總督呢？

　　他們經過了一座整潔的平房，它曾經屬於已故的巴尼．克林格先生。再繞過兩段彎道後山頂出現了，上面聳立著一座粉紅色的別墅──火烈鳥屋。

　　漢納拉了一下門邊的鍛鐵門鏈，在某個地方響起了一聲低沉的叮噹聲。一位十幾歲的姑娘應聲來開門，她的棉布裙子下露出一雙光溜溜的黑腿。

　　「我想見見科爾特雷小姐。」漢納說。

　　她點點頭表示同意，把他引進了一間寬敞的客廳。洞開著的雙扇門可以通向一個陽臺，從那裡可以眺望島嶼的景色和遠處波光粼粼的蔚藍色的大海。

　　雖然沒有空調，但房間裡很涼爽。漢納注意到屋裡根本沒有電。幾張矮桌上放著三盞擦得鋥亮的黃銅油燈。涼風從洞開的陽臺門吹進來，又從對面開啟的窗戶吹出去。家具表明這是一位老人的房間。漢納在室內邊踱步邊等待著。

　　牆上掛著圖畫，有幾十幅，全是加勒比海地區的各種禽鳥，是精心繪製的水彩畫。唯一不是鳥類的肖像畫，是一個穿著英國殖民總督純白制服的男人。他站在房間裡凝視著窗外，他的頭髮和鬍子都是灰白的，他有一張被太陽晒得黑黝黝的、布滿了皺紋的、慈祥的臉，他的上衣左胸掛著兩排微型勳章。漢納去看這幅油畫下面的那塊小標記。標記上寫著：羅伯特．科爾特雷爵士，一九四五─一九五三年任巴克萊群島總督。他的右臂彎裡掛著他那頂白色的頭盔，上面飾著白色的公雞羽毛；他的左手按在他的那把劍柄上。

　　漢納苦笑了一下。科爾特雷「小姐」實際上肯定是科爾特雷夫人，即前總督夫人。他往前轉過牆角走到了一個陳列櫃前。玻璃門後面，釘在木板上的是這位前總督的一些戰利品，是由他的寡婦收集起來並陳列出來的。裡面有維多利亞十字勳章，拴在深紫色的綬帶上，這是英國對軍人中勇敢者的最高嘉獎，以及授獎的時間──一九一七年。兩邊陳列著榮軍獎章和軍隊十字獎章。這位勇士在戰鬥中所獲取的其他物品釘在這些獎章周圍的木板上。

　　「他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他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說。漢納倏地轉過身來，感到有點窘迫。

　　她已經靜靜地進來了，她那輛輪椅在地磚上運動時不會發出聲音。她身材嬌小，弱不禁風，一頭亮晶晶的白色捲髮，還有一雙明亮的藍眼睛。

　　在她身後站著她的男僕，身材高大，令人敬畏，剛才就是他把她從花園裡推進來的。她轉向了他。

　　「謝謝你，費爾斯通，我現在很好。」

　　他點點頭後退下去了。她朝室內前進了幾英呎，並做手勢讓漢納坐下。她微笑了。

　　「對費爾斯通這個名字感到奇怪，對嗎？他是一個棄兒，是在一個廢棄橡膠堆裡的一隻費爾斯通牌輪胎裡被發現的。那麼，你一定是來自蘇格蘭場的漢納探長？對這些貧窮的島嶼來說，這是很高的級別了。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我必須道歉，因為剛才我對你的侍女稱你為科爾特雷小姐，」他說，「沒人告訴我你曾是科爾特雷夫人。」

　　「再也沒人這麼稱呼我了，」她說，「現在我只是小姐。他們都那樣叫我。我也喜歡那樣。習慣難改嘛。你也許會查明，我並不是生於英國，而是美國的南卡羅萊納州。」

　　「你的先生……」漢納朝那幅肖像畫點點頭，「曾是這裡的總督。」

　　「是的。我們是在戰時相遇的。羅伯特曾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他用不著再參加二次大戰，但他參加了，又受了傷。當時我是一名護士。我們相愛了，並於一九四三年結婚，過了十年幸福美滿的生活，直到他去世。我們的年齡相差二十五歲，但這一點也不影響。戰後，英國政府派他來這裡擔任總督。他死後，我留下來了。他死的時候五十六歲，是戰時負傷導致早死的。」漢納算了一下。羅伯特爵士應該是生於一八九七年，二十歲時獲得了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她今年應該是六十八歲，坐輪椅還是早了一些。她似乎能用那雙明亮的藍眼睛讀透他的心思。

　　「我跌了一跤，」她說，「是十年以前。跌斷了背。但你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討論一個坐在輪椅裡的老太婆的。要我為你做些什麼嗎？」

　　漢納解釋了三番。

　　「事實是，我不能明白動機。無論誰槍殺了馬斯頓爵士肯定是對他恨之入骨的，但在這些島民中我不能明白動機。你知道這些老百姓，誰想去幹那種事呢？又為了什麼呢？」

　　科爾特雷夫人把她的輪椅駛到敞開的窗戶邊，朝外面凝視了一會兒。

　　「漢納先生，你是對的。我確實了解這些人民。我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四十五年。我喜愛這些島嶼，我喜愛島上的居民。我希望我能說他們也是喜愛我的。」

　　她轉過來盯著他。

　　「在世界上的陰謀策劃、爭權奪利中，這些小島根本不值一顧。但這些人似乎已經發現了避開外面世界的某種東西。他們已經明白如何快樂。僅僅是這個。不是富裕，不是強大，而是快樂。

　　「現在倫敦要我們獨立。兩個候選人已經出來進行競選：約翰遜先生，他非常富有，已經把大量資金投到了這些島上，不管是出於什麼動機；還有利文斯通先生，他是一個社會主義者，想把一切資產進行國有化，並讓窮人參與分配，很高尚，當然。約翰遜先生抱有發展經濟和使這些島嶼繁榮昌盛的宏偉的計劃，而利文斯通先生胸中裝著使人民平等的計劃。

　　「我認識他們兩人，在他們還是小孩時就認識了。看著他們在十幾歲時離開家鄉去外地闖蕩。現在他們都回來了。」

　　「你懷疑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嗎？」漢納問道。

　　「漢納先生，是他們帶過來的那些人。看看在他們周圍的那些人。他們是搞暴力的人，漢納先生。島民們知道這個。現在已經有了恫嚇，有了毆打的事件。也許你應該看看這兩個人的那些隨從人員，漢納先生……」

　　※※※

　　在坐車下山去的路上，德斯蒙．漢納思考了一番。一份暗殺合同？謀殺馬斯頓爵士具有所有這些印記。中飯後，他認為他應該與那兩位候選人談談並看一下他們的隨從。

　　在政府辦公室的大門邊，漢納被攔住了。一個牧師衣袍領口上方長著多層下巴的胖乎乎的英格蘭人，看到漢納進入客廳時，從那裡的一把椅子上跳了起來。帕克與他在一起。

　　「啊，頭兒，這是西蒙．普林斯牧師，當地的聖公會牧師。他有重要的事情向我們報告。」

　　漢納不知道帕克是從哪裡找來「頭兒」這個詞的。他不喜歡這個詞語，稱他為「先生」就很好。叫他德斯蒙是以後的事情，很久的以後。也許吧。

　　「第二顆子彈找到了嗎？」

　　「這個，沒有，還沒有找到。」

　　「最好是繼續去尋找。」漢納說。帕克從落地窗消失了。漢納關上了這些窗戶。

　　「好吧，普林斯先生，你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

　　「是昆斯，」牧師說，「我叫昆斯。這事太令人痛苦了。」

　　「確實如此。尤其是對於總督。」

　　「哦，啊，是的，我的確是這個意思……嗯……我來向你報告的是教會裡一個同伴的情況。我不知道我該不該說，但我認為這事也許是有關係的。」

　　「你為什麼不說出來讓我判斷一下呢？」漢納溫和地說。

　　牧師安定下來後坐下了。

　　「事情發生在上星期五。」他說。他講述了「關心公民委員會」代表團的請願以及遭到總督否決的整個故事。當他講完時，漢納皺起了眉頭。

　　「他到底說了什麼話？」他問道。

　　「他說，」昆斯重複了一遍，「『我們必須甩掉這個總督並為我們自己換一個新的』。」

　　漢納站了起來。

　　「非常感謝你，昆斯先生。我能否建議你再也不要談論這事，而是留給我去處理？」

　　這位懷著感激心情的牧師匆匆走出去了。漢納考慮了一下。他並不特別喜歡告密者，但他現在不得不去核實一下那位火爆脾氣的浸禮會牧師瓦爾特．德雷克。這時候，傑佛遜端著一盤沾著蛋黃漿的冷拌對蝦出現了。漢納嘆了一口氣。千里迢迢把他從家裡派遣過來總歸要有所意思吧。而且如果由外交部付費……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冰鎮啤酒開始吃中餐了。

　　在他吃中飯時，瓊斯警長從機場回來了。

　　「沒人離開過這座島嶼，」他說，「在過去的四十小時內沒人離開。」

　　「好吧，」漢納說，「現在另有一項任務，瓊斯先生。你們是否保存著一份武器登記？」

　　「當然了。」

　　「好。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並對登記名單上持有武器的人去逐一走訪？我們在查找一支大口徑手槍。尤其是那種不肯出示的手槍，或者是最近擦亮了的和上了新油的手槍。」

　　「新油？」

　　「在射擊之後。」漢納說。

　　「哦，是的，那當然。」

　　「還有最後一件事，警長。德雷克牧師是否有一件經登記的火器？」

　　「沒有。這我可以肯定。」

　　在他離去後，漢納要求見哈弗斯托克中尉。

　　「你是否擁有一支左輪槍或自動手槍？」他問。

　　「噢，我說，怎麼，你難道認為……」年輕的中尉表示了異議。

　　「我認為那支槍也許失竊，或遭盜用，又被放回原處。」

　　「啊，這樣，明白你的意思了，老夥計。實際上我沒有。我沒有手槍。從來沒帶到島上。只有一把禮儀劍。」

　　「假如馬斯頓爵士是被刀劍刺死，我也許會決定拘留你。」漢納溫和地說，「那麼在政府辦公室裡有沒有任何槍械？」

　　「沒有，據我所知沒有。不管怎麼說，殺手是從外面進來的，對嗎？從花園的圍牆？」

　　漢納一開始就已經檢查了花園圍牆鐵門上那把扭曲變形了的掛鎖。根據這把大掛鎖的已斷裂的搭扣和撬開的鎖頸角度來看，基本可以肯定是有人用一根又長又粗的撬棒把它撬開的。但他認為撬鎖也許是一個詭計，撬鎖很有可能是發生在一兩天之前或幾個小時之前。沒人去試過鐵門，都認為門已經鏽住了。

　　殺手有可能先把鎖撬開並讓鐵門保持著關閉的位置，後來溜進房子殺了總督再退出去。他需要的是第二顆子彈──希望沒有變形，以及把它發射出來的那支槍。他去看外面波光粼粼的藍色海洋。如果它落到了那裡，他就永遠找不到了。

　　他站起身，擦淨嘴唇，出去找奧斯卡和美洲虎轎車。該是他與德雷克牧師談一談的時候了。

　　※※※

　　山姆．麥克里迪也在吃中飯。當他進入後甲板旅館的敞邊露臺餐飲區時，每一張餐桌都坐著人。在外面的廣場上，身穿色彩鮮豔的沙灘襯衫、戴著黑眼鏡的人們正在佈置一輛平板卡車，車上裝飾著支持馬庫斯．約翰遜的橫幅和標語。這位偉大的人物將在三點鐘發表演講。

　　山姆在露臺裡打量了一下，發現了一把空椅子。它在一張由另一位食客占據著的桌子旁邊。

　　「今天有點擠。我坐到這裡你是不是介意？」他問道。埃迪．法瓦羅朝那把空椅子揮了一下手。

　　「沒關係。」

　　「你是來這裡釣魚的吧？」麥克里迪問，一邊審視著一份簡單的菜譜。

　　「是啊。」

　　「奇怪，」在點了一份用鮮橙汁泡的生魚後，麥克里迪這麼說，「如果我沒有搞錯，我認為你是一個警察。」

　　他沒有提及頭天晚上在酒吧裡審視了法瓦羅之後他所進行的初步摸底調查──打給在聯邦調查局邁阿密分局一位朋友的電話，以及那天上午他所得到的答案。法瓦羅放下啤酒杯，眼睛盯住了他。

　　「你到底是誰？」他問，「一名英國警察？」

　　麥克里迪搖搖手表示否定。

　　「噢，不是，沒那麼榮耀。只是一名小公務員，想離開辦公室度過一個平靜的假期。」

　　「那憑什麼說我是一名警察？」

　　「本能。你的舉手投足像一個警察。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麥克里迪輕柔地說，「你剛剛在總督被槍殺之前抵達。還因為這個。」

　　他遞給法瓦羅一張紙。這是英國外交部的一張信箋。上面的文字寫著，法蘭克．狄龍先生是外交部的一名官員，請「各有關方面」盡可能為之提供協助。法瓦羅把紙條遞還後思考了一番。布羅德里克中尉曾明確地告訴他，在他踏上英國領土時，他就只代表他自己了。

　　「正式地說，我是在休假，但我不釣魚。非正式地說，我正在努力查明上星期我的夥伴為什麼被殺，是被誰殺死的。」

　　「給我講講這件事，」麥克里迪提議，「我或許能夠幫助呢。」

　　法瓦羅告訴他朱利奧．戈麥茲是怎麼死的。英國人邊吃生魚邊聽著。

　　「我認為他也許在陽光島上看見了一個人，他自己也被人家看見了。我們在米特羅戴德曾經知道一個叫法蘭西斯科．門德斯的人，化名蠍子。」

　　※※※

　　八年前，在佛羅里達南部，尤其是在米特羅戴德，發生了一些地盤爭奪戰。在此之前，哥倫比亞人把可卡因運進該地區，但由古巴幫派進行分發。然後哥倫比亞人決定甩掉古巴的中間人，把毒品直接賣給用戶。他們開始進入古巴人的地盤。古巴人做出反應，地盤爭奪戰爆發了。此後持續不斷地發生殺人事件。

　　一九八四年夏天，一名身穿紅白皮衣的摩托車手，騎著一輛川崎，在戴德蘭購物區中心的一家酒店門口停下來，從一隻圓桶狀旅行包裡取出一支衝鋒槍，鎮靜地把整梭子彈灑進了這家生意興隆的商店，造成三人死亡，十四人受傷。

　　通常，那個殺手是可以逃走的，但一名年輕的摩托車騎警正在二百碼外開具違章停車罰單。當殺手扔下射空了子彈的衝鋒槍，加速逃跑時，那警察追了上去，邊追邊喊出殺手的身形和逃逸方向。在北肯德爾大道的半路上，川崎摩托的騎手減速停下來，從襯衫裡拔出一支九毫米自動手槍，瞄準後擊中了追上來的那位警察的胸部。當年輕的警察從摩托車上摔下來時，殺手加大油門疾駛而去。目擊者清楚地描述了那輛摩托車及其皮衣的樣子。但他的頭盔遮住了他的臉面。

　　儘管那家教會醫院只相隔四個街區，而且那位警察得到了快速、精心的搶救，但他還是在第二天上午之前死去了。他才二十三歲，留下了一個寡婦和一個女嬰。

　　他的無線電呼叫引起了在該地段執勤的兩輛巡邏車的警覺。在那條道路的一英哩遠處，其中一輛巡邏車看見了這個疾駛的摩托車手，逼著他轉彎並摔倒下來。他還沒來得及爬起就被捕了。

　　根據長相，那人像是一個說西班牙語的中南美洲人。案子交給了戈麥茲和法瓦羅處理。他們與殺手面對面地坐了四天四夜，試圖讓他說出一句話來。但他隻字未吐，沒用西班牙語或英語說出過一個單詞。他的手上沒有火藥的痕跡，因為他曾經戴過手套。但手套不見了，儘管把該區域的每一隻垃圾桶都翻了個底朝天，但警察從來不曾找到過那副手套。他們認為他把手套扔進了從旁邊經過的一輛汽車上。經對居民們作了公開的宣傳動員後，找到了那支九毫米自動手槍，它被扔進了鄰近一座花園裡。是這支手槍殺死了那位警察，但槍上沒有指紋。

　　戈麥茲相信殺手是哥倫比亞人，因為那家酒店是古巴人的可卡因分發點。四天後，他和法瓦羅給疑犯起了一個蠍子的渾號。

　　第四天，一個開價很高的律師出現了。他出示了一本寫著法蘭西斯科．門德斯的護照。護照是新的，也是有效的，但沒有美國的入境印章。律師承認他的當事人也許是一名非法移民，並要求保釋。警方表示反對。

　　在一位著名的自由派法官面前，律師抗議說，警方只是逮捕了穿紅白皮衣、騎一輛川崎摩托車的一個人，而不是殺死了那名警察和其他人的騎一輛川崎摩托的那個人。

　　「那該死的法官同意了假釋，」法瓦羅說，「保釋金是五十萬美元。二十四小時之內，蠍子走了。保證人帶著微笑付來了五十萬美元。這只能算作一筆零錢。」

　　「而你相信……」麥克里迪問道。

　　「他不只是一名嘍囉，他是他們的其中一個領導人物。要不然他們不會不厭其煩地花巨資把他保出來。我認為朱利奧在這裡看見了他，甚至還可能發現了他住在哪裡。他想趕回來以使美國提出引渡的請求。」

　　「對這個要求我們是會同意的。」麥克里迪說，「我說，我們應該報告來自蘇格蘭場的那個人。畢竟總督是在四天後被槍殺的。即使兩個案子互不關聯，但有足夠的懷疑要在島上搜尋他的下落。這是一個小地方嘛。」

　　「那如果把他找到了呢？他在英國領土上犯下了什麼罪行呢？」

　　「嗯，」麥克里迪說，「首先你可以積極地指認他的身分。這可構成一項拘留的指控。漢納探長也許是來自於一個不同的警方，但沒人會去喜歡殺警察的人。而且如果他出示一本有效護照，我作為外交部的一名官員，可以宣稱這是偽造的。那就成了第二項拘留的指控。」

　　法瓦羅微笑了，他伸出手來。

　　「好，法蘭克．狄龍，我喜歡這個主意。讓我們去見見你們那個來自蘇格蘭場的人。」

　　※※※

　　漢納從美洲虎車下來，走向這座木建築的浸禮會小教堂的敞開的木門。從裡面傳出來唱歌的聲音。進門後他的眼睛習慣了裡面微弱的亮光。領唱的是德雷克牧師那低沉的聲音。

　　「世紀頑石，為我開裂……」

　　沒有音樂伴奏，只有清唱。這位浸禮會牧師已經離開他的講壇，在廊道裡走來走去，當他鼓動人們進行讚美時，他的手臂像一架風車的黑色大風帆般地揮動著。

　　「讓我把自己隱藏在你的中間。讓水和血……」

　　他看見了在門邊的漢納，於是停止唱歌並揮手讓大家安靜。顫抖的歌聲漸漸靜寂下來了。

　　「兄弟姐妹們，」牧師大聲吼叫，「今天我們非常榮幸。蘇格蘭場的漢納先生來加入我們了。」

　　教徒們都從他們的靠背長椅上轉過身子，凝視著在門邊的那個人。他們大都是年長的男士和婦女，還夾雜著一些年輕的主婦和一群睜著圓溜溜大眼睛的兒童。

　　「加入我們吧，兄弟。與我們一起歌唱吧。為漢納先生讓座。」

　　旁邊的一位穿著印花布連衣裙的大個子主婦，朝漢納粲然一笑，起身走向前面，把她那本讚美詩集留下了。漢納正好需要它，他已經忘了詩句。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們一起唱完了聖歌。當儀式結束時，教徒們魚貫而出，在門口一一受到了大汗淋漓的德雷克的問候和祝福。

　　當最後一個人離開之後，德雷克請漢納跟他去法衣室，這是依附在教堂旁邊的一個小房間，「我沒有啤酒可招待你，漢納先生。但我很高興讓你分享我的檸檬汁。」

　　他從一隻保溫瓶中倒了兩杯。果汁清香可口。

　　「告訴我，星期二下午五點鐘時你在什麼地方。」

　　「在這裡舉行聖誕頌歌儀式的排練，在五十名善男信女的面前。」德雷克牧師說，「為什麼這樣問我？」

　　漢納告訴他上星期五上午在政府辦公室臺階上他說過的那番話。德雷克微笑地俯視著漢納。偵探並不長得矮小，但牧師比他高出兩英吋。

　　「哦，你與昆斯先生談過了。」

　　他說出這個名字時似乎剛剛吃過了一隻生酸橙。

　　「我可沒有這樣說過。」漢納說。

　　「你用不著說。是的，我說過了這話。你認為是我殺死了莫伯利總督？不，先生，我是一個追求和平的人。我不使用槍械，我不殺生。」

　　「那你說那種話是什麼意思，德雷克先生？」

　　「我的意思是，我不相信總督會把我們的請願書轉交給倫敦。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募集一小筆資金，派一個人去倫敦要求派來一名新總督，一個能理解我們並能按我們的要求提出建議的新總督。」

　　「就這些？」

　　「一次全民公決，漢納先生。這裡正在發生某些壞事。陌生人已經來到了我們中間，那是一些野心勃勃的人，想要統治我們的事務。我們對現狀感到高興，不富裕，但很滿足。如果我們能舉行一次全民公決，大多數人會投票繼續由英國作為我們的宗主國。這鑄成大錯了嗎？」

　　「這不是我的事，」漢納承認，「我不制訂政策。」

　　「總督也不制訂政策呀。但他執行政策，為了他的生涯，即使他知道政策是錯誤的。」

　　「他沒有選擇，」漢納說，「他是在執行命令。」

　　德雷克朝自己的那杯檸檬汁點點頭。

　　「那就是把耶穌釘死的那些人所說的，漢納先生。」

　　漢納不想讓話題捲入到政治或神學中去。他有一件謀殺案需要處理。

　　「你不喜歡馬斯頓爵士，對不對？」

　　「對，上帝寬恕我。」

　　「有任何理由嗎，除了他在這裡的職責？」

　　「他是一個偽君子，還是一個私通者。但我沒有殺他。善惡自有報應，漢納先生。上帝洞察一切。星期二傍晚上帝把馬斯頓．莫伯利爵士召去了。」

　　「上帝恐怕不會使用一支大口徑手槍。」漢納提醒說。有那麼一分鐘時間他認為他從德雷克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絲欣賞的神色，「你說了『私通者』，這個詞語是什麼意思？」

　　德雷克目光敏銳地看著他。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默特爾，那個失蹤的女祕書。你沒見過她？」

　　「沒有。」

　　「她是一個大個子姑娘，豐滿、肉感。」

　　「毫無疑問，她去托爾托拉島探望雙親了。」漢納說。

　　「不，」德雷克溫和地說，「她在安地卡總醫院，做人工流產。」

　　天哪，漢納想。他只聽說過她的名字。他還沒見到過她的照片。

　　「她是不是……我該怎麼說呢……」

　　「黑人嗎？」德雷克大聲說，「是的，她當然是黑人。一個大個子、體態豐滿的黑人姑娘。是馬斯頓爵士喜歡的那一種人。」

　　而且莫伯利夫人是知道的，漢納心裡想。可憐的面色蒼白的莫伯利夫人，這些時間來在熱帶地區被所有那些當地姑娘們逼得抬不起頭來，只能屈從了，毫無疑問。或者也許沒有屈服，也許被逼得反抗了，就這麼一次。

　　「你的講話中有一絲美國口音，」漢納在告別時這麼說，「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美國有許多浸禮會神學院，」德雷克牧師回答，「我在那裡學過牧師課程。」

　　※※※

　　漢納坐車返回政府辦公室。路上他考慮著一串可能的疑犯名單。傑里米．哈弗斯托克中尉，如能弄到一支槍，無疑他是知道如何進行射擊的，但沒有明顯的動機。除非他就是默特爾小姐去人工流產的那個嬰兒的父親，而且總督已經威脅要毀了他的生涯。

　　莫伯利夫人被逼迫得忍無可忍。動機是充足的，但她需要一個同謀去撬開鐵門上的大鎖。除非在越野車後面掛上一條鐵鏈把它拉斷。

　　德雷克牧師。雖然他聲稱是一個講究和平的人，即使信奉和平的人也會被逼得奮起反抗。

　　他想起了科爾特雷夫人的忠告，要他去見見兩位候選人的隨從人員。是的，他是打算去的，好好去見識一下這些競選的幫手。但動機又是什麼呢？馬斯頓爵士一直在為他們著想，讓這些島嶼獲得獨立，由他們兩人的其中一位擔任新的總理。除非其中一方認為他在幫助對方……

　　當他回到政府辦公室時，有大量的消息在等待著他。

　　※※※

　　瓊斯警長已經查核了隨身武器登記。島上只有六支可使用的槍械。三支為移民們所擁有，是退休的紳士，兩個英國人和一個加拿大人。是十二口徑的獵槍，用於打靶。一支步槍，持有人是一條釣魚船的船長，名叫吉米．多布斯，用於保護他的小船免受鯊魚的襲擊。一支是手槍，從來沒射擊過，由另一位移民所擁有，是一個在陽光島上定居的美國人。這支槍仍安放在有玻璃蓋子的那個木盒內，封條沒撕破。最後是他自己的那支，嚴格地保管在警署裡。

　　「該死的！」漢納哼了一聲。不管使用的是哪一支槍，它肯定不會是合法持有的。

　　帕克刑警報告了花園裡的情況。花園已經徹底搜查，沒找到第二顆子彈。要麼它在碰到總督身體內一塊骨頭時已經轉向，從另一個角度出去，越過花園圍牆永遠也找不到了，要麼它仍留在屍體內。

　　班尼斯特匯報了來自拿騷的消息。一架飛機將於四點鐘，也就是一個小時之後降落，把屍體運到巴哈馬群島去作解剖。韋斯特醫生將在幾分鐘內降落，並將在拿騷的停屍所等待著接收屍體。

　　還有兩個男人等在客廳裡要見他。漢納命令備妥一輛麵包車，以便在四點鐘把屍體運到那座簡易機場去。班尼斯特要伴隨屍體一起返回在拿騷的外交機構，現在他與瓊斯警長一起離開，監督這些事情的安排落實。漢納去會見他的客人。

　　那個叫法蘭克．狄龍的人作了自己介紹，解釋說他碰巧在島上休假，又碰巧在吃中飯時遇見了這個美國人。他出示了他的介紹信。漢納興致索然地審閱著。從駐拿騷的外交機構派過來的班尼斯特是一回事；一位來自於倫敦總部的外交官在外地度假時碰巧處在一件謀殺案的調查之中，這如同是一隻吃素的老虎那樣令人難以置信。然後他見過了美國人。那人承認自己也是一名偵探。

　　然而當狄龍敘述了法瓦羅講過的那個故事之後，漢納的態度轉變了。

　　「你有門德斯這個人的照片嗎？」他最後這麼問道。

　　「沒有，我沒帶著。」

　　「能從邁阿密的警方檔案裡獲得嗎？」

　　「能，先生。我可以把它傳到在拿騷的你們的人手中。」

　　「那你去安排吧！」漢納說。他看了一眼手錶，「我要查閱三個月以來的所有護照記錄。進入這個島嶼的叫門德斯的名字，或者任何其他具有西班牙語名字的人。現在請允許我失陪，我要去看屍體裝上赴拿騷的飛機。」

　　「你是否想到過要去與那兩個候選人談一談？」當他們離開時，麥克里迪問。

　　「是的，」漢納說，「這是明天上午的第一件事。一邊等待著屍體解剖的結果。」

　　「我跟你去你不會介意吧？」麥克里迪問道，「我保證絕不會插話。但畢竟，他們兩個都是……政治家，難道不是嗎？」

　　「好吧！」漢納勉強答應了。他不知道這個法蘭克．狄龍到底是在為誰工作。

　　※※※

　　在去簡易機場的路上，漢納注意到他的第一批布告正被貼上牆頭，是貼在代表兩位候選人的海報中間的那些空隙部位處。普雷桑斯港正在到處粘貼紙片，花花綠綠地貼滿了大街小巷。

　　官方的布告是由瓊斯警長監督在當地的印刷廠印製的，費用由政府辦公室支付。這是一份懸賞布告，任何人如能報告在星期二傍晚五點鐘左右在政府辦公室花園後面的巷子裡看到了誰，將可得到一千美元的獎金。

　　對於普雷桑斯港的普通百姓來說，一千美元是一筆巨款。這應該能引出某個知情人，來報告看見過某事或某人。而在陽光島上，人人都互相認識。

　　在那座簡易機場裡，漢納看著屍體裝上飛機，陪同登機的還有班尼斯特以及巴哈馬刑事技術小組的那四個人。班尼斯特要負責把他們獲得的所有物證和樣本裝上晚上赴倫敦的飛機。這些物品將在黎明時由蘇格蘭場派出的一輛警車去接取，並送往在蘭貝斯的內政部法庭技術室。他對這些物證並不抱很大的希望；他所需要的是第二顆子彈，指望那天晚上韋斯特醫生在拿騷切開屍體時能為他取得那顆子彈。因為他在機場裡，他錯過了約翰遜在議會廣場上的集會。記者們也錯過了，他們已經注意到了人群的聚集，但看到警方的車隊駛過，於是跟隨著到了鎮外的簡易機場。

　　※※※

　　麥克里迪沒有錯過這次集會。當時他在後甲板旅館的一樓陽臺上。

　　大約有二百人散漫雜亂地聚在一起傾聽他們的仁愛慈善的恩人對他們演講。麥克里迪注意到人群中混有六個身穿色彩鮮豔的海灘襯衫和戴著黑色太陽眼鏡的人，在分發小紙條和貼在木條上的小旗幟。那些小旗是該候選人喜愛的藍白色，而那些小紙條是美元。

　　三點十分時，一輛白色的福特汽車──毫無疑問肯定是島上最寬敞豪華的轎車，駛進廣場在講臺前面停下了。馬庫斯．約翰遜先生跳下汽車走上臺階。他高舉雙手，做出拳擊運動員獲勝時的那種姿態。在由那些海灘襯衫們的帶動下，廣場上響起了一輪掌聲。一些旗幟揮動起來了。幾分鐘之內，馬庫斯．約翰遜開始了演說。

　　「我向你們承諾，朋友們，你們全都是我的朋友……」那張青銅色的臉上閃現出刷牙般的笑容，「……當我們終於獲得自由時，繁榮的浪潮將會到達這些島嶼。各種工作將會等待著我們──旅館業、新的遊艇港池、酒吧和咖啡館、海水產品的加工以便銷往大陸──所有這些行業都會給我們帶來繁榮昌盛。而且財富將會流入你們的口袋，朋友們，不是落入到遠在倫敦的那些人的手中……」

　　他在使用一隻手提式麥克風，以讓廣場上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打斷他演說的那個人不需要麥克風。那低沉的話聲來自於廣場的另一邊，但它壓倒了那位政治家的說話聲。

　　「約翰遜，」瓦爾特．德雷克大聲吼叫，「我們不要你來這裡。你為什麼不回到你過來的地方去呢，並帶上你的隨從？」

　　突然間廣場上一片寂靜。大吃一驚的人群等待著天塌下來。以前從來沒有任何人去打斷過馬庫斯．約翰遜的講話。但天沒有塌下來。約翰遜一言不發地放下麥克風，跳進了他的汽車。隨著他的一聲命令，轎車疾駛而去，後面緊跟著載著他的幫手們的第二輛汽車。

　　「那人是誰？」麥克里迪詢問在陽臺上的一名服務員。

　　「是德克雷牧師，先生。」服務員說。他看上去與其說是驚嚇，倒不如說是敬畏。麥克里迪在思考。他以前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那種說話聲，並努力回想那個地方。然後他想起來了。三十年前當他在部隊裡服役時，在英格蘭約克郡的加特里克營地，在閱兵場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去給邁阿密打一個保密電話。

　　瓦爾特．德雷克牧師默默地挨打了。打手共有四個。那天晚上當他離開教堂回家去時，他們朝他撲了上來。他們使用了棒球棍和腳。他們打得很凶，把倒在地上的那個人用木棍狠揍。打完後他們就離他而去。他也許已被打死，這他們並不介意。但他沒死。

　　半個小時後，他蘇醒過來，爬到了附近的一戶居民家中。大吃一驚的這戶家庭趕緊通知加拉塔庫斯．瓊斯醫生。醫生讓人用一輛手推車把牧師帶到了他的診所，並通宵為他療傷。

　　那天晚上吃晚飯時，德斯蒙．漢納接到了一個電話。他不得不離開旅館去政府辦公室接聽。電話是韋斯特醫生從拿騷打來的。

　　「聽著，我知道他們應該採取過防護措施。」這位法庭病理學家說，「可這屍體像一塊木頭，凍成了固體。」

　　「當地人盡了他們的最大努力。」漢納說。

　　「我也會盡力的，」醫生說，「但我不得不等上二十四小時讓屍體解凍。」

　　「就請你以最快速度吧！」漢納說，「我需要那顆該死的子彈。」

　　第四章

　　漢納探長決定先會見霍雷肖．利文斯通先生。太陽剛升起時，他打電話給他在茅屋鎮的家裡。過了幾分鐘這位政治家來接聽了。是的，他將很高興地在一小時內接見來自蘇格蘭場的人。美洲虎由奧斯卡駕駛，旁邊坐著帕克刑警。漢納與外交部的狄龍一起坐在後排。他們的行車路線不經過普雷桑斯港中心，因為茅屋鎮位於三英哩外的海岸邊，與作為首都的政府辦公室處在同一邊。

　　「你的調查有什麼進展，漢納先生？」狄龍彬彬有禮地問道。

　　漢納從來不喜歡與同事之外的任何人談論案件的調查情況。這位狄龍先生仍是來自於外交部的。

　　「總督死於射進心臟的一顆子彈，是從一支大口徑手槍裡發射出來的。」他說，「看來共發射過兩顆子彈。一顆沒擊中，射在了他身後的牆上。我找到了那顆彈丸，並把它送到倫敦去了。」

　　「嚴重變形扭曲了吧？」狄龍問。

　　「恐怕是這樣。另一顆子彈似乎留在了屍體內。今天晚上當我從拿騷獲得屍體解剖的結果後，我就會知道得更為詳細。」

　　「那麼殺手呢？」

　　「似乎是從花園圍牆的大門進入的，門上的鎖已被撬開。從十英呎距離開的槍，然後就退出了。顯然是這樣。」

　　「顯然？」

　　漢納解釋說，撬鎖也許是個轉移視線的詭計，殺手有可能是從房子裡走出來的。狄龍很是欣賞這個觀點。

　　「這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他說。

　　轎車駛入茅屋鎮。如同它的名字所示，這是一個約有五千人的村莊，凌亂散落的房子都是木板搭建的，屋頂蓋著鍍鋅鐵皮。

　　出售蔬菜和Ｔ恤衫的小商店夾雜在住宅和酒吧之間。這裡顯然是利文斯通的地盤；馬庫斯．約翰遜的海報沒貼到這裡來；而利文斯通的卻隨處可見。

　　在由一條唯一的粗獷的街道可以通達的茅屋鎮中心，有一座建有圍牆的大院。院牆是用珊瑚塊砌成的，牆上唯一的大門足以讓一輛轎車進出。從圍牆上方可以看到屋頂，這是茅屋鎮裡唯一的一座兩層樓房。謠傳說，利文斯通先生擁有村裡的許多酒吧，還從那些不是他所擁有的酒吧收取貢金和貢物。

　　美洲虎在大門前停下來，奧斯卡按了一下喇叭。街上的島民們都站在那裡盯視著這輛右首插著一面三角旗的閃閃發亮的轎車。總督的座車以前從來沒到過茅屋鎮。

　　大門上的一扇小窗打開了，一隻眼睛打量著這輛汽車，接著大門就打開了。美洲虎駛入塵土飛揚的院子，在房子的一樓陽臺前停下了。院內有兩個人，一個在大門邊，一個在陽臺上等候著。兩人都穿著相似的淺灰色旅行服。穿著同樣服裝的第三個人站在樓上的窗戶邊。當汽車停下時，他縮回去了。

　　漢納、帕克和狄龍被引到了主客廳，裡面的擺設是廉價的，但很實用。幾秒鐘後，霍雷肖．利文斯通出現了。他個子高大，身體肥胖，一張歡樂的臉龐含著笑容。他散發出友好的氣氛。

　　「先生們，先生們，真是不勝榮幸。請，請坐。」

　　他做了一個上咖啡的手勢。他自己坐進了一把大椅子裡，他那雙小小的、鈕扣般的眼睛在他面前的三張白臉上看來看去。另有兩個人走進房間，坐在了這位候選人的身後。利文斯通朝他們做了一下手勢。

　　「我的兩位同事，史密斯先生和布朗先生。」

　　那兩個人點點頭，但沒有說話。

　　「那麼，漢納先生，您有什麼事嗎？」

　　「你會知道，我在這裡是調查總督馬斯頓．莫伯利爵士在四天前被謀殺的案子。」

　　利文斯通的笑容萎縮了，他搖搖頭。

　　「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粗聲粗氣地說，「我們都大為震驚。他是一個好人。」

　　「恐怕我不得不問你，星期二傍晚五點鐘時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我在這裡，漢納先生，與我的朋友們一起在這裡，他們可以為我作證。我在為第二天的小股東協會演說作準備。」

　　「還有你的同事們，他們在這裡嗎？全都在這裡嗎？」

　　「每一位同事都在。當時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們都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都在這裡，在院子裡。」

　　「你的同事們，他們是巴克萊群島人嗎？」狄龍問。漢納怒目瞪了他一眼。那人答應過不插話。利文斯通咧開嘴巴笑了。

　　「哦，不，恐怕不是。我和我的巴克萊同胞們都缺乏組織競選活動的經驗。我感覺到需要一些行政管理上的協助……」他做了一下手勢又笑了，顯示出是一個講道理的人，「……準備演講、海報。傳單、公眾集會。我的同事們來自巴哈馬。你要查看他們的護照嗎？他們到來時都被檢查過護照。」

　　漢納揮揮手表示沒有這個必要。在利文斯通後面，布朗先生點著了一根粗大的雪茄菸。

　　「利文斯通先生，你認為誰有可能殺死了總督？」漢納問道。那胖子的笑容又萎縮了，他表現出嚴肅的神色。

　　「漢納先生，總督在幫助我們大家走上我們的獨立道路，走向我們最終擺脫英帝國的自由之路，按照倫敦的政策。我和我的同事們絕沒有一絲想傷害他的動機。」

　　在他的身後，布朗先生把雪茄舉到一邊，用他的小指頭上面的長長的指甲彈去了菸頭上一英吋長的菸灰，菸灰落到了地上，餘火未燼的菸灰沒有觸及到肌膚。麥克里迪明白他以前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種姿勢。

　　「今天你是否要舉行公眾集會？」他問道。利文斯通的那雙小小的黑眼睛轉向了他。

　　「是的，十二點鐘我要在碼頭上向我的漁民社區的兄弟姐妹們發表演說。」他回答說。

　　「昨天約翰遜先生在議會廣場上向人們演講時發生了一次騷亂。」狄龍說。利文斯通對他的競爭對手的集會夭折沒有流露出幸災樂禍。

　　「有一名責問者。」他快速地說。

　　「責問也是民主進程的一個部分。」狄龍說。

　　利文斯通凝視著他，一時間變得沒有一絲表情。在那起了皺摺的垂肉後面，他很惱怒。麥克里迪明白他以前見過這種表情；烏干達的阿明在自相矛盾時的那張臉上。漢納怒視著他，並站了起來。

　　「我不想再占用你的時間了，利文斯通先生。」他說。

　　那政客又顯露出歡樂的臉色，把他們送到了門邊。另兩名穿灰色旅行裝的人陪同他們出了院子。是不同的人。這樣，他們共有七個，包括在樓上窗戶邊的那個。除了布朗先生，其餘全是黑人。布朗長得較白，是混血種，是唯一不經請示膽敢抽菸的人，是另六個的負責人。

　　「如果你能把這些問題留給我去問，我將十分感激。」漢納在汽車裡說。

　　「對不起。」狄龍說，「這是一個奇怪的人，你不這麼認為嗎？我不知道他是在什麼地方度過從一個毛頭小夥子到六個月前歸來的那些歲月的。」

　　※※※

　　「不清楚。」漢納說。只是在後來，在倫敦時，在回顧那些事情時，他才會對利文斯通在青少年時期離開陽光島的這句評論感到納悶。是科爾特雷小姐告訴了他。九點半時，他們抵達了位於外科醫生山北翼的馬庫斯．約翰遜莊園的大門口。

　　約翰遜的風格完全不同。他顯然是一個富人。一位穿著色彩鮮亮的海灘襯衫、戴著黑眼鏡的助手，打開通往外面車道的鑄鐵大門，讓美洲虎駛進礫石路面到達正門口。兩名花匠在忙著料理草坪、花床以及種在泥盆子裡的鮮豔的天竺葵。

　　這是一棟寬敞的兩層樓房，屋頂蓋著琉璃瓦，每一塊磚瓦都是進口的。三個英國人在門廊的廊柱前下車，並被引到了屋內。他們跟著嚮導──第二個穿鮮亮襯衫的「助手」，穿過了接待區。那裡鋪著大理石地磚，擺放著一些歐洲和拉丁美洲的古董。奶油色的大理石上還鋪蓋著來自於波卡拉和喀山的地毯。

　　馬庫斯．約翰遜在分散擺放著一些白色藤椅的一樓大理石陽臺上接待了他們。陽臺下方是花園，光溜溜的草坪一直延伸到八英呎高的圍牆邊。牆外是那條海岸公路，是約翰遜無法用錢買到直通大海通道的一件事。在圍牆之外的蒂奇灣水面上，是那座他所建造的石碼頭。旁邊靠泊著一艘在碧波中微微蕩漾著的摩托艇。

　　如果說霍雷肖．利文斯通長得粗壯肥胖的話，那麼馬庫斯．約翰遜則身材細長，舉止優雅。他穿著一套毫無瑕疵的奶油色絲質西服。他的面容表明他至少具有一半白人血統。麥克里迪懷疑那人是否知道自己的父親。很可能不知道。他來到巴克萊群島時，是一個貧苦的小男孩，由他的母親在一間棚屋裡把他一手拉扯大。他那深棕色的頭髮是用人工理直的，從捲曲理成了成片波浪形。他的手上套著四枚粗大的金戒指。在他展現笑容時，他那副牙齒非常整齊。他讓客人們選擇多姆酒或藍山咖啡。他們選了咖啡，然後落座了。

　　德斯蒙．漢納詢問了關於星期二傍晚五點鐘的那個相同的問題。答覆也是相同的。

　　「在議會廣場聖公會教堂外向一百多位熱情的群眾演講，漢納先生。五點鐘時我剛剛結束演講。從那裡我直接坐車回到了這裡。」

　　「那麼你的……隨從呢？」漢納問，他借用了科爾特雷小姐對那些身著鮮亮襯衫的競選小組人員的稱呼。

　　「全都與我在一起，每一個人。」約翰遜說。他揮了一下手，於是其中一位鮮亮襯衫倒上了咖啡。麥克里迪對那人不雇用當地的服務人員而感到迷惑。儘管陽臺裡面光線較暗，但那些鮮亮襯衫從不摘去他們的黑眼鏡。

　　以漢納的觀點來看，這次調查詢問是愉快的，但也是沒有結果的。瓊斯警長已經告訴過他，政府辦公室內發生槍擊時，這位「繁榮同盟」的候選人是在議會廣場上。警長本人站在廣場旁邊他自己警署門前的臺階上，審視著現場。漢納起身準備離開。

　　「你今天還有另一次集會演說嗎？」狄龍問。

　　「是的，確實有。下午二點鐘，在議會廣場。」

　　「昨天下午三點你也在那裡呀。我相信那裡發生了一次擾亂。」

　　馬庫斯．約翰遜比利文斯通老練得多了，一點沒有發作的跡象。他聳聳肩。

　　「德雷克牧師喊了一些粗話。沒有關係。我已經結束了演講。可憐的德雷克，動機是好的，毫無疑問，但很傻。他希望巴克萊群島留在上個世紀。但進步必將到來，狄龍先生。伴之而來的還有繁榮昌盛。我的心中裝有為我們親愛的巴克萊同胞帶來幸福生活的宏偉的經濟發展計劃。」

　　麥克里迪點點頭。旅遊業，他心裡想，賭博業、工業汙染、一些賣淫業……還有什麼呢？

　　「現在，恕我失陪，我要準備一次演說……」

　　他們被送出來後坐車回到了政府辦公室。

　　「謝謝你的款待。」狄龍鑽出汽車時說，「會見候選人很有啟發意義。我不知道約翰遜在離家期間是如何賺到所有那麼多錢的。」

　　「不清楚。」漢納說，「他的名字列在商人的名單上。你要奧斯卡把你送回後甲板旅館嗎？」

　　「不用了，謝謝你。我慢慢地散步走過去。」

　　※※※

　　在酒吧裡，記者們正圍坐著喝啤酒。這時候是午後六點鐘，他們已經厭倦了。自從他們被召到希斯洛機場匆忙奔赴加勒比海來報導一起謀殺案的調查以來，已經過了整整兩天。昨天是星期四，他們忙了一整天，拍取了能拍取到的鏡頭，採訪了能採訪到的人物，收獲並不多。總督從冰屋裡的海魚之間出來時的清楚的鏡頭；帕克在總督的花園裡爬動的一些長距離鏡頭；總督躺在屍袋裡赴拿騷以及帕克找到一顆珍貴的子彈的鏡頭，但都不能構成重大的新聞。

　　麥克里迪第一次與他們混在了一起。沒人問他是誰。

　　「十二點鐘霍雷肖．利文斯通要在碼頭上演說呢，」他說，「可能有些苗頭。」

　　記者們突然警覺了。

　　「為什麼這麼說？」一個人問。麥克里迪聳聳肩。

　　「昨天在這裡的廣場上發生了一些粗野的責難。」他說，「當時你們都在機場裡。」

　　他們的興致上來了。一次小小的騷亂應該是一起事件。文字記者們開始在為新聞標題打腹稿了，「選舉暴力橫掃陽光島」──兩杯甜飲料就能證實了。或者如果利文斯通得到了一次含有敵意的接待：「天堂居民否決社會主義」。問題在於到目前為止，公民們對從英帝國獲得自由的前景沒有顯露出任何興趣。試圖就當地對獨立的反應題材想拍一部記錄片的兩個報導組，連一個願意接受採訪的對象都沒找到。當他們拿出照相機、攝影機、麥克風和筆記本時，人們就走開了。這一次，他們還是帶上裝備出發去碼頭了。

　　麥克里迪抓緊時間用他藏在床下公文箱裡的那部便攜式電話與英國駐邁阿密領事館通了一次話。他要求在下午四點派一架七座包機到陽光島上降落。事情的把握不大，但他希望可以行得通。利文斯通的車隊從茅屋鎮出發，於十二點差十五分到了碼頭上。一名助手通過話筒喊道：「快來聽聽人民的候選人霍雷肖．利文斯通的講話吧。」

　　其他人豎起兩支支架並把一塊木板擱在了上面，以讓這位人民的候選人凌駕於人民之上。正中午時，霍雷肖．利文斯通那龐大的身軀踏上臺階，到了這座臨時搭建的平臺上。他朝一支綁在一根杆子上的擴音器開始了演講；而這根杆子由其中一個穿旅行服的人握持著。四臺電視攝影機已經在人群周圍的制高點架了起來，由此可拍攝到候選人，或者更重要的，是責難者和打架。

　　英國衛星廣播公司的那位攝影師已經借用了「海灣女士」號小艇的艙頂。在架設攝影機時，他把一支長鏡頭定格照相機斜掛在他的後背上。那位文字記者薩布琳娜．坦南特站在他旁邊。麥克里迪爬上艙頂加入到他們之中。

　　「哈囉！」他打招呼。

　　「嗨！」薩布琳娜．坦南特應了一聲。她沒去注意他。

　　「告訴我，」他輕聲說，「你要不要能把你們的同行驚得目瞪口呆的一個故事？」

　　現在她開始注意了。那位攝影師從另一邊好奇地看著他們。

　　「你能用那架尼康照相機拍攝到人群中任何一張臉面的近鏡頭嗎？我說的是真正的近鏡頭。」

　　「當然能，」攝影師說，「我還能拍攝到他們的扁桃腺呢，如果他們張大嘴巴的話。」

　　「為所有那些正在幫助候選人的穿灰色旅行服的男人拍攝正面照片吧！」麥克里迪提議。攝影師去看薩布琳娜，她點點頭。為什麼不拍呢？攝影師摘下尼康相機，開始調整焦距。

　　「先從站在麵包車旁邊臉色蒼白的那個黑人開始，」麥克里迪說，「那個他們稱之為布朗的人。」

　　「你心裡有什麼主意？」薩布琳娜問。

　　「到艙裡去我再告訴你。」

　　她去了艙內，麥克里迪說了好幾分鐘。

　　「你在開玩笑吧！」她最後說。

　　「沒有，我沒開玩笑，而且我認為我能做出證明。但不在這裡。答案在邁阿密。」

　　他又說了一會兒。當他說完後，薩布琳娜．坦南特回到了艙頂上。

　　「把他們拍下了嗎？」她問。攝影師點點頭。

　　「給每一個人拍了十幾張近照，從每一個角度。他們共有七個人。」

　　「好，現在我們來拍攝整個集會的場面。給我幾英呎膠片以製作背景和剪接。」

　　她知道她已經拍了八捲膠片，包括兩位候選人、首府、海灘。棕櫚樹和機場的鏡頭；經過熟練的剪接，足以製成一部十五分鐘的記錄片。她所需要的是這個故事的一個主要角度，而且如果這個皺巴巴的、懷著歉意的男人沒搞錯的話，那麼她已經有了這個角度。

　　她唯一的問題是時間。她的主要欄目是《倒數計時》，那是英國衛星廣播公司時事頻道的主力節目，在英格蘭的星期天中午播放。她必須在第二天，即星期六下午四點之前從邁阿密通過衛星發去這些資料。這樣，她需在今天晚上趕到邁阿密。現在已將近中午一點鐘了，回到旅館去預訂一架包機於太陽下山前從邁阿密飛抵陽光島，時間極為緊張。

　　「其實，我今天下午四點鐘要離開，」麥克里迪說，「我已經從邁阿密預訂了一架飛機。很高興讓你們搭乘。」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問。

　　「只是一名度假者。可我確實了解這些島嶼以及島上的居民。相信我。」

　　沒有其他選擇了，薩布琳娜想。如果他的話當真，這麼好的機會是不應該失去的。她回到攝影師那裡把她要做的事告訴了他。照柑機的長鏡頭隨隨便便地對著人群，停留在那裡。靠在麵包車旁邊的布朗先生看到鏡頭對著他，於是爬進了車內。相機也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

　　中飯時，瓊斯警長向德斯蒙．漢納作了匯報。根據簡易機場裡的護照檢查記錄，已對三個月來到島上來的每一名客人作了查核。沒人名叫法蘭西斯科．門德斯，或與拉丁美洲人的描述相符。漢納嘆了一口氣。

　　如果那個死去的美國人戈麥茲沒有搞錯的話，那個神祕的門德斯可用多種方法溜進來。每週一班的那艘貨輪偶爾也從其他島嶼帶進來幾名旅客，而官方在碼頭上的檢查是隨機的。遊艇有時候從這裡經過，繫泊在陽光島或其他島嶼的海灣和小港裡，艇上的遊客和船員會在珊瑚礁上的清澈的海水裡玩耍，直到他們掌起風帆繼續往前行駛。任何人都可能登岸，或者再次離開。他懷疑這個門德斯，一旦被別人發覺並明白之後，已經逃出了籠子。假如他確實進過籠子的話。

　　漢納打電話到拿騷，但韋斯特博士回答說他要等四點鐘才能開始解剖，到那個時候總督的屍體才能融化成正常的硬度。

　　「你一找到那顆子彈就打電話給我。」漢納督促說。

　　下午二點鐘，越發沮喪的記者們在議會廣場聚集了。從轟動的效果來看，上午的集會是一次慘敗。演講的內容是早被英國人在十年前就丟進了垃圾桶的對一切實行國有化的論調。未來的選民們神情冷漠。作為國際新聞的報導，這種材料只能是墊底的。如果漢納不能盡快破案，他們也許該收拾行裝打道回府了。

　　二點十分，馬庫斯．約翰遜坐著他那輛白色加長轎車到達了。他身穿一套冰藍色的熱帶西服和一件開領的海島襯衫，登上作為他的演講平臺的那輛平板卡車後部。他比利文斯通老練，他有一支麥克風，還有兩隻擴音喇叭拴在附近的棕擱樹上。

　　當他開始演講時，麥克里迪悄悄地擠到了肖恩．惠特克那裡。惠特克是一名自由撰稿記者，以牙買加首都金斯頓為基地，為倫敦的《星期日快報》報導整個加勒比海地區的新聞事件，「很無聊吧？」麥克里迪輕聲說。惠特克看了他一眼。

　　「廢話，」他表示同意，「我打算明天回去了。」

　　惠特克既報導文字材料也提供新聞圖片。一架長鏡頭的雅西卡相機掛在他的脖頸上。

　　「你，」麥克里迪說，「要不要一個能使你的競爭對手驚得目瞪口呆的新聞故事？」

　　惠特克轉身揚起了一條眉毛。

　　「你知道人家不知道的什麼事情？」

　　「既然那種演說很無聊，為何不與我一起去搞清楚呢？」

　　於是這兩個人穿過廣場，走進旅館，進入到麥克里迪的二樓房間裡。從陽臺上，他們能俯瞰身下的整個廣場。

　　「那些幫手，就是那些穿著多彩海灘襯衫和戴著黑眼鏡的人，」麥克里迪說，「你能從這裡拍攝到他們的近鏡頭正面照嗎？」

　　「當然。」惠特克說，「為什麼？」

　　「你拍下來以後我會告訴你的。」

　　惠特克聳聳肩。他是一名老記者，曾從最沒有希望的源頭裡獲得過祕密消息。有些成功了，有些則沒有。他調節了焦距，拍了兩捲彩色膠捲和兩捲黑白膠捲。麥克里迪把他帶到樓下的酒吧裡，遞給他一杯啤酒並對他說了半個小時。惠特克吹起了口哨。

　　「這公平嗎？」他問。

　　「是的。」

　　「你能證明它嗎？編發這種故事是需要一些可靠的消息來源的，要不然在倫敦的羅賓．埃塞編輯是不會採用的。」

　　「不在這裡，」麥克里迪說，「證明在金斯敦。你可在今天晚上回到那裡，明天上午完稿並在下午四點發稿。倫敦時間九時整，正好來得及。」

　　惠特克搖搖頭。

　　「太晚了。邁阿密至金斯敦的末班飛機是七點三十分。我必須在六點鐘之內趕到邁阿密，經拿騷中轉是來不及的。」

　　「實際上，我自己的飛機將在四點鐘起飛，還有七十分鐘。我很高興讓你搭乘。」

　　惠特克站起來要去收拾他的旅行袋。

　　「你到底是什麼人，狄龍先生？」他問道。

　　「哦，只不過是一個對這些島嶼和這個地區比較了解的人。差不多與你一樣。」

　　「比我更了解。」惠特克大聲說完後就離開了。

　　※※※

　　下午四點鐘，薩布琳娜．坦南特與她的攝影師一起到達了那座簡易機場。麥克里迪和惠特克已經在那裡了。來自邁阿密的那架出租飛機於四點十分降落了。當它即將起飛時，麥克里迪解釋說：「對不起，恐怕我不能一起去了。剛剛接到旅館的一個電話。很遺憾，但飛機的租費已經付好了。再見，祝你們好運。」

　　在飛行途中，惠特克與薩布琳娜互相猜疑地對視著。他們誰也沒向對方提及他們獲得了什麼和往哪裡去。在邁阿密機場，電視攝影組朝城裡去了；惠特克轉上了飛赴金斯敦的最後一個航班。

　　麥克里迪已經回到後甲板旅館，取出他那部便攜式電話，調至保密方式，進行了一系列通話。其中一個電話打給了駐金斯頓的英國外交機構，他與一位同事通上了話，對方答應通過熟人去安排適當的會面。另一個電話打到了在邁阿密的美國緝毒署總部，他在那裡有一位老熟人，因為國際毒品交易與國際恐怖活動有連繫。他的第三個電話打給了在邁阿密的中情局辦事處主任。當他打完這些電話時，他有理由希望他在新聞界新結識的那些朋友將在各個方面保持一致。

　　※※※

　　六點差幾分時，橘紅色的太陽落向了西邊的德里托圖加斯，與任何其他熱帶地區一樣，黑暗以極快的速度降臨了。真正的黃昏僅僅持續了十五分鐘。六點鐘時，韋斯特博士從拿騷來電話了。德斯蒙．漢納在總督的私人辦公室裡接了電話；班尼斯特已在那裡設立了與大海對面的駐拿騷的英國外交機構之間的保密通訊。

　　「你得到那顆子彈了嗎？」漢納急切地詢問。沒有刑事技術小組的後援，他也沒有更多問題可詢問。他有幾個可能的疑犯，但沒有目擊證人，沒有明顯的罪犯，沒有供詞。

　　「沒有子彈。」來自拿騷的那個遙遠的聲音說。

　　「什麼？」

　　「子彈從他體內穿過。」法庭病理學家說。他是半小時前在停屍室內完成工作的，直接走到外交機構來打這個電話。

　　「你要聽醫學術語還是白話解釋？」醫生問。

　　「用白話吧。」漢納說，「怎麼回事？」

　　「就那麼一顆子彈。它從左側的第二根與第三根肋骨之間鑽入，穿過肌肉和組織，穿透左心室上部，導致立即死亡，並從背部的肋骨間鑽出。我倒奇怪你怎麼沒看到出口的彈孔呢？」

　　「兩個該死的彈孔我都沒看到，」漢納大聲說，「肉凍得太硬了，把兩個彈孔都閉住了。」

　　「嗯，」韋斯特大夫在線路上說，「好消息是，它在穿行時沒碰到骨頭。一次運氣，但也就這麼回事。如果你能找到那顆子彈，它應該是沒有損傷的，沒有任何扭曲變形。」

　　「沒有因為骨頭而發生彈著方向偏斜嗎？」

　　「沒有。」

　　「但那是不可能的。」漢納表示異議，「死者的身後有一道牆。我們已經搜查了每一寸牆面，上面沒有任何痕跡，除了由第一顆子彈，即穿過衣服袖子的那顆子彈所留下的清晰可見的凹痕。我們已經搜查了牆腳下的那條礫石小徑。鏟起礫石，進行了篩選。只有一顆子彈，也就是另一顆子彈，由於撞擊已嚴重變形。」

　　「嗯，反正子彈是穿出來了。」醫生說，「我的意思是，殺死了他的那顆子彈，肯定是有人把它偷走了。」

　　「有沒有可能子彈飛行的速度慢下來，落到了總督與牆壁之間的草坪上？」漢納問。

　　「死者與牆壁之間的距離是多少？」

　　「不超過十五英呎。」漢納說。

　　「那樣的話，我有不同的意見。」病理學家說，「我不是研究彈道學的，但我相信那是一支大口徑手槍，在距胸口五英呎以上的距離射擊的。襯衫上沒有火藥的焦痕，明白嗎？但射距很可能不超過二十英呎。傷口清潔乾淨，子彈穿行速度很快。在穿越身體之後速度減慢了，但不可能慢得會落在十五英呎內的地上。它肯定是打在了牆上。」

　　「但是沒打在牆上。」漢納表示異議。除非，當然了，是有人把它偷走了。假如那樣的話，屋子裡肯定藏有某個人，「還有其他情況嗎？」

　　「不太多了。死者遭槍擊時正面對著襲擊者。他沒有轉過身去。」

　　要麼總督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漢納想，要麼，更有可能的是，他只是不能相信眼前的事情。

　　「最後一件事，」醫生說，「那顆子彈是以朝上的彈道飛行的。殺手肯定是蹲伏或跪在地上。如果射距沒搞錯，那支槍肯定是在離地約三十英吋射擊的。」

　　該死，漢納想，子彈肯定是飛過了牆壁，或者很可能擊中了房子，但在高處，接近雨水槽。第二天上午，帕克必須從頭開始尋找，使用梯子。他謝過醫生，放下了電話。詳細的書面報告將在第三天通過定期航班到達他的手中。

　　帕克現在已經失去了來自巴哈馬的四人刑事偵察小組，所以他只得孤身工作了。男管家傑佛遜和花匠一起扶住梯子，倒霉的帕克爬上去，尋找房牆上第二顆子彈的撞痕。

　　漢納在客廳裡吃了由傑佛遜做的早餐。莫伯利夫人不時地露面了。她似乎很愉悅，根本不關心她那已故丈夫的屍體應該運回陽光島埋葬或是帶到英格蘭去。漢納好像有這種感覺，即沒人在關心馬斯頓．莫伯利爵士，從他的妻子開始。然後他明白了為什麼她看上去是如此地愉悅。銀飲盤上面的那瓶伏特加酒不見了。莫伯利夫人多年來第一次這麼愉快。

　　但德斯蒙．漢納愉快不起來。他感到迷惑。由於第二顆子彈一直沒能找到，他越來越認為他的直覺是對的。這是內部人幹的。撬開鐵門上掛鎖是一個轉移偵察視線的詭計。有人從他現在坐著的客廳裡走下臺階，繞到總督的前面，然後總督看見了那支槍，於是站了起來。開槍後，襲擊者發現了落在牆邊礫石上的其中一顆子彈，把它撿了起來。在黃昏的天色下，他沒能找到另一顆子彈，趕在混亂開始之前跑開後去隱藏好那支槍。

　　漢納吃完早飯，走到外面去看爬在雨水溝附近的帕克。

　　「有什麼發現嗎？」他問。

　　「一點痕跡也沒有。」帕克朝下面喊道。漢納走到圍牆邊，背對著鐵門站在那裡。頭天晚上他曾經站在一個架子上去察看過牆外的那條巷子。傍晚五點到六點之間，巷子裡通常比較繁忙。從普雷桑斯港去茅屋鎮的人們從這裡抄近路；從鎮裡回到各自家中的小商小販也從這裡經過。一小時之內約有三十個人從這裡走過。小巷裡沒有不見一個人影的時候。有時候有七、八個人在來往行走。殺手不可能從那裡進來而不被人發現。難道星期二那天與任何其他日子不同嗎？肯定有人見到了某種景象。

　　然而沒人來對那份懸賞布告做出響應。難道島民不要這一千美元嗎？這是一筆巨款。所以……殺手是從屋子內部出來的，如同他所推測。

　　那天晚上的那個時候，政府辦公室的格柵前門是關著的。那扇門是從內部自動上鎖的。如有人來按響門鈴，開門人是傑佛遜。但沒人能通過大門、穿過礫石前院、穿越前門、經過門廳、走過客廳、走下臺階到花園裡。沒有隨意的闖入者；前門將把他們擋在外面。底樓窗戶裝有鐵格柵，是西班牙風格的。沒有其他通道可以進來。除非是一名運動員以撐竿跳高飛越園牆落到草地上……有可能。

　　但如何再次出去呢？穿過屋子？極有可能被發現。翻牆出去嗎？那裡已經仔細搜查，以尋找爬越的痕跡，再說牆上還鋪有鋒利的碎玻璃。經事先開啟的那扇鐵門出去嗎？又是一次被發現的機會。不，這事似乎是內部人幹的。司機奧斯卡已為莫伯利夫人作了擔保，他們當時一起在那家醫院裡。那就剩下了不會搗亂的、說話結結巴巴的、年長的傑佛遜或者是女王龍騎兵的年輕的哈弗斯托克。

　　又是一次與戰前肯亞事件或謀殺哈里．奧克斯爵士事件相類似的白人社會的醜聞嗎？是一個人單幹的殺人事件，還是他們全都合夥一起幹的？動機是什麼？仇殺？情殺？還是貪心、報復、政治恐怖或是威脅要毀了某個人的生涯？而且戈麥茲之死又作何種解釋呢？他真的在陽光島上見到了一名南美的合同殺手嗎？如是，那麼門德斯到底融入到了什麼地方？

　　漢納背對鐵門站著，朝前走了兩步，跪倒在地上。還是太高了。他把肚皮貼在了地上，用雙肘支撐起身軀，眼睛距地面的高度約為三十英吋。他凝視著馬斯頓爵士曾經站過，從椅子裡起身往前邁了一步後曾經站立過的地方。然後他爬起來開始奔跑。

　　「帕克，」他喊道，「快下梯子到這裡來。」

　　帕克差一點跌落下來，因為喊聲太響了。他從來沒見過沉著穩重的漢納會如此精神錯亂。當他降到露臺上時，他驚慌地奔下了通往花園的臺階。

　　「站到那裡去。」漢納說。他的手指指向草地上的一個位置，「你身高多少？」

　　「五英呎十英吋，先生。」

　　「不夠高。到圖書館去拿幾本書來。總督身高六英呎。傑佛遜，給我拿一把掃帚來。」

　　傑佛遜聳聳肩。如果那個白人警官想打掃院子，那就讓他打掃吧。他去拿掃帚。

　　漢納讓帕克墊上四本書後站到馬斯頓爵士曾經站過的地方。他俯伏在草地上，用掃帚柄當做步槍瞄向帕克的胸膛。掃把形成了一條二十度的斜線。

　　「走到一邊去。」

　　帕克遵命從書本上走了下來。漢納站起身走向沿牆自左至右升上露臺的那些臺階。它仍掛在那裡，擺在鍛鐵架子上，如同三天以來的那個樣子，如同過去一直保持著的那個樣子。那是一個柳條筐，裡面填著沃土，垂掛著瀑布般的鮮豔的天竺葵。枝叢密得難以看清其所栽種的那個柳筐。由於刑事技術小組在牆面上工作過，他們曾把花枝從臉面上拂開去。

　　「把那個柳條筐拿下來。」漢納對花匠說，「帕克，去拿刑事工具袋，傑佛遜，拿一條床單。」

　　花匠看到自己拿下來的東西灑滿了床單，不由得哼了一聲。漢納把花枝一條一條地拔出來，敲下沾在根部的泥土，然後把它們放到一邊。最後只剩下土壤時，他開始用一把刮鏟把泥土分成一塊塊拳頭大的泥團，再把它們逐一敲成泥粒。它就躺在那裡。

　　那顆子彈不但毫無損傷地穿透了總督的身體，它甚至沒有碰及筐子上的柳條。它從兩根柳條之間鑽了進去，在沃土中停止了運動。它處於完美的狀態。漢納用鑷子把它放進了一隻塑膠袋裡，紮緊袋口後放入了一隻有螺旋蓋子的小罐裡。他站起身來。

　　「小夥子，」他對帕克說，「今天晚上你回倫敦去，帶上這個。阿蘭．米切爾會為我在星期天加班的。我得到了這顆子彈。很快我就能查出槍枝，並由此而查明凶手。」

　　在政府辦公室裡他再也沒有其他工作可做了。他派人去叫奧斯卡把他載回旅館去。當他等待司機時，他站在客廳的窗戶邊，越過園牆眺望著普雷桑斯港、搖曳的棕櫚樹以及遠處波光粼粼的海洋。在半晌午時的炎熱籠罩下，這個島嶼沉睡著。是在沉睡著還是在盤算著？

　　這不是天堂樂園，他想，這是一個該死的火藥桶。

　　第五章

　　那天上午，在牙買加首都金斯敦市內，自由撰稿記者肖恩．惠特克受到了一次特別的接待。頭天晚上他到達得很遲，所以他直接去了自己的公寓。第二天早上七點鐘，第一個電話打進來了。是一個美國口音。

　　「早安，惠特克先生，我希望沒吵醒你。」

　　「哦，沒有。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米爾頓。我相信你有一些照片。你也許可以給我看看吧？」

　　「那要看我是給誰看的。」惠特克說。線路裡傳來了一聲低沉的笑聲。

　　「我們碰碰面好嗎？」

　　米爾頓安排了在一個公共場所會面，一小時後他們見面了。那個美國人看上去不像是美國緝毒署駐金斯敦辦事處的頭頭。他那隨和的態度更像是大學裡的一位年輕的學者。

　　「恕我冒昧，」惠特克說，「但你能否證實一下你的誠意？」

　　「那就用我的車吧。」米爾頓說。

　　他們驅車到了美國大使館。米爾頓的總部辦公室在使館外面，但他在使館內也是一個受歡迎的人。他朝裡面的海軍陸戰隊隊員晃了晃身分卡，領著惠特克到了一間備用辦公室裡。

　　「好吧，」惠特克說，「你是一位美國外交官。」

　　米爾頓沒去糾正他。他微笑著要求看閱惠特克的那些照片。他審視了所有的照片，但有一張引起了他的注意。

　　「嗯，嗯，」他說，「原來他在那裡。」

　　他打開他的公文箱，取出一系列卷宗，選了一份。卷內首頁上的那張照片是在幾年以前拍攝的，用的是一支長鏡頭，顯然是通過簾子上的一個小孔拍取的。但那個人與放在他的書桌上的新照片是同一個人。

　　「想知道他是誰嗎？」他問惠特克。這是一個多餘的問題。英國記者比較著兩張照片並點了點頭。

　　「好，我從頭說起吧！」米爾頓說完開始唸卷宗裡的內容；沒有全念出來，只是那些要點。惠特克快速地做著筆記。

　　緝毒署的那個人講得很透澈。業務生涯的具體細節、召開過的會議、開立過的銀行賬戶、採取過的行動、使用過的假名、交付過的貨物和洗過的利潤。當他講完時，惠特克靠向了椅背。

　　「哦，」他說，「我能否指明是來自於你的消息？」

　　「我不願說明消息來自於米爾頓。」美國人說，「據來自緝毒署高層的消息……這樣說比較妥當。」

　　他把惠特克送到了主出入口。在臺階上，他提議說：「為什麼不帶著你那些剩餘的照片去金斯敦警察局呢？他們也許正盼望著你呢。」

　　在警察局大樓，沉思默想的惠特克被引到了福斯特專員的辦公室裡。專員獨自坐在他那間開著空調的能俯視金斯敦市區的房間裡。與惠特克打過招呼後，福斯特按下他的內部通訊器按鈕，請格雷處長進來。幾分鐘之後，這位刑事調查處處長加入了他們。他帶來了一疊檔案。兩位牙買加人審視著惠特克帶來的穿鮮亮色海灘襯衫的八名保縹的照片。儘管照片裡的人都戴著黑眼鏡，但格雷處長沒有猶豫。他打開一系列檔案，逐一指明了這些人的身分。惠特克注意到了所有的情況。

　　「我能把這條消息說成是出自於你們兩位先生嗎？」他問。

　　「當然可以，」警察專員說，「所有這些人都有很長的犯罪記錄。其中三人是在這裡遭通緝的。你也可以提到我。我們沒什麼可隱瞞的。這次會面也要記錄存檔。」

　　到中午時，惠特克完成了他的那篇報導。他把圖文都發給了倫敦，接聽了新聞編輯從倫敦打來的一個長長的電話，並得到答覆說能在第二天的主要版面上刊登出來。他的費用是沒有疑問的，這一次毫無疑問。

　　※※※

　　在美國的邁阿密，英國衛星廣播公司記者薩布琳娜．坦南特已在頭天晚上按吩咐登記住進了索尼斯塔海灘賓館，並於星期六早上八點之前接到了一個電話。約見的地點是邁阿密市中心的一座辦公樓。這不是中情局駐邁阿密的總部大樓，而是一座安全房。

　　她被引入一間辦公室，遇見了一個人。那人把她領到一間電視室。在那裡，她的三盒錄影帶正在播放。黑暗中有兩個人坐在電視螢幕前，他們沒作自我介紹，也沒說過一句話。

　　看完錄影後，坦南特小姐被引回原來的那間辦公室，給她上了咖啡後讓她獨自待了一會兒。當原先的第一個人回來後，他告訴她他叫比爾，並索要前一天在碼頭上政治集會時拍下來的那些靜止照片。

　　在錄影裡，攝影師沒把重點放在霍雷肖．利文斯通的保鏢身上，所以他們只是以邊緣人物出現。在照片中，他們都被正面拍攝到了。比爾打開一系列卷宗，給她看了這些人的其他照片。

　　「這個人，」他說，「麵包車旁邊的這個人。他是如何稱呼自己的？」

　　「布朗先生。」她說。比爾笑了起來。

　　「你知道『布朗』在西班牙語中怎麼說嗎？」他問。

　　「不知道。」

　　「是莫雷諾，在這裡就是赫爾南．莫雷諾。」

　　「電視是視覺媒介，」她說，「照片比文字更能說明問題。你這些照片能給我嗎，以便與我的那些作比較？」

　　「我為你去影印，」比爾說，「你那些照片我們也要影印。」

　　她的攝影師留在外面的出租車裡。他悄悄地為這座樓房拍了幾張照片。這沒有關係。他以為他在拍攝的是中情局的辦公樓。他錯了。

　　當他們回到索尼斯塔海灘後，薩布琳娜．坦南特把那些照片，她的那些和從中情局檔案裡破例提供出來的那些，攤放在租借來的宴會廳內的一張大桌子上，攝影師把它們全都拍進了錄影機裡。坦南特小姐用宴會廳牆上的一塊布景和從賓館經理那裡借來的一幅布希總統的肖像，搞了一次攝影技術處理。這個景象很像是中情局的一個內部密室。

　　那天上午的晚些時候，他們兩人在美國公路旁發現了一個小海灣，於是她面對著攝影機鏡頭作了另一番報導，她的背面是白色的沙灘、搖曳的棕櫚樹和藍色的大海，與陽光島上的海灘極為相似。

　　中午時，薩布琳娜架起她與倫敦的衛星聯絡設備，把她的圖文資料發到在倫敦的英國衛星廣播公司去了。在剪輯室工作人員開始把鏡頭編輯起來時，她也與新聞編輯進行了一番長時間的電話交談。完成製作後，這是一部為時十五分鐘的報導，看起來好像薩布琳娜．坦南特去加勒比海地區只擔負著一項任務──揭露霍雷肖．利文斯通。

　　編輯重新排定了星期天中午版的《倒數計時》版面，又打了一個電話給在佛羅里達的坦南特小姐。

　　「這是一個轟動性的新聞呀！」他說，「你幹得很好，親愛的。」

　　※※※

　　麥克里迪也很忙。上午他花了一些時間用他那部便攜式電話與倫敦聯絡，又花了一些時間與華盛頓交談。

　　在倫敦，他找到了駐紮在切爾西約克公爵兵營裡的特空團指揮官。這位堅韌年輕的將軍傾聽著麥克里迪的要求。

　　「事實上，我確實有。」他說，「目前我有兩個人在美國的布雷格堡講課。我必須辦理手續才能把他們退出來。」

　　「來不及了。」麥克里迪說，「他們是否還有假期沒用完？」

　　「我想他們應該是有的。」指揮官說。

　　「好，那我就向他們提供來這裡晒太陽的三天休閒娛樂假期。作為我個人的客人。難道還有比這更公平的嗎？」

　　「山姆，」將軍說，「你真是一個別出心裁的老練的傢伙。我會做出安排的。但他們可以休假，好嗎？只是晒太陽，沒有其他事情。」

　　「死了心吧！」麥克里迪說。

　　※※※

　　離聖誕節只有七天時間了。那天下午，陽光島上普雷桑斯港的居民們正在準備這個節日，雖然天氣炎熱，但許多商店裡正在裝飾知更鳥、冬青樹、除夕夜爐中燃燒的大木塊以及聚苯乙烯雪花。島民們很少見到過知更鳥或冬青樹，更不用說雪了，但根據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傳統，耶穌生下來時旁邊有這些物品，於是他們及時地佈置起這些聖誕節的裝飾品。

　　在聖公會教堂外面，昆斯先生在一群迫不及待的小女孩的幫助下，正在茅草屋頂下面佈置一個場景。一隻小小的塑膠洋娃娃放在一隻馬槽裡，孩子們正在安放牛、羊、驢和牧羊人的小雕像。

　　在鎮子外面，德雷克牧師正在指揮他的聖誕頌歌的合唱排練。他那低沉的聲音還沒有準備好。在他那黑色的襯衫下面，他的身軀仍綁紮著瓊斯醫生的繃帶，以減輕他的肋部的痛楚，他的聲音呼哧呼哧地響著，好像他已經喘不過氣來了。他的教區居民們互相意味深長地對視著。大家都知道星期四晚上他出了什麼事。在普雷桑斯港，任何事情都不會長久隱瞞。

　　下午三點鐘，一輛破舊的麵包車駛進議會廣場停了下來。費爾斯通那碩大的身軀從駕駛座下來了。他繞到車後打開門，把科爾特雷小姐和輪椅提下了汽車。他推著她慢慢地走向主街讓她去購物。附近沒有記者，他們已經厭倦了，大多數已去了海螺灣游泳。

　　科爾特雷小姐的購物進度很慢，因為許多人在向她打招呼。她一一應答，呼叫著店鋪老板和過路人的名字，從來不會叫錯人。

　　「你好，科爾特雷小姐。」「你好，賈斯珀……你好，西蒙……你好，伊曼紐爾……」她向主婦們和孩子們表示問候，向一位即將當父親的人表示祝賀，向不幸摔斷了一條胳膊的人表示同情。她買了一些她通常的購置品，商店老板把她購買的商品拿到門口以讓她檢查。

　　她從放在裙子小口袋裡的一隻小錢包裡取款付賬，又從一隻較大的手提袋裡把似乎無窮無盡的小糖果散發給為她提購物袋的一群小孩。

　　她買了新鮮水果和蔬菜、油燈需用的煤油、火柴、香精、香料、肉和油。她接著離開購物街去碼頭，她在那裡與漁民們打招呼，並買了兩條鰭鰍和由後甲板旅館預訂的一堆歡蹦亂跳的對蝦。如果科爾特雷小姐想要，那麼她是要定了。沒有爭議。後甲板可得到一些斑節蝦和海螺。

　　當她回到議會廣場時，她遇到了正從旅館臺階走下來的漢納探長。與他在一起的有帕克刑警和一個叫法瓦羅的美國人。他們正要趕赴簡易機場去迎接四點鐘從拿騷過來的那架飛機。

　　她對他們都打了招呼，雖然她以前從未見過其中兩人。然後費爾斯通把她提上汽車，把她和她的輪椅置於麵包車後部的蔬菜水果旁邊，駕車離開了。

　　※※※

　　「這是誰？」法瓦羅問。

　　「住在山上的一位老太太。」漢納回答。

　　「哦，我聽說過她。」帕克說，「人們說她知道這裡的一切。」

　　漢納皺起了眉頭，隨著他的調查工作陷入了困境，他已經不止一次地認為科爾特雷小姐也許對於星期二晚上的槍擊事件還隱藏著什麼話沒說出來。但她對兩名候選人的隨從人員的提議還是有眼光的。他已經見過了這兩位候選人，而且他的警察本能告訴他，他沒引起他們的重視，假如他們確有動機……

　　剛過四點，來自拿騷的那架海島間短途飛機降落了。飛行員從米特羅戴德警察局給法瓦羅帶來了一個包裹。這位邁阿密偵探亮明自己的身分接取了這個包裹。茄克衫衣服口袋裡裝著那顆重要子彈的帕克，登上了飛機。

　　「明天上午在倫敦希斯洛機場裡會有一輛汽車等待著你。」漢納說，「直接去蘭貝斯。我要求把那顆子彈盡快交到阿蘭．米切爾手中。」

　　飛機起飛後，法瓦羅給漢納看法蘭西斯科．門德斯、假名為蠍子的照片。英國偵探審視著它們。照片共有十張，顯示出一個瘦而結實、面容陰沉的男人，他的黑髮後攏，一張薄嘴唇上沒有一絲表情。那雙盯著照相機鏡頭的眼睛是空洞洞的。

　　「一個長得令人噁心的傢伙。」漢納說，「我們把照片拿給瓊斯警長去看。」

　　巴克萊群島的警長在議會廣場旁邊他自己的辦公室裡。聖誕頌歌的歌聲從聖公會教堂敞開著的門裡傳了過來，笑聲也從後甲板旅館露天酒吧裡傳了過來。記者們已經返回了。瓊斯搖搖頭。

　　「不，從沒見過這個人。沒在這些島上見過。」

　　「我認為朱利奧是不會認錯這個人的。」法瓦羅說，「我們與他面對面坐了四天四夜呢。」漢納傾向於同意法瓦羅的觀點。也許他自己找錯了地方，在政府辦公室內。有可能暗殺是一項合同任務。但為什麼？

　　「瓊斯先生，你能把這些照片分發出去嗎？四處散發。這個人應該在上星期四在後甲板的酒吧裡被看見過。也許某個人見過他，酒吧服務員，或是那天晚上的任何其他顧客。在他離開時任何人見到他去什麼地方，任何人在任何其他酒吧裡見到他……你知道該怎麼查訪。」

　　瓊斯警長點點頭。他知道自己的地方。他會把照片讓人們去看。

　　※※※

　　太陽下山時，漢納看了一眼手錶。帕克應該在一個小時之前已經到了拿騷。他現在應該在登上飛往倫敦的夜班飛機了。八個小時的飛行，加上五個小時的時差，他應該能在倫敦時間早上七點多一些降落。

　　阿蘭．米切爾是一位傑出的科學家，在蘭貝斯領導的內政部的彈道技術室。他已經答應星期天加班以檢測那顆子彈。他將對它進行各項已知的測試，並在星期天下午打電話把結果告訴漢納。然後漢納就能確切地知道他要尋找的是哪一支槍。這就能把範圍縮小。有人肯定見過那件使用過的武器。因為這是一個小地方。

　　漢納的晚飯被攪亂了。一個來自拿騷的電話。

　　「恐怕飛機延誤了一個小時，」帕克說，「在十分鐘內我們要登機了。我想你也許要通知倫敦。」

　　漢納看了一下手錶。七點半。他咒罵了一聲，擱下電話，回去吃他的紅魚。魚已經涼了。

　　晚上十點鐘，當他在酒吧裡喝晚酒時，酒吧的電話響了起來。

　　「這事我很抱歉。」帕克在電話裡說。

　　「你到底是在哪裡？」漢納咆哮著說。

　　「在拿騷，頭兒。你知道我們是在七點半起飛的，在海上飛行了四十五分鐘，左引擎有點小故障，於是飛回來了。工程師們現正在檢修。用不了很長時間。」

　　「起飛前給我打一個電話。」漢納說，「我要把飛機降落的新時間通知倫敦。」

　　凌晨三點鐘他被吵醒了。

　　「工程師們修好了那個故障，」帕克說，「是左舷引擎螺線管阻斷的警告指示。」

　　「帕克，」漢納緩慢而仔細地說，「我不管是出了什麼故障，現在修好了沒有？」

　　「修好了，先生。」

　　「那麼，你們要起飛了？」

　　「哦，不完全是這樣。你明白，當我們飛抵倫敦時，機組人員將會因為沒有及時休息而超過了允許的時間。所以他們不能起飛。」

　　「嗯，那換班的機組人員呢？就是十二個小時之前的昨天下午飛過來的那班人馬？他們應該已經休息過了。」

　　「是的，嗯，已經找到他們了，頭兒。只是他們認為他們的經停時間應該是三十六個小時。機長去一個朋友那裡參加舞會去了。他不能駕機飛行。」

　　「那現在怎麼辦？」漢納問。

　　「我們只能等待機組人員休息足，然後我們才能起飛。」來自拿騷的那個聲音說。

　　漢納起床後出去了。外面沒有出租車，奧斯卡也不在。他一路步行，走到政府辦公室，喚醒傑佛遜後進去了。在悶熱的夜晚，他已經渾身被汗水浸透了。他打了一個長途電話給蘇格蘭場，得到了米切爾的家裡電話。他打電話過去通知這位科學家。那人已在五分鐘之前離家去蘭貝斯了。這時候在陽光島是凌晨四點鐘，在倫敦是上午九點鐘。他等了一個小時，直至在技術室裡的米切爾來接聽，告訴他帕克要等傍晚才能抵達。阿蘭．米切爾很不高興，他不得不一路駕車穿越十二月的寒冷返回在肯特郡西梅林的家中。

　　星期天中午帕克又來電話了。漢納正坐在後甲板旅館的酒吧裡消磨時間。

　　「怎麼樣？」他謹慎地問道。

　　「好了，頭兒，機組人員已經休息夠了，他們可以飛行了。」

　　「好。」漢納說。他看了看手錶。

　　八個小時的飛行，加上五個小時時差，如果阿蘭．米切爾同意通宵工作，他應該能在星期一早飯時在陽光島得到答案。

　　「那麼你現在要起飛了？」他問。

　　「哦，不完全是這樣，」帕克說，「你知道，如果我們飛過去，我們將於凌晨一點鐘在倫敦希斯洛著陸，那是不允許的。恐怕是為了減小噪音。」

　　「那你們到底準備怎麼辦？」

　　「嗯，通常從這裡起飛的時間是今天下午六點多一些，在希斯洛降落時是上午七點多一些。所以他們改為那個時間。」

　　「但這樣的話，將有兩架大型客機同時起飛呢！」漢納說。

　　「是的，是這樣，頭兒。但不用擔心，兩個航班都滿員了，所以航空公司不會有損失。」

　　「謝天謝地。」漢納快速說完後擱下了電話。二十四個小時哪，他想，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哪！生活中有三件事情是人們無能為力的：死亡、稅收和航空公司。狄龍正與兩個外表結實的人一起走上旅館的臺階。很可能是他那種口味的，漢納想，該死的外交部。他現在心情很不好。

　　在廣場的對面，昆斯先生的一群教區居民，穿著整潔、深色西服的男人們和衣飾華麗得像色彩鮮豔的鳥兒般的婦女們，在早晨的儀式結束後正從教堂裡川流不息地出來，祈禱書拿在戴著白手套的手裡，蠟製水果在草帽上顫動著。這（幾乎）是陽光島上一個正常的星期天上午。

　　※※※

　　在英格蘭倫敦附近的幾個郡縣裡，事情沒有這麼平靜。在契克斯，坐落在白金漢郡二百一十五英畝田野裡的英國首相的鄉間住宅裡，瑪格麗特．柴契爾夫人與往常一樣早已起床了，並已經處理了四盒關於國家事務的文件，然後才與丈夫丹尼斯．柴契爾一起坐到一堆歡樂地跳動著火焰的壁爐前吃早飯。

　　當她用完了早餐時，門上敲響了一下，她的新聞祕書伯納德．英厄姆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份《星期日快報》。

　　「我想，你也許想看看這個，首相。」

　　「那麼，現在是誰在抱怨我了？」首相愉快地問道。

　　「不，」新聞祕書說，「是關於加勒比海的。」

　　她看了一遍占據著中間大版面的這篇報導，皺起了眉頭。版面上登載著照片：馬庫斯．約翰遜的照片，在普雷桑斯港發表競選演說時的，以及幾年前通過兩塊簾子之間的隙縫拍攝到的。還有他的八名保鏢的照片，全是星期五在議會廣場周圍拍取的，以及由金斯敦警察局檔案所提供的與之相符的照片。大篇幅的圖片說明文字，主要敘述了來自於「美國駐加勒比海緝毒署高級官員的消息」和金斯敦警察局福斯特專員的消息。

　　「這事很嚇人的。」首相說，「我要與道格拉斯說話。」

　　她徑直走進她的私人辦公室給道格拉斯打電話。

　　英國女王陛下的外交大臣道格拉斯．赫德正與他的家人一起待在他的鄉間住宅裡。這是另一座莊園，叫切文寧，坐落在肯特郡。他已經瀏覽了《星期日時報》、《觀察家》和《星期日郵報》，但還沒有觸及《星期日快報》。

　　「不，瑪格麗特，我還沒看到，」他說，「但我馬上就看。」

　　「我在電話裡等著你。」首相說。

　　外交大臣以前曾是一位小有名氣的小說家。只要讓他看到，他就會知道什麼是好故事。這個故事似乎來源極為翔實。

　　「是的，我同意，這是很丟臉的，如果情況屬實。是的，是的，瑪格麗特。我上午就辦，讓加勒比海司去把它查清楚。」

　　但公務員也是人，這種觀點常常難以得到公眾的贊同，公務員也有妻子、孩子和家庭。離聖誕節只有五天時間了，議會已經休會，甚至政府各部的上班人員也將減少，但上午應該有人值班的。

　　柴契爾夫人及其全家去埃爾斯博羅參加上午的宗教儀式，並於剛過十二點鐘返回。一點鐘，他們與幾位朋友坐下來一起吃中飯，其中一位是新聞祕書伯納德．英厄姆。

　　是她的政治顧問查爾斯．鮑威爾，在一點鐘時看到了英國衛星廣播公司的《倒數計時》節目。

　　他喜歡《倒數計時》。它經常報導一些很好的國外新聞，作為以前當過外交官的他，這正是他的專業。當他看到標題以及對其後的加勒比海地區醜聞的內容提要時，他按下了電視機下面錄影機的「錄製」按鈕。

　　二點鐘時，柴契爾夫人從餐桌邊站起來了。她從來不願為吃飯而花費太長的時間，這會延誤繁忙的工作。當她離開餐廳時，匆匆跑過來的查爾斯．鮑威爾攔住了她。在她的書房裡，他把那盒錄影帶插進她的錄影機，開始播放。她靜靜地觀看著，然後她又把電話打給了切文寧。

　　赫德先生是一個奉獻於家庭的男人，剛剛領著他的小兒子和女兒從田野裡散步回來。他正想去吃烤牛肉，這時候第二個電話打進來了。

　　「沒有，我也錯過了那個節目，瑪格麗特。」他說。

　　「我有一盒帶子，」首相說，「內容很嚇人的。我派人把它直接送交給你。收到後請觀看一遍，然後打電話給我。」

　　一名信使騎著摩托車穿行十二月份下午陰冷的天氣，經Ｍ二五號高速公路繞過倫敦，於四點半抵達了切文寧。外交大臣於五點十五分打電話到契克斯，電話接通了。

　　「我同意，瑪格麗特，確實很可怕。」道格拉斯．赫德說。

　　「我建議我們需向那裡派去一名新的總督，」首相說，「不是新年時，而是現在就派遣。我們必須顯示我們是積極的，道格拉斯。你知道還有誰會見過這些故事嗎？」

　　外交大臣清楚地知道女王和她的家庭正在桑德林厄姆，但不會不去關心世界事務。她喜歡讀報，也愛看電視裡的時事新聞。

　　「我立即去辦。」他說。

　　他確實去辦了。常務副大臣從他在蘇塞克斯的沙發裡跳起來，開始打電話。那天晚上八點鐘，選中了克里斯皮安．拉特雷爵士。他是一位退休的外交官，曾在駐巴貝多的外交機構裡工作過，而且他本人也願意再次出任。

　　他同意於第二天上午到外交部接受正式任命並聽取情況介紹。他將在中午之前從倫敦希斯洛機場起飛，於星期一晚上降落在拿騷。他將與在那裡的外交機構進一步協商，過一夜，並於星期二上午坐包機抵達陽光島走馬上任。

　　「時間不會很長，親愛的。」他邊收拾行李邊對他的夫人說，「到了那裡，打野雞的計劃要吹了。看來我必須撤掉那兩個流氓的候選人資格，讓兩個新的候選人完成大選。然後他們會同意獨立，我會降下那面老旗幟，倫敦會派來一名外交機構代表，島民們會管理他們自己的事務，我就能回家了。一兩個月時間吧，應該沒有問題。打不成野雞倒是一個遺憾。」

　　※※※

　　那天上午九點鐘，陽光島上，麥克里迪發現漢納在旅館的露臺上吃早飯。

　　「如果我使用政府辦公室裡的那部新電話與倫敦聯絡你會不會介意？」他問道，「我必須與我們的人討論回家去的事情。」

　　「沒關係。」漢納說。他看上去很疲憊，臉也未刮，像是一個半夜裡起床的人。

　　九點半時，麥克里迪把電話打給了丹尼斯．岡特。他的副手告訴了他關於《星期日快報》所登載的和《倒數計時》電視欄目所播放的報導。這使麥克里迪得到了確認，即他希望發生的事情已經確實發生了。

　　自那天凌晨開始，倫敦多家媒體的新聞編輯們就《星期日快報》登載在中頁的新聞事宜，一直在努力與他們在普雷桑斯港的記者們連繫，要求盡快發來跟蹤報導。倫敦時間中飯以後，打過來的電話加倍增多了。因為他們也已經見到了《倒數計時》的那個故事的電視報導。但這些電話都沒能打通。

　　麥克里迪已經向電話總機接線員交代過了，即那些記者們全都累壞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打擾他們。他自己已被指派為他們接聽電話的代表，並由他傳遞消息。一百美元的紙幣敲定了這樁事情。總機話務員及時地告訴倫敦的每一位打電話人，他的採訪組「不在」，但會把留言立即傳過去。這些留言信息及時地傳給了麥克里迪，但他對它們置之不理。進一步的跟蹤報導時間還沒有來到。

　　上午十一點，麥克里迪在機場迎接從邁阿密飛過來的兩名年輕的特空團中士。他們一直在北卡羅萊納州的布雷格堡為美國綠色貝雷帽部隊的同事們講課，突然間接到通知可以休假三天，並去陽光島上向他們的主人報到。他們南下飛到邁阿密，包了一架出租飛機到普雷桑斯港。他們的行李不多，但有一隻旅行包，裡面裝著他們的玩具，是用沙灘浴巾包起來的。中情局幫了一個忙，讓這隻旅行包順利地通過了邁阿密海關，而麥克里迪則晃著他那份外交部的介紹信，聲稱行李是外交物品，從而未在普雷桑斯港受到檢查。

　　騙術大師麥克里迪把他們帶到旅館，安排在他隔壁的房間裡住下。他們把那隻裝著「玩具」的旅行袋放置在床下，鎖上房門後去游泳了。麥克里迪已經告訴了他們他什麼時候需要他們──第二天上午十點鐘在政府辦公室。

　　在露臺上吃了中飯後，麥克里迪去見瓦爾特．德雷克牧師。他在教堂旁的那間小屋裡找到了這位浸禮會牧師，因為身上的青腫未褪而在休息。他作了自我介紹並詢問教士感覺如何。

　　「你是與漢納先生一起的嗎？」德雷克問。

　　「不完全是，」麥克里迪說，「我是……注視事態發展的，在他進行謀殺案的調查取證時。我更關心的是政治方面。」

　　「那你是外交部的？」德雷克堅持要問清楚。

　　「可以這麼說。」麥克里迪說，「你為什麼要問？」

　　「我不喜歡你們的外交部，」德雷克說，「你們把我們的人民往河裡推。」

　　「哦，那種情況現在也許快要改變了。」麥克里迪說。他告訴牧師他要他做的事情。德雷克牧師搖搖頭。

　　「我是一名教士。」他說，「你叫其他人去做那種事情吧。」

　　「德雷克先生，昨天我給華盛頓打過電話了。那裡有人告訴我，只有七個巴克萊人在美國軍隊中服役過，其中一人是瓦．德雷克。」

　　「那是另一個人。」德雷克牧師扯著喉嚨說。

　　「這個人說，」麥克里迪堅持說下去，「他們招募來的那個瓦．德雷克曾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一名中士，去過越南兩次，回來時得到了一枚銅星和兩枚紫心勳章。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那位大個子牧師站起來，穿過房間，去凝視街上他曾經居住過的那些木板房。

　　「那是另一個人，」他大聲吼叫，「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現在我只做上帝賦予我的工作。」

　　「你不認為我要求你的事情也許能取得資格嗎？」

　　大個子男人思考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有可能。」

　　「我也是這麼想的。」麥克里迪說，「我希望能在那裡見到你。我需要我能得到的所有幫助。那就明天上午十點鐘，在政府辦公室。」

　　他離開了，信步穿過鎮內街道到了港口。吉米．多布斯在「海灣女士」號上忙碌著。麥克里迪與他一起待了三十分鐘，他們同意了第二天的租船事宜。

　　那天下午五點鐘之前當他到達政府辦公室時，他感到渾身又熱又粘。傑佛遜給他倒了一杯冰茶，他等待著傑里米．哈弗斯托克中尉的返回。這位年輕的軍官與一些其他移民在山上的一座別墅裡打網球。麥克里迪的提問很簡單。

　　「你明天上午十點鐘會在這裡嗎？」

　　哈弗斯托克想了一會兒。

　　「是的，我想是的。」他說。

　　「好，」麥克里迪說，「你是否帶著你的全套熱帶軍服？」

　　「我有，」騎兵軍官說，「只穿過一次，六個月前在拿騷的一次舞會上。」

　　「好極了，」麥克里迪說，「叫傑佛遜把衣服熨燙一下，把皮革和銅扣擦擦亮。」

　　迷惑不解的哈弗斯托克把他送到了門廳。

　　「我猜想你已經聽到好消息了吧？」他說，「蘇格蘭場的那位偵探昨天在花園裡找到了那顆子彈，完好無損。帕克已經帶著它去倫敦了。」

　　「幹得漂亮，」麥克里迪說，「是好消息。」

　　八點鐘他在旅館裡與埃迪．法瓦羅一起吃晚飯。喝咖啡時他問：「明天你幹什麼？」

　　「回家去。」法瓦羅說，「我只有一個星期的休假，星期二上午必須去上班。」

　　「哦，是這樣。你的飛機什麼時候起飛？」

　　「預訂了中午的一架出租飛機。」

　　「你能不能推遲到下午四點鐘？」

　　「我想可以吧。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你的幫助。明天上午十點鐘到政府辦公室怎麼樣？謝謝，那就到時候見。別遲到，星期一將是非常忙碌的一天。」

　　※※※

　　麥克里迪在六點鐘起床了。又是溫和的一天，黎明的曙光映照在議會廣場外棕櫚樹的葉尖上，早晨的空氣涼爽宜人。他洗漱刮臉之後走出去，到了廣場上，他預訂的那輛出租車等候在那裡。他的第一項工作是去向一位老太太告別。

　　在七點與八點之間，他與她一起待了一個小時，喝咖啡和吃春捲，然後與她道別。

　　「別忘了，科爾特雷夫人。」他邊說邊起身離開。

　　「別擔心，我不會忘記的。」她伸出手去。

　　他俯身握住了她的手。

　　八點半，他回到議會廣場，去見瓊斯警長。他向那位警察頭目出示了他的外交部介紹信。

　　「請在十點鐘到政府辦公室，」他說，「帶上你的兩名中士和四名警員，把你自己的越野吉普車和兩輛普通麵包車都開過去。你是否配有一支警用左輪手槍？」

　　「我有，先生。」

　　「請把它也帶上。」

　　※※※

　　這時候在倫敦是下午一點半，但是在蘭貝斯的內政部刑事技術室的彈道學研究室裡，阿蘭．米切爾先生沒在考慮中飯。他在凝視一架顯微鏡的鏡頭。

　　在鏡頭下面，兩頭被用柔性夾子夾住的是一顆鉛彈。米切爾凝視著環繞在金屬彈體上的那些擦痕。它們是由發射該子彈的槍管裡的膛線所留下的痕跡。這一天他已經是第五次輕柔地把鏡頭下的那顆子彈轉了一面，查找出其他抓痕，即「膛線」。如同人類的指紋差異，每一支槍管的膛線也是各不相同的。最後他滿意了。他驚異地吹起了口哨，去查閱他的一本手冊。他已經收藏了許多專業手冊，因為阿蘭．米切爾被廣泛地認為是歐洲最有學識的武器專家。

　　還有其他測試要進行。他知道在大洋對面遙遠的四千英哩之外，一位偵探正不耐煩地等待著他的檢測結果，但他不會草率行事。他必須有把握，絕對把握。

　　法庭上的許多起訴案子失敗了，因為辯方聘請的其他專家指出了控方刑事科學家證據中的破綻。

　　還要對仍依附在彈丸後部的微量火藥碎片進行分析化驗。兩天前他進行過的對那顆扭曲變形子彈的製造及成分的測試，現在要對這顆新來的子彈重複一遍。光譜測定儀將把射線刺入金屬的深處，揭示出這顆鉛彈的分子結構，驗明其大致的年齡，有時候還能驗明把它製造出來的廠家。阿蘭．米切爾從書架上取下他要查閱的那本手冊，坐下來開始閱讀。

　　※※※

　　麥克里迪在政府辦公室大門前打發了出租車，他走上去按響了門鈴。傑佛遜認出了他，於是讓他進來了。麥克里迪解釋說他又要使用由班尼斯特所安裝的那條國際電話線路，而且這事他已經得到了漢納先生的同意。傑佛遜把他引進那間私人書房後就離開了他。

　　麥克里邊沒去理會那部電話，而是走到了書桌前。在調查的初始階段，漢納曾去檢查過書桌的抽屜，使用的是已故總督留下的鑰匙，在確認沒有關於謀殺的線索之後，已把它們重新鎖上了。麥克里迪沒有鑰匙，但他不需要它們。頭一天他已經撬開了這些抽屜鎖，並已經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這些東西放在左邊最底下的那隻抽屜裡。這種東西有兩件，但他只需要一件。

　　這是一張莊嚴堂皇的紙，摸上去潔淨光亮，如同羊皮紙。在紙張的上部中央，是燙金凸印的皇家後形紋章：一隻獅子和一隻獨角獸提撐著那塊盾牌；盾牌分成了四個部分，分別是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和愛爾蘭的紋章圖案。

　　下面，用黑體字母列印的文字是：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及其在海外領地和屬地的伊利莎白二世王室，承蒙上帝和女王的旨意，茲任命……（此處有一空白）……為我們在……（又一處空白）……領土上的……（第三處空白）。

　　在這段文字下面是一份摹寫的簽字：伊利莎白女王。

　　這是一份王室的任命書，是空白的。麥克里迪從馬斯頓．莫伯利爵士的筆臺上提起一支鋼筆，把空白處填上了，用的是他能夠書寫的最正楷的字體。填完後，他輕柔地吹了一遍，以讓墨水乾燥，然後蓋上了總督的印章。

　　在外面的客廳裡，他邀請來的客人們正在聚集。他又看了一遍這份文件並聳了聳肩。他剛剛把自己任命為巴克萊群島的總督。只當一天。

　　第六章

　　客人有六位。傑佛遜為他們端來咖啡後已經離開了。他沒問他們來幹什麼。這不是他的事情。

　　兩名特空團中士，紐森和辛克萊，站在牆邊。他們穿著奶油色的旅行服，腳上套著訓練鞋。每人都在腰上繫著一條附有小袋的皮帶，與海灘上的遊客用以盛放香菸和防晒油的那種小袋相同。但他們的小袋裡沒有盛放防晒油。

　　哈弗斯托克中尉還沒有換上他的軍服。他坐在其中一把飾有錦緞的椅子上，優雅地翹著二郎腿。德雷克牧師坐在長靠椅上，旁邊是埃迪．法瓦羅。瓊斯警長站在門邊，他身穿深藍色的釘有銀色鈕扣和徽章的緊身警服、西裝短褲、長襪和皮鞋。

　　麥克里迪拿出那份委任狀，把它遞給了哈弗斯托克。

　　「這是黎明時剛從倫敦到達的，」他說，「看一下，記住後內部消化。」

　　哈弗斯托克看了一遍委任書。

　　「嗯，這樣也好，」他說完就把它傳了下去。瓊斯警長看過後，挺直身體說了聲：「是，先生。」他把它傳給了中士們。紐森說：「我知道了，」辛克萊看了後說：「沒問題。」

　　他把這張紙遞給了法瓦羅。法瓦羅看閱後咕噥了一聲：「哇。」德雷克牧師向他瞟去警告性的一瞥，接過那份文件，閱後大聲說：「感謝上帝。」

　　「我的第一項行動，」麥克里迪說，「是授予你們各位特別警官的權力，當然除了瓊斯警長。你們現在已被授權。第二，我想解釋一下我們要做的事。」

　　他說了三十分鐘，沒人表示異議。然後他叫上哈弗斯托克一起離開去換衣服了。莫伯利夫人還在床上，享受著配有酒水的早餐。這沒有關係。她和馬斯頓爵士都有各自的臥室，而且已故總督的客廳裡沒有人。哈弗斯托克為麥克里迪指點了那件東西在什麼地方。麥克里迪在大衣櫃後部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一位英國殖民地總督的全套制服，雖然大了兩碼。

　　當他重新進入客廳時，來自於後甲板旅館露臺酒吧裡的那個穿著皺巴巴茄克衫的遊客不見了。在他的腳上，那雙喬治式皮靴烏黑發光。緊身褲是白色的，與那件扣子一直扣到喉嚨上的緊身西服一樣。金色的鈕扣和左胸袋上的金色肩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那頂沃爾西式頭盔上的斜鏈和穗飾也在閃光。圍在他的腰上的那條飾帶是藍色的。

　　哈弗斯托克也穿著一身白色，但他那頂平頂的軍官帽是深藍色的，帽舌是黑的。女王龍騎兵的雙頭鷹的標識掛在帽舌上方。他的肩帶也是金色的，肩章也一樣。一條閃閃發亮的黑皮帶斜掛在他的胸背上，腰上也圍著一條黑色皮帶，上面還掛有一隻小巧的子彈袋。他佩戴著兩枚軍功章。

　　「好，瓊斯先生，我們走吧，」麥克里迪說，「我們必須去執行女王的事務。」

　　瓊斯警長的幹勁高漲了。以前從來沒人請他去執行過女王的事務。當這支車隊離開前院時，領頭的是那輛美洲虎公務車，由奧斯卡駕駛，旁邊坐著一名警察。麥克里迪和哈弗斯托克坐在後面，都帶著頭盔。美洲虎之後是那輛越野吉普車，由另一名警官駕駛，旁邊是瓊斯警長。法瓦羅與德雷克牧師坐在後排。在離開政府辦公室之前，辛克萊中士已經悄悄地把一支上了子彈的柯爾特塞給了法瓦羅。現在這支手槍已經插在了這個美國偵探那件寬鬆的襯衫下面的皮帶上。中士也向德雷克牧師遞過去一支，但教士搖了搖頭。

　　兩輛麵包車由剩餘的兩位警官駕駛。紐森和辛克萊蹲伏在側向開啟的車門旁。警察中士們乘坐最後的那輛麵包車。

　　美洲虎平穩地駛入了茅屋鎮。在那條長長的主街上，人們停下來觀望著。後座的兩個人挺直腰板端坐著，眼睛望著前方。

　　在霍雷肖．利文斯通先生院牆的大門口，麥克里迪命令停車。他下了汽車，哈弗斯托克中尉也下了車。幾百名巴克萊人從周圍的巷子裡湧出來圍觀他們。麥克里迪沒去徵求同意，他只是站在雙開門的前面。

　　特空團中士紐森和辛克萊慢步跑到牆邊。紐森絞住雙手，辛克萊把一隻腳踏上去，紐森慢慢地提了上去。辛克萊翻進了圍牆，沒有觸及牆頭上的碎玻璃。大門從裡面打開了。辛克萊往旁邊一站，麥克里迪走了進去，旁邊走著哈弗斯托克。那些汽車以步行的速度跟在他們身後。

　　三個穿著灰色旅行服的人正跑向大門，但他們剛剛在院子裡跑了一半路麥克里迪就出現了。他們停下腳步，眼睜睜地看著兩個身穿白制服的人煞有介事地走向前門。辛克萊消失了，紐森衝進洞開著的大門後，也消失了。

　　麥克里迪走上一樓陽臺的臺階，進入了屋裡。在他的後面，哈弗斯托克站在陽臺上，凝視著那三個穿灰色旅行裝的人。他們互相保持著距離。法瓦羅、德雷克、瓊斯、兩名警察中士和三名警官下車後跟在了他們後面。一名警官留著照看汽車。哈弗斯托克加入隊伍走進了屋裡。現在他們共有十個人，還有一個在外面。

　　在那間寬敞的接待室裡，警察們占據了門窗旁邊的位置。一扇門打開了，霍雷肖．利文斯通出現了。他帶著怒容審視著這些闖入者。

　　「誰叫你們來這裡？這是什麼意思？」他喊道。

　　麥克里迪拿出了他的委任書。

　　「請你看看這個好嗎？」他說。

　　利文斯通看過後把委任狀扔到了地上。瓊斯把它撿起來遞回給麥克里迪。麥克里迪把它放回自己的口袋裡。

　　「我請你把你的巴哈馬職員全都召集到這裡來，一共七個人，帶上他們的護照。請吧，利文斯通先生。」

　　「這是誰的命令？」利文斯通厲聲問道。

　　「我是最高權威！」麥克里迪說。

　　「帝國主義者，」利文斯通喊道，「再過十五天我就是這裡的權威，到那時候……」

　　「如果你拒絕，」麥克里迪平靜地說，「我就叫瓊斯警長以妨礙公務而拘捕你。瓊斯先生，你是否準備好履行你的職責？」

　　「是的，先生。」

　　利文斯通怒視著他們。他從一間側房裡喚來一名助手並下達了命令。那些穿旅行裝的人一個一個地出現了。法瓦羅走上去收來了他們的護照。他把它們全都送給了麥克里迪。

　　麥克里迪一本接一本地翻看著，又一本一本地遞給了哈弗斯托克。中尉看著它們，嘴裡發出輕蔑的嘖嘖聲。

　　「這些護照是假的，」麥克里迪說，「它們製作得很好，但都是偽造的。」

　　「這是不可能的，」利文斯通尖叫起來，「它們全是完美有效的。」

　　他說得對。護照並不是偽造的。它們是花了一大筆賄賂後買來的。

　　「不，」麥克里迪說，「這些人不是巴哈馬人。你也不是一位民主社會主義者。事實上，你是一個曾為菲德爾．卡斯楚工作了多年的忠誠的共產黨員，而你周圍的這些人是古巴軍官。那邊的布朗先生，事實上是古巴的ＫＧＢ──情報總局的赫爾南．莫蘭諾上尉。其他人，因為完全的黑人長相和能說流利的英語而被選中的，也是情報總局的古巴人。我以非法進入巴克萊群島逮捕他們，以協助和支持非法入境者逮捕你。」

　　是莫蘭諾首先去拔他的槍。他的手槍插在他的後腰帶上，藏在旅行裝裡面，其他人的手槍也同樣。他的動作很快，在會客室裡的任何人還沒來得及動一下時，他的手已經伸到背後去拿那支馬拉科夫手槍了。那古巴人被樓梯頂部傳來的那聲尖叫聲止住了。

　　「Ｆｕｅｒａｌａｍａn，ｓｅｓｉａｍｂｒｅ。」

　　赫爾南．莫蘭諾及時地聽到了這句話。他的手停止了運動。他僵住了。以他為榜樣正在採取動作的其他六個人也同樣。

　　辛克萊的西班牙語說得很流利。Ｆｉａｍｂｒｅ是冷氣肉的意思，在西班牙語的俚語中是指一具「死屍」或屍體。

　　從樓上的窗戶進入後，兩名特空團中士正並排站在樓梯的頂部。他們的遊客小袋子已經空了，但他們的手上卻不空。每人都握著一支輕巧可靠的赫克勒和科奇ＭＰＳ自動手槍。

　　「這兩個人，」麥克里迪溫和地說，「都是百發百中的神槍手。現在，請要求你的人把雙手舉到頭頂上。」

　　利文斯通保持著靜默。法瓦羅溜到他身後，用一條手臂抱住那人的前胸，把柯爾特手槍槍管插進了他的右鼻孔。

　　「給你三秒鐘時間，」他耳語著說，「然後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舉起手吧！」利文斯通粗聲粗氣地說。

　　十四隻手高高地舉起不動了。三名警官走過去收繳了七支手槍。

　　「搜身！」麥克里迪說。警察中士們在每一個古巴人身上搜了一遍，搜出了兩把帶有牛皮鞘的刀子。

　　「搜查房子。」麥克里迪說。

　　那七名古巴人排成了一隊，臉對著客廳的牆壁，雙手舉在頭頂上面。利文斯通坐在他的那把椅子上，由法瓦羅照看著。特空團戰士們留在樓梯上，以防發生集體暴動。暴動沒有發生。五名當地的警官搜查了房子。

　　他們搜出了各種武器、一大筆美元、更多的巴克萊鎊，以及一臺配有編碼器的功率強大的短波收音機。

　　「利文斯通先生，」麥克里迪說，「我可以請瓊斯先生根據英國法律指控你的同事們的數項違法行為──偽造護照、非法入境、攜帶非法槍枝等等。但我準備把他們作為不受歡迎的外國人全部驅逐出境。現在就驅逐，一小時之內。至於你嘛，如果願意，你可以獨自留下來。你畢竟是在巴克萊出生的。但你還是要受到協助和支持違法的指控，因此，坦率地說，回到你所屬的地方──古巴去，你也許會感到更為安全。」

　　「我贊同這個方案。」德雷克牧師大聲說。利文斯通點點頭。

　　那些古巴人排成一路縱隊，走向停在院子裡的第二輛麵包車。只有一個人試圖暴力反抗。在企圖逃跑時，他被一名當地警官攔住了，但他把那個警察摔倒在地上。瓊斯警長以驚人的速度作出了反應，他迅速從皮帶上解下警棍。當木棒擊中那個古巴人的頭部時，發出了「噗」的一聲。那人跪倒在地上，感到很不舒服。

　　「不要那樣做。」瓊斯警長警告他。

　　那些古巴人和霍雷肖．利文斯通先生坐在麵包車的底板上，雙手抱在頭上。紐森中士在前座上轉過身子，用他那支自動手槍照看著他們。車隊重新集合起來，慢慢地駛出茅屋鎮朝普雷桑斯港魚碼頭進發。麥克里迪讓汽車保持步行的速度，以讓幾百名巴克萊人看到所發生的事情。

　　在魚碼頭，「海灣女士」號等在那裡，引擎在空轉著。它的後面拖著一條載運垃圾的小駁船，船艙裡新配了兩對划槳。

　　「多布斯先生，」麥克里迪說，「請把這些先生拖帶到盡量靠近古巴領海的水域裡，或者等到一艘古巴的巡邏艇開始朝你們的方向航行過來，然後解開他們的拖纜。他們可以被他們的同胞拖帶回家，或者乘順風划船回家。」

　　吉米．多布斯斜眼看著那些古巴人。他們共有七個人，再加上利文斯通。

　　「這位哈弗斯托克中尉將陪同著你，」麥克里迪說，「當然，他是帶有武器的。」

　　辛克萊中士把德雷克牧師曾經拒絕過的那支柯爾特手槍交給了哈弗斯托克。哈弗斯托克跨上「海灣女士」號，坐在了艙頂的位置上，面朝船艙。

　　「別擔心，老夥計，」他對多布斯說，「他們中間如果誰敢動一下，我就打掉他的睾丸。」

　　「利文斯通先生，」麥克里迪說，俯視著坐在駁船裡的那八個人，「最後一件事。到了古巴後，你也許可以告訴卡斯楚先生，通過一名奸細候選人贏得大選接管巴克萊群島，然後或者把這些島嶼併吞給古巴，或者把它們變為一個國際革命訓練營，是一個很好的計劃。但你也許還可以告訴他，這個計劃是行不通的。現在不行，永遠不行。他將不得不通過其他途徑去挽救他的政治生涯。再見，利文斯通先生。不要回來。」

　　一千多名巴克萊群眾聚集在碼頭上，看著「海灣女士」號離開泊位，調頭駛向外海。

　　「我相信還有一件工作要去完成，先生們。」麥克里迪說。他邁步離開碼頭走向美洲虎，他那閃閃發亮的白制服在看熱鬧的人群中招搖過市。

　　※※※

　　馬庫斯．約翰遜莊園的鍛鐵大門上著鎖。特空團中士紐森和辛克萊從麵包車的側門下車，直接跳過了圍牆，沒有觸及牆頭。幾分鐘後，莊園內部響起了輕柔的「啪噠」聲，這是一隻強有力的手掌打在人體上的聲音。電動機嗡嗡地響了起來，大門敞開了。

　　院子裡面的右邊，有一間小棚屋，內有一個控制臺和一部電話。躺倒在地上的是一個身穿鮮亮海灘襯衫的人，他的墨鏡已在他身邊的地上摔破了。他被扔進了最後一輛麵包車，由兩名警察中士看管著。紐森和辛克萊跑過草坪，消失在灌木叢中。

　　當麥克里迪邁步進屋時，馬庫斯．約翰遜正從通向敞開式接待區的鋪著地磚的樓梯走下來。他穿著一件絲質浴袍。

　　「我能否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說。

　　「當然，」麥克里迪說，「請看看這個。」

　　約翰遜把委任狀遞了回去。

　　「那又怎麼樣？我沒幹任何違法亂紀的事情。你們光天化日闖進我家房子……倫敦會知道這事的。狄龍先生，你會為今天上午的所作所為後悔的。我有許多律師……」

　　「好，」麥克里迪說，「你很可能會需要他們。現在，我要見見你的職員，約翰遜先生，你的競選助手，你的同事。其中有一個很客氣地陪同我們到了門邊。請把他帶進來。」

　　那兩位警察中士架起那個看門人，把他放在了一把沙發上。

　　「還有七個人，約翰遜先生，請讓他們來這裡，帶上他們的護照。」

　　約翰遜走到一部瑪瑙電話機旁，拿起了話筒，但線路斷了。他放下話筒。

　　「我要報警。」他說。

　　「我就是警察，」瓊斯警長說，「請按總督的要求辦。」

　　約翰遜想了一會兒，然後朝樓上喊話。一個腦袋在上面的欄杆處出現了。約翰遜下達了命令。兩個穿著鮮亮襯衫的人從陽臺走過來，站到了他們主人的旁邊。另有五個從樓上房間裡下來了。樓上還傳來了幾聲受壓制的女人尖叫聲。顯然那裡在搞一次派對。瓊斯警長走過去收取了他們的護照。在沙發上的那個人從自己的後褲袋裡取出了護照。

　　麥克里迪檢驗了護照，一本接一本地，一邊像撥浪鼓般地搖著頭。

　　「它們不是偽造的，」約翰遜說，「而且你看，我的所有同事都是合法進入陽光島的。他們的牙買加國籍是沒有關係的。」

　　「不是這樣，」麥克里迪說，「由於他們都沒有交代他們的犯罪記錄，這違反了《移民法》第四條第Ｂ─１款的規定。」

　　約翰遜似乎怔住了，也許確實如此。麥克里迪剛剛捏造設置了整個事件。

　　「事實上，」他平靜地說，「這些人全都是被稱為『院鳥』的犯罪幫派份子。」

　　「院鳥」是在金斯頓貧民窟的街上幫派起家的，其名稱來自於他們所活動的那個後院。他們以保護非法營生開始，並獲得了暴力的名聲。後來他們發展成大麻的供應商和可卡因的分銷商，並走上了國際化經營。他們被簡稱為「院鳥」。

　　其中一個牙買加人站在倚靠著一支棒球棒的牆邊，他的手慢慢地伸向球棒。德雷克牧師看見了這個動作。

　　「哈利路亞，兄弟！」他靜靜地說，並打了他。只打了一下，很重。神學院裡教授許多事情，但用拳頭猛擊以使別人信神的事情是沒有教過的。那個牙買加人翻了一下白眼，慢慢地滑到了地面上。

　　這事件起到了一個信號的作用。其餘六個「院鳥」中有四個把手伸向海灘襯衫下的後腰帶，「站住，不許動。」

　　紐森和辛克萊已經等到樓上的人走空，只剩下姑娘們時，才從窗戶裡進去了。現在他們站在上面的樓梯口，自動手槍對準下面的開敞式接待區。

　　「他們不敢開槍，」約翰遜咆哮著說，「他們會擊中你們所有人。」法瓦羅在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一個滾，在馬庫斯．約翰遜身後站起來。他把左手扣在那人的喉嚨上，用柯爾特槍管抵住了他的腰部。

　　「也許吧，」他說，「但你是第一個。」

　　「請把你們的手舉到頭頂上。」麥克里迪說。

　　約翰遜嚥下唾沫，點了點頭。六個「院鳥」舉起了手。他們被命令靠牆站著，雙手高舉。兩名警察中士收繳了他們的槍枝。

　　「我想，」約翰遜厲聲說，「你也許會叫我是一個『院鳥』。但我是這些島上的一位公民，一位受人尊敬的商人……」

　　「不，」麥克里迪說，「你不是。你是一個可卡因販子。你就是靠這樣發財致富的。為梅德林集團販毒。自從十幾歲時你以一個貧窮的小青年離開這些島嶼時起，你的大部分時間是在哥倫比亞度過的，或是在歐洲和北美洲設立空殼公司以便洗錢。現在嘛，如果你願意，我想見識一下你們的哥倫比亞執行總裁門德斯先生。」

　　「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沒有這個人。」約翰遜說。

　　麥克里迪把一張照片推到了他的鼻子底下。約翰遜的眼睛閃動了一下。

　　「這位門德斯先生，或者不管他現在怎麼稱呼他自己。」麥克里迪說。

　　約翰遜保持著沉默。麥克里迪去看上面，並對紐森和辛克萊點點頭。他們都見過那張照片。戰士們消失了。幾分鐘後，樓上傳來了兩下短促、快速的射擊聲和女人的一系列尖叫聲。三名拉丁美人長相的姑娘出現在上面的樓梯口，並跑了下來。麥克里迪命令兩位警官把她們帶到外面的草坪上看管起來。辛克萊和紐森推著一個男人出現了。他身材瘦瘦的，臉色灰黃，長著一頭直直的黑髮。中士們把他推到樓下，他們自己仍留在樓梯頂部。

　　「根據這裡的法律，我可以對你的那些牙買加人提起一系列違法指控，」麥克里迪對約翰遜說，「但實際上，我已經在下午飛往拿騷的那班飛機上預訂了九個座位。我認為，巴哈馬警方將很高興地把你們送上飛往金斯頓的航班。在金斯頓，有人正等待著你們呢。搜查房子。」

　　剩餘的當地警察進行了搜查。他們找到了躲在床下的更多的妓女、其他武器和大量美元。在約翰遜的臥室裡，還發現了幾盎司白粉。

　　「五十萬美元，」約翰遜放低聲音對麥克里迪說，「放我走，錢歸你。」

　　麥克里迪把那個公文箱遞給了德雷克牧師。

　　「分發給島上的慈善機構，」他說，德雷克點點頭。「燒了可卡因。」

　　其中一名警察提起那些包裹，走到外面去點火。

　　「我們走。」麥克里迪說。

　　下午四點鐘，來自拿騷的那架短途飛機停在草地跑道上，它的螺旋槳在緩慢地轉動著。八個戴著手銬的「院鳥」由專程過來的兩位巴哈馬警察押解著登上了飛機。雙手被反銬在後面的馬庫斯．約翰遜站在那裡，等待登機。

　　「在金斯頓把你引渡到邁阿密之後，你也許能給你為之工作的埃斯科巴爾先生，或奧科阿先生，或不管是誰，捎去一份信息。」麥克里迪說。

　　「告訴他，通過一名代理人接管巴克萊群島是一個絕妙的主意。在新的國土上，擁有海岸警衛隊、海關和警察，隨意頒發護照，把外交行李發送到美國，隨心所欲地在這裡建立提煉廠和儲存倉庫，自由自在地設立洗錢銀行──全都極為聰明。還有賭場和妓院……都能獲得暴利。

　　「但如果你能把信息傳過去，代我告訴他，這是行不通的。在這些島嶼上是行不通的。」五分鐘後，這架短程飛機起飛了，傾斜著機翼朝安德羅斯海岸飛去了。麥克里迪走向停在機庫後面的一架六座賽斯納輕型飛機。

　　紐森中士和辛克萊中士已經在飛機上了，坐在後排。他們那隻裝有「玩具」的旅行包擱在他們的腳邊。他們要返回布雷格堡。在他們的前面坐著法蘭西斯科．門德斯，他的哥倫比亞真名不是這個。他的雙腕被縛在座椅的邊框上。他俯身面向洞開著的機艙門，把一口痰吐到了地上。

　　「你們不能引渡我，」他用非常標準的英語說，「你們不能逮捕我並等待美國人引渡。就這麼回事。」

　　「而且這要花費幾個月時間呢，」麥克里迪說，「我親愛的朋友，你沒有遭到逮捕，只是被驅逐出境。」

　　他轉向埃迪．法瓦羅。

　　「我希望你不會介意讓這個傢伙搭乘到邁阿密，」他說，「當然，事情可以是這樣：當你降落時，你突然認出他是米特羅戴德警察局所通緝的一名要犯。此後，這事就聽憑山姆大叔處置了。」

　　他們握了手。賽斯納飛機在草地跑道上奔跑起來，調頭後頓了頓，加大了馬力。幾秒鐘後，它已經飛上了海空，轉向西北朝佛羅里達飛去。

　　麥克里迪慢慢地走回到奧斯卡等待著的美洲虎汽車裡。該是返回政府辦公室的時候了，把總督的制服換下來，掛回到大衣櫃裡面。

　　當他抵達時，漢納探長正在馬斯頓．莫伯利爵士的辦公室裡接聽一個來自倫敦的電話。麥克里迪溜到樓上，然後穿著他那件皺巴巴的衣服下來了。漢納正匆忙地跑出辦公室，呼喚著奧斯卡和美洲虎。

　　※※※

　　星期一那天，阿蘭．米切爾一直工作到晚上九點，然後才打電話到陽光島。在巴克萊群島，這時候是下午四點鐘。漢納急切地接聽了這個電話。整個下午他一直在辦公室裡等待著這個電話。

　　「這很有意義，」彈道學專家米切爾說，「是我所檢驗過的最特殊的子彈之一。在以前的謀殺案裡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子彈。」

　　「它特殊在什麼地方？」漢納問道。

　　「嗯，先從彈頭裡的鉛說起。它很老了，至少有七十年。自一九二〇年起就沒生產過這種成分的鉛。火藥也同樣。彈頭上留有一些微量的火藥。這種化學類型是在一九一二年採用的，並在二〇年代初期停用了。」

　　「但是那支槍呢？」漢納繼續問道。

　　「就是這個問題，」倫敦的科學家說，「那支槍與所使用的彈藥相符。這顆子彈具有絕對不會出錯的記號，如同一枚指紋，是獨一無二的。子彈上面有七條凹槽，是右向旋轉的，由那支左輪槍的槍管所留下。其他手槍不會留下那七條右轉凹槽。很有意義，對嗎？」

　　「很好，」漢納說，「只有一種手槍能發射那顆子彈？好極了。那麼，阿蘭，是哪一種手槍呢？」

　　「哦，當然是威布利四．五五。不會是其他槍械。」

　　漢納不是一位手槍專家。粗看一下他是分不出一支威布利四．五五與一支柯爾特．四四的區別的。

　　「好，阿蘭。現在你告訴我，威布利四．五五特殊在什麼地方？」

　　「它的年齡，它是一種老古董了。第一批是一九一二年生產的，大概在一九二〇年停止了。它是一種左輪槍，槍管特別長，非常明顯。這種槍從來不是很受歡迎的，因為槍管太長了，攜帶和使用不方便。雖然它的精度很高，但理由相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這種手槍作為軍用左輪槍配發給了在戰場裡作戰的英國軍官。你見過沒有？『！

　　「哦，見過，」他喘著氣說，「我見過一支。」

　　漢納謝了他並擱下了話筒。

　　他正匆匆穿過門廳時，看到了來自外交部的那個奇怪的人──法蘭克．狄龍。

　　「你要用電話就去用好了，現在空著。」他大聲說完後就爬進了美洲虎。

　　※※※

　　當他被引進去時，科爾特雷小姐在客廳裡，坐在她的輪椅上。她面帶笑容向他表示了歡迎。

　　「啊，漢納先生，很高興又見到了你。」她說，「你坐下來喝點茶好嗎？」

　　「謝謝你，科爾特雷夫人，我喜歡站著。恐怕我有一些問題要問你。你是否見過一支威布利四．五五手槍？」

　　「怎麼回事？我認為我沒見過。」她溫順地說。

　　「這我就有所懷疑了，夫人。事實上，你有一支。你的已故丈夫的那支老式的軍用左輪槍，在那邊的紀念品收藏櫃裡。恐怕我必須拿去作為重要的證據。」

　　他轉身走到紀念品陳列櫃前。那些東西都在那裡──勳章、徽章、獎狀、帽徽，但已經過了重新排列。在某些紀念品後面的絨布上可以辨認出一抹淡淡的油跡，那裡曾掛過另一件紀念品。

　　漢納轉回身來。

　　「它到哪裡去了，科爾特雷小姐？」他問。

　　「親愛的漢納先生，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他不喜歡案子遭到失敗，但他能感覺到這個案子正在慢慢地滑走。那支槍或者一名證人，他需要這個或那個。在窗戶外面，藍色的大海在逐漸消褪的天光下，正在慢慢地黑下來。他知道在那裡的某處，在海水擁抱著的深處，毫無疑問地躺著一支威布利四．五五左輪手槍。油漬不能構成庭證。

　　「它原先在這裡，科爾特雷夫人。上星期四我來看望你的時候，它在這裡的櫃子裡。」

　　「哦，漢納先生，你一定是搞錯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溫布利。」

　　「是威布利，科爾特雷夫人。溫布利是人們踢足球的地方。」

　　他感覺到他正以六比零在輸掉這場比賽。

　　「漢納先生，你到底在懷疑我什麼？」她說。

　　「我不是懷疑，夫人，我是知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證明是另一回事。上星期二，大概就在這個時刻，費爾斯通用他那強壯的雙臂把你和你的輪椅提到你的麵包車後部，如同星期六為你外出購物時一樣。我原以為你從不離開這座房子，但在他的幫助下，當然，你能外出。他駕車把你載到總督住宅後面的那條巷子裡，放下你，用他自己的手掰開鐵門上的那把鎖。我原先以為也許需用一輛吉普車和鐵鏈把那把鎖拉開，但當然他可以做到。在我遇見他時，我應該明白這一點。但我沒注意到。這是我的過失。

　　「他把你推進打開了的鐵門並留下了你。我相信你把那支威布利放在膝頭上。它也許是一件老古董了，但多年來一直在上油，而且彈藥仍在裡面。如是短槍管，你絕不可能擊中莫伯利爵士，即使雙手握槍射擊也不能。但這支威布利有一條很長的槍管，非常精確。

　　「而且你對槍械也並不陌生。你在戰時遇見你的丈夫，你說過的。當時他受傷了，你護理著他。但那是在納粹占領下的法國一所游擊隊醫院裡，他是英國特種情報局的人，而你，我相信，是屬於美國戰略情報局的。

　　「第一顆子彈偏離目標擊中了牆壁。第二顆子彈完成了任務並鑽進了一個開滿天竺葵的花筐裡，我就是在那裡找到它的。今天倫敦驗明了它。它相當清晰可辨。其他槍械不能發射那顆子彈，只有一支威布利四．五五，諸如你在那個櫃子裡曾經有過的。」

　　「哦，親愛的、可憐的漢納先生。這是一個很精采的故事，但你能證明它嗎？」

　　「不，科爾特雷夫人，我不能。我需要那支槍，或者一名證人。我敢打賭當時有十幾個人看見你和費爾斯通在那條巷子裡，但他們誰也不會來證明。沒人會反對科爾特雷小姐，在陽光島上不會。但有兩件事使我迷惑不解。為什麼，為什麼要殺那個沒人喜歡的總督？你是想把警察引過來嗎？」

　　她笑著搖搖頭。

　　「新聞媒體，漢納先生。老是到處刺探，老是打聽，老是調查背景，老是懷疑每一個政治人物。」

　　「是的，當然了，新聞媒體的窺探。」

　　「那麼另一個迷惑是什麼，漢納先生？」

　　「誰向你通風報信的，科爾特雷夫人？星期二晚上你曾把那支槍放回到這個櫃子裡。星期四還在這裡。現在它不見了。誰向你通風報信了？」

　　「漢納先生，你回去後代我向倫敦問候。自從閃電式空襲之後我就沒有見到過它，你知道的。現在我將永遠見不到了。」

　　德斯蒙．漢納讓奧斯卡駕車把他載回議會廣場。他在警署門前下了車；奧斯卡將不得不及時地把美洲虎擦洗乾淨，以迎接第二天新總督的到來。是倫敦做出反應的時候了，漢納想。他開始穿過廣場朝旅館走去。

　　「晚上好，漢納先生。」

　　他轉過身體。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在笑著向他打招呼。

　　「哦……晚上好。」

　　旅館前面有兩個青年人在塵土中跳舞。一個小夥子的脖頸上掛著一臺錄音機，磁帶在播放一種臨時編唱的譏諷時事的小調。漢納沒有聽出來，這支小調是《自由來了，自由走了》，但他聽出了《黃鳥》，那是從後甲板旅館的酒吧裡傳過來的。他回想起五天內他還沒有聽到過西印度群島的鐵桶樂隊或臨時編唱的小調。

　　聖公會教堂的大門敞開著。昆斯牧師正在彈奏他那架小風琴。他在彈唱《神靈之火》。當漢納跨上旅館的臺階時，他明白街上有一種輕浮的氣氛，這與他的心情不相符合。他有一些嚴肅認真的報告要寫。在夜裡與倫敦通話之後，他要在上午動身回家。他不喜歡破案失敗，但他知道這將成為一個懸案留在檔案裡。他可以搭乘把新總督帶過來的那架飛機到拿騷，然後轉機飛往倫敦。

　　他穿過通向樓梯的露臺酒吧，那個叫狄龍的人又在那裡了，坐在一把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杯啤酒。奇怪的傢伙，他走上樓梯時這麼想著。老是坐著等待某種事情。好像從來沒做過任何實際事情。

　　星期二上午，一架哈維蘭德文飛機嗡嗡響著從拿騷飛到陽光島，送來了新總督克里斯皮安．拉特雷爵士。麥克里迪從機庫的陰影裡注視著這位年老的外交官，穿著富有生氣的奶油色亞麻布服裝，幾綹長長的銀髮飄逸在他的白色巴拿馬草帽之下，走下飛機迎向歡迎小組。

　　哈弗斯托克中尉為他介紹了鎮裡的各位著名人士，包括加拉塔庫斯．瓊斯醫生和他的侄子瓊斯警長。奧斯卡也在那裡，與那輛新擦洗過的美洲虎轎車一起。介紹完之後，這支小小的車隊朝普雷桑斯港駛去。

　　拉特雷爵士將會發現他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兩位候選人顯然已經退出競選去度假了。他將呼請新的候選人。誰也不願冒出來──德雷克牧師將會這麼安排。由於一月份的大選推遲，英國議會將重新開會，在反對派的壓力下，政府將同意在三月份舉行一次全民公決。但那是以後的事情。

　　德斯蒙．漢納登上空蕩蕩的哈維蘭德文飛機去拿騷。在舷梯的上部，他最後看了一眼周圍。那個奇怪的狄龍好像坐在他的旅行包和公文箱旁邊，等待著什麼事情。漢納沒有揮手，他打算返回倫敦後提及狄龍先生。

　　哈維蘭德文飛機起飛後十分鐘，麥克里迪的那架出租飛機從邁阿密抵達了。他必須歸還他那部便攜式電話並向在佛羅里達的朋友們表示感謝，然後繼續飛往倫敦。他將趕在聖誕節之前回到家裡。他將在肯辛頓的公寓裡孤獨地度過這個節日。也許他要去特種部隊俱樂部與一些老朋友一起喝一杯。

　　小飛機起飛了，麥克里迪最後看了一眼現在一片沉寂、但在陽光下即將蘇醒過來的普雷桑斯港。他看見小望遠鏡山漂了過去，還有山頂上一座粉紅色的別墅。

尾聲

　　「我敢說我們全都非常感激丹尼斯的精采講述。」蒂莫西．愛德華茲說，「我建議因為時間已晚，我和我的同事們將為此事進行內部考慮，看看是否能為這事把祕情局的規定作一變通，並在明天早上提出我們的意見。」

　　丹尼斯．岡特只得把那份卷宗還給那位文檔管理員。當他轉回身時，山姆．麥克里迪已經走了。他差不多是在愛德華茲剛剛講完時就溜走了。十分鐘後，岡特在他的辦公室裡找到了他。

　　麥克里迪仍穿著短袖襯衫，閒坐在那裡。他那件皺巴巴的棉布西裝搭在一把椅子上，地上放著兩隻曾經裝過葡萄酒的紙箱。

　　「你在幹什麼？」岡特問。

　　「清理我的零星物品。」

　　只有兩張照片，他一直把它們放在一隻抽屜裡，沒有炫耀地夾在書桌上的架子裡。一張是他的妻子梅，另一張是他的兒子在畢業典禮上，小夥子身穿黑色的學者長袍在靦腆地微笑著。麥克里迪把這兩張照片放進了其中一個紙箱。

　　「你瘋了，」岡特說，「我想我們也許可以取得逆轉。不是愛德華茲，當然，而是那兩位處長。我認為他們可能會改變主意。我們知道他們兩人都喜歡你，要讓你留下來。」

　　麥克里迪取出他的那隻ＣＤ雷射小唱機，把它放進了另一個紙箱。有時候在沉思時他喜歡聽一些柔軟的古典音樂。幾乎沒有什麼小擺設可以裝滿兩個箱子。他的牆面當然沒有任何「我與某一知名人士握手」的照片；那幾張印象派的印刷畫是局裡發的。他站起來看著那兩個紙箱。

　　「確實不多，三十年時間呢！」他喃喃地說。

　　「山姆，看在上帝的份上，這事還沒結束。他們有可能改變主意。」

　　麥克里迪轉身抓住岡特的雙臂。

　　「丹尼斯，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你在那裡幹得很好，你盡了最大的努力。我要對局長去說，讓你接替我的職位。但你必須知道太陽是從哪一邊的天空升起來的。這事結束了。結論和判決早在幾個星期之前就已經傳過來了，是另一個辦公室的另一個人傳遞的。」

　　丹尼斯．岡特失望地一屁股坐進了他的科長的椅子裡。

　　「那到底為什麼還要搞這一切？意見聽取會？」

　　「這一切是：因為我關心這個該死的情報局，而且因為他們這麼整人是錯的。因為外邊有一個該死的危險的世界，而且其危險性不是在減小而是在增大。還有因為像愛德華茲那樣的尖頭腦袋們將被留下來負責這個古老的國家的安全事務，這正是我所鍾愛的，而且這種做法使我很不高興。我知道在意見聽取會上我不能改變任何事情，但我只是要讓那些狗傢伙坐立不安。對不起，丹尼斯，我應該早點告訴你。你什麼時候抽空把我的紙箱帶到我的公寓去好嗎？」

　　「你仍然可以接受他們提供給你的其中一份工作的。就氣氣他們。」岡特提議說。

　　「丹尼斯，一位詩人曾經說過：光榮生活中的一次自由的甜蜜的時刻，勝於一個沒有名堂的世界。就我而言，坐在檔案館裡的冷板凳上或者傳遞費用報銷單據，將是一個沒有名堂的世界。我已經有過了我的時刻，盡過了我的最大努力，這事結束了。我要走了。外面有整個陽光燦爛的世界，丹尼斯。我要去那裡，而且我會享受自己的。」

　　丹尼斯．岡特看上去像是在參加一次葬禮。

　　「他們會來這裡向你道別的。」他說。

　　「不，他們不會。」

　　「局長會為你舉行一次送別派對。」

　　「沒有派對。我不能忍受沒有誠意的碰杯。從心底裡不喜歡。愛德華茲對我好就是裝出來的。怎麼樣，陪我到大樓門口吧？」

　　世紀大廈是一個村莊，一個微小的教區。從走道到電梯、乘電梯下去時、在鋪著地磚的大廳裡，同事們和祕書們紛紛叫道：「嗨，山姆……哈囉，山姆。」他們沒說：「再見，山姆。」但他們的意思就是這個。

　　幾位女祕書停頓了一下，似乎她們願為他最後一次拉直領帶。他點點頭微笑著走了過去。

　　大樓的主門在鋪著地磚的大廳的盡頭。外面是街道。麥克里迪不知道該不該去買一座鄉間小房子，種上一些玫瑰花和葫蘆瓜，星期天上午去教堂做禮拜，成為社區居民中的一個公益活動積極分子。但如何打發日子呢？

　　他後悔自己從來沒有養成任何專注的業餘愛好，像同事們那樣有的喜歡養熱帶魚，有的熱衷於收集郵票，有的在威爾斯山區每天上山一次鍛鍊身體。而且他該對鄰居們說什麼呢？「早安，我的名字叫山姆，我從外交部退休了，哦，不，我在那裡做過的事一件也不能告訴你們。」老兵們還能撰寫回憶錄，擠進溫暖舒適的酒吧裡，與遊客們一起湊熱鬧。但那些曾在陰影中度過生涯的人卻不能那麼做。他們必須永遠保持沉默。

　　在旅行證件部門工作的福伊夫人正在穿越大廳，她的高跟皮鞋踏在地磚上發出了喀喀喀喀的響聲。她是一位四十歲不到的典雅美貌的寡婦。

　　世紀大廈的不少居民曾向蘇珊．福伊發動過進攻，以碰碰運氣，但她並不是一座不設防的堡壘。

　　他們在大廳裡交叉相遇了。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麥克里迪的領帶結滑到了他的胸部上。她伸出手去，把它繫緊後推回到他的襯衫領口上去。岡特觀察著。他太年輕了，不可能記得簡．拉塞爾，所以他無法作出明顯的比較。

　　「山姆，你應該有某個人帶你回家，照顧家務。」她說。

　　丹尼斯．岡特注視著她扭擺著臀部穿過大廳走向電梯。他不知道由福伊夫人去照顧家務會是怎麼樣。或者反過來。

　　山姆．麥克里迪推開通到街上的那扇大玻璃門。盛夏的一股熱浪吹了進來。他轉過來，把手伸進他的口袋，取出一個信封。

　　「把這個交給他們，丹尼斯。明天上午。畢竟，這正是他們所要的。」

　　丹尼斯接過來凝視著它。

　　「你一直保留著它，」他說，「你在幾天前早就寫好了。你這個狡猾的老傢伙。」

　　但他發覺他在對著旋轉回來的那扇門說話。

　　麥克里迪轉向右邊，朝著半英哩之外的西敏宮橋慢慢地蹓躂過去，他的西裝搭在一邊的肩上。他鬆開領帶結，又讓它滑落到第三顆襯衫鈕扣上。

　　這是一個炎熱的下午，是一九九〇年夏季熱浪中的一天。開始下班的通勤車流從他身邊經過，湧向老肯特路。

　　今天能夠出海去倒是不錯的，他想，陽光下的英吉利海峽閃動著明亮的、藍色的波光。或許他應該把那座小房子選在德文郡，把他自己的那條小船繫泊在港灣裡。他甚至還可以邀請福伊夫人到那裡去，照顧家務。

　　西敏宮橋出現在他的前方。對面是議會大廈，屋頂直插藍天，為了努力保護那裡的自由和偶爾的愚蠢，他曾經奮鬥了三十年。在水流緩慢的泰晤士河畔，新近清洗過的大笨鐘塔樓在陽光下發著金色的光輝。

　　大橋中間的人行道上，一個報販站在一堆（晚報）旁，他的腳邊豎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布希─戈氏──冷戰正式結束。

　　麥克里迪停下來買了一份報紙。

　　「謝謝你，先生，」那報販子說。他朝他的那塊牌子做了一個手勢，「全結束了，對嗎？」

　　「結束了？」麥克里迪問道。

　　「是啊！現在全是國際性的危機。冷戰是過去的事情了。」

　　「真是一個絕妙的想法。」麥克里迪表示同意，然後信步朝前走去。

　　四個星期後，薩達姆．胡笙侵入了科威特。

　　山姆．麥克里迪是在德文郡海岸外兩英哩處釣魚時聽到這個消息的。他思考著這條簡短的新聞報導，認為現在該是他變換誘餌的時候了。

　　（全書完）